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之聖火
《精靈幻想記》 · 北山結莉 · 1.2萬 字
轟轟轟轟的,好像隱約聽到了狂風吹襲的聲音。身體灼熱異常,遠比滾燙的熱水還要熱。
莫非自己正浸泡在地獄的岩漿之中?想到這裏──
「………………!」
他想要大叫,但是,卻叫不出聲音來。
「………………!」
好熱。不只是體外,體內也熱燙無比,彷彿身體同時從內外被灼燒着一樣。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不知道。但是,他想逃出這裏。想逃出這地獄。
因此……因此……貴久他……
◇ ◇ ◇
在妓院的地下室某處,藏有一座隱密的焚化爐,用魔石當燃料,火力非常強大。而用來排放燃燒時發出的氣體的排氣管,與一樓廚房的排氣管相連,因此能夠順利地將燃煙排到屋外而不會引人起疑,掩飾得非常巧妙。
那隱密的焚化爐現在正在運作着。它在不久之前纔剛被點燃,現在裏面已經燒起了旺盛的烈火。焚化爐中躺着貴久的遺體,他在短短几分鐘前被諾曼刺殺。不過,和焚化爐內高得嚇人的溫度相較之下──
「……剛纔的諾曼先生真的好恐怖啊。」
「是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生氣。」
守在焚化爐前待機的流氓們卻是滿身雞皮疙瘩,打着寒顫。因爲他們看到了剛纔諾曼在報復貴久與茱麗亞時,展現出的深不可測的瘋狂執念。
「被他這樣一嚇,感覺我這陣子應該都睡不好了。」「他殺死的真的是勇者吧?」「會不會變成鬼出來索命啊?」
流氓們不寒而慄地討論著。就在這時候,焚化爐裏傳出「咚」的一聲悶響。
「!?」
被嚇着的流氓們緊張地同時轉頭,望向焚化爐。
「剛、剛纔是不是……」「我也聽到了,有、有聲音。」「該、該不會真的變鬼出來討命了吧?」「都怪你胡說八道啦,烏鴉嘴!」
由於知道自己是協助殺害勇者的幫兇,心虛的流氓們都非常害怕。這個時候,有個人從門外走進了焚化室。那是受僱於諾曼的傭兵──尼克。
「那……接着你打算怎麼做?」
「你有殺過人嗎?」
流氓們紛紛放鬆了警惕,轉向尼克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茱麗亞爲了保護貴久而趴在冷硬的石頭地板上拚命磕頭懇求的身影,烙印在貴久的記憶之中,揮之不去。
使用拋棄式的轉移結晶發動魔術後,尼克的身影憑空消失。
「……雖然之前就聽說過了,不過這傢伙的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啊。」
「你們好啊。」
貴久向那傢伙要求決鬥,結果卻落敗了,輸得一塌糊塗。不,是徹底敗北,體無完膚。這次的慘敗讓貴久非常不甘,滿心懊惱……感覺就像是被迫承認錯的人是在決鬥中落敗的自己一般。這種心情讓貴久簡直要發瘋。
「《轉移魔術》。」
當時的貴久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傻子,只知道堅持自己能保護他們。而如今,貴久在經過切身之痛後,已經能完全理解這個道理了。回想起當時的事,貴久悔不當初。
明明心臟也被刺穿了好幾次──尼克繃緊了表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也不能在這種地方一直耗下去。尼克從懷中取出兩個紅色的魔力結晶,扛起貴久的身體。
在模糊的意識之中,千堂貴久正在自問自答。
「真的假的……這傢伙竟然變成這樣了都還死不了。」
他一心只想着,自己應該要去救她。
「他被諾曼刺殺的時候,我人也在場。所以他要是碰到我,大概會把我當成敵人吧。」
坐在椅子上看書的列斯叫住了貴久。
「放心,那不是什麼大問題。總之,你就先若無其事地回去風化區的組織裏吧。不過,在那之前……」
「說得也是。」
回過神來時,貴久察覺自己正在因爲滿心的懊悔而哭泣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根本沒有心思在意自己在什麼地方、身體有沒有問題、爲什麼在這裏等等。
「對了,尼克先生!剛纔那聲音你也聽到了嗎!?」「是不是不太妙!?」「會不會是勇者變成了鬼……」
他也乾脆地坦然承認。對於殺過人的事實,他完全不覺得是虧心事。真是個差勁的人渣。
列斯笑咪咪地肯定尼克的假設。
