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常的背後
《精靈幻想記》 · 北山結莉 · 2.3萬 字
史提亞德•攸格諾,是貝爾託姆王國三大公爵家之一──攸格諾公爵家的長子。身爲嫡長子的他,原本是下任當家的繼承人。
然而,他卻惹怒了父親攸格諾公爵,以品行不良爲由遭到了廢嫡。最主要的契機是他曾在阿曼多的餐廳酒醉鬧事,與利歐起衝突並惹出了事件。如今他身爲嫡子的地位被弟弟取代,淪爲雷斯托拉希翁組織下的一個基層騎士。
卡爾亞克王國城內。
白天。
「唉……」
史提亞德正執行勤務,在城內巡邏。頭上的天空晴朗湛藍,他的心情卻相反地陰鬱沉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心情特別差,實在是無心於勤務。巡邏的路上,每次遇到卡爾亞克王國所屬的騎士們,他的心情就更加地煩悶。那是因爲──
對於卡爾亞克王國的騎士們,史提亞德懷有近似被害妄想的自卑感與屈辱感。
「唔……」
儘管身爲騎士,卻逃出了淪陷的羅達尼亞,以騎士的標準來說根本是苟延殘喘的懦夫──他總覺得卡爾亞克王國的騎士們都像這樣瞧不起他。因此,每次遇到他們,史提亞德總是加快腳步,速速離去。
(多麼屈辱。爲什麼出身公爵家的我要如此不堪……)
對他來說,就連穿上雷斯托拉希翁的騎士服裝都是可恥的。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肯定是因爲史提亞德若在相反的立場下,便會以這樣的理由瞧不起別人。
(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留在羅達尼亞,當名譽戰俘說不定還比較好。)
如此想法在腦海中浮現。不過──
(不,留在那裏的話,連能不能活命都不知道。)
想起戰場上的情景,史提亞德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那時他正在執行都市警備的勤務,但是當他看到蓮司一招就讓上百空挺騎士凍結,便完全喪失了戰意,並決定搭上魔道船避難。假使能夠回到當時再選一次,他肯定仍會選擇避難。
(而且我可是攸格諾公爵家的長子,要是被奧波公爵派的傢伙們逮到,可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史提亞德之所以決定避難,表面上的主要理由是自己的家世。身爲攸格諾公爵家的嫡子,說什麼都不能落入敵人手中成爲俘虜──爲了自保,他以這樣的理由說服自己去避難。
然而,當初的決斷,現在卻反而讓史提亞德對自己更加地心虛。每次心裏浮現心虛與自卑的想法,他都要說服自己,主張當時的判斷是正確的。這時候──
「哥哥。」
自從在阿曼多被告知廢嫡之後,史提亞德幾乎沒再被父親攸格諾公爵傳喚過。所以他現在雖然滿心疑惑,口氣卻難免透露出一點喜悅。
「沒、沒有。請問父親找我有什麼事?」
在迎賓館的同一樓層內。史提亞德以護衛的身分跟隨攸格諾公爵,來到了克莉絲汀娜的辦公室。
「我只是讓他擔任護衛。畢竟目前人手不足。」
克莉絲汀娜瞥了史提亞德一眼,接着以試探的眼光望着攸格諾公爵。
史提亞德愣住了。因爲以他目前的處境來說,父親是不可能會要求他同行的。
「哼。」
史提亞德的弟弟皮艾爾目前以見習祕書的身分累積實務經驗,但是攸格諾公爵在與重要人物面談時也甚少讓他跟隨。他的性格就是這麼謹慎,如今卻帶着史提亞德與克莉絲汀娜對談,因此──
史提亞德戰戰兢兢地問道。
攸格諾公爵這麼回答,態度顯得冷淡。然而──
皮艾爾一臉無奈地搖頭,嘲諷史提亞德。
攸格諾公爵斷定史提亞德一定是躲在城堡裏避難,口氣隱約透露出不屑與無奈。先不論史提亞德本人是否有察覺──
被皮艾爾點破真相,史提亞德明顯地慌張了起來。
「……咦?野外演習?四年前嗎……」
「你、你說什麼!? 別胡說八道!我纔沒有──」
(……是錯覺嗎?)
