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覺悟
《精靈幻想記》 · 北山結莉 · 1.2萬 字
回到卡爾亞克王國城的迎賓館之後,克莉絲汀娜跟芙蘿菈便與弘明等人分頭,回去處理待辦的公務。
至於弘明、蘿艾娜、憐與浩太四個人──
「感覺有點困呢。去睡個午覺好了。」
在回去臥室的途中,弘明稍微打了個呵欠,對另外三人說道。
「這也難怪,昨晚聚在房裏喝酒喝得太盡興了。我現在也很困。」
浩太也跟着打了一個呵欠,看起來一臉睏倦。
「瞭解,那今天的社團活動就先暫停。有事的話,我會在蘿莎那裏。」
憐似乎打算去找他的未婚妻。
「那麼,弘明大人,晚餐時間到了我再去房間叫你。」
「好。蘿艾娜,妳也好好休息吧。」
「謝謝。也請你好好休息。」
蘿艾娜恭敬地鞠躬行禮,目送弘明回房。
「喔。」
弘明對她隨意地揮了揮手,轉身走向臥房。
「那麼,蘿艾娜小姐,我們也先失陪了。」
「我晚餐應該會跟蘿莎一起喫。」
「好。各位辛苦了。」
浩太與憐也轉身離開。目送他們走了之後,走廊上只剩下蘿艾娜一個人。平時她總是跟着弘明等人行動,幾乎形影不離,現在難得獨處。
(該做什麼好呢……)
今天沒安排什麼行程,蘿艾娜無事可做,不知如何是好。她當然也能回房休息,不過現在沒那個心情。
蘿艾娜的心裏難免有後悔的念頭。不過,即使當初她沒有袖手旁觀,應該也無能爲力。因爲──
「……我知道了。妳們跟我來。」
爲什麼會這麼悶悶不樂?蘿艾娜試着正視自己的感受,卻一直分析不出個所以然。
(……明明想整理好心情,思緒卻還是一團亂。)
(我是……多麼地沒出息啊……)
「那麼,妳想知道些什麼?」
然而,比起這樣的蘿艾娜,愛莉婕對狀況更加一無所知。昨天發生那場騷動的時候,愛莉婕坦承自己當年對野外演習的事件說了對利歐不利的證詞。因此她會在意騷動後來的發展,也是理所當然。
朵倫提雅說不出話來。這時候──
(克莉絲汀娜大人似乎原本也不知道當年攸格諾公爵下令暗殺的事實,纔會在獲得那個人的同意之下隱瞞事實吧。)
「沒錯。就是那位在我們初等部一年級的時候進入學院就讀的同學,錯不了的。」
蘿艾娜煩悶地深深嘆了一口氣。雖然沒有嚴重到被旁人察覺的地步,不過她的心情其實一直不太舒暢。
「……是這樣嗎?」
蘿艾娜立刻理解了狀況。昨天史提亞德設局要彈劾利歐的時候,愛莉婕也跟克莉絲汀娜和蘿艾娜一樣被找去了現場。肯定是因爲當時的事吧。
「但是,犯下不可挽回錯誤的不是隻有妳。當年那場野外演習跟他同組的我自然不在話下,以前在王立學院的時候,沒有對備受不當對待的他伸出援手的所有人都是同罪。朵倫提雅,妳也是吧。」
後來,蘿艾娜跟利歐幾乎不再有直接的交流,只知道他在學院一直被其他學生不合理地歧視、排擠。
愛莉婕似乎仍因動搖而緊張,遲遲說不出話來。於是──
但是,即使事實是這樣──
蘿艾娜轉身往回走,決定出去屋外走走。她並沒有目的地,只是在迎賓館周遭間逛。
史提亞德的行動實在是太過於魯莽、荒唐。
(我大概明白她們在想什麼。因爲我自己也差不多。)
愛莉婕深受打擊,沮喪地垂下肩膀。
(……這真是太諷刺了。明明擔憂的是雷斯托拉希翁的將來,我的思考卻一直以身爲外人的他爲中心。明知我們對不起他,卻還在思考該怎麼藉助他的能力。)
「………………」
「哎呀……」
「……怎麼了嗎?」
想起以前就讀王立學院時利歐在班上的模樣,蘿艾娜在心裏自嘲了起來。蘿艾娜第一次見到利歐,是在王都的貧民街。當時只覺得這孩子又髒又窮酸。畢竟他是孤兒,這也是無可奈何,不過蘿艾娜認爲他不懂禮儀,是個失禮的孩子。
(我是不是應該在史提亞德做出那種傻事之前,做些我能做的事呢?)