貴久這時才察覺房間裏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別人在。貴久擦去臉上的淚水,望向列斯。
列斯望向躺在牀上的貴久,觀察他的復原狀況。
◇ ◇ ◇
「……他應該還要一段時間纔會醒來。在那之前,先來分享情報吧。我需要你儘可能詳盡地提供情報,包括現場發生了什麼事,以及就你觀察,他是什麼樣的人物等等。」
莉莉安娜當時的忠告,貴久完全不理解。
因此,貴久打從心底鄙視這個人。說什麼就是看這傢伙不順眼,並確信自己跟這傢伙肯定是水火不容、勢不兩立。
必須馬上去拯救茱麗亞纔行。貴久想着,不顧一切地從牀上爬起來。然後,他踩着蹣跚的腳步,搖搖晃晃地走向房間的門口。
貴久熱切地向三人表明自己會保護他們的決心。然後,亞紀接納了貴久的心意。但是……
尼克從容地舉起一手,問候滿面懼色的流氓們。
貴久向他這麼問的時候──
「啊,尼克先生。」
那傢伙,是個殺人犯。
「……且慢。你打算上哪去?」
將昏迷的貴久放在牀上後,尼克用彷彿在看着什麼詭異東西的眼神往下俯視貴久,同時向列斯問道。
「《水創生魔法》。」「《送風魔法》。」
「呃……」
列斯俯視着貴久,臉上浮現冷笑,並要求尼克開始報告。
「莉莉,不管妳說什麼,我都要守護他們。再繼續說下去,我們也是兩條平行線。」
「唔、嗚、嗚嗚……」
在當時輕率地認爲絕對能守護住重要人們的自己。儘管說了大話,實際上卻沒能保護茱麗亞。不久之前的自己,是多麼地愚昧又沒出息。
「……按照原訂的計劃,我在這傢伙被火葬的時候把他救出來了。用來潛入那座地下室所需的座標結晶也已經確實設置好了。」
「嗚、嗚嗚……」
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貴久竟然發出了沙啞的呻吟聲。仔細一看,他被燒焦的肉體正在迅速地復原。復原的範圍逐漸遍及全身。
◇ ◇ ◇
對了。那是上次在卡爾亞克王國參加夜會時的事。好不容易在這個世界與美春、亞紀、雅人重逢的時候──
這是最令他不甘的事。非常不甘,懊悔無比。
(火葬讓他的同化程度加深了不少,不過這是他第一次喪命。身體要完全治癒,恐怕還要花上不少時間。)
「真是的……」
尼克不情不願地取出焚化爐中的物體。那是諾曼爲了湮滅證據而下令焚燒的貴久的遺體。雖然剛被拋進焚化爐內沒多久,但是肉體的大部分已經都被燒成焦炭了。
坐在椅子上閒聊的三個流氓紛紛從椅子上倒下,仍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看到進來的是認識的人,流氓們都鬆了一口氣。在場的流氓們都是自幼就在王都生長、很久以前就加入組織的資深成員。以他們的角度來說,身爲傭兵的尼克是來自王都之外的外人。
「有。」
「太棒了,你做得真是太好了。讓你在卡爾亞克的黑社會中臥底果然是值得的。來,快讓他躺到牀上。」
美春與雅人卻二話不說地拒絕了貴久。他們兩人不想讓貴久保護自己,反而是選擇了另一個人,一個貴久從未見過的男人。
「那個蠢女人,剛纔說會更努力地賺更多錢,不過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讓她爲我們工作到死。而她卻以爲賺錢這種事可以當作談判的籌碼,那麼拚命地……哼、哼哼、呼、哈哈哈哈!」
某個人開口這樣問候尼克。而開口的人,正是普羅奇夏帝國的外交官──列斯,他正坐在椅子上。
貴久堅持自己纔有能力保護美春等人,並要求莉莉安娜爲他幫腔。
尼克聳聳肩,對流氓們說道。
所以……
「你這樣不就是個殺人犯嗎?」
貴久感到非常慚愧,無地自容。
然而,他最無法原諒的是──
貴久對那個男人充滿嫉妒。明明是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路人,卻擁有足夠的力量保護美春與雅人,而實際上他也真的辦到了。對於擁有如此實績的他,貴久真的很嫉妒。
「當然是要賣他人情。至於具體上該怎麼做,也只能等他醒來再說了。畢竟也得看他本人的意願如何。」
「就如同我之前說明過的一樣啊。勇者擁有驚人的自愈能力。雖然這份力量並非沒有極限,但是這點小事是死不了的。」
「求、求求您……請、請您放過貴久。我、我願意做任何事。我願意當一輩子的奴隸,努力爲您賺很多錢。求求您,求求您──」
因此,貴久說什麼都不肯承認敗北。
「今天,我就要退出這個組織了。」
「尼克先生,辛苦了。」
「莉莉妳知道的吧?身爲勇者的我擁有什麼樣的力量。我的力量能守護重要的人。」