「你說什麼……?」
現在這樣高貴無比的場合,在高階貴族之中也只有少數有勢力的人才能參與。史提亞德感覺自己終於回到了這樣的舞臺,內心充滿了驕傲。
也難怪史提亞德會以爲得到了特別待遇。這陣子他總是卑躬屈膝地過日子,心情抑鬱,讓他在這種時候洋洋得意了起來。在現場受到克莉絲汀娜的關注似乎讓他感到格外地開心,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史提亞德利用父親的權力扭曲事實,並且讓利歐代爲承擔所有的罪名。到現在,他就連自己的記憶與認知都扭曲了。光是想起利歐,心情就暴躁難耐。
「父親,我帶哥哥來見您了。」
攸格諾公爵看着兒子的眼光滿是無奈。
「那種事不重要。我問你,你有看到天川閣下的戰鬥嗎?」
◇ ◇ ◇
皮艾爾領着史提亞德入室。
「…………這樣啊。」
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的迎賓館,史提亞德與皮艾爾一同來到了攸格諾公爵的辦公室。
(是他推我,害我撞上芙蘿菈大人的。不是我的錯。)
史提亞德一臉疑惑。
對史提亞德而言,那是根本不可能會忘記的名字。真要說的話,光是想起來都要恨得牙癢癢的。那傢伙明明是個卑賤的孤兒,卻莫名地受人矚目,一副自以爲是的樣子,根本就是個瘟神──內心浮現這樣的念頭,史提亞德皺着眉頭回答父親的疑問。
「……皮艾爾。」
正因爲是兄弟,皮艾爾很快就看穿了史提亞德藏在心底的自卑感。
「我也……?呃、是。」
「你……!難道你特地過來跟我說話,就是爲了這樣挖苦我嗎!? 」
有多久沒這麼接近克莉絲汀娜了?不,應該說──
「我記得應該是叫做……利歐。」
史提亞德閉口不語,只能在內心暗自咒罵。
沒有他,當時芙蘿菈也不會差點摔下懸崖。
(……父親果然是打算提拔我吧?)
「應該是距今四年前的事。還記得你在學院參加過的那場野外演習嗎?」
史提亞德欣喜地回應,口氣顯得雀躍。父親願意帶着他一起去與克莉絲汀娜面談,說不定這表示父親回心轉意、願意再度提拔他了。史提亞德的眼神透露出如此期待。
「辛苦了,皮艾爾。回去繼續辦公吧。」
「……你難得帶着兒子同行。」
(與那些用錢買得到的廉價女人相比……不,即使是一般貴族女人也根本無法跟她相提並論。無論是氣質還是魅力,都完全不同層次。)
史提亞德回頭,臉上的表情充滿嫌棄,並且叫了對方的名字。那是比他小兩歲的弟弟──皮艾爾•攸格諾。史提亞德遭廢嫡之後,這個少年取而代之地得到了繼承當家的權利。
在這麼近的距離目睹克莉絲汀娜堪稱貝爾託姆王國第一的美貌,史提亞德不由得望得出神。
不過,父親指控他惹出問題,他感到不服氣。當時的確是因爲史提亞德撞到了芙蘿菈纔會導致她差點摔下懸崖,但史提亞德也是被人推開纔會撞到她的。
(可惡!盡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父親爲何要問起那麼久以前的事……?」
克莉絲汀娜嬌憐又高貴的氣質,令史提亞德深深着迷。不知道有多久沒見過這般女性之中的極品了。心裏甚至湧現一股衝動,想當場將她撲倒、據爲己有。史提亞德嚥下一口唾液,強忍下這股衝動。
(她還是一樣美麗……)
這也難怪。如克莉絲汀娜所說,攸格諾公爵平時很少帶着兒子同行。尤其是這種與重要人物一對一面談的場面,公爵更是甚少帶任何人來。
一個人過來叫住了正在巡邏的史提亞德。
(明明我是被害者。)
「反正我本來就知道,哥哥不可能有爲了名譽戰死沙場的膽量。不過就算再怎麼不堪,好歹也揹負着公爵家的名聲,沒淪爲俘虜或許也是值得慶幸。」