更重要的是,孩子之間的爭吵可能會發展爲家長之間的紛爭,貴族社會就是這樣。在當年王權日漸式微的局勢之下,擁護利歐可能只會引發多餘的爭執,不會有人想冒那樣的風險。除非能預知利歐將來會成爲多麼重要的人物,否則根本不會有人選擇擁護他。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來問吧。蘿艾娜大人,請問天川閣下真的就是那個人嗎?當然,我們並不是不相信……」
更何況,要公佈利歐的身分,勢必要先取得他本人的同意,也得先跟卡爾亞克王國溝通好纔行。
坐在愛莉婕身旁的朵倫提雅先如此提問。雖然她事前已經聽愛莉婕說過,不過似乎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不會怎麼樣。」
蘿艾娜感到自責,悔不當初。正當她在迎賓館的門口停下腳步、獨自低着頭的時候──
「如、如妳所見,因爲愛莉婕的臉色不太好,我就問她怎麼了。然後,我得知了史提亞德的事……」
愛莉婕神情窘迫地請求道。
「……!」
明知這種念頭十分厚顏無恥,蘿艾娜還是忍不住如此假設,她現在就是有這麼後悔。更何況──
(假如當年在那場野外演習的事件發生時,就斷定史提亞德的證詞是假的,結果會不會比較好?不,在那之前應該要從平時就擁護那個人,避免他在學院內被孤立吧……)
「啊……」
「唉,真是的,妳又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本來也沒有理由被邀請,受邀的主要是克莉絲汀娜大人、芙蘿菈大人跟弘明大人,我只是順便跟着去而已。」
沒錯,蘿艾娜察覺春人•天川其實就是利歐,是在與哥雷姆的戰鬥結束之後。起因是蘿艾娜聽到空在戰鬥中喊春人爲利歐,就跟攸格諾公爵一樣。
雷斯托拉希翁目前的處境已經很不利了。不只是失去了據點、勢力持續衰退,如今組織核心人物的醜聞更是以最壞的形式被揭穿。這下子組織的狀況有多麼危急,就連沒有參與政務的蘿艾娜都能輕易理解。
有人怯生生地呼喚了她的名字。
看到愛莉婕那明顯地畏懼的可憐模樣,蘿艾娜於心不忍,輕嘆一口氣。
「妳做了無可挽回的事,這的確是事實。雖說是因爲害怕史提亞德跟攸格諾公爵家的報復,但妳當時確實做了僞證,讓他蒙受了不白之冤。」
接着換愛莉婕開口提問。
蘿艾娜不知該如何反應。雖然她昨晚去宅邸作客,但並沒有機會跟利歐私下深入交談。實在想不到有什麼好透露給愛莉婕的。
朵倫提雅輕撫着愛莉婕的背,向蘿艾娜如實以告。
到了現在這個瞬間,蘿艾娜纔想到她所敬愛的克莉絲汀娜很可能從以前就一直有着同樣的煩惱。
即使以前還在王立學院就學的時候,蘿艾娜與克莉絲汀娜就開始擁護利歐、避免他被孤立,肯定仍會有其他學生感到不滿,這是不難想像的結果。就算克莉絲汀娜或蘿艾娜跟着他的時候,表面上大家相安無事,背地裏的狀況可能會更加惡化。
不知不覺間,蘿艾娜停下了正在散步的腳步。
「要我告訴妳們?可是……」
蘿艾娜無奈地嘆一口氣,不耐煩地解釋道。然而──
(攸格諾公爵被追究責任,已經是無可避免的結果。那樣一來,我們雷斯托拉希翁以後會變成怎樣呢……)
想到這裏,蘿艾娜的臉色變得苦澀。心裏一直難以言喻的沉悶心情,至今才終於能整理成語言。即使如此,心情依然沒有變得舒暢,好像反而更鬱悶了。而且──
這樣的人,如今卻是鄰國的英雄。不但獲國王親賜豪宅、被允許在王城內居住,身爲貴族的待遇更是遠在爵位最高的公爵家之上。
但是,那樣一來攸格諾公爵的醜聞必然會跟着被公諸於世,他在政治上的地位也會因此蒙受致命性的損害。既然雷斯托拉希翁的組織成員以攸格諾公爵派的貴族爲主,那麼無論如何都會演變爲組織根基受到動搖的事態。
(除非在那之前先公開他的身分,並且讓史提亞德受罰,否則應該沒有辦法防範吧。)
「……那個,蘿艾娜大人。」
◇ ◇ ◇
「他本來就沒理由邀請妳吧?」
蘿艾娜在迎賓館內借了一間會客室,隔着桌子與愛莉婕、朵倫提雅相對而坐,一坐下就開門見山地對愛莉婕問道。
走了幾分鐘之後──
於是,三人決定換個地點談。
「這、倒是沒錯……」