「莉莉,不管妳說什麼,我都要守護他們。再繼續說下去,我們也是兩條平行線。」
望着倒在地上的流氓們,尼克以平淡的口吻說道。他將劍收回腰際的劍鞘之後,從焚化爐的燃料匣內掏出魔石,接着便着手進行排氣與滅火。一般來說,通常都會等待焚化爐自己燃燒完畢,不過──
「你們今天真是倒楣呢。」
「我希望大家可以跟我一起回去,並且一直待在一起。我會保護你們,我絕對會保護你們的。」
「……你剛剛纔輸給**閣下吧?神裝確實藏着強大力量,可是,就算你是勇者,一旦遇到他那種武藝高強的人,仍然會喫敗仗。這個世界上存在許多惡質的行爲,單憑自身力量無法與之抗衡。請你理解這一點。」
那傢伙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而且臉不紅氣不喘,完全不心虛。
不知不覺間,躺在牀上的貴久──
到了黎明將至的時刻。
尼克走向他們,同時從腰際的劍鞘中抽出一把劍,迅速地揮了三下。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抱歉了。」
◇ ◇ ◇
「這算得上是自愈嗎……根本就可以說是復活了吧?」
「就算美春跟你待在一起,也不會幸福。爲了美春着想,她最好跟身爲勇者的我在一起。我纔有辦法守護她。」
「咦……?」
──我、我……我沒能保護茱麗亞!
「嗚……?」
隨後,尼克扛着貴久,出現在卡爾亞克王國王都的平民街,某一間旅館的某個房間內。這時──
但是由於尼克實力強大、手段高明,他直接受到諾曼的挖角,成了組織的幹部。而且他平時待人親切、懂得照顧他人,所以也備受組織的成員們信賴。
尼克接連施展放出水的魔法與吹風的魔法,加快熄火的速度。
同樣地,諾曼嘲笑並踐踏茱麗亞心意的話語,以及那惡魔般的笑容,也深深留在腦海深處揮之不去。貴久說什麼都無法原諒這傢伙。
列斯掀起鋪在牀上的被子,讓尼克把貴久放在牀上。
即使貴久這麼說──
「沒想到你一醒來就馬上打算離開,真是讓人出乎意料。」
列斯說道,愉快地哼哼笑起,闔上手中的書。
「你、是……?呃、咦?」
察覺自己說話口齒不清,貴久纔想起自己被諾曼踢斷了好幾根牙齒,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嘴巴。但是,不可思議地,被踢斷的牙齒已經全都長齊了,完好如初。之所以說話口齒不清,原來是因爲自己哭得很厲害。
「我姑且算是把你從鬼門關前救回來的人。」
列斯說道,眯起眼睛對貴久微笑。
「這、這樣啊……茱麗亞……茱麗亞……」
貴久似乎無法思考茱麗亞以外的事,有如亡靈般再度跨出腳步,轉身要離開房間。
「都說了,先等等啊。我並不打算強行把你留下,但你連這裏是哪裏都不知道,要怎麼去你想去的地方?你剛纔好像說過妓院什麼的,不過這裏並不是風化區喔。」
爲了促使貴久掌握狀況,列斯這樣對他問道。然而──
「我必須去拯救某人,我非得去救她不可。我必須去……」
現在貴久滿心只想拯救茱麗亞,其他的事完全不在乎。說不定他就連爲什麼要拯救茱麗亞都說不上來,心裏也沒有明確的計劃,一心只想儘快去找茱麗亞,將她救出來。從他的言行不難想像他目前的心理狀態。
(……看來他剛從死亡邊緣回神,神智不太清楚。既然這樣……)
列斯判斷貴久的精神狀態,於是──
「好吧。那就讓我爲你帶路吧。」
列斯向貴久提出了他現在想要的選項。
「咦……?」
「你想要回去那間地下室,對吧?我可以送你過去。只要你想,我現在就能讓你潛入那裏。」
「……………………你是?」
剛從死亡邊緣復甦,貴久的思緒還很遲鈍,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只想得到這樣模糊的疑問。然後──
就在這個時候──
接着,他便對列斯起了戒心。似乎是察覺事態過於順利,貴久難免有了警覺,迫使自己動腦思考。
其中包括用來監禁因爲特殊理由而無法出現在地上妓院的娼妓的房間。有的房間是用來提供不合法的特別服務,給那些口風特別緊、口袋特別深的貴客。
茱麗亞整個人猛地噴飛,重重地摔在地上。
想起了諾曼,貴久的表情頓時變得兇狠如惡鬼,眼神充滿憎恨。現在貴久一心只想殺死那個男人,展露出只要能殺掉他,什麼都願意做的氣魄……
「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妳跟那個臭小鬼一樣,簡直是瘟神。」
(不過,假使真是內賊所爲,一個人哪有辦法把屍體運出去?莫非犯人串通了某個入口的所有守門人?)
