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離別的預兆

凜冬結束，春神造訪了村莊。

前陣子利歐前往王都拜訪炎，進行新年拜會後，帶着小桃和葵返家。回到村莊後，他着手進行水車和水渠的建設工作，爲了能在春天來臨時讓兩者能夠運轉，他在冬季完成了這項工程。現在，汲水的水車能按照農民的需求進行作業，透過水渠灌溉農田。

湯波還讓利歐掌管一塊村裏的田地，拜託他指揮農耕作業。由於水車和水渠比想像中更爲優秀，湯波認爲明年的收穫量將會增加，纔會拜託利歐管理田地。小桃和葵也提議要幫忙。除此之外，湯波也將琉璃和小夜等幾位村人分配給利歐，大家正在進行播種。

「利歐～我負責的範圍按照你說的播種囉。」

「謝謝，你可以去幫忙那些還沒結束的人嗎？」

「瞭解！」

由於隔着一段距離，兩人的對話響徹四方。

「利歐大人，我和葵負責的範圍也完成了！」

小桃精神抖擻地宣告自己完成工作。

「謝謝你。小桃妹妹，你們兩個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不要緊！我也去幫忙其他人！」

利歐擔心兩人會太過疲倦，小桃卻神采奕奕地搖了搖頭。

「等一下，利歐，你是不是有點差別待遇啊？」

「沒有啦，因爲小桃她們……是客人嘛。」

琉璃裝作鬧彆扭的模樣，出聲抗議後，利歐苦笑着解釋。

「利歐，你這樣會被琉璃妹妹喫得死死的喔。」

「討厭，我纔不會欺負利歐呢！」

「哈哈哈！」

一位工作中的村人開玩笑後，琉璃鼓起雙頰反駁。在場工作的人全都放聲大笑。

或許是因爲最近利歐、琉璃和小桃三人一起行動的機會增加，村人們已經把他們三人視爲一體。儘管當事人不知情，大家都已經煞有其事地傳說小桃和琉璃是利歐的未婚妻。

看到妹妹的身影，信更加怒火中燒。

小夜的膝蓋一軟，癱在土間，就這麼蹲坐在地，眼淚宛如潰堤般地宣泄而出。此時——

小夜將臉埋進水球中，眨了眨眼。她不想讓利歐發現自己正在哭泣，便將眼睛浸在水中，直到充血爲止。

利歐並沒有做錯事。小夜拚命地想要對信解釋。然而——

看到信突然做出匪夷所思的行徑，利歐等人同時瞠目結舌。

「這樣啊，原來如此……」

當利歐仔細闡述自己的心情時——

小夜懷抱着一絲希望，驚慌失措地詢問。

小夜孱弱地搖了搖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你找利歐有什麼事？」

「辛苦了！多虧了各位的幫忙，指派的工作全都告一段落。希望大家不要忘了我教導的內容，明年也使用相同方式播種。」

「現在不是煮飯的時候！是誰？誰害你哭成這樣！？」

利歐出現在小夜面前。

「欸、啊、利歐大人！對、對不起！我竟然在發呆！」

小夜充滿幹勁地重新回去播種後，琉璃也追了過去。

小夜氣喘吁吁地出現了。看到信跪在地上，她杏眼圓睜，慌忙低頭道歉。

小夜爲了你淚流不止——信沒有辦法將這句話說出口，他只能將頭扣在地上，利歐啞口無言。

湯波驚愕地詢問信的目的。

「不、不是……利歐大人，並沒有錯……」

「利歐大人，播種真是一門深奧的工作呢。雖然跟練武不一樣，但就某方面來說，我也有被鍛鍊到喔！」

此時，他的腦海中馬上浮現出利歐的存在。

「不……眼睛會痛嗎？」

「……你說什麼？利歐要離開這座村子？」