那樣一來,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下場了?諸如此類的猜想在蘿艾娜的心底湧現。然而,當年蘿艾娜並沒有親眼看到史提亞德被某人推開、芙蘿菈即將墜下懸崖的場面。
所以,現在的利歐是說什麼都得罪不得的對象,而他們以前積極地對他做了不少會遭記恨的事,如今會不只心虛,還充滿危機感,也是當然的。
聞言,朵倫提雅的臉色隱約有些尷尬,表情緊繃了起來。
「別誤會,我這麼說並不是在爲難妳。在天川閣下的宅邸時,真的沒有人提過這方面的話題。我在那裏受到盛情歡迎與鄭重的款待,纔剛剛回來。」
(不過,我仍然不敢肯定……不,或許是裝作沒有察覺吧。)
「請問後來怎麼樣了?我們今後會怎麼樣……?」
(契機應該是昨天發生的那件事……不,是從我恢復了跟他有關的記憶之後開始的。其實在得知真相之前,我就察覺天川閣下的真實身分大概就是他……)
蘿艾娜簡潔地回答,然而聽在愛莉婕耳中,這彷彿是棄人於不顧的意思,讓她表情不由得僵硬了起來。
看愛莉婕正鐵青着一張臉,蘿艾娜疑惑地問道。
更何況,當年攸格諾公爵家決定讓利歐蒙受如此冤屈,乃是基於想避免醜聞的政治考量。即使出面指稱史提亞德的證詞不是事實,利歐很可能還是會被扣上其他罪名而被犧牲。
「可是、我……」
(……去散步一下好了。)
蘿艾娜毫不修飾地指出事實,讓愛莉婕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不,那麼愚昧的行動,再怎麼樣我也無從防範吧。)
「這、這樣啊……」
如今利歐作爲春人•天川的身分已經擁有穩固的地位,蘿艾娜不確定貿然得罪他是不是明智之舉。心裏百般糾結之下,只能一直靜觀其變。
實際上,蘿艾娜自己當年也隱約覺得,史提亞德對野外演習事件的證詞可能有問題,卻不敢得罪攸格諾公爵家,最後還是沒有選擇冒險。
「……!」
「振作起來。我們現在心裏這麼自責,但是克莉絲汀娜大人跟芙蘿菈大人可是從以前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就連同大家的份一直自責到現在。而克莉絲汀娜大人身爲組織的領袖,更是一肩承擔着國家的未來,壓力有多麼沉重?妳們應該不是隻想着該如何自保吧?現在可不是自私的時候。與其想那種事,還不如思考能爲組織做什麼事。」
然而,蘿艾娜直到昨天爲止,都沒能察覺克莉絲汀娜獨自默默承擔的苦惱。明明自幼就獲准跟隨克莉絲汀娜、與她一同成長,自己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蘿艾娜大人,昨晚妳去了天川閣下的宅邸吧?能告訴我們當時的事嗎?」
根據目前擁有的情報,蘿艾娜這麼推測。到頭來,也許將過去的事一直隱瞞下去纔是最好的做法。
(如果過去的發展有什麼不同的話,是不是也可能讓他與我們共同行動呢?若能得到他的幫助,那會有多麼令人安心……)
「………………」
蘿艾娜第二次見到利歐,一樣是在貧民街。當時他揹着被擄走的芙蘿菈,看起來無比可疑。要不是克莉絲汀娜先打了他耳光,蘿艾娜應該會動手做一樣的事。
想到自己可能會基於過去的所作所爲而受罰,愛莉婕面露欲哭無淚的表情。這樣的猜測無非是胡思亂想,這也是因爲她實在太不安了。一旦被逼得走投無路,人類往往無法保持正常的思考。
叫住她的是兩位雷斯托拉希翁所屬的貴族千金。一人是布蘭託伯爵家的愛莉婕,另一人則是阿魯貝爾特伯爵家的朵倫提雅。這兩位少女都是克莉絲汀娜與蘿艾娜以前在王立學院的同班同學。也就是說,她們與利歐也是同學。尤其愛莉婕還在那場野外演習中與利歐同組。
這次換朵倫提雅的肩膀抽動了一下,神態明顯地感到懼怕。
「…………」
(對了……克莉絲汀娜大人一定也是從以前就……)
「我沒有理由騙妳。更何況,天川閣下本人也說他不打算計較過往的事,這妳在現場的時候也聽到了吧?邀請我去宅邸作客,也是爲了證明自己的話絕非虛假,至少我是這麼理解的。」
(……沒辦法。)
「那、那我沒被邀請,意思豈不是……」