環視房間內之後,茱麗亞問道。這個房間約十五張疊席大,比茱麗亞被囚禁的那個房間還要寬廣。爲了防止聲音漏出,門造得特別厚,因此將門關上的話,走廊上就聽不到房間裏發出的聲音。
「這女人真煩!」
「這……這應該是不可能的。」
「你跟他們、是什麼關係……?」
「妳傻呼呼地出了房間之後,我告訴了他妳以後會怎麼死,結果他用他那張少了牙齒的嘴巴口齒不清地鬼吼鬼叫起來,有夠難堪的。」
位於地下的諾曼專用的辦公室內,房間的主人諾曼召集了他的手下流氓們。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我決定把妳也處理掉。所以這次我不會再留手,也不會讓妳接受魔法治療。我要把妳的臉打到變形,把妳活活打死。不,臉還是留到最後當樂子,先揍妳的肚子好了。」
「……繼續給我搜索地下空間的每個角落。我要去監禁茱麗亞的房間,兩個人跟我來……不,尼克,你也一起來,三個人。」
現在,在這地下空間之中發生了騷動。因爲焚化爐室發生了殺人事件,而且爲了湮滅證據而丟進焚化爐內焚燒的貴久屍體也不翼而飛了。
茱麗亞一直以爲貴久還活着。而如今貴久的屍體消失,不知道事態會變成什麼樣,到時候茱麗亞可能反而會成爲麻煩的證人。既然如此──
「因爲從地下空間通往地上的所有通道都有人把關。」
「諾、諾曼先生!」
但是,就算這地下空間再怎麼廣大,一樣是個封閉的空間。在這種條件下,屍體憑空消失、怎麼找也找不到什麼的太不合理了。屍體莫名其妙地消失得無影無蹤,究竟有有哪些可能性?諾曼開始思考。
諾曼的話讓茱麗亞大受打擊,恍惚地眨了眨眼。

◇ ◇ ◇
諾曼一拳揍向茱麗亞的臉,把她打飛出去。
列斯提醒貴久應該要更爲慎重,但是──
「那就跟我來。我帶妳去他所在的房間。」
她希望貴久還活着。雖然她相信貴久不可能死,但仍無法壓抑滿心的不安。
「喂,茱麗亞。」
「是的!」
「啊?」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諾曼開始無法相信眼前的部下們了。
「明明是個男人卻哭得滿臉是淚,多麼窩囊啊。沒讓妳看到他是怎麼死的,真是太遺憾了。」
諾曼滿心憤恨地嘀咕,思索了起來。要是貴久的遺體被運到地上,諾曼經營的妓院可能會遭受質疑,到時候事情就麻煩了。好不容易如願殺死貴久、心情正好的時候,竟然又發生了這樣的事,心情又跌回了谷底。
諾曼又揍了茱麗亞的肚子好幾拳。這時候──
「好吧,我答應你。現在就帶你去那間妓院的地下室吧。」
「我、爲什麼……?」
「你這騙子!」
她試着向在門口守門的人打聽狀況,但對方只會對她怒吼,要她別吵。想到自己的態度可能關係到貴久的生死,茱麗亞只好乖乖聽話。
茱麗亞留着眼淚吼叫,撲向諾曼,但是──
貴久被諾曼殘忍地折磨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被帶出那個房間之後,茱麗亞就再也沒有見過貴久。
「啊、啊啊……」
貴久說道,眼神非常鎮定。
列斯說道,向貴久伸手,表示歡迎。
茱麗亞被囚禁在地下空間中某個約三張疊席大的房間。這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一張牀,其他什麼都沒有。
鐵欄杆門的鎖被打開,茱麗亞出了這間牢房。諾曼帶她前往貴久被殺的房間。那是用來拷問與處罰的房間,距離茱麗亞被囚禁的牢房約徒步十幾秒鐘的路程。茱麗亞跟着諾曼,馬上就抵達了目的地。但是,室內卻沒有任何人。
諾曼領着尼克與兩個流氓進來了。
做這種事最能得利的,應該是風化區內的敵對勢力。也有可能是部下當中有人想陷害諾曼,並取而代之。
當時守在焚化爐旁的流氓們全都死了。也沒有任何目擊者。焚化爐內的貴久屍體則是消失得無影無蹤。完全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也不知道貴久的屍體被移動到哪裏去了,怎麼搜都搜不到任何線索。
大發雷霆的諾曼吼叫道。
◇ ◇ ◇
諾曼所經營的高級妓院下方存在着廣大的地下空間,範圍其實比地上看得到的建築物大上許多,甚至與附近的其他建築物相通。除了先前用來監禁貴久的房間與焚化爐所在的房間之外,還有多得數不清的其他房間。
(貴久……不要緊吧?)