「話說回來,昨天城堡被襲擊的時候,你並沒有來空中庭園。」
「哥哥,父親可是都知道喔。你表面上說是爲了保護難民而跟着搭上魔道船,實際上只是爲了自保而已。」
像是要澆熄兒子心裏的期待似地,攸格諾公爵一開口就提起正事。
史提亞德完全沒料到父親會提起這個話題,眼光遊移起來。
「是、是,我當然記得……」
實際上,當時推了史提亞德的是別的男學生。事情的起因是史提亞德遭魔物奇襲而受傷,陷入慌亂狀態,明明戰鬥還沒結束卻緊抓着其他的男同學不放。結果史提亞德被推開、撞到了芙蘿菈,致使她差點摔下懸崖。這纔是真相。
「算了。接下來我要去拜見克莉絲汀娜大人,你也一起來。」
攸格諾公爵立刻指示皮艾爾退下。皮艾爾順從地點頭。然而,他似乎不滿已經遭廢嫡的哥哥跟父親單獨相處,在離開時兇狠地瞪了史提亞德一眼做爲鉗制。
「就是你惹出問題的那次演習。可別跟我說你忘記了。」
「……是,父親。」
史提亞德當然不會忘。回顧起來,之所以會失去父親的期待,就是從那場演習開始的。
攸格諾公爵突然提起了別的話題。
「是。當時我在執行夜間巡邏的勤務……」
這是因爲攸格諾公爵行事謹慎,在進行重要的事情時,總想盡量避免情報被別人知道。
「在那次野外演習引起騷動的人物,叫什麼名字?」
克莉絲汀娜與攸格諾公爵面對面坐下,史提亞德站到父親的背後待命。另外,克莉絲汀娜的身旁也有護衛姂臬莎待命。
「……」
史提亞德心裏卻愈來愈期待。
攸格諾公爵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才以平靜的態度應聲。
攸格諾公爵忽視兒子的疑問問道。
「……咦?」
然而,如今他已遭廢嫡,就連跟他國貴族會面都忍不住要自卑。甚至對穿在身上的制服都沒有榮譽感。被弟弟輕視、嘲諷也無法回嘴。現在這樣,就只是一隻喪家犬。與弟弟交談,讓史提亞德更清楚地意識到如此處境,所以他一直很不想跟皮艾爾見面。
(這樣纔對。這纔是我身爲公爵家的貴族應有的待遇。)
攸格諾公爵指示兒子,從椅子上站起來。
◇ ◇ ◇
「非、非常抱歉。」
(對了,要是沒有那傢伙的話……)
史提亞德得意地冷笑,但──
他以前的處境比現在好很多。至少在惹出問題、嫡子的地位被弟弟奪走之前都還算好。即使全家因爲在派閥鬥爭中落敗而被逐出王都,身爲攸格諾公爵家長子的自負,讓史提亞德仍能維持自尊心。
然而──
「……不,值勤結束之後,我非常疲累,就睡着了……所以沒有看到。」
「真是難看。身爲攸格諾公爵家的一員,竟然無法抬頭挺胸地走路,一副拘束卑微的樣子。」
不過,皮艾爾過去經常被身爲嫡長子的史提亞德欺凌,爲了宣泄怨氣、連本帶利地報一箭之仇,現在這樣對待他也只是剛好而已。
「呼……」
「不。父親叫你過去找他。」
「什麼?父親要找我……?」
判斷繼續跟皮艾爾交談下去只會讓自己積怨,史提亞德強忍怒氣,質問對方的來意。
史提亞德打從心底認爲自己不該爲這件事負責。至少他的認知是如此,而且對外也是這麼說明、處理的。但是──
「我叫你跟着來。」
「竟然還睡得着?明明發生了那麼大的騷動。」
史提亞德遭廢嫡,現在淪爲一介基層騎士,以他的地位而言克莉絲汀娜已經是遙不可及的存在。雖然以前在王立學院的野外演習之中兩人同屬一個小組,曾經一起行動,現在卻人事全非,史提亞德不只沒資格與克莉絲汀娜同席,就連看到她的機會都極爲難得。
同時,史提亞德全身一陣寒顫。因爲他感覺攸格諾公爵看着他的眼光異常地冰冷,說是含有殺意也不爲過。然而,公爵馬上閉上雙眼,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那是一種瞧不起對方、刻薄的聲色。