所以她現在纔會鑽牛角尖,一直思考自己過去是不是有辦法避免今天的下場、目前是否還有自己能做的事。然而──
第三次見到他,是在王立學院的教室內。上第一堂課的時候他連數字都不認得,然而,後來他的成績卻突飛猛進,考試的名次在不知不覺間遙遙領先其他學生,與克莉絲汀娜並列全年級第一名。蘿艾娜對此事記憶猶新。
愛莉婕仍覺得就算自己因爲以前的所作所爲遭到報復也不奇怪,滿臉心虛,沮喪地垂下了頭。
(……不,不可能一樣,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克莉絲汀娜大人一肩扛起國家的未來,還有身爲組織領袖的沉重壓力,我纔沒有資格相提並論。我現在感受到的苦惱與糾葛,跟她相比肯定微不足道……)
這也難怪,當年只因爲是來自貧民街的孤兒,就在班上受盡不當對待的同班同學,如今在鄰國飛黃騰達,而他們現在還在那鄰國寄人籬下。
蘿艾娜激勵以前的兩名同學──
(這些也是在勸誡自己。)
她這麼想。
「闖下那樣的大禍,史提亞德將會遭受相當的處分。攸格諾公爵也免不了重罰。雷斯托拉希翁的未來也會深受影響,這妳們都能理解吧?」
「可、可是,我們還能如何……」
蘿艾娜嘆了口氣調整情緒,然後提起了今後的事。愛莉婕與朵倫提雅一臉不安地說起了喪氣話。
「……其實我也正在想這件事。至少我們都不應該表現出亂了分寸的窩囊模樣,因爲那隻會徒增克莉絲汀娜大人的負擔。」
「…………」
深知現在的自己亂了分寸,愛莉婕跟朵倫提雅都滿臉尷尬,無言以對。
「面對任何狀況都要鎮定,遵從克莉絲汀娜大人的判斷,跟以往一樣展現堅毅的態度。現在的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這樣,不是嗎?」
蘿艾娜說道,自己也不甘地咬緊下脣。
「請問……」
朵倫提雅一臉尷尬地開口問道。
「什麼事?」
「我們能不能去提出請願,請求減輕攸格諾公爵的處分呢?」
「既然史提亞德必須遭受處分,受罰理由就不得不公佈。公佈之後卻從輕發落的話,道理上可說不過去。如果不公佈理由就處分,只會招致更壞的結果。」
如今要受處分的是所屬公爵家的人物,要是隱瞞理由、只實行處分,可能會被其他貴族視爲專橫而招致反感、失去信任。而且至今都沒有對史提亞德引發的騷動下封口令,現在纔開始封口恐怕沒有意義。
「那麼,不如先將處分保留……」
「……要是那麼做,可能會被指責爲無恥。話說回來,妳打算向誰請願、又要如何大事化小呢?史提亞德跟攸格諾公爵所犯下的罪行,可不是能視而不見的小事。」
「這……」
(對了,原來是這樣……)
一直以輕描淡寫的神態說話的克莉絲汀娜,這時稍微睜大雙眼。
足以證明這點的是剛纔離開宅邸之前,克莉絲汀娜在利歐面前展現的溫柔表情。克莉絲汀娜身爲未來的女王,不曾展露過與同齡少女一樣的表情,當時卻彷彿在利歐面前敞開心胸,展現最真實的面貌。
(雖說他的意見應該能夠左右克莉絲汀娜大人的結論……)
克莉絲汀娜毫不留情地繼續宣告對攸格諾公爵的處罰。
「到了這種地步,沒想到你還要提起他的名字……」
「沒有人能夠取代你。目前留在雷斯托拉希翁的人之中,沒有那麼優秀的人才。」
「既然你都明白,難道不認爲在道理上來說,我們不該再連累他了嗎?況且我貝爾託姆王國虧欠他這麼多,他應該也沒理由協助我們吧。」
「與其擔憂雷斯托拉希翁的今後而自說自話,應該還有其他應該先做的事吧?」
「你是說,要對世間宣佈我們把所有的負擔都交託給他一個外人,然後只等着坐享其成?」
自己心裏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念頭。實際上,蘿艾娜也認爲利歐應該能夠影響克莉絲汀娜的想法。
「不但沒提供代價,還反過來以瑟莉亞老師當作討價還價的籌碼,我絕不答應做這種事。」
「但是,現在的我無論說什麼,應該都無法挽留派閥內的成員了吧。也許反而會引起反感而導致更多成員叛離。」
克莉絲汀娜先滔滔不絕地說明,靠利歐的武力強行解決問題之後可能會招致的問題,然後繼續述說。