(發生什麼事了?)
(本來是想把茱麗亞留着當樂子的,不過事到如今,還是把她處理掉比較保險。)
「看來你一心只想達成一個目的,不惜付出一切。雖然稍嫌莽撞,但是我喜歡這樣的決心。」
列斯佩服地揚起嘴角。
「無所謂。」
自己爲什麼會得救?──貴久終於想到了這個疑問。
然後,他想起了不共戴天的仇敵,讓自己與茱麗亞遭遇這種事的諾曼。
「嗚!?」
「………………」
一個流氓慌張地奔了進來。
原本在焚化爐內的貴久的屍體,到現在仍然找不到──流氓們你看我、我看你,畏縮地向諾曼報告搜索的過程。
「……妳想知道嗎?」
「嗚、嗚嗚嗚嗚嗚!」
「你會帶我去找茱麗亞吧!?拜託你!請馬上帶我去!」
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諾曼停下舉起的拳頭轉頭。
諾曼揍了茱麗亞的肚子一拳。
諾曼指着先前刺殺貴久的位置,不在乎地對茱麗亞說道。
(到底怎麼樣了?好想知道……)
(……會是客人嗎?不對。什麼不拿,偏偏帶走小鬼的屍體,表示犯人肯定是知道小鬼死在地下的人,而這件事只有內部的人知情。但是,到底是爲什麼要帶走屍體?該不會是要交給城堡那邊的傢伙們吧?)
「嗚、啊啊……」
茱麗亞滿心絕望,跪倒在地。
「那小子已經在那裏死了。」
貴久立即這麼回答。
「是、是。我們已經找遍了地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但是……」
「咦……?」
「少囉唆!」
「喔……」
貴久的眼神終於恢復了理性。在完全想起了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之後,他最在乎的果然還是茱麗亞的安危。
茱麗亞從鐵柵欄內看到組織的成員們在外面慌張地來回奔走,氣氛非比尋常,讓她心裏非常不安。
「我刺穿了他的心臟,殺掉他了。」
「請、請問!貴久他怎麼了?」
茱麗亞懊惱地流着眼淚與鼻血,哽咽了起來。即使如此,她仍然不畏縮,拚命地掙扎,試圖向諾曼反擊。
雖然從地下通往地上的出口有好幾個,但是每個出入口都同時有幾個人在看守。任何人想從地下將貴久的遺體運出去,都不可能不被察覺。
諾曼將茱麗亞的身體翻過來,讓她仰躺在地上,接着便跨坐在她的腰上。
諾曼決定把茱麗亞處理掉,領着包括傭兵尼克的三個部下,走出了辦公室。
即使還不知道眼前的列斯究竟是什麼人,貴久卻懇求了起來,要他爲自己帶路。
「今天進出的客人也沒有任何人攜帶大型行囊,組織的成員之中也沒有任何人搬運大型物體去外面。」
「……請問,貴久是去別的地方了嗎?」
「……這種事由我來說好像也有點怪,但你都不會想要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有可能是諾曼的同夥啊。假使不是,這也有可能是爲了陷害你的某種圈套。說不定我還會對你提出其他的要求,做爲帶路的回報也不一定喔。」
「嗚……!」
「該不會真的被帶去地上了吧!?」
「該死!還沒找到嗎!?」
「茱麗亞、茱麗亞呢……!?」
「只要能救茱麗亞,那些都不重要。如果你想要我回報,我可以任你差遣。只要是我給得起的東西,你想拿走什麼都無所謂。」
諾曼蹲下來,在茱麗亞的耳邊訕笑。
諾曼的心情糟透了。
諾曼冷笑,反問茱麗亞。
「有敵人來襲擊了!」
◇ ◇ ◇
時間回溯到數分鐘前。
在妓院地下空間的某個空房間裏。
在這個沒有擺放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人的室內,空間突然扭曲起來。轉眼之間,兩個人影出現在那裏,是貴久與列斯。
「我們到了。這裏應該是妓院地下的其中一個房間。」
列斯環視室內說道。
「非常感謝你。那麼……」
貴久讓神裝之劍實體化,握在手中,毫不猶豫地走向房間的門口。列斯跟在他的身後。兩人將門打開,來到走廊上的時候──
