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曖昧

深夜的卡爾亞克王國城──

在利歐居住的宅邸庭院內。

夜幕低垂，視野一片黑暗。

持續不斷的傾盆大雨演奏出不規則的旋律。

時值冬季，氣溫只有將近十度。加上雨水的影響，體感溫度更低，不會有人想在這種狀況下在室外走動。

然而，這裏卻有一對相互依偎的男女。是這間宅邸的主人利歐，以及今晚以客人身分在宅邸留宿的貝爾託姆王國第一公主•克莉絲汀娜。傾泄的冷雨無情地持續奪走體溫，身體冰冷得彷彿要凍僵。在這個狀態下，克莉絲汀娜雙臂環抱利歐的背部，讓自己的身體緊密地與他相貼，幾乎沒有縫隙。

「…………」

利歐也輕輕地擁抱克莉絲汀娜的身體。依偎在自己胸膛的那副身軀，纖弱得彷彿能輕易撲倒，顯得脆弱而無助。現在的她，完全不像個能以一國公主的身分領導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的人物。

在利歐懷中的，只是個充滿苦惱的十幾歲少女。雖然利歐看不到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卻能夠稍微窺知她的心境。很明顯地，因爲她獨自承攬了太多，現在纔會陷入窘境。

「……！」

察覺到利歐也動手擁抱了自己，克莉絲汀娜的身體緊繃了一瞬間，然後又放鬆下來，接納利歐的擁抱。不，不只如此。她更進一步地索求，彷彿掙脫了理智的剋制似地，更用力、更緊密地擁抱他。

兩人深深感受着彼此的存在，比世間任何人都要深刻。隔着溼透的衣物，共享着體溫與肉體的觸感。

他們就這樣默默無言地相擁了好一段時間──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只知道這段時間的長度足以讓雙方的體溫完全相融，彷彿合而爲一。這時候──

「……失禮了。」

克莉絲汀娜勉強開口說道，放開了手。

「不會。」

利歐也鬆手。

「對不起。因爲太冷了，我不小心……」

克莉絲汀娜雙手滑向利歐的胸膛，虛弱地使勁一撐，讓自己後退，向利歐解釋自己的行動。然而──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早就不記得了。」

