序章 雙親的線索

離開精靈之民的村落後，不到一個星期，利歐就抵達八雲地區。多虧了在村中學會運用風之精靈術施展飛行術，他纔有辦法迅速抵達目的地。若採徒步的方式，就算使用精靈術強化體能，崎嶇的路途也會讓他花上兩、三個月的時間。

利歐順利地從精靈村落來到八雲地區，但真正的難關現在纔要開始。

他會造訪八雲地區，是想親自前往過世雙親的故鄉悼念，卻完全不曉得雙親具體的出生地等情報，他只知道兩人的姓名。

這塊統稱爲八雲地區的區域中，存在超過三十個大大小小的國家，在這樣的狀況下，光是要找出利歐父母的出生地就讓人頭大。

儘管如此，利歐毫不氣餒，爲了達成目的展開行動。

他依序前往位於八雲地區西部的各個城鎮和村落，詢問是否有人聽過父母的名字。

即使利歐充滿骨氣和行動力，事情的進展依然不順遂——

過了好幾個月，依然沒有獲得任何情報。

利歐現在來到位於八雲地區西側的大國——卡拉斯基王國。他已經拜訪了數個城鎮和村落，正要前往下一個鄉里。當他使用風之精靈術翱翔時——

（……是那個村落啊。）

目標出現在利歐視線的另一端，當他從遙遠的上方俯瞰小小的村落後，看到東西側有着延伸至遠方的幹道，北側有一個小山丘，南方則聳立一座茂密的山脈。

放眼望去是一片隨處可見的田園風光，村落的中心部分爲住宅區，林立着木材、石灰、黏土搭建而成的簡樸房屋。從住家的數量來推算，村落的人口約爲三百人左右，四周有田地和放牧區域，可以看到村人工作中的身影。

（聽說村長湯波在這一帶的人面特別廣。）

利歐回想起自己上次拜訪離此處不遠的村落，那裏的村長將這個情報告訴自己。

老實說，他並沒有抱持太大的期待，期望落空的次數已經不計其數。

即便如此，仍不能自暴自棄。

利歐認爲降落在村落中央會帶來不必要的騷動，因此正要靠近村落時，便開始下降，他在與村落有着一段距離的西側幹道落地，跑向村莊的入口處。

木製圍欄簡單圍住了村落的四周，由於入口處沒有安排警衛，人們可以自由進出。

就算沒有警衛，一旦有人進入村內，馬上就會被在村裏進行農耕作業的村民們發現。當利歐抵達村落入口時，數位村民的視線隨即望向他。但衆人並沒有試圖靠近，只是從遠處凝望。

這樣的氛圍讓人忍不住想打退堂鼓，但每個村落的村民都會警戒陌生的外地人。利歐已經習慣了這種反應。

湯波臉上帶着一抹憂愁，抱歉地說道。

「婆婆，有客人喔！他說他在找人！」

琉璃大聲呼喊，走進家裏。利歐踏入屋內，其中有一片開闊的土間【注】，屋內深處則爲起居室，安裝了取暖用的地爐。

利歐微微沉下臉，道出菖蒲死亡一事。

老婆婆微微張大雙眼。

過了一會兒，一位老婆婆從屋內走了出來。她看到呆佇在玄關的琉璃、小夜，以及她們身後的利歐，眯起了雙眼。

「不管是我身上的武器或服裝，都不是這個國家制作的物品。爲了避人耳目，我平常會穿上這件外套。」

「是～的！小夜，走吧。」

「……這樣啊。我不該多加過問。茶也泡好了，你就慢慢說給我聽吧。」

「我的父母在至少十五年前曾居住於八雲地區，但我也不瞭解詳情……湯波閣下是否聽過玄和菖蒲呢？」

「好了。不要多管閒事，也別把剛剛聽到的事情告訴村裏的人。」

利歐用冷靜的聲音道謝後，微微勾起苦笑，低頭行禮。

「……我想幫父母搭蓋墳墓。他們沒有留下骨骸或遺物，可是我希望至少能在故鄉好好悼念他們。再說，我和家母……媽媽約定總有一天要帶她返鄉。縱使她已經過世，我依然想要回來看看。」