「……啊?」
馬上就遇到了經過走廊的幾個流氓。一看到貴久從空房間裏走出,流氓們都愣住了。接着,在察覺到貴久的手中握着一把劍後──
「你是什麼人!?」「喂!有人入侵了!」
流氓們連忙抽出短劍,充滿敵意地出手攻擊貴久。
「………………」
貴久瞪着逼近的男人們,眼神頓時變得陰沉無比,他狠狠地握緊神裝之劍,用力得彷彿要將劍柄握碎。然後──
「喝啊啊啊!」
貴久將劍一揮,劍身隨即噴出烈火。轉眼之間,火焰佈滿了前方走廊幾公尺的範圍,將流氓們完全吞噬。
「唔喔喔喔!?」
流氓們全身着火,在地上打滾。還沒被火燒到的流氓們也跟着陷入混亂。
「別忘了這裏可是地下空間,勸你還是避免過度使用火焰比較好。有需要的時候再用吧。」
「……說得也是。我已經盡力剋制力量了,對不起。」
「諾曼先生,抱歉了。」
「諾曼啊啊啊啊!」
諾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向尼克抗議道。
「不會……」
流氓們紛紛抽出短劍,但是──
貴久的表情依舊冷漠無比,沒有一絲罪惡感,眼神充滿輕蔑。
還有一個流氓沒遭受到攻擊,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這也難怪,許多同夥在一轉眼之間被烈火吞噬、被打碎頭骨,不是當場死亡就是瀕死。
「給我放了茱麗亞!」
「先去、地獄、等你……」
貴久跑了過去,闖進房間。
「看來就在那個房間裏。」
男人全身冷汗直流,痛苦地呻吟着。
貴久快步接近其中一人,揮出神裝之劍。經過體能強化後的臂力所揮出的這一劍,輕而易舉地將人類的肉體一刀兩斷。
貴久更用力地握緊手中的劍,步步逼近諾曼。
貴久眼光向下,一直瞪着諾曼燃燒着的屍體。
諾曼被貴久嚇着,連忙抓起茱麗亞當人質。
看到火勢比想像中的還要強烈,貴久坦率地向列斯道歉。
途中遭遇流氓的時候,列斯會在對方發難之前先發制人,發射光彈將其徹底制伏。其中只有一個漏網之魚,在被列斯打倒之前先奔進了諾曼正在毆打茱麗亞的房間。
諾曼大吼起來,舉着短劍朝貴久殺了過去。
尼克從背後徒手攻擊諾曼,將茱麗亞從他的手中搶下。
「鬼、鬼才會放,小子們,給我上!」
粉身碎骨般的衝擊力傳遍全身,諾曼發出了有如內臟被擠出似的呻吟聲,手中的短劍「鏗」一聲地掉落在地上。
「咿、咿……」
「咳……諾、諾曼!諾曼先生帶走她了!那邊!右邊!」
「住、住手、別、別殺我!」
男人的身軀高壯,看起來至少九十公斤重,貴久卻能輕而易舉地抓着他的領子將他舉起,並將他狠狠地按在牆壁上。貴久有生以來不曾使用過暴力,現在根本不懂得節制力道。
貴久怒吼了起來,抓着男人的胸口,將他猛力地按向牆壁。男人的胸口遭到非常沉重的力量壓迫,貴久的雙手感受到對方的骨肉跟着牆壁被壓碎的觸感。
對於倒在地上的屍體,貴久連一眼都不看,轉身前去拯救茱麗亞。途中看到一些被關在鐵柵欄內的女子們,貴久皺起了眉頭,但還是決定以救出茱麗亞爲優先,快步趕往目的地。
男人這麼大聲報告之後,立即被列斯射出的光彈擊中了後腦勺。
「可、惡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呼──呼──」
「呃…………」
「啊、啊啊……」
「別、別過來!」
被諾曼騎在身上的茱麗亞流着鼻血,鼻青臉腫,淚流滿面。一看到她這副慘狀──
「………………」
「他是我們的人,請別攻擊。」
貴久手中的劍燃起火光,彷彿在呼應貴久的心境似地,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燒。
「我問你茱麗亞在哪!告訴我!」
列斯搖了搖頭,向還沒受到傷害的流氓們伸出手指。接着,指尖浮現魔力光彈,朝着流氓們的頭部猛地射出。
「……看來已經沒人能保護你了。」
「唔喔!?」「嗚啊!?」