（…………是因爲羞恥嗎？）

（……不可以。）

「……說得也是。」

「沒事。」

「……克莉絲汀娜大人？」

「……好。」

「……對於將來的事，我想得太多，不由得不安了起來。」

在這個狀況之下，誰纔是該被問有無資格的那方？利歐點出的事實，令克莉絲汀娜無言以對。

利歐試圖窺探站在眼前的她的真心。

也許是因爲這樣──

（我發燒了嗎……？不，這是……）

「……不。」

這次換利歐瞪大雙眼，無言以對。

「也許？」

利歐的話似乎讓克莉絲汀娜相當動搖，她的口氣不由自主地激動了起來。相反地，利歐的態度依然鎮定。

晚上獨自在庭院內走動、淋雨，甚至不只一次、而是兩度擁抱了利歐，第二次竟然還要求對方擁抱自己……克莉絲汀娜後悔莫及，像個少女般滿臉通紅。

利歐打趣地裝傻說道。

「…………謝謝你的關心。」

克莉絲汀娜認爲不該再想下去，有意地阻斷思考。但是──

「……天川閣下爲何要傷腦筋？」

克莉絲汀娜右手貼着胸口，確認自己的心跳。她馬上就憑直覺理解，身體的變化並不是單純因爲淋雨造成的不適。

於是，兩人一起回到了室內。

利歐已經多次表明不會再翻舊帳，然而克莉絲汀娜似乎還是心存芥蒂。

「因爲我是外人，不是嗎？」

既然如此，她心裏的煩惱與不安，是不是真的因此稍微緩解了呢？利歐心裏依然有些不安。

利歐溫柔地微笑說道。

「最後再一次就好。請你抱緊我，給我勇氣。」

利歐語帶窺探地呼喚她的名字。

「…………」

但是，利歐明白她一定有着某種非同小可的堅定決意。既然自己能爲她做的事只有這樣，那就如她所願吧──利歐只能這麼想。

（……他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肯定會吧……）

「還有其他令妳不安的事吧？」

「……即使如此，事到如今我也沒有資格向你求助。」

利歐當然明白，怕冷這種理由只是表面話。

「我們王國做了這麼多對不起你的事，當然沒有資格。」

她說完，有如撒嬌似地湊過來抱住利歐。

她是否只是在逞強？

克莉絲汀娜皺起五官，然後有如要掩飾似地垂下目光。那副模樣看起來彷彿在落淚──

克莉絲汀娜顯得很猶豫，低聲說明。

利歐相信一定另有理由，如此追問道。他很難得會深入追究別人的心事。

「咦？」

克莉絲汀娜移開目光，不敢正視利歐，表情有些愧疚。

聽到利歐怯生生地這麼問，克莉絲汀娜才終於抬起頭。她揉了揉眼睛，但是在全身被雨淋溼的狀態下，也看不出她究竟是不是在擦淚。而且──

利歐依言照做，回應她的要求──即使仍然無法看出她藏在心底的是什麼樣的決心。

克莉絲汀娜表示不能向外人坦承煩惱，封閉了心扉。也許是察覺她的意志有多麼堅定──

利歐想幫助克莉絲汀娜。但是要不要把煩惱說出來，是由她來決定。所以利歐能做的，只有毫不保留地向她坦承心意。

然而──

「妳願意告訴我嗎？」

克莉絲汀娜說道。她的表情也如她所說的，不再迷惘。

過了一會兒之後──

「…………」

「…………也許吧。」

克莉絲汀娜依然閉口不語，也不抬起頭。

「妳在哭嗎？」

「天川閣下，我剛纔說過，『請給我一點點勇氣，這就是我想依靠你的事』，對吧？那就足夠了。我對你沒有其他的請求。你已經給了我足夠的勇氣。」

「今晚的事，還請保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這麼軟弱的一面。」

「克莉絲汀娜大人，妳正在煩惱。但是，只要我不知道妳爲何煩惱，就無能爲力。說不定事實上我完全無法派上用場，但至少可以聽妳傾訴，陪妳一起煩惱。所以，如果有需要的話，請儘管依靠我，不要客氣。即使只說出能告訴外人的部分也無所謂。」

克莉絲汀娜依然低着頭，閉口不答。看來是在思索到底該不該說出來。

爲什麼會感到羞恥？應該是因爲跟利歐相擁了吧。主動擁抱異性是不檢點的行爲，不是第一公主該有的。

「……這樣說未免太牽強了。」

利歐搔着臉頰說道，表情如他所說的顯得煩惱。

克莉絲汀娜畏寒地抱起雙肩，身體顫抖。

「……是這樣嗎？」

不過，克莉絲汀娜現在的神情中，已經沒有剛纔擁抱時的脆弱與無助。站在利歐眼前的，是名堅毅高尚的少女。

「………………」

然而──

「那真是傷腦筋了。」

克莉絲汀娜主動放開利歐，害羞地請求道。她低着頭，靦腆地笑了起來。

克莉絲汀娜面露微笑，彷彿剛纔哀慼的表情不是真的。那難得展露的笑容，有如在雨下不停的夜晚絕對不會露面的明月，稍縱即逝卻溫柔、耀眼……

克莉絲汀娜揚起目光，窺視利歐的表情問道。

「妳指的是雷斯托拉希翁的事吧？」

兩人回到了宅邸內。其他居民都在各自的房裏入睡，屋內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響。利歐建議克莉絲汀娜再去泡澡暖暖身子，於是她獨自前往女性浴場。一走進脫衣間──