正得意的時候突然被攸格諾公爵潑了冷水,史提亞德連忙裝出認真的表情掩飾。然而,他窺探着父親臉色的雙眼,仍明顯地透露出期待的神色,認爲父親把他找來說不定是有什麼好消息。
「你要是在羅達尼亞戰死,至少還可以稍微挽回一點名譽啊,哥哥。」
「你笑什麼?」
然而──
「……這樣啊。算了,無所謂。今天有什麼事呢?我接下來得去跟佛蘭索國王會談,麻煩你長話短說。」
克莉絲汀娜立刻就對史提亞德失去了興趣。攸格諾公爵採取平時沒有的行動,她當然在意背後的理由,但她大概是認爲思考這種事也只是浪費時間,而且公爵會帶史提亞德來,表示他要談的不是什麼不該讓其他人聽到的話題。克莉絲汀娜如此判斷,催促公爵談正事。
「並不是急事,只是我判斷必須儘快告訴您。是跟雷斯托拉希翁的今後有關的事。」
「願聞其詳。」
「首先,是跟春人……不,是跟天川閣下有關的奇異事象。很不可思議地,我們竟然一直到昨天都忘了跟他有關的事……」
「……你要談的,是跟雷斯托拉希翁的今後有關的話題吧?」
公爵提起的內容,表面上聽起來與他要說的主題無關,使克莉絲汀娜看着他的眼神轉爲錯愕與警戒。
「是。這件事的確跟他有關。在這個前提之下,我想先了解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敢問克莉絲汀娜大人是否知道些什麼?」
「……我聽說是棘手的古代魔道具造成的詛咒。現在我們之所以能恢復關於他的記憶,是因爲發動了能夠中和詛咒效果的結界。」
昨天,克莉絲汀娜已經從國王佛蘭索的口中得知了利歐身上所發生的事。除了利歐宅邸的居民之外,知道這情報的就只有佛蘭索、克莉絲汀娜、芙蘿菈、莉莉安娜、莉賽蘿黛與艾莉雅。
然而,在超越者之中,賢神在修託萊地區被視爲神聖的存在,因此必須有條件地分享情報。衆人達成共識,除非利歐本人允許,否則無論如何都不能將真相告訴第三者,還不忘以「一旦違反約定,將會徹底失去卡爾亞克王國的信賴」做爲要脅。
因此,克莉絲汀娜面無表情地說了謊。這個謊言是她事前與佛蘭索和莉莉安娜協商好的對外說法。實際上,這個世界仍有許多無法掌握的魔道具存在。只要假稱是未知的古代魔道具造成的,大多數的不自然事象都說得過去。
「魔道具的詛咒,是嗎?聽說世上的確存在着能影響人的認知與記憶的魔道具,只不過……」
「無法相信嗎?」
「……也不是無法相信,但該說是效果範圍太過於廣大嗎?我認爲甚至是到了荒誕無稽的地步……」
即使說是魔道具的效果,當然也無法讓人完全信服。不過,真相卻是更加地荒誕無稽。操控這麼多人記憶的,其實不是魔道具,而是神的法則。這樣的真相,就算說出來也讓人難以置信。
「這也難怪。就連我也覺得很困惑。」
克莉絲汀娜發自內心地苦笑,贊同攸格諾公爵的話,並且以此爲前提──
「但這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實在沒理由質疑天川閣下。」
克莉絲汀娜雖然贊同,表情卻顯得很爲難。因爲該保留到最後的王牌已經打了出去,意味着目前手上沒有其他有效的牌可用了。
「……你的意思是,要將未來託付給與我們完全無關的他嗎?」
即使是這樣,攸格諾公爵仍然不放棄說服。
「克莉絲汀娜大人,我總覺得您一直在刻意打迷糊仗。而且從之前就是這樣。每次提到跟天川閣下有關的事,您總是隻從情感的角度下結論,事後再補充道理來支撐自己的主張。」
在攸格諾公爵提起跟利歐有關的話題時,克莉絲汀娜就隱約察覺公爵真正的用意在此。她毫不掩飾地露出厭煩的表情。
「……這件事我持保留態度。我之前就表明過了。」
「你的意思是,這希望就是天川閣下?」