「喝啊啊啊啊啊!」
諾曼連忙站起來,抽出短劍指向貴久。他維持這個姿勢不斷往後退,最後背部碰上了牆壁。
「我們走吧。」
跌坐在地上的男人拚命地想遠離貴久與列斯,雙腳卻使不上力,只能坐在地上倒退。貴久走近男人,使勁地抓起男人的領子。
貴久滿懷憎恨地怒吼了諾曼的名字。
「回答我的問題!」
貴久的表情兇惡如惡鬼,毫不猶豫地舉起了劍。
尼克抱着茱麗亞走到列斯與貴久的身旁,停下腳步之後,對茱麗亞的臉施展治癒魔法。雖然傷口並不會立即癒合,不過治癒之光溫柔地籠罩了茱麗亞的臉。貴久見狀,決定暫且相信尼克。
「唔,茱麗亞!」
「開什麼玩笑……!」
貴久滿心憤恨,雙手抓得更用力了。
「嗚嗚嗚、住、住手啊!」
諾曼驚訝得瞪大了雙眼。被自己親手刺穿心臟好幾次的貴久,竟然活蹦亂跳地闖了進來。雖然知道屍體消失了,但諾曼萬萬沒想到貴久竟然會復活,當然不可能不驚訝。
「別、別胡說八道!追根究底來說,都怪你殺死了薩米!那個笨女人本來就是屬於我們的奴隸!難道身爲勇者就可以爲所欲爲嗎!?混帳東西!」
「你、你這傢伙……爲什麼還沒死?」
「喂,茱麗亞在哪?」
「嗚、嗚……」
(哎呀……他簡直就像是完全變了個人,跟之前聽說的大不相同呢。)
在臉也被黑火燃燒前的最後一瞬間,諾曼的臉上浮現淺笑。貴久將劍抽出之後,諾曼燃燒着的屍體倒在地上。
束手無策的諾曼只能責罵貴久,但是──
貴久眨也不眨眼,雙眼緊盯着瀕死的諾曼的面孔。諾曼那雙逐漸黯淡的眼睛也眯起來回瞪貴久。貴久的劍所燃起的黑火轉眼之間延燒至諾曼的全身。
諾曼改變姿勢,抱起了茱麗亞,同時命令部下們去攻擊貴久。
「……謝謝你。」
「住手?別殺你?」
「呃、喂!別動!要是敢動,我真的會殺了這女人!尼克,還杵在那裏幹什麼!?快去宰了那傢伙……!」
見識到列斯的實力,貴久稍微睜大雙眼,向他道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諾曼架着茱麗亞,破音地嚷嚷着命令尼克。
列斯爲貴久指出接下來該前進的方向。
「什、什麼!?尼克,你背叛我!?」
「唔!」
「諾、諾曼先生!有敵人來襲了!……嗚啊!?」
貴久也放聲怒吼,劍指着諾曼衝了過去。接着,貴久的劍先抵達了諾曼的心臟,劍尖乘着驚人的臂力與速度,狠狠刺穿了諾曼的身體,將他插在牆壁上。
聽到背後傳來茱麗亞的聲音,貴久頓時回過神來,轉頭一看。
列斯立即開口提醒貴久不要攻擊尼克。
察覺這次的事件讓貴久受了不少折磨,列斯的臉上浮現一抹淺笑。
「諾曼……!?」
這時候諾曼才知道原來尼克是內鬼,非常震驚。當他推測組織裏可能有內鬼的時候,當然也有想過尼克就是內鬼的可能性,但是並不確定。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被尼克背叛,諾曼的表情染上絕望。
「那是我要說的。你這人渣……!」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這……!?」
「我也會盡量協助你的,請儘管動手吧。」
「別、別過來!難道你不在乎這女人會怎樣嗎!?」
「我跟你之間的契約就到今天爲止。《治癒魔法》。」
「咿……」
「嗚喔……」
「看來茱麗亞小姐在那邊。」
這些平時靠暴力爲生的壯漢,現在全身被火燃燒着,窩囊地哀嚎、在地上打滾。即使目睹他們的如此慘狀──
「嗚、啊……貴久……」
「嗚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燙、好燙!」
男人原本因恐懼而緊繃的身體,這時完全放鬆了。
「喂、喂!尼克,你!?」
(這些傢伙,死了也是活該……)
然後──
「貴、久……」「!?」
男人指向走廊的另一端。
直徑數公分的光彈以時速數百公里的高速飛行,精準地射穿流氓們的頭部。頭骨遭粉碎,被射個正着的流氓們應聲倒下。