藏在心底的這股餘韻，美妙得令人捨不得割捨。克莉絲汀娜的右手繼續珍重地按着胸口。

「……還是算了，畢竟跟組織的機密有關。」

「眼前有人正在煩惱，我當然想助一臂之力。但是，既然跟組織的機密有關，我就傷腦筋了，不知道可以深究到什麼地步。」

「爲什麼這麼說呢？」

「………………」

「……爲什麼？纔沒有那種事……」

利歐試着理解克莉絲汀娜藏在心底的煩惱。然而──

「……真的嗎？」

「妳有煩惱，我想要幫妳。事情就只是這麼單純。更何況，如果真的要計較有沒有資格的話，沒資格的應該是我纔對。」

傾盆大雨依然下個不停，然而克莉絲汀娜那有如明月的笑容愈發開朗。

◇　◇　◇

克莉絲汀娜剛纔向利歐展現的模樣，的確是她軟弱的一面、平時絕不向任何人展現的姿態。也許是因爲對方是利歐，只有他一個人能讓克莉絲汀娜想要依賴、展現出這樣的自己。

「雨也淋得夠多了，我們差不多該進去屋內了。再淋下去會冷得受不了的。」

「………………」

「是。我對未來所做的決斷並沒有錯，是最佳的判斷。我對此更有自信了。」

（她果然還在意着以前的事嗎？）

「……這、這樣說纔是太牽強了！今天才剛因爲過去的事造成了你的困擾，不是嗎？怎麼可能已經忘了……」

「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如果繼續深究「爲什麼？」下去，應該會有能更明確地說明這種症狀的詞語浮現吧。

「…………我知道了。」

這股變化並未讓人感到不快，反而十分舒適。既然如此，這種生理現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克莉絲汀娜自問自答。

利歐答應，雙眼仍直直地窺視着她的表情。

「……！」

克莉絲汀娜便當場癱坐在地上，無力起身。她一直在勉強裝出平靜的神態，現在再也無法假裝下去了。心跳激動地撲通撲通直跳，整張臉燙得有如在燃燒。雙腳也在顫抖，完全站不住。

利歐仍然感到不安，再度確認道。

克莉絲汀娜先是遲疑了一下子，然後──

多麼不可思議。幸福感與萬能感正源源不絕地湧現，克莉絲汀娜感覺現在的自己似乎無所不能。剛纔的不安與絕望彷彿都是假的。

「若你真的那麼不安的話……」

但也因爲這樣，她獲得了充分的勇氣。

「這樣就夠了。嗯，這是對的……我們只剩下這條路可走了。」

有如要說服自己似地，克莉絲汀娜如此喃喃自語。這時候，脫衣間的門突然開了。

「!? 」

克莉絲汀娜嚇了一跳，抬頭看是誰進來。現在知道她在脫衣間的，應該只有利歐一個人。這時出現的究竟是──

「……哎呀。」

「……美春小姐？」

是這間宅邸的居民之一──綾瀨美春。從她的反應來看，應該只是偶然進來的。

「我可以一起洗澡嗎？」

美春眯起眼睛微笑，徵求克莉絲汀娜的同意。

「……當、當然。」

克莉絲汀娜點頭答應，害羞地連忙起身。

「謝謝。」

美春說完，對克莉絲汀娜的頭髮與衣服溼透、甚至還癱坐在地上的事完全沒有過問，逕自脫起了衣服。

「…………」

克莉絲汀娜側眼窺視身上只剩內衣褲的美春。肌肉勻稱且充滿女性魅力的肉體，亮麗的黑色長髮，可愛討喜的容貌，以及富有教養的嫺淑氣質，即使是同性也忍不住要看得入迷。克莉絲汀娜打從心底覺得，備受異性喜愛的一定是這樣的女性。這時候──

「那我先進去了。」

美春很快就脫光衣服，獨自先進去浴室。

（……嗯？）

忽然，克莉絲汀娜感到有些疑惑。美春剛進來脫衣間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異樣感。雖然只是隱約的感覺，但總覺得現在的美春跟她所知的不太一樣……但無論如何，她決定先跟着進去再說。

