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世

場景切換爲日本。現在要講述的，是距今幾年以前的往事。

那一天，炎炎夏日猛烈照射着柏油鋪成的地面。

在某處的住宅區裏，男孩與女孩正要面臨悲傷的別離。

「小春，你不要走啦！」

住宅區裏停放着一臺搬家用的卡車，車旁有一位女孩正流着淚拚命挽留一位男孩。她的名字是綾瀨美春，此時還只是個七歲的小女孩。

「小美，別哭啦。我們一定還能夠再見面的，所以別哭了，好嗎？」

女孩緊抱着男孩，不住地哭泣，男孩語氣堅定地說道。

男孩的名字是天川春人，他在當時還只是個七歲的小孩子。

在那一天，春人和爸爸兩個人必須搬到遙遠的鄉下。

他們家在短時間內沒有回到此地的打算，因此他不知道這次分開之後，究竟要經過多久纔有辦法再和美春重逢。

春人的父母打算要離婚。他的媽媽和妹妹似乎想要繼續住在這座城市裏，可是一家四口已經退掉了原本居住的租賃公寓。

春人的爸爸和美春的父母此時正浮現心痛的神情，站在不遠處看着兩人。

「不要！你不要走啦！小春！」

美春不停哭求春人不要離開，這模樣讓春人也幾乎快哭出來。然而，他不能夠哭，他不想在美春面前表現出軟弱的一面。

因此，儘管他的心中非常不甘且空虛，甚至想要和美春一起哭喊大鬧，但他還是拚了命故作堅強，對美春說「不會有問題」、「一定還能夠再見面」之類毫無根據的話，試圖讓美春停止哭泣。

他們彼此都很喜歡對方。

兩人相遇認識的經過或許是命運，也可能只屬偶然。他們的父母搬進了同一間新蓋的租賃公寓，正好互爲鄰居，小孩又碰巧都在同一年春天出生，所以這兩個家庭也自然而然地發展成相當親密的關係。

由於兩人都在春天出生，因而被命名爲春人與美春。春人的父母都要上班工作，因此他經常會被寄放在美春家。

彼此從嬰兒時期開始就一直在一起，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解釋其關係，『青梅竹馬』最適合不過。

而有着如此關係的兩人，在懂事之後立即被對方吸引，或許也是一種必然的結果。

那份誓言沒有任何實質的約束力，只是兩個小孩在童年定下的脆弱約定。

可是對他而言，和美春之間的回憶是最特別無價的寶物。正因爲有這份約定，他才能夠毫不迷惘地努力至今。

春人努力地提起所有勇氣，向美春做了一生可能只有這麼一次的求婚。

然而，那份誓言卻深深烙印在春人的內心深處，扮演着支撐他往後人生的極重要角色。

他沒辦法放棄美春，也不想放棄。如此悲悽的嘶吼，始終盤據在春人心中。

然而——

想不到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春人只和涼音說過一次話，也就是在送她回家的那一次。他當時送涼音回到家裏，伯母還當面向他道謝，所以應該沒惹出什麼問題纔對。