攸格諾公爵想指望利歐的心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也有充分的說服力。但是克莉絲汀娜卻一直沉默着。她的反應明確地表現出她對於拉攏利歐加入的態度是消極的。不只如此,甚至是反對。
「不只是人才不足與財政困難,更重要的是沒有希望,看不到未來。失去羅達尼亞,與家人離別、避難而來的人們全都活在不安之中。雖然我實在不願想像這樣的可能性,但目前的狀況要是持續下去,組織成員開始叛離也不奇怪。說組織本身的維持面臨危機也不爲過。」
克莉絲汀娜似乎對利歐心懷罪惡感,說到這裏眼神陰沉了起來。
「但是,我們現在的處境,您應該是再清楚不過了,克莉絲汀娜大人。」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沒錯。」
攸格諾公爵仍然堅持着自己的主張,不打算讓步。畢竟事情關係到組織本身的存亡,他無法顧慮其他,用盡各種話語都要說服克莉絲汀娜。
「這我也想知道……」
追根究底來說,克莉絲汀娜持王權信物宣佈即位女王,本來是該保留到重要時機的王牌,而不是爲了像這樣暫時應付眼前的狀況而祭出的防衛手段。
「這話是什麼意思?」
攸格諾公爵這句話透露出發自內心的焦慮與擔憂,也展現出強烈的決心,不能因爲克莉絲汀娜的一句拒絕就退讓。
克莉絲汀娜明顯地皺起眉頭,顯露出情緒。
攸格諾公爵瞥了背後的史提亞德一眼。
「爲什麼?」
「聽說就算天川閣下戴着面具,只要戰鬥持續進行,面具就會因詛咒的效果逐漸損毀。而且面具的數量是有限的。」
差點以「那傢伙」指稱春人,史提亞德連忙改口,並一臉疑惑地回答父親的問題。
「我當然也理解,現在組織需要改善狀況的策略……也就是希望。」
更何況利歐的周圍已經有很多迷人的女性,雷斯托拉希翁的貴族千金根本沒有介入的餘地。不過,其中也有唯一……不,甚至是最有可能被利歐接受的人物存在。那就是──
爲了避免克莉絲汀娜顧左右而言他,攸格諾公爵進一步地施壓。
「如您所見,甚至有人完全沒察覺自己曾經失去過記憶。」
攸格諾公爵似乎還是不服氣,臉色顯得有些爲難,低吟了起來。
「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不方便讓他協助我們吧。因爲只要回到結界之內,記憶又會恢復了,不是嗎?」
「這的確是個問題,可是……」
對於說服利歐提供協助,克莉絲汀娜的態度還是很消極,但是現在也不得不苦惱地沉默了下來。因爲她也能理解,若利歐願意協助,狀況必然會大爲改善,這是很容易想像的結果。而且目前完全想不到可靠的替代方案,也是不爭的事實。
「……縱使能夠得到天川閣下的協助,折磨着他的詛咒效力仍然還在。一旦出去結界之外,我們又會忘記關於他的事。」
(父親……)
「天川閣下協助我們能得到什麼回報?無法提出任何代價就要求對方爲我們賣命,這樣不是太無恥了嗎?」
「克莉絲汀娜大人,您宣佈即位,或許確實減輕了一點成員們的不安,但是,這恐怕也只能稍微爭取一點時間而已。如果我們維持現狀而不設法改變,到了加冕典禮開始的時候,即位的正當性肯定會被否決。一旦到了那個地步,我所擔憂的問題將會浮上臺面。」
「不然還有什麼理由?」
克莉絲汀娜無法立刻回答,煩惱地保持沉默。
畢竟那些人原本就沒有注意過利歐,即使失去跟他有關的記憶、在記憶上有空白的期間,對他們而言也不會有什麼明顯的影響。頂多只是忽然想起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
「正是。據說天川閣下要是不戴面具在結界之外戰鬥,他自己便會失去記憶。」