在開口回答的同時，克莉絲汀娜動腦思考。

理娜以桀驁不馴的目光注視着克莉絲汀娜，如此建議道。

疑似附身在美春身上的理娜話中有話，說得好像她親眼看到了剛纔宅邸的庭院內發生的事一樣。

「這熱水很舒服呢。」

（……不，我本來就不打算再收新的眷屬了。不只是因爲對象是克莉絲汀娜大人，無論是誰，我都不會改變這個結論。）

「用不着這樣緊張兮兮地提防。我還不曾附身到這副身體來泡澡，所以是真的很期待入浴喔。」

「……不，我不想知道。」

（真是個難以捉摸的人物。）

「人類最愛問『爲什麼？』，總是想知道答案。妳認爲是爲什麼呢？」

理娜冷笑似地揚起嘴角，肯定克莉絲汀娜的主張。然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浴室。

理娜又突兀地提起了別的話題。

（理娜有可能事前就預知到了目前的狀況，才叫我收克莉絲汀娜大人成爲眷屬。）

「無論預料到的解答再怎麼醜惡，妳也不會自暴自棄，而是向着未來勇往直前。因爲妳有出衆的意志力與堅定的決心。」

理娜又突兀地提起了另一個問題。

「不過……這樣好了。難得在這裏遇到，就趁泡澡的時候順便幫妳一把好了。」

對利歐而言，讓某人成爲自己的眷屬，等於強行扭曲對方的命運，迫使其揹負不講理的宿命。

理娜如此起頭，然後繼續說道：

理娜似乎對克莉絲汀娜的回答相當滿意，揚起嘴角，看起來心情很好。

既然已經知道解答，謎團本身就不存在，因此也不會感到好奇──理娜是在確認克莉絲汀娜的理由是否如此。

「……因爲解答藏在謎團之中，纔會引起人的興趣。」

「我果然很中意妳。」

「妳說的沒錯。」

「被稱爲賢神的妳居然這樣稱讚我，真是非常榮幸。」

（不過，理娜應該也理解這點，卻仍建議我收新的眷屬。也就是說，我有理由不得不增加眷屬，甚至不惜忽視我本身的感受。）

理娜突兀的告白令克莉絲汀娜非常意外，感覺有些錯愕。不過她仍保持冷靜，對答如流。不只如此──

「妳……」

利歐也同樣地在男子浴室泡澡。他仰望天花板，回想剛纔的事。

「怎麼了嗎？」

如果是能夠輕易說出來的困擾，克莉絲汀娜從一開始就不會在利歐面前露出那般走投無路的模樣。

因爲一旦成爲利歐的眷屬，就連能不能繼續以人類的身分生活下去都不知道。可能會跟被迫走上眷屬人生的空一樣，揹負永恆的生命與不得與人世有所關聯的宿命。

克莉絲汀娜停頓了一下子，隨後搖頭否定，態度沒有一絲迷惘。

想到這裏，利歐內心感到排斥，眉頭深鎖。

「畢竟我也曾被稱爲神嘛。」

利歐思索了起來，然後──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我沒有妳那樣的能力，自然無從得知解答。」

「………………」

（……我真的無法爲她做任何事嗎？）

「沒錯。不過話說回來，人類這種生物真的很自我中心呢。即使藏在謎團之中，也不見得真的對解答本身感興趣。若沒興趣，根本就不會想要知道解答。」

「我說中意妳，還有別的理由。」

「……爲什麼？」

忽然，美春開口了。

美春先刷洗完了身體，進去浴池泡澡。克莉絲汀娜隨後也刷洗完，進入了浴池。泡在有些燙的熱水之中，她渾身舒暢地不由得長呼了一口氣。這時候──

理娜用手捧起熱水，語氣難以捉摸地說道。

「……！」

目前的問題，是對於克莉絲汀娜到底在煩惱什麼，利歐完全沒有頭緒。就算退一百步當作她真的已經調適好了心情，煩惱本身也不像有所解決的樣子。

克莉絲汀娜重新提起先前的話題，表達看法。於是──

被克莉絲汀娜叫住，理娜在沖洗區停下腳步。

（……被她看到了嗎？不，莫非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腦海中浮現了理娜先前的建議。

克莉絲汀娜跟美春平時原本就不是會聊天的關係。應該說，她們還沒有那麼熟。因此兩人沒有交談，只是各自默默地動手洗澡，氣氛有些尷尬。

「……妳爲什麼會來這裏？」

克莉絲汀娜附和道，側眼窺視美春的臉。

確認美春目前的氛圍跟自己原本所知的完全不同，克莉絲汀娜的心裏愈發懷疑。同時她也想到了可能的原因，這時候……

（果然……）

「或許吧。」

「那麼，我再多問一件事。妳會想知道自己的未來、想知道解答嗎？」

「就算無從得知，也料想得到吧？」

時間稍微回溯一些，在克莉絲汀娜剛開始入浴的時候。

很突兀地，理娜提起了另一個問題。

美春說道，彷彿完全看透了克莉絲汀娜的心思。

但那又是爲什麼呢？克莉絲汀娜身爲貝爾託姆王國的第一公主，是應該要一直領導衆人的人物。既然一旦成爲利歐的眷屬，就會變成超脫人世的存在，那麼利歐實在沒有理由選像她這樣的人當眷屬。