美春已經出落成一位如同畫裏纔會出現的美少女。

只要能夠陪伴在美春身邊，他就感到非常幸福。

此時，他突然發現一股不時偷瞄自己的視線。順着視線看過去，一名外表貌似小學生的女孩子正坐在椅子上。

也許是因春人從不氣餒、奮發不懈的緣故，他的爸爸終於認同了那份想法，讓春人回到以前曾經和美春一起居住的那座城市，進入當地的知名升學學校就讀。

「……不行……嗎？」

這股感覺就像是被燙水淋遍全身一樣灼熱刺痛，春人的意識漸次遠去。而在逐步被黑暗籠罩的視線當中所看到的，是公車內殘破不堪的景象。

——爲什麼自己在入學典禮當天沒有去向美春搭話？

因此當春人想到，她或許早已忘記那個承諾，自己過去曾經擁有的位置說不定早已消逝殆盡時，便立刻陷入猶如迷失道路一般的錯覺當中。

公車內非常安靜，除了不時響起的廣播之外，只聽得見車子的引擎聲。春人一邊感受着公車震動，一邊觀望車外流動的景觀。

「可以！可以！我要和小春結婚！」

因此他決定明天一定要鼓起勇氣去見美春。

春人有看過這個女孩子。她以前曾經在放學回家途中的公車上打瞌睡，結果坐過了原本應該下車的站後，不知道要怎麼回家纔好，便在公車上哭了起來，春人於是將她送回家裏。

春人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過了一會兒後，美春終於浮現出燦爛可愛的笑容回答。

之後，曾經有幾位女生向春人告白，但只要想像到和美春以外的女人發展成親密情人關係，整顆心就會被難以言喻的罪惡感與排斥感壓得喘不過氣。

「……嘎……！」

早上清醒，到大學上課，下了課去打工，然後回家——春人的生活始終一成不變，每天都渾渾噩噩的。

全身劇痛不已，甚至還無法順暢呼吸。

春人如今已經是二十歲的法定成人，是市內某間大學的二年級學生。

「小春！小春！留在這裏陪我啦！」

之後，當他眼見長大後的美春身穿制服的模樣，便完全呆住了。儘管美春已經長大不少，但春人根本不認爲自己會看錯人。雖說彼此相隔一段距離，但她畢竟是從前最接近春人，春人最在乎重視的人。

如此持續精進，讓春人逐漸成長爲一個耿直認真負責的人。

然而，他的時間依然停留在當年。春人進入大學就讀，可是怎樣都無法專心投入學業當中，也沒有任何的目標，上課之餘還會到一間頗時尚的咖啡廳打工。

但他的表情卻與如此炎熱的夏日恰恰相反。春人神色冷峻，在接近大學校地的某處公車站搭上公車。

但美春緊抓着春人不放，始終不肯停止哭喊，這讓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是在尚無法得知將來會如何發展的無知童年時期，所立下的約定——

最後，春人在就讀的高中再次見到美春，讓他震驚不已。這或許是命運的捉弄，也可能只是單純的偶然，美春居然也進了同一間高中。兩人被編到不同的班級，可是當春人在分班表上看到美春的名字時，甚至驚訝到僵在原地。

真正重要的，只有自己非常喜歡對方，心中容不下其他人。

春人絞盡所有剩餘的力氣想要開口說話，但聲音沒有出來，反倒咳出大量鮮血。

「唔啊……咳咳！」

（我記得……那個小孩的名字是遠藤涼音小妹妹吧？）

（要是在公車裏面向小學女生搭話，不管怎麼樣都會被當作是危險人物吧？）

不過就在此時，公車突然猛烈晃動了起來。

春人頓時感覺自己浮到空中，緊接而來的則是遍及全身的猛烈撞擊感。他的身體飛了出去，硬生生撞到公車的天花板。

自己可能會就這麼死去。全身明明疼痛不已，這份疼痛感卻也逐漸消失。他非常清楚，自己離死亡已經不遠了。因此在下一刻，他開始感到無比地恐懼害怕。

春人爲命運讓他重新見到最愛的青梅竹馬而歡喜不已，甚至可以清楚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臟正劇烈跳動。但同時，他也受到了無比的震撼。

「接着是下一則新聞，今天下午三點二十三分，有一輛公車與中型卡車在東京都〇〇區的路上發生衝撞。這起車禍事故造成公車內三名乘客死亡，發生衝撞的卡車與公車駕駛雖受到重傷，但都奇蹟般地大難不死。車禍原因據研判，可能是卡車駕駛不小心打瞌睡——」

那時正好剛過中午，車上的乘客很少。公車不斷行進，乘客也三三兩兩陸續下車。到了現在，車上只剩下三名乘客——大學生春人。似乎是在春人就讀的大學的附屬高中參加完社團活動，正要回家的女學生。以及一名小學女生。

春人努力地回想，但依然想不到癥結點。

（車禍……嗎？）

他在心中呼喊着美春以前的小名。一滴眼淚從眼睛滑落下來，流進血泊當中。春人此時的意識，已幾乎完全斷絕。

並不是只要兩人重逢，她就會無條件履行當年的約定。

涼音偶爾會和他搭乘同一輛公車，此時春人總是會感覺到涼音在看着自己，因此印象非常深刻。

春人感覺到有一股悠揚動人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

另外還有幾名學生也和美春一樣辦理退學，這件事在校內引起了一陣小型騷動，但校方以保護個人情報爲由，始終不肯透露詳細情況。

但儘管以上想法都是事實，春人還是想要和她見面。

◇ ◇ ◇

看到這個笑容，春人感到非常開心，心裏想着一定要實現這份約定。

美春卻從春人的面前消失了。

春人的意識非常模糊，但還是隱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美春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哭泣，神情呆滯地微微抬頭看着他的臉。