利歐有些驚訝地歪着頭，相信了小夜的話，在手旁變出一顆小水球后，操縱水球悄悄飄浮到小夜眼睛旁邊。【注】

「小夜小姐，我來幫忙吧？」

當他埋頭思索時，情緒愈來愈激動，終於衝出家門。比起思考，他更喜歡按照直覺展開行動。

信臉色大變，打開玄關門，呼喊利歐的名字。看到信突然來訪，正在準備晚餐的利歐等人紛紛目瞪口呆。

「利歐，辛苦了！早點回家吧？」

「秋天……結束……這樣啊。你要離開了啊……可、可是，你要去哪裏？假如距離不遠，你會定期回到這個村子嗎？」

雖然他不願承認，但只有利歐能讓小夜的感情出現劇烈起伏。最重要的是小夜手中還珍惜地握着利歐送給自己的髮簪。所以——

信聽到小夜從後方企圖制止他的聲音，但他充耳不聞，拔腿就跑。他全力向前衝，抵達湯波的家。

「嗚……」

「不對，不是這樣。利歐大人說要離開村裏……所以我……」

利歐開口慰勞幫忙播種工作的村人。太陽西下，村人就地解散，踏上歸途。此時——

小夜不禁泫然欲泣。她發現自己紅了眼眶，慌忙低下頭，揉了揉眼睛。

信拋出這句話，對着利歐跪下。

利歐歉疚地搖了搖頭。

「是的，我還沒有告訴其他人。我打算在秋天結束，冬天來臨前出發。」

「啊，我也來幫忙。」

「呃，我的工作已經落後了，我先開工囉。」

琉璃和小桃神采煥發地對利歐說道。

信其實早就認同了利歐。

多虧了利歐，村裏的生活水準明顯開始好轉。假若利歐沒有搬進村裏，權當時說不定已經對琉璃和小夜伸出魔爪。

利歐擔心地詢問後，小夜裝作若無其事地朦混過去。

「我回來……喂、喂、小夜！？」

「利歐那混蛋……他做了什麼？」

小夜錯愕地回過神來，環顧四周，只有她的工作進展特別慢。察覺到這一點，讓她微微曬紅的雪白臉龐染上紅霞。

然而，看到眼前以淚洗面的妹妹，信忍不住希望利歐當初沒有造訪這座村莊。

該怎麼辦纔好呢？該怎麼讓小夜停止哭泣呢？信絞盡腦汁。但信比誰都清楚，他不是一個適合思考的人。

利歐暗示自己要離開村裏一事，激勵小夜。

聽到信因憤怒而顫抖的聲音，小夜慌忙解釋，卻泣不成聲。

「不要緊！我會努力趕上大家！」

信與利歐不對盤，他過來找利歐是一件罕見的事情。從他猙獰表情散發出的氣魄可以感受到事態嚴重。他究竟是爲何而來——

「那傢伙要離開村裏……這就是原因啊！」

後來，小夜拚命埋頭工作。若不這麼做，她怕自己會淚流滿面。當這天的工作結束後——

此時——

「我、我知道這麼做很強人所難！可是，我希望你能聽進去我說的話。你可以繼續留在村裏嗎？」

「你要好好記住我教導的耕種方法。等我離開村莊後，說不定要請你把這個方法教給其他村人。但也要這次的試驗先有成果纔行啦。」

「小夜……可是——」

當小夜心神不寧地播種時——

即便如此，琉璃和小桃依然常常待在利歐身邊，小夜內斂的個性也使她沒有勇氣向前跨出一步。

信氣憤地詢問後，拚命思索小夜哭泣的原因。

「…………咦？利歐大人，你要離開村子嗎？」

「小夜小姐，怎麼了嗎？」

最近，小夜沒有時間與利歐好好交談，另一方面，每當她看到琉璃和小桃親暱地與利歐行動的身影，總感到焦慮不安。

此時，由於利歐開始負責掌管村中的一塊田地，小夜聽說他們需要人手後，坐立難安，跑去報名參加。

三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加上小桃的專屬隨從葵後，就是四個人——理所當然地一起回家。