美春坐在浴室的小凳子上，已經開始刷洗身體。克莉絲汀娜也在她附近的另一張小凳子上坐下，開始刷洗身體。

說到這裏，克莉絲汀娜確信眼前的女子不是綾瀨美春，而是從前曾爲七賢神之一的女神理娜。

那應該是極爲痛苦的。所以──

一直以嚴肅穩重的態度應答的克莉絲汀娜，這時表情扭曲了起來，無言以對。然後──

（……我不能當作沒有看到。）

「意思是我答對了嗎？」

（實在是想不通。不，應該說那是不可能的。難道理娜的意思是要我將她強行收爲眷屬嗎？）

（果然……）

（剛纔她說自己沒事。）

「那是不是因爲妳已經知道了解答？」

克莉絲汀娜接着這麼問道。

「……是啊。」

◇　◇　◇

克莉絲汀娜想起之前曾經聽聞，女神理娜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好了，那我先失陪了。」

所以──

「只是心血來潮，忽然想泡澡罷了。有時候就是會這樣，不是嗎？就跟有時候忽然想淋雨一樣。」

「我很中意妳。」

克莉絲汀娜驚愕了一下子，隨即穩住動搖的心說道。

（但是，她肯定不會告訴我她在煩惱什麼吧。）

「……妳真是神出鬼沒。」

「……是這樣嗎……」

「知道未來的我能夠斷定，妳正在前進的道路是正確的。要對自己有信心。」

「………………」

克莉絲汀娜很明顯地懷着無法向任何人坦白的煩惱，獨自鑽牛角尖，這是不爭的事實。只有利歐一個人目睹這樣的她。

無論克莉絲汀娜如何主張自己沒事，利歐仍無法把她的話完全當真。

「就如同妳想的那樣。」

「……可以告訴我嗎？」

「因爲妳很優秀。不只腦袋靈光、舉一反三，直覺也很敏銳，能迅速地找出正確的答案。跟聰明的人交談當然比較輕鬆，不是嗎？」

克莉絲汀娜對理娜有了這樣的印象。

（她想做什麼？她出現在這裏，一定有什麼目的……）

更何況，克莉絲汀娜本人應該不想成爲眷屬纔對。若這樣還要她成爲眷屬，根本就只是強人所難。

「即使解答藏在謎團中，讓人感興趣，但有時候人並不想要知道答案。因爲人是擁有複雜感情的生物。」

利歐爲難地皺起了眉頭。

（可是……）

她到底看透了多久以後的未來？想到這裏，克莉絲汀娜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如果要收空以外的第一個眷屬，我認爲最合適的人選還是克莉絲汀娜•貝爾託姆。

不知爲何，克莉絲汀娜雙脣緊閉，神情苦澀。

「請等一下。」

（……我不能牽連任何人。）

理娜說完，馬上出了浴池，明顯一副話都說完了的態度，轉身就要走出浴室。

對於理娜的建議，利歐也並非完全不理解。

（她還說過，不先收新眷屬的話我會後悔……）

利歐深知那個被稱爲七賢神之一的女性，是因爲擔憂千年後的未來而轉生至此。那般人物所提醒的後悔，令人感到非常不祥，使利歐無法忽視。

只憑着一己的情緒做出結論，真的可以嗎？──利歐捫心自問。

因此，雖然他依然對理娜的建議感到排斥，還是試着暫時放下情緒，純粹以理性的觀點思考理娜的建議。

然而，無論怎麼思考，還是想不出答案。

（……不行，還是先冷靜下來再說。）

利歐以雙手捧起熱水，嘩啦嘩啦地潑向臉。

真的該按照理娜的建議，收克莉絲汀娜爲眷屬嗎？追根究底，選擇克莉絲汀娜的意義何在？

（……或許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纔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無法預知未來。）

然而理娜偏偏只透露不完整的未來，反而令人困惑。

（我不得不像這樣思考該不該收克莉絲汀娜大人爲眷屬，就已經如理娜所願了吧。）

利歐苦笑了起來，神情滿是疲倦。雖然跟理娜面對面的時間還極爲短暫，他卻能清楚地想起她那冷笑的姿態。

（我無法預知未來。即使如此，還是隻能前進。）

那纔是本來該有的樣貌。所以──

（先不管理娜的建議，做我能做的事吧。）

假如沒有理娜的建議，自己應對克莉絲汀娜的方式應該也不會改變。要是被理娜的建議迷惑而貿然行動，說不定反而會改變未來。或許那樣的改變正符合理娜的期望，但利歐無法得知實際上究竟如何。既然如此──