「謝謝，問了讓你難受的事情……沒有錯。我認識他們。聽你一說，從你身上確實可以看到兩人的影子……真是的，真不想變老哪。不，正因爲增添了年歲，我纔有辦法見到你。」

「謝謝。不好意思，可能要麻煩你帶我去一趟了。看到外地人突然登門拜訪，屋主往往會充滿戒心。」

「呃，請問你爲什麼會拜訪我們村莊呢？」

琉璃不服氣地嘟起嘴巴。

「我是玄的母親，也就是你的祖母……我該跟你說聲初次見面吧。」

「……怎麼了嗎？」

「我正在尋找認識我過世雙親的人，會來到這個村落，也是因爲附近村莊的人們告訴我，這一帶的村長中，你的人面最廣。」

「是啊，你說得沒錯，但這裏已經蓋好了兩人的墳墓。看你的反應，應該不知道兩人拋下故鄉的理由吧？」

「…………不好意思，你跟我父母之間的關係是？」

湯波有些猶豫地開口。

年紀稍長的少女用緊張的聲音附和後，邁步走向村落中心。另一方面，站在她身後、年紀稍幼的少女，則一臉茫然地凝望着利歐的臉孔。

「你的打扮確實很引人注目哪。再說，對一位旅行者而言，這些物品看起來相當高級。」

老婆婆緊盯利歐，彷佛在刺探他的身分。

「初次見面，在下名爲利歐。」

三人之間維持着微妙的沉默與距離，抵達村長家。

湯波緊盯着利歐，緩緩開口。

譯註：連接屋內和屋外的空地。

少女們踏着僵硬的步伐向前邁步，看起來很緊張，不時會悄悄地看着利歐。尤其小夜更是不斷在偷瞄他。

「……你認識他們嗎？」

「……很抱歉，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你爲什麼不惜千里迢迢跑來找尋那兩個人的線索？雖然我難以想像，但你應該經歷了千辛萬苦吧？」

依反應可明顯看出——她心裏有譜。利歐平時態度穩重，現在也不禁睜大眼睛詢問：

「你就過來起居室吧。」

利歐從剛剛開始就認爲小夜的舉止有些奇怪，並覺得疑惑，但他轉換心情，對湯波娓娓道來。

年紀稍長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問。

當利歐說出父母親的名字之際——

——便繼續拋出問題。他的發音仍有些笨拙，不過已經流暢到能夠與人進行日常對話。這都多虧了博學的精靈之民，由於他們能夠使用八雲地區的語言，所以利歐待在村裏時，便從雅絲拉等人那裏學會了。再加上這幾個月在八雲地區東奔西走，透過實際演練累積了不少成果。

「是的，它們的品質極爲優良。是我熟識的工匠破例爲我製作的。」

「這樣啊，一路上辛苦你了。該怎麼說纔好呢，這裏其實有他們的墳墓了。」

湯波指示利歐，接着坐在地爐前的座墊上。

「好、好的！那麼、呃、請跟我來。」

利歐行了一禮。

利歐臉上浮現親切的笑容，用禮貌的語氣回答後——

「我知道了——」

湯波臉上掛起一抹尷尬的微笑。

聽到湯波讓人無法反駁的嚴厲措辭，琉璃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

「清楚。可是不好意思，我沒有辦法把整件事告訴你。」

「啊，我必須先聽你說說兩人的詳細特徵……琉璃、小夜，我們可能會談上一段時間，你們先回去工作吧。」

「嗯，原來如此……」

利歐大喫一驚，忍不住開口詢問。

「先不打招呼了。我們別站在玄關說話。琉璃、小夜，去幫忙泡茶。」

利歐微微行了一禮，脫下鞋子，走進起居室。接下來，脫下罩在外頭的連帽外套，露出精靈之民送給他的劍和大衣等裝備。他將腰際上的劍連同劍鞘放在地上，坐在湯波對面。

利歐盯着湯波的臉龐，茫然半晌後，才僵硬地行了一禮。

當琉璃和小夜從玄關踏出家門後——

「好～嘖，聽起來明明很有趣。小夜，走吧。」

「……你說玄和菖蒲……嗎？」

「打擾了。」

「好、好的。」

兩人都來自八雲地區，年輕時花了以年爲單位的時間，從八雲地區移居至修託萊地區。他們在修託萊地區流浪一段時間後，於生下利歐的國家定居。利歐懂事前，父親就過世了，他便與母親菖蒲相依爲命。接着，他開始闡述菖蒲的性格等等——