攸格諾準男爵帶着確信如此主張。
「天川閣下並不是神。他跟我們一樣是人類。」
克莉絲汀娜如此說道。
「這次發生的事情,局外人不該插嘴、扭曲上頭的判斷。因爲最終要做出判斷、承擔一切的,可是克莉絲汀娜大人啊。」
(克莉絲汀娜大人跟芙蘿菈大人一定早就道歉了吧……)
克莉絲汀娜似乎認爲他這是自暴自棄的發言,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追根究底來說,瑟莉亞老師現在之所以會跟隨天川閣下,是我派她去的。我也要求她比起雷斯托拉希翁,更應該以天川閣下的利益爲優先。所以,就算雷斯托拉希翁快要倒了,我也不能收回命令。不能做出那麼不合道義的行爲。」
這可是你說的──克莉絲汀娜先如此表示,繼續說道:
「我絕不答應。」
◇ ◇ ◇
「對身爲王族的芙蘿菈殺人未遂,你當年積極隱瞞這件事,是爲大逆不道,這正是決定處罰的依據。加上你還爲了隱瞞罪行而派人暗殺天川閣下。你可有異議?」
「我也這麼認爲。但是,像你這麼有影響力的人物,要是現在就喪命,我會很困擾,組織也不能失去你。你還有該做的事。而這也算在處罰的範圍之內。」
「我並不是在胡鬧,是爲了雷斯托拉希翁的未來着想,才這麼認真地奉勸您。只要照我剛纔所說的那樣做,一切都會很順利。」
想到這裏,蘿艾娜頓時恍然大悟。
同一時間,克莉絲汀娜將攸格諾公爵叫來自己的辦公室。她坐到辦公椅上,讓姂臬莎守在一旁。在她的辦公桌前,攸格諾公爵站起──
沒錯,利歐是人類。無論他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依然只是一個人類──昨晚相擁時,克莉絲汀娜以肌膚親身感受到了這個事實。
羞愧的情感,令蘿艾娜眉頭深鎖。然後──
「但是他擁有超越人類的力量。如今在這王城內,他的武勇已經是無人不曉。只要對外公佈他肯協助雷斯托拉希翁,即使我們高聲自稱勝利,也絕不會有人敢嗤之以鼻。現在的他就是擁有如此聲望。」
「他爲人重情重義,只要讓他明白再這樣下去,瑟莉亞的立場也將受到影響,他必定不會置身事外……」
爵位遭沒收,意味着攸格諾公爵家將會解體。雖說沒收公爵爵位的同時改封他爲準男爵,但準男爵是僅止於一代的頭銜,是不能世襲的準貴族。
「……爵位被沒收、失去了身爲貴族的名譽的我,對雷斯托拉希翁還有什麼用處可言?大概只能苟且偷生、任人指責而已了吧。」
克莉絲汀娜毫不遲疑地立刻說道。
「利用天川閣下的武力解決政爭,這對國家的未來真的是有益的嗎?最輕鬆的選擇,其實只是魯莽又有欠思慮的決定,不是嗎?」
攸格諾公爵鄭重地鞠躬。
「……是什麼事呢?」
「即使如此,你身爲派閥的中心,領導了衆多貴族的事實依然不變。現在要是失去你,很可能會有貴族喪失繼續留在雷斯托拉希翁的理由。那樣一來,這個組織就真的要馬上瓦解了。」
「事到如今,您還在說什麼天真的話!? 事關雷斯托拉希翁───不,這可是攸關國家未來的生死關頭啊!如果抵抗奧波公爵的勢力就這樣被消滅,到時候國家就真的要落入他的手中了。我深知自己是讓狀況惡化至此的罪魁禍首,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是,爲了顛覆目前的窘境,身爲執政者的您應該要展現決心。」
(憑什麼呢……那纔是最不應該做的事。)
「無論是什麼樣的處分,我們都甘願接受。」
攸格諾準男爵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咬着下脣,一臉懊悔地領命。
「……追根究底來說,光是優秀也不足以取代你。」
「既然這樣……!」
「……你想說什麼?」
攸格諾準男爵先懊惱地緊閉雙脣,然後直直地注視着克莉絲汀娜這麼說道。
公爵是最高的貴族爵位。如今攸格諾準男爵卻失去了這一切,不由得面露自卑的笑容。
對重視名譽的貴族而言,這是比死刑還不光榮的刑罰。而且一旦淪爲奴隸,就必須在非常艱困的環境勞動,戰爭時說不定要上戰場,或是被迫在危險的礦山工作,可能會早早死去。因此,這是比死刑還要痛苦的刑罰。