（爲了儘量讓克莉絲汀娜大人對我敞開心胸，今後多跟她相處一些時間吧。得好好觀望，以便發生任何變故時都能馬上應對纔行。）

只能去做現在的自己能做的事了──利歐打定主意，出了浴池。

◇　◇　◇

翌日。喫過早餐之後，克莉絲汀娜、芙蘿菈、弘明、蘿艾娜、浩太以及憐決定在上午告辭，離開宅邸。

「……！」

（她看起來的確是滿高興的……）

「什麼在這裏混？又不是高中的社團教室。」

利歐代表宅邸的居民們回應，在他身旁的萊娣法也朝氣十足地附和。

「那當然。來這座宅邸可不需要勇氣。」

「你怎麼不說話了？表情還這麼嚴肅。」

「沒事。我只是在想，也許下次可以安排一些餘興節目，促進大家交流。」

萊娣法活潑地點頭答應。然後──

「沒有，不過，也許是我剛纔不小心說錯話了。我的意思是，即使沒什麼事也歡迎大家隨時光臨，只是這樣而已……」

「……我明白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今晚我已經安排了會談，近期之內我會再派人來通知。」

「沒錯。所以下次我們再來拜訪的時候，請跟我姐姐變得更要好喔，萊娣法。」

利歐沒說「不用客氣」，而是說「不需勇氣」，這樣的用字遣詞雖然不至於奇怪，卻顯得有些小題大作。

萊娣法仍仰望着利歐的臉，試圖看出什麼端倪。利歐只能尷尬地苦笑。這個在戰場上百戰百勝的無敵英雄被妹妹逼得手足無措的樣子，似乎讓克莉絲汀娜覺得很有趣。

「克莉絲汀娜大人真的是芙蘿菈姐姐引以爲傲的姐姐呢。就像我敬仰大哥哥一樣。」

浩太苦笑着吐槽道。

克莉絲汀娜疑惑地問道，沙月則感觸良多地說明。其他在場的少女們也紛紛篤定地點頭贊同。

「隨時都歡迎大家再來！」

畢竟是昨晚才發生過的事，而且說出這句話時的狀況非同小可，所以克莉絲汀娜馬上就聯想到了，也察覺利歐是刻意提起「勇氣」這個詞。

實際上弘明也馬上指出來，覺得這樣說太誇張了。另一方面──

萊娣法微微抬起頭，仰望利歐的臉。

「是啊。」

「好了，總不能一直拖着不讓客人走。決定好下次行程的話，請隨時通知我。今晚就要來也沒問題。」

克莉絲汀娜嬌羞地嘟起了嘴脣。如此袒露真情的模樣沒有一絲陰影，與昨晚那不爲人知地獨自落淚的少女判若兩人。所以──

「那麼，下次請考慮在這裏長期住宿吧。」

利歐順水推舟，把話拋給克莉絲汀娜。

「………………」

「是嗎？可是，妳看起來好像有點高興……」

「是啊！」

雖然利歐相信萊娣法沒有問題，但是她與芙蘿菈的身分懸殊仍是事實，旁人如何看待是另一回事，因此他有些尷尬。

利歐尷尬地搔了搔臉頰，解釋剛纔說的話。

一直不好意思再來打擾的克莉絲汀娜，最後還是靦腆地笑着答應了利歐的邀請。於是，雷斯托拉希翁一行人離開了宅邸。

在宅邸的玄關前，克莉絲汀娜代表一行人向特地來送行的利歐等人道謝。

「是嗎……」「啊哈哈。」

克莉絲汀娜移開目光，不敢直視利歐。

「好！」

──請給我勇氣。這就是我想依靠你的事，天川閣下。

「是啊，請別客氣，我們隨時歡迎。」

「妳、妳在胡說什麼？纔不可能有那種事。」

妹妹的人際關係有所拓展，克莉絲汀娜真心感到欣慰。但是，再這樣下去真的又要一大羣人來叨擾，她還是很不好意思，臉上浮現有所保留、甚至打算拒絕的表情。這時候──

「來春人家住總是有口福可享，可以在這裏混的話我們當然是求之不得啦。」

克莉絲汀娜輕輕地乾咳一聲，裝出平靜的態度。

「別胡說八道。我跟往常一樣，完全沒變。」

她的美令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上次的過程差不多也是這樣，再繼續下去恐怕我們每次來這座宅邸借住，都會先約好下次……這怎麼好意思？」