要是他不在，至少妹妹小夜就不會黯然哭泣了。

「拜託你！留在村子裏！」

在田裏工作時，這種狀況很常見，琉璃馬上恍然大悟。

小夜呆然地詢問利歐。

另一方面，小夜與三人隔了一段距離，茫然地望着利歐等人離去後，獨自走向與村長家相反位置的自宅。她散發出格外黯淡的氛圍，甚至連擦肩而過的村人都不知道是否該和她打招呼。當她回家後——

「嗚……」

儘管信這麼說，他卻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口是心非。

「我打算進行跨國長途旅行，我無法保證是否能定期回來，但我還想要再拜訪村子。」

「小夜，怎麼了嗎？」

利歐勾起有些寂寥的笑容，點了點頭。

「不是的。這跟利歐大人沒有關係……」

小夜努力發出笑聲，閉起眼睛。

「哈哈，不好意思，讓你看到我出糗了。」

「呃，我用精靈術變出水來，你將頭低下去……請用它來清洗眼睛吧。」

「啊、沒、沒事。一點事也沒有！有東西跑進我的眼睛……對了，因爲手上沾到土了。」

信匆匆忙忙地走進玄關，看到坐在土間哭泣的小夜，瞪大雙眼。小夜發現信返家後，用悲傷的眼眸仰望着他。

「……哥哥。對不起，不要緊，我沒事。我現在去做飯。」

「現在告訴你這件事有些操之過急，但我希望你能早點知道……最近我們很少有機會能單獨交談，我自己也很難下定決心開口，十分苦惱……」

「那種傢伙當初根本不該過來這個村子。」

信理解後，臉上流露出險惡的表情。

就算小夜主張利歐與自己哭泣一事無關，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小夜一臉欣羨地從遠方眺望利歐等人的身影。

利歐只會用普通的語氣對琉璃說話，彷佛只對她敞開心房，再加上利歐曾經在危急時救出小桃，而小桃不但特地跑來村中居住，還時時緊黏利歐，村人們當然會胡亂猜測。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

「欸！？哥、哥哥！？等、等一下！」

此時，琉璃出現了。

「啊，琉璃小姐，我的眼睛進砂子了，利歐大人幫我清洗。」

信露出不悅的表情。

「哥、哥哥！你在做什麼！？對、對不起，哥哥造成了各位的困擾！」

那個男人——利歐確實是外來者。信聽說利歐是在旅途中造訪村子，那他應該會再次踏上旅程吧。這麼一來，小夜將會以淚洗面。

結果，至今一直偷偷地，不對，意外坦率地對利歐懷有好感的少女們幾乎都放棄競爭，溫馨地守護着三人的發展。

錄入君注：這句邏輯有點問題，應該爲“小夜有些驚訝地歪着頭，相信了利歐的話”

信認定惹哭小夜的人就是利歐。

（真羨慕，三人感情那麼好……）

「怎麼這樣……」

「什麼……！？」

「喂，利歐！利歐在家嗎！？」

小夜的聲音有氣無力。

信苦不堪言地想說些什麼。

「哥、哥哥，起來吧。你這樣讓他們很困擾喔。快起來。」

小夜拚命拉着信的身體。

「唔……」

信瞄了小夜一眼後，發現小夜露出裝傻的微笑，但眼角仍殘留着淚痕。她的語氣溫和，信卻能感受到她激動的情緒——

「好、好的……抱歉。」

信緩緩抬起身體。

「真的很對不起！我會好好跟哥哥談談的！」

小夜馬上低頭道歉。

「抱、抱歉啊。」

信也尷尬地低下頭。

「……我明白了。我現在不會過問你們發生什麼事。利歐，可以嗎？」

湯波無奈地嘆息後，詢問當事人利歐。

「嗯，我不介意……」

利歐點了點頭，窺視着小夜和信。

（信先生會要我留在村裏，是因爲小夜小姐把那件事告訴了他吧。然而，他爲什麼會要求我……）

儘管利歐思索着信這麼做的理由，但他不可能得知其他人的心思。

看到信和小夜同時低頭道歉的身影，利歐感到如坐鍼氈。

「謝、謝謝各位！哥哥，我們走吧。」

小夜鬆了口氣道謝，拉着信轉身離去。兩人回家後，室內仍鴉雀無聲——

除了利歐前往王都拜會炎等人時，小桃會跟他一起離開之外，小桃幾乎都住在村裏，嵯峨家也經常會找時間拜訪村莊，小桃已經習慣了鄉村生活。入夏後，她拿起鐵橇的姿勢，已經比拿劍更有模有樣了。