如果被拒絕,那也沒辦法。然而,如果今後想跟利歐繼續建立個人關係的話,最基本的原則不能忽略──蘿艾娜如此勸說兩名坐在對面的過去同班同學。
「你則將被沒收公爵的爵位,改封爲準男爵。」
「……您應該找人代替我。」
攸格諾準男爵繼續說服克莉絲汀娜,口氣咄咄逼人。
「我可還沒宣佈是什麼處分。」
「首先,史提亞德將被處以終生身分刑,今後以奴隸的身分在卡爾亞克王國服勞役。」
「…………」
(明明如此,我卻還想依靠他,真是……多麼地恬不知恥。)
她們一定有這麼做,並且爲了跟利歐建立良好的關係而一直費盡心思,直至今日。蘿艾娜等人只是跟着兩位公主順便佔了便宜而已。
「…………遵命。」
「換個表達方式,闡述的意思就會有所不同嗎?」
這個名叫傑斯塔布•攸格諾的男人不但將兒子犯下的罪栽贓給利歐,還派人去滅口。如今他卻把自己對利歐做過的事擺在一旁,試圖要求他協助,這臉皮簡直是厚得連刀子也刺不穿。對如此鍥而不捨的他,克莉絲汀娜甚至要感到佩服,不禁乾笑了起來。
蘿艾娜斬釘截鐵地說道。話雖這麼說──
「是這樣嗎?那麼,我就明白地說了。應該要借重天川閣下的力量。」
「這……!」
原本不自在地保持沉默的愛莉婕與朵倫提雅看了看彼此,怯生生地向蘿艾娜問道。
「到了現在,我能理解您爲何這麼反對藉助他的力量了。您一定是認爲只要我跟史提亞德還跟隨着您,就沒有資格依賴他。所以您才一直堅決反對向他求助。」
對克莉絲汀娜的挖苦,攸格諾準男爵仍以煞有其事的態度說道。
「……爲什麼?」
蘿艾娜懷抱着強烈的排斥。這是身爲一個人的原則問題。在這種局面之下,哪裏有臉去請求利歐大發慈悲、提供協助呢?
「事實真是如此嗎?」
就連自幼與克莉絲汀娜一同長大的蘿艾娜,平時也很難得看到她那樣展現自己的真心。正因如此,蘿艾娜也不是沒有考慮過向利歐求情的選項。然而──
不等攸格諾準男爵把話說完,克莉絲汀娜就以反對打斷了他的話。
所以纔會留一個準男爵的頭銜給你──克莉絲汀娜坦白說出。
「我們應該先爲了學生時期的事向他道歉,不是嗎?當然,能不能被原諒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說得沒錯,要是求天川閣下去打倒奧波公爵,那就輕鬆多了。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就能排除政敵。說我完全沒這麼考慮過,當然是騙人的。」
真的要提出請願的話,對象應該是負責判斷處分的克莉絲汀娜,或者是懇求身爲被害人的利歐大發慈悲、提供協助。然而,朵倫提雅感到如坐鍼氈,不禁語塞。
光是換了首腦,組織也不會改變。因爲窮途末路而做出思慮短淺的選擇,將會引來什麼樣的後果?
別說對利歐提出任何請求,蘿艾娜自己甚至還沒向利歐道過歉。也許是因爲先前只顧着尷尬,甚至下意識地避免跟利歐有所接觸。連謝罪都還沒做就想求對方幫忙,這怎麼說得過去呢?
「那樣也很好。就讓他攻入貝爾託姆的王都,帶回奧波的首級。除此之外,已經別無他法了。」
(我甚至還沒向他道歉……)
「已經決定好對攸格諾公爵家的處分了。」
「但是,即使真的用這種方法排除了奧波公爵,在那之後,國內會有多少貴族肯支持我們呢?至少目前跟隨奧波的那些貴族應該會因爲害怕被報復,比現在更處心積慮地設法排除我們吧?別忘了,就算少了奧波一個人,我們是少數派的事實仍然不會改變。到時候只會招致更爲僵持、混亂的政治鬥爭……不,甚至可能會發生以血洗血的內戰。要避免那種後果的話,莫非還要請天川閣下消滅其他奧波公爵派的主要貴族,一個活口都不留嗎?」
「……但是,再這樣下去的話,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真的要瓦解了。」
攸格諾公爵皺起眉頭,懊惱地感嘆這是家族史上最大的污點。然後──
「那可不見得。」
她說道。
「是,一切遵照您的指示。」
「正是因爲到了這種地步。這個組織不是正要走向瓦解,而是已經即將瓦解了。情況危急到任何人都無法挽回的地步,除非神明伸出無形的手來干預。」