聽到騷動而趕到現場的幾個流氓目睹全身被火燃燒的同夥,全都錯愕得說不出話來。列斯立即朝他們發射光彈,讓他們永遠說不出話。
「我絕對不原諒你,你休想死得痛快。」
自己總是對別人殘忍地施暴,還不講理地把女人們關在這種地方,這種人渣,到底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想到這裏──
另一個流氓害怕得縮起了身子,貴久接着馬上過去斬殺了他。這樣一來,能保護諾曼的部下就只剩下傭兵尼克一個人了。
「這樣的姿勢下我不好治療,可以麻煩你來抱着她嗎?」
尼克走向貴久,將茱麗亞交給他。
「啊……」
貴久讓神裝之劍消失,以顫抖的雙手接過茱麗亞,將她抱在懷中。
「嘿、嘿嘿……謝謝你,我的、勇者、大人……」

活着真是太好了──茱麗亞說道,幸福滿面地笑了起來,向貴久道謝。然後,她似乎是完全放鬆了身心,昏迷過去了。
「她沒有生命危險,臉上的傷也能完全治好。我也來幫忙治療吧。」
列斯走過來,對茱麗亞施展治癒精靈術。
「……謝謝你。」
貴久深深地低頭向列斯道謝,他皺起五官,一臉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
「在來這裏之前我也說過了,我幫助你並非純粹是出於正義感。請抬起頭吧。」
列斯笑咪咪地說道。
「我知道。我答應你,成爲普羅奇夏帝國的勇者。我會遵守約定。但是,我最後還有一件想做的事。」
「是什麼事?」
「我想放走所有被關在這地下空間與地上妓院的女子們,然後毀了這間妓院。這種地方,應該要從世界上完全消失。」
再也不讓這個場所發生那麼不講理的事──貴久嫌棄似地宣言道。
◇ ◇ ◇
十幾分鍾之後。
黎明時刻剛至,天空依然昏暗。
在王都的風化區,突然升起一道巨大的火柱。火焰只燃燒茱麗亞原本所屬的那間妓院,有如沖天的漩渦般高高盛燃着。這道火焰乃是由貴久手中之劍所放出,完全受其控制。
「喔喔,這還真是……」
「那麼,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真的願意就這樣直接離開這個國家嗎?」
(……那麼,我也該去排除剩下的障礙了。)
尼克帶着貴久遠離列斯幾步。緊接着──
他在內心暗自這麼佩服道。
「……我們走吧。」
貴久遙望城堡,表情苦澀地唾棄道。
「很好。那麼,請你先跟着尼克過去吧。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處理,完成了就過去跟你們會合。」
「《轉移魔術》。」
「……對。那城堡中,根本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那麼,尼克先生。」
「我知道了。」
他使用了拋棄式的轉移結晶。抱着茱麗亞的貴久與尼克的身影立即消失,現場只剩下列斯一個人──
列斯向貴久問道。
(看來他身爲勇者的能力覺醒得很順利。)
列斯騰空飛起,往太陽剛開始升起的琉璃色天空飛去。
貴久正站在另一棟建築物的屋頂上,從那裏用劍指向燃燒中的妓院,以此操控火焰。茱麗亞所受的傷已經完全被治好,目前被尼克抱着。在目睹燃燒中的建築物倒塌之後──
附近的大街小巷中擠滿了不少人,其中包括了貴久從妓院放走的人們,以及許多圍過來看熱鬧的民衆。奇妙火焰燃燒的景象如夢似幻,讓大衆看得出神。
列斯站在貴久的身旁,仰望這道火焰,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喔喔……」
「是。勇者閣下,這邊請。」
貴久似乎是滿意了,火柱立即消散無蹤。讓神裝之劍憑空消失後,貴久從尼克手中接過仍在昏迷的茱麗亞。
列斯也望着城堡,指示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