利歐拚命壓抑顫抖的聲音，戰戰兢兢地詢問。

「……咦？啊，沒、沒事！一點事也沒有！」

「啊、呃、你、你好。謝謝你解釋得如此清楚。你是旅行者啊。村長在村……敝村之中？我帶你去吧？」

「可以把你父母的詳細特徵告訴我嗎？我說不定認識他們。」

她們分頭遞茶給兩人。看到小夜端茶給自己，利歐道了聲謝後，小夜嬌羞地搖了搖頭，走向房間的角落。琉璃看到小夜的舉動，勾起促狹的微笑。

「嗯，很有禮貌呢。但你這身打扮很罕見，發音也有些腔調……你來自其他國家吧？」

他的話讓湯波聽得入迷。

湯波輕輕點了點頭，表示清楚利歐的來意，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湯波用有些難以啓齒，但又不得不問的表情開口。

湯波窺探着利歐的神色。

利歐點了點頭，似乎在壓抑着慌亂的情緒，緩緩陳述兩人的經歷和特徵。

湯波瞪大雙眼，本來要伸向茶杯的手驟然停止，並迅速抬起頭，仔細端詳利歐的臉。

「琉璃，你這丫頭真是吵鬧。就算不用這麼大聲我也聽得見……哎呀。」

（因爲我是外地人，她們感到很稀奇嗎？）

利歐正要邁步追隨前方的年長少女時，對年幼少女的態度感到不可思議，於是開口詢問。

「初次見面。在下名爲利歐。我有事想請教村長大人。」

年紀稍長的少女似乎不擅於使用較正式的詞彙，有些緊張地開口。

先不提這件事，當利歐彬彬有禮地報上姓名，解釋目的後，兩位少女杏眼圓睜。

「——然後，在我年紀還小時，母親也過世了……」

年紀稍幼的少女滿臉通紅，大力搖頭。

他緩緩地答道。

他沒有描述具體的死因。他不願回想起這件事，也不想說出口。老實說，他現在依然沒有整理好情緒。

「其實我目前正爲了尋人而旅行，我想要與這座村落的村長見面，請問村長在嗎？」

湯波驚慌地含糊其辭後，望向琉璃和小夜，下達指令。

利歐有些躊躇——

當利歐步向村內時，兩位穿着樸素服裝的少女從旁邊的田地走了過來，她們戰戰兢兢地走向利歐。兩人年約十幾歲，其中一位少女看起來比較年長，另一位少女差不多比她小個兩、三歲。

「是的。湯波閣下清楚嗎？」

「小夜，你在做什麼？一起過來。」

「咦～爲什麼啊？」

利歐向前跨出一步，殷勤地自我介紹。

「你是父親的……啊、那個、請多多指教。」

利歐望着小夜向前邁步的背影，低頭思索。

該說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嗎？湯波一臉稀奇地望着利歐的打扮。

在名爲琉璃的年長少女催促下，名爲小夜的年幼少女慌忙衝了出去。利歐雖疑惑地微微歪着頭，依然馬上緊追在兩位少女身後。

「你是說……蓋好墳墓了嗎？他們當初不是活着離開這個地方嗎？」

「原來如此……哎呀，晚了一步自我介紹，我是湯波。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是這座村落的村長。」

小夜僵硬地回答，跟着琉璃走向廚房。

「請多多指教。」

「是的，我來自外國，正在各個國家旅行。」

「好、好的，琉璃小姐！」

「……在這一帶絕對看不到你脫下外套後的這身打扮。你的劍極爲出色，形狀卻非常奇特，看來你真的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聽到湯波的命令後，琉璃幹勁十足地答覆。

琉璃和小夜恰巧在此時把茶端了過來，湯波也打住這個話題。

他從容地承受人們的視線，微微行了一禮，步入村中。爲了迅速解決要緊事，他走向村落中心，村長家應該就位於該處。

聽到利歐反問後，湯波歉疚地搖了搖頭。

「爲什麼……」

「……出於某個苦衷，他們不得不偷偷離開這個國家。由於他們不可能歸來，一部分清楚緣由的人便在村裏的山丘上搭蓋了兩人的墳墓。我現在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湯波謹慎地挑選詞彙，看起來懊悔萬分。