「……以你而言,這樣的推測未免過於樂觀。」
「那是表達方式的問題。」
「……沒有。明明是大逆不道的大罪,卻沒被處以死刑,甚至是過度寬容了。」
克莉絲汀娜澄澈的雙眼注視着攸格諾準男爵,這麼問道。
看克莉絲汀娜那張標緻的容貌浮現險峻的臉色,攸格諾準男爵顯得有些尷尬,如此說道。
克莉絲汀娜先宣佈對史提亞德的責罰。終生身分刑,意即褫奪罪人的貴族身分,作爲勞動奴隸度過餘生。
「這不是討價還價……」
「那就該從組織之外招聘優秀的人才。」
「不是討價還價是什麼?不是要問他『再這樣下去瑟莉亞老師在組織內的立場會惡化,你打算怎麼辦』嗎?」
「……這樣啊。那你就爲自己犯下的罪接受應有的處罰吧。」
「因爲我們的處境已經無比地絕望,只能指望這根浮木了。但是,我這麼說並非沒有根據。他目前爲止達成的所有豐功偉業,都足以作爲根據。」
克莉絲汀娜嘆着氣說道。
「這樣啊。沒想到家族竟然會在我這代出了一個淪爲奴隸的傢伙……」
「別胡鬧了。」
攸格諾準男爵雖然反駁,卻不由得移開了目光。因爲他也無法否定克莉絲汀娜所預測的未來成真的可能性。
「也許事實的確是這樣……但就算組織真的需要,我認爲凡事都有無論如何必須遵守的底線。那有時是法律,有時是道德倫理。有的選項看似對組織來說必要,卻是絕對不該選的。你當年爲了滅口而派人去暗殺天川閣下,就是一例啊。」
「………………」
自己過去犯下的過錯被提起,攸格諾準男爵的表情扭曲了起來,臉色相當難受。
「不過,光說冠冕堂皇的大話卻不能解決問題的執政者確實無能。這我也心知肚明。所以重點回到我們現在該怎麼做纔好……你剛纔說過,要我展現身爲執政者的決心吧。」
「……是。」
「我求之不得。不過,我對你也是一樣的要求。我想知道你有多少決心,爲了國家能做到什麼地步。」
「已經失去爵位的現在,如果還有我能付出的,我絕對不會吝惜。我會善盡所有能做的事。」
「……這話可是千真萬確?」
克莉絲汀娜以凜然的口氣問道,雙眼直視攸格諾準男爵。
「是。」
攸格諾準男爵立刻點頭肯定,沒有絲毫遲疑。
◇ ◇ ◇
約莫一個小時之後,攸格諾準男爵出了辦公室,現場只剩下克莉絲汀娜與擔任護衛的姂臬莎。
「…………」
站着不動的姂臬莎全身僵直,臉色異常凝重。克莉絲汀娜瞥了這樣的她一眼──
「有話想說的話就直說吧。無論是什麼樣的玩笑話,我現在都允許妳說,僅限這麼一次。」
這麼對她說道。
「……真的不能像攸格諾公爵──不,準男爵說的那樣,請求天川閣下提供協助嗎?只要有他的助力,現在也不遲……」
姂臬莎抖着嘴脣問道。
「覆水難收,事情已經發生,再怎麼後悔也於事無補。無論前途再怎麼艱困,我們也不得不前進。」
「這話怎麼說?」
「汝是否會依照朕的期望而揮劍?」
「……我們好像很久沒像這樣面對面了。」
「……正是如此。非常對不起。」
「是。」
◇ ◇ ◇
「……遵命。」
「是。」
姂臬莎靜靜地點頭,走向自己的哥哥。她取出隨身攜帶的鑰匙,解開了枷鎖。艾佛列德重獲自由之後,克莉絲汀娜將劍遞給他。
「打擾了。」
「…………」
克莉絲汀娜語帶自嘲地坦承當時的心境,繼續問道:
「收下這把劍吧。雖然很抱歉,這不是斷罪光劍,不過,這是屬於你的劍。」
於是──
「那麼,我再問你一次。你效忠的對象是誰?」
「那麼,目前的情況還是你所謂的現狀嗎?」
她不等姂臬莎回應,便接着命令道。
克莉絲汀娜似乎原本就隱約有此料想,馬上就推測到了艾佛列德兩難的處境。
「……正是。」
「遵命。」
「也就是說,重點在於我是否即位國王,是吧?身爲王之劍,你效忠的對象只有國王,是這個意思嗎?」
這應該便是克莉絲汀娜最想問的事。在艾佛列德開口回答最初的疑問之前,克莉絲汀娜先提起她真正要問的重點。
克莉絲汀娜如此宣佈,然後將劍舉起,收回鞘中。接着──
現在的他已不受枷鎖束縛,假使他在這個瞬間有意造反,克莉絲汀娜便會被他制伏,完全無力反抗。然而──
「那就起來吧。我要對你說明今後的事。」
艾佛列德的脖子與手腕都被套上了封印魔力的枷鎖,面對克莉絲汀娜的目光,他的態度卻坦蕩得完全不像個俘虜。
「是,我記得。」