春人很想讓美春停止哭泣，因爲看到她傷心，自己也會非常難過。

她正和那位少年開心聊天。春人看到這幅景象，不知爲何感到畏縮膽怯，在入學典禮當天怎麼也提不起勇氣向美春搭話。

「之後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我會一直陪在妳身邊，就算死也會保護妳！」

（難道我做了什麼事……惹得她不高興了嗎？）

兩人分開之後，年幼的春人夢想著有一天能和美春重逢，下定決心不斷努力，持續往前邁進。他想和美春見面。爲了這個目的，他根本不得有任何一刻停留在原地。無論做什麼都必須一直奮發向前。他深信，只要能夠有所成長，就可早一刻和美春重逢。

嗯，還是別問了吧——雖然這股視線令人有些不舒服，但春人仍選擇輕輕嘆了口氣，刻意不去意識涼音的目光。

下一刻，一個巨大幾何圖案的圖陣釋放出刺眼光芒，從地面浮了出來——

——春…………等……

他接着如此喊道，甚至聽得到自己的心臟正噗通噗通地劇烈跳動。

美春的身邊，有一位春人並不認識的少年。

因此，春人拚了命地用功唸書，做家事和下田幫忙農耕，併爲了鍛練精神力，在現代少見的嚴格爺爺教導下學習古流武術。

連即將和最愛的青梅竹馬分開的事實都無法阻止，如此弱小無力的我，究竟能夠做到什麼——春人如此想着，雙手緊握成拳頭。

如今只留下不捨的念頭，而思念美春的心情則是愈發強烈。

盛夏當中的某天——天氣和當年與美春分開的夏日一樣，萬里無雲，藍天中高掛的烈日猛烈照射着柏油地面。

（小……美……）

「等我長大後，一定會去迎接妳！所以……所以到時候就和我結婚吧！」

那一天，春人回到家後不斷獨自煩惱。

即使如此，春人尋找美春的行動依然沒有任何進展——

因此他轉念想道，總有一天一定要實現這個願望。他想永遠和美春在一起，永遠陪伴在她身邊。他決定把這份想法告訴美春，這是自己如今唯一能夠辦到的事。

他默默發誓，不論經過多少年，都一定要遵守這一天的承諾，絕對要守護她的笑容。之後春人輕吻了一下美春，兩人便分開了。

美春現在有着一頭及腰的柔順亮澤長髮，五官清秀可愛，肌膚雪白細嫩，身材嬌小但體型勻稱誘人，態度端莊且舉止優雅，讓每個看到她的人都會不自覺被吸引住目光。

想到這裏，涼音突然像是察覺到春人在回看她，慌張地別開視線，低下頭去。

可是，如今的春人並沒有辦法實現這個願望，他還只是個小孩子。

春人在當時只不過是一名高中學生，沒有能力獨自展開搜索，因此他始終無法找到任何美春消失的線索，只能任由時間靜靜流逝——從那時起，春人心中便有了一股揮之不去的悔恨念頭。

就這樣，自美春消失之後，經過了四年以上的歲月。

（……嗯？）

要是在那一天那一刻有去向美春搭話，也許就能夠走向和現在完全不一樣的未來——雖然這種想法頂多只能算是一種假設，春人仍禁不住這麼想。

是我多心了嗎？——春人很想主動詢問涼音總是看着他的原因，但若只是自己會錯意，說不定會被當場視爲意圖不軌的壞人。最近這時代，就連小孩子都很懂得防範壞人。

「……！」

他們在當時並不明白所謂的「戀慕」或「愛情」等字眼的意思，可是兩人都清楚，對方對自己而言是在這世上最特別的存在。喜歡上彼此的理由或契機存不存在，根本不重要。

她從入學典禮隔天開始持續缺課，不久後又突然辦理退學，整個人就像是失蹤了一樣。

在旁人眼光看來，這樣的日子或許就和其他大學生沒有什麼兩樣，但春人的生活也就僅止於此。沒有動力，頹廢度日，毫無變化，只任由時間流逝——他的人生本來應該會繼續這樣下去。

他迷失了本來應該前進的方向，逐漸失去活力與精力。

他們兩人可能再也無法恢復成如從前那般親密的關係，美春或許有了其他喜歡的人，自作主張夢想着會和美春結婚的自己，說不定只是個單純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