接着，大家面面相覷，小心翼翼地開始工作。晚餐時間的氛圍依然僵硬，沒有人提及剛剛那件事情。

「這樣啊。那麼，你曉得信爲什麼要那麼做嗎？」

◇　◇　◇

季節稍縱即逝，秋天終於來臨。

利歐愧疚地搖了搖頭後，提心吊膽地詢問。

湯波聳了聳肩。

「利歐，你睡了嗎？」

「這只是小事一樁。我之後會委婉地跟兩人談談。我希望你不要追根究底地詢問，用普通的態度對待他們。如果他們主動跟你談，希望你不要逃避。」

「上次是我不對。但你可以給我和小夜一點時間嗎？你可能聽不懂我的話，但現在還不是給你答覆的時候。說不定總有一天會找你談談吧。」

「………………你告訴小夜了嗎？」

利歐從被褥上站了起來，打開門，湯波走進室內後，他將坐墊鋪在地上，讓湯波坐下，自己則坐在被褥上。

利歐的表情變得陰鬱，吞吞吐吐地說。

看到利歐苦澀地點了點頭，湯波諄諄教誨。

當晚，夜深人靜時——

湯波來到利歐的房間。

「大概是因爲……不對，不該由我告訴你這件事。當事人一定不希望我這麼做。太不解風情了。」

利歐聽到門外傳來的聲音，低沉地答覆。

「不要緊，多依賴自己的親人吧。你揹負太多東西了。」

「那是……」

利歐低垂着頭，開口答應，湯波這番話似乎深深打動了他。

「……對不起，老實說，我毫無頭緒。湯波女士知道嗎？」

「是，我還醒着。」

「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你一點都沒有錯。我希望你不要輕易責備自己。明白嗎？」

由於信難得擺出一本正經的態度，利歐喫了一驚，但他昨晚跟湯波談過後，決定不要急着問出答案，耐心等到離開村裏的時候。

「就算聽到我這麼說，你應該也不會放心吧。你可以信賴自己的祖母，把事情交給我來處理嗎？」

湯波爲了轉換氣氛，開口說道。

由於利歐去打獵時勢必會見到信，所以他馬上就和信打上照面——

「……說得也是。」

接下來，大家恢復到表面平靜的日子。

夏天來臨後，利歐把自己將要離去一事告知村人，等秋天收穫祭結束後幾天，他將正式離開村莊。村人幾乎都很依依不捨，但他們也卯足全力，打算盛大地舉辦這場收穫祭，把它當作利歐的歡送會。

「是的。我說了。」

◇　◇　◇

「我瞭解了。不好意思，造成你的負擔……」

信尷尬地說道，表情莫名嚴肅。

「……是。」

利歐和信輕易恢復到平常的互動，但他跟小夜的關係反而難以修復。

沉默了數秒後，湯波開門見山地緩緩詢問。她不需要明說利歐對小夜說了什麼。

「湯波女士……」

「小桃大人，葵小姐。不好意思，我們的村人驚擾兩位了。先準備用餐吧。琉璃，趕快開始煮飯吧。」

「我進來囉。」

當他們一起在村裏工作時，兩人依然會談話，小夜的態度並不疏遠，私下聊天的時間卻減少了。不，他們私下根本不曾交談。小夜似乎刻意與利歐保持距離。琉璃、利歐和小夜三人以前總是形影不離，現在小桃取代了小夜的位置。

「我知道了……先告訴你一聲，我打算在冬天之前離開村子。」

「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