「既然這樣,我認爲情況已經變了。」
「沒錯。」
「但是,當時在貝爾託姆與卡爾亞克的國境附近,你卻爲了擄走我而攻擊了我們。事實是這樣吧?」
「汝是否會爲了守護朕而揮劍?」
然而,她從宣佈即位以來至今,一直都沒有指定王之劍的人選。也許是因爲她認爲沒人比艾佛列德更有資格。
那樣一來,豈不就明顯違背了國王菲利浦三世的吩咐,也就是要艾佛列德達成使命、保護他的女兒?克莉絲汀娜有條理地質問艾佛列德。隨後──
「汝是否想成爲朕之劍?」
艾佛列德問道。
克莉絲汀娜簡短地問道。
「在那樣的狀態下,要是明目張膽地背叛追捕隊並與我爲伍,可能會危及父王的立場──你是這個意思嗎?因爲身爲王之劍的你,一舉一動都會被視爲父王的意思。」
「叫艾佛列德過來。」
「既然如此,雖然儀式簡略,朕現在便認定汝爲克莉絲汀娜•貝爾託姆之劍。」
「因爲我知道得不夠多。陛下對我下令的時候,奧波公爵與查理也在現場,所以我無法判斷克莉絲汀娜大人您當時出走,究竟是不是符合陛下旨意的行動。」
「你剛被擄的時候曾經說過,父王要你完成自己的使命,命令你加入追捕隊。而你的使命是保護我,沒錯吧?」
「……是。」
艾佛列德用力點頭肯定。
克莉絲汀娜的語氣轉爲高傲,站起來動手掀開擺在桌上的木盒蓋子。木盒中擺着一把劍。
艾佛列德•埃麥爾──是姂臬莎的胞兄,貝爾託姆王國內無人不曉的最強劍士,別名「王之劍」。
「你只是忠實地貫徹了身爲王之劍的立場,沒必要道歉。而且,其實我也一樣,因爲知道得不夠多而無法完全信任你。在出國之前,我一直被奧波派系的貴族隨時監視,纔會變得多疑,甚至無法信任身爲王之劍的你。」
姂臬莎緊閉雙脣,出了辦公室。
她對一旁的姂臬莎下令。
艾佛列德的神情有片刻尷尬,但仍以莊重的態度低頭回應。
「是。」
似乎並不怕艾佛列德背叛,克莉絲汀娜問道。她的眼神透露出堅定的決心。
克莉絲汀娜說道,堅定的目光望向窗外,隨後──
艾佛列德一直保持嚴肅的態度,只回答克莉絲汀娜的問題,不提自己的意見。
姂臬莎領着胞兄回到克莉絲汀娜的辦公室。辦公桌上擺着一個長方形木盒,剛纔姂臬莎出去之前還沒有這個東西。
「是。」
之前克莉絲汀娜要逃出貝爾託姆王國王都時,艾佛列德與利歐交戰後落敗,與查理一起被雷斯托拉希翁所俘。後來,作爲王之劍證明的斷罪光劍,跟着查理歸還本國政府。直至羅達尼亞淪陷之後的現在,他仍以俘虜的身分在這裏生活。
「當時我指控你言行不一,而你是這麼說的──『就現狀來說,我沒辦法告訴妳』。」
「姂臬莎,爲艾佛列德解除枷鎖。」
「既然這樣,現在貝爾託姆的女王──克莉絲汀娜向你發問。」
雖然只是暫時的地位,但克莉絲汀娜目前無疑是國王,因此她當然擁有指定王之劍的權利。
「……是陛下。從以前到現在,這個事實從未改變過。不過,老實說,那個時候的我難以判斷自己該如何完成陛下所賦予的使命。」
克莉絲汀娜不多說閒話,馬上提起正事。
克莉絲汀娜似乎記住了問詢內容,一字不差地複誦了艾佛列德當時的供詞。
「不過,現在不同了。我成了貝爾託姆國王,而你也肯定我身爲王的身分──我可以這麼想吧?」
就這樣,克莉絲汀娜親手提起王之劍,跨出前往明日的第一步。
艾佛列德維持着跪姿,靜靜地接下那把劍。
「既然這樣,當時你爲何做出那般違揹我父王命令的行爲?若你在追蹤的過程中抓到了我,就會直接將我帶回王都,對吧?」
「先前聽說克莉絲汀娜大人您持王權信物,宣佈即位成爲貝爾託姆國王。」
「是。」
「可以,你說吧。」
艾佛列德恭敬地以雙手舉起劍。
艾佛列德開口賠罪,表情扭曲起來,顯得相當爲難。
「……遵命。」
「……這必須視情況而定。爲了確認這點,請容許我提出一個問題。」
「是。」
「從此刻開始,我重新賦予你王之劍的地位。你願意幫助我吧?」
「對。雖然還沒完成加冕典禮,但我目前暫居女王的立場。」
雙手與脖子仍套着封印魔力之枷鎖的艾佛列德當場恭敬地跪下。克莉絲汀娜拿起盒中之劍,走向艾佛列德。然後她默默地從鞘中抽出劍,將其靠在艾佛列德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