「……我只是不想造成他的困擾而已。」
「這件事我理解了。但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這件事聽起來實在不像是跟雷斯托拉希翁的今後有關聯。」
「你應該也失去了跟他有關的記憶纔對。你對此事是否有什麼切身的感受或異樣感?」
「史提亞德,你記得天川閣下嗎?」
不知道爲什麼,攸格諾公爵的態度現在才轉爲遲疑,小心地問道。在這次對談中,這是公爵首度表現出迷惘與遲疑。因此──
「不是有瑟莉亞在嗎?」
「還有其他的理由。天川閣下在戰鬥時戴着面具,你也有看到吧?」
「但是您還沒以一個組織的角度,正式與他談判過這件事吧。即使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姑且一試也好,請在正式的會議上向他尋求協助,並允許我同席。」
看着父親與克莉絲汀娜的言語交鋒,史提亞德暗自驚歎。
「……不想造成他的困擾,是嗎?原來如此,這我能理解。但是,我總覺得原因不只是這樣。」
克莉絲汀娜已經聽說過城內的人們對於利歐的反應。那些原本就對利歐不感興趣或與他沒有什麼往來的人們,幾乎都沒有察覺自己曾經失去過記憶。
「關於這件事,我也稍微調查過周遭的反應。意外地,有很多人幾乎沒有認知到自己曾經失去記憶或有任何異樣感。」
(父親竟然會這麼激動……)
兩人討論得非常認真,口氣也不由得強烈了起來。即使對方是地位比自己高的克莉絲汀娜,攸格諾公爵今天也無法顧慮,說什麼都不能退讓。
(……所以才帶兒子一起來嗎……)
「無關的話,現在開始建立關係即可。」
「………………」
攸格諾公爵低頭,有如自言自語般地低吟,臉色顯得十分爲難。他似乎意識着站在背後的史提亞德,有一瞬間看起來像是要回頭。
「……理由真的只是這樣嗎?」
她以認真的表情補充道。光是這樣就充分顯示克莉絲汀娜對於利歐懷有絕對的信賴。
攸格諾公爵發揮口才,積極地遊說。
攸格諾公爵不再看向身後的史提亞德,將頭轉回前方,繼續面對坐在前方的克莉絲汀娜。
(我們組織的狀況真的這麼不妙嗎?)
「沒有。畢竟我平時並非一直想着那家……他的事,沒有察覺異狀……」
「沒錯,正是希望。現在的我們需要有形的、看得到的希望。而且是強大而鮮明的希望,足以在我們眼前的一片黑暗之中開拓光明的前途。」
「他的武力與英勇表現,如今已是無人不曉。昨天的戰鬥現場,不只是在空中庭園的人們,還有很多人從遠處目擊。現在全城都知曉打倒那個怪物的英雄是天川閣下了。而且他曾經戰勝『王之劍』艾佛列德,這樣的名聲對我們而言也意義重大。假如他願意協助我們雷斯托拉希翁,會有什麼效果?」
「這件事除了理論之外,還有什麼該介意的事嗎?」
「當然不能那麼做了。」
克莉絲汀娜繼續說明不願意向利歐尋求協助的理由。然而──
「我當然理解。」
想當然,組織成員將會充滿希望,對利歐寄予期待。
察覺父親要談論的事比預期的還要重大,史提亞德睜大眼睛望着其背影。
「……………………」
史提亞德隱約知道雷斯托拉希翁的處境並不樂觀,如今看到實質上身爲組織第二把交椅的父親如此激動的模樣,才真正體會到有多麼地不妙。
「……………………」
失去耐心的攸格諾公爵如此主張,態度也變得情緒化。
「又要談婚約?他完全沒那個打算,這點你我都很清楚。」
克莉絲汀娜依然不改消極的態度,臉色也顯得不情不願。說到這裏,攸格諾公爵終於也不耐煩了起來。
「……我與他相處至今,平時往來當然有打探過這件事。就是這樣才理解我們無法給他任何代價。他想要的東西並不多,這點你應該也明白纔對。」