「既然這樣就乾脆在這兒長期住宿也很好啊！我也很想跟克莉絲汀娜大人多聊聊！」

「我纔要謝謝各位，一起度過了開心的時光。」

「大哥哥？」

「請、請別說奇怪的話。」

「是的。只是還得跟姐姐討論過才能決定……」

「我已經跟芙蘿菈姐姐討論過，下次什麼時候可以再來過夜了。」

「大哥哥？你對克莉絲汀娜大人做了什麼嗎？」

芙蘿菈湊過來窺視姐姐的臉，一臉不解地問道。

自幼與克莉絲汀娜相伴的蘿艾娜，也瞪大雙眼，彷彿看到了什麼稀有的東西。

「我姐姐不只美麗，還很可愛喔。」

也就是──

「看來她們變得很要好了……」

「各位怎麼了？」

「謝謝款待。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

芙蘿菈堅定地這麼主張。

「…………」

（不過……）

「真是的……」

「姐姐？妳的臉是不是變紅了？」

「餘興節目？好主意！」

「沒那回事！因爲萊娣法是我的朋友。」

克莉絲汀娜紅着臉低下頭。芙蘿菈繼續稱讚她，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驕傲。

妹妹依然探頭過來仔細觀察，令克莉絲汀娜有些不知所措。

萊娣法也跟着附和，面露討喜的笑容。

想表達的都被萊娣法說完了，利歐也微笑着對克莉絲汀娜等人這麼說道。

也許是因爲在別人面前，她必須表現出跟平常一樣的態度，其實心裏仍在哭泣──利歐還是忍不住這麼猜想。

「是這樣嗎？」

兩個妹妹意氣相投，還牽連了各自的兄姐。對她們而言，下次要再來這裏舉辦過夜聚會似乎已經是確定的行程了。

另外，由於利歐的身分已經公開，大家正式決定今後以本名稱呼萊娣法，不再稱她爲涼音。至於利歐，他身爲名譽騎士春人•天川之身分，對外已經有了相當具影響力的地位，因此今後在臺面上他仍要繼續使用春人這個名字。無論如何──

克莉絲汀娜仍然感到過意不去，萊娣法則活潑地舉手提議。一旁的芙蘿菈也充滿期待，高興地點着頭，雙眼閃閃發亮。

「真是不好意思。但願沒有冒犯到公主殿下……」

利歐不由得有了這種錯覺。

克莉絲汀娜輪流看了看提議下次聚會的兩人，表情顯得有點困擾。妹妹的人際關係有所拓展固然值得高興，但也不好意思真的接納對方的好意，立刻再上門打擾。

她輕聲地笑着，爲利歐幫腔。

「勇氣？當然不需要吧。」

萊娣法以狐疑的目光緊盯着利歐。

「之後再跟我一起想想要做什麼吧。」

（簡直像是昨晚的事不曾發生過似的。）

萊娣法與芙蘿菈已經開始提議安排下次的過夜聚會了。兩人在這幾天之內一口氣變得親密許多，聯手起來也默契十足。

「呵呵，真的沒事。只是因爲芙蘿菈說了奇怪的話而已。」

弘明打趣地插嘴，憐立刻贊同。

「……真的可以嗎？」

「…………」

利歐說完，對萊娣法溫柔地微笑。

「沒事，只是克莉絲汀娜大人真的太美麗了。」

「嗯？」

「那當然。既然這樣，也請各位跟我哥哥變得更要好。我很期待！」

克莉絲汀娜倒抽了一口氣，顯得猝不及防。應該是想起了昨晚自己抱住利歐時說過的話語。

利歐暗自板起臉色。隨後──

「是啊。所以，請別太爲難天川閣下。」

「…………」

利歐面露笑容，就跟向他最寶貝的妹妹微笑一樣，對克莉絲汀娜說道。

克莉絲汀娜說道，笑容滿是慈愛，明豔照人。手掩着嘴巴的舉止典雅優美，有如藝術之神親手創作的繪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