「偷偷離開這個國家……」

「我先帶你去兩人的墳前吧。你願意去祭祀他們嗎？」

看到利歐陷入沉思，湯波提議。

「……我當然願意。拜託你了。」

老實說，整件事情有太多謎團，無論利歐如何思考也理不清頭緒。既然湯波無意回答，利歐也不便強迫她。

他決定先動身前往父母的墳墓。

◇　◇　◇

接下來，湯波帶領利歐來到位於村落北方外圍的小山丘。站在丘陵上，可以遠眺整座村落和聳立在四周的羣山，視野相當清晰。

兩根小石柱孤零零地聳立在此處。由於平時有人照料，因此未遭到風化，乾淨又整齊。

「這就是兩人的墳墓。雖然沒有刻上名字，但放置了他們過去的物品。」

湯波站在石柱前說道。

「……是。」

利歐含糊地點了點頭，仔細凝望石柱。

「……等時候到了，我說不定能將發生在兩人身上的事情告訴你。」

湯波望着利歐，靜靜地說道。

利歐瞪大雙眼，看向湯波——

「你願意先住在村裏，直到時候來臨嗎？」

「好的……湯波女士。」

「真是麻煩你了……等到回家後，我們再來決定其他的規矩吧，你要多待一會兒嗎？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利歐察覺到對方的意圖，迅速點頭同意。聽了湯波提起玄和菖蒲離開國家一事後，便能聯想到村人們理當不能知道利歐的身分。說不定……不對、一定有認識他父母的人待在村裏。

「接下來要麻煩你照顧了。」

利歐朝湯波離去的背影深深一鞠躬。當湯波的身影愈來愈小後，他才抬起頭，對石柱低聲呢喃：

「……爸爸，我暫時會住在你的老家。沒想到除了你們之外，我還有其他血親，我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真令人喫驚，你還這麼年輕啊。你的外貌確實很稚嫩，但氣質相當老成，我以爲年紀更大一些哪。」

「我也是……我知道一時不容易糾正過來，但你不需要如此拘謹，放鬆一點吧。」

「是嗎？總之，就是這麼回事。你就暫時搬進我們家吧？」

「沒這回事。」

湯波留下這句話，轉身而去。

「你知道回家的路嗎？」

利歐喃喃自語，彷佛在將這些話語的意義刻進心裏。

湯波開口問道，她靦腆一笑，似乎雀躍不已。

聽到利歐試探般的詢問，湯波揚起開朗的笑容。

「不要緊。」

「你是我的孫子。孫子不需要跟祖母客氣。」

利歐將對湯波的敬稱從『閣下』改爲『女士』。一想到對方是自己的祖母，這樣的稱呼意外地自然。

「這樣啊。在太陽下山之前回來吧，我們今晚會幫你辦個小小的歡迎會。」

「孫子、祖母……」

「她是玄的哥哥的女兒。也就是你的堂姊。今年十五歲。」

「好的，我多待一會兒。」

「……我可以叨擾嗎？」

「你回來了。」

湯波不經意地詢問，似乎在顧慮利歐的感受。

利歐有些倉皇失措，卻依然羞怯地打了聲招呼。如同湯波所言，兩人真的爲他舉辦了一場小小的歡迎會。

想當然地，利歐沒有獲得任何回應，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帶着困惑的笑容。過了半晌，他轉向村落的方向，眺望景色。

「我家還有多餘的房間。我的家人因爲戰爭或傳染病紛紛離開人世，我現在與琉璃兩人相依爲命。就是剛剛帶你來到我家，年紀較大的女孩。」

「……我回來了。」

「原來如此。那麼，她比我年長一歲呢。」

「我清楚。」

「你是說琉璃小姐啊。她是……？」

兩人開口。

利歐說道，小心翼翼地踏進敞開的玄關，步入建築物中。湯波和工作結束的琉璃正在等他——

利歐重新展露微笑，搖了搖頭。

他無精打采地在山丘上待了一個小時左右，趕在日落前回到村長家。

「……好的。請多多指教。」

「打擾了。」

湯波也跟着揚起笑容。

看到利歐呆站在原地，湯波說道。

湯波輕輕聳了聳肩膀。

利歐有些顧慮地說道，朝湯波深深一鞠躬。

「呵呵……話說回來，我可以對所有村人隱瞞你的真實身分嗎？包括琉璃在內。」

湯波一臉慈祥地詢問利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