「……那也是詛咒的效果嗎?」
克莉絲汀娜疑惑地問道。
這是兩人之間不知道討論過幾次的話題了,克莉絲汀娜明顯表現出厭煩的態度。
「是。」
「是,我記得……」
「您已經知道了嗎?現在在場的史提亞德也是一樣。他昨天並沒有目擊天川閣下的戰鬥現場。」
他在結界之外行使武力時無法與自軍的行動配合,因此不能將他的行動納入作戰計劃之中,這的確相當不便。但以組織的角度來說,需要利歐協助的本來就不是聯手作戰,而是他出衆的個人能力。只要他願意爲組織發揮能力,即使在作戰行動中無法配合,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纔對。
克莉絲汀娜顯得很爲難,無力地反駁。然而──
「……就算是這樣,他們兩人之間的事也不是外人可以干預的。」
「……這我明白。就是爲了安撫組織成員的不安,我才決心比計劃中的時程提早宣佈即位。」
克莉絲汀娜也跟着望向了史提亞德。
「現在的狀況豈能這樣慢慢來?說起來瑟莉亞本來就是雷斯托拉希翁的一員,就算先不提婚事,她也該設法說服天川閣下協助我們纔是。瑟莉亞沒那麼做的確是有問題,但克莉絲汀娜大人您沒有命令她,不也很奇怪嗎?」
「克莉絲汀娜大人,如果有其他更好的替代方案,我也不會這樣催促。現在我們的處境應該是別無選擇,時間上也不容我們猶疑。請問在目前的狀況下,還有什麼合理的理由讓您能繼續堅持不向天川閣下尋求協助?」
「……似乎是呢。」
史提亞德面有難色地點頭肯定。春人•天川,那是他即使想忘也忘不了的人物。史提亞德之前曾在阿曼多因爲這個男人而喫盡了苦頭。甚至可以說這個男人就是害他被廢嫡的罪魁禍首。不過,即使如此,他也沒有隨時把利歐的事掛在心上。
「那麼,你要說什麼?」
「這兩件事是有關的。我要討論的是,假如他加入雷斯托拉希翁之後可能會發生的壞處。」
很明顯地,攸格諾公爵要談的是說服利歐加入的事。
克莉絲汀娜也望向攸格諾公爵,問他提起這個話題的用意何在。
「組織的成員們一定會因此滿懷希望。是他的話,也許甚至能獨力奪回羅達尼亞,能夠引導我們──衆人一定會如此期望。」
「不戴着那張面具,天川閣下就無法在結界之外戰鬥。」
克莉絲汀娜保持沉默,讓攸格諾公爵失去了耐心,如此追問道。
「那麼,只要我們提供與耗損掉的面具價值相等的代價,就能夠請他協助──我可以這麼解讀吧。」
「既然這樣,爲了理解能給他什麼回報,更應該要先跟他談談,問他想要什麼吧。爲什麼連這件事都不做呢?」
「當然,我並不是在質疑他。」
應該要做爲起死回生的王牌保留到最後,在最有效的時機用來打倒奧波公爵纔對。
相反地,原本與利歐交情深厚、關係密切,或是在恢復記憶時對利歐有深刻印象的人們,受到失憶的空白期間的影響會特別劇烈。最顯著的例子便是與利歐在宅邸生活過的居民,還有戰鬥時在空中庭園認知到利歐存在的城內人們。
實際上,克莉絲汀娜宣佈即位女王的事實,的確在雷斯托拉希翁的組織內部引起了好的迴響。然而──
(……父親?)
史提亞德內心覺得奇怪。
這時候,鐘聲響起。這是城堡內用來報時的鐘聲。
「克莉絲汀娜大人,差不多該準備與佛蘭索國王會談了。」
姂臬莎湊過來向克莉絲汀娜耳語提醒道。於是──
「抱歉,如同我一開始說過的,接着我得去跟佛蘭索國王面談。這件事就下次再說吧。到時候我會請弘明大人也參加面談。」
克莉絲汀娜嘆氣,以此爲由結束了這次的交談。
「近期之內我會再來拜見您。」
攸格諾公爵無奈地深深嘆氣,出了房間。
◇ ◇ ◇
面談結束,攸格諾公爵出來之後──
「……史提亞德。」
攸格諾公爵忽然停下腳步,呼喚跟在背後的兒子,但是沒有回頭看他。
「是、是。」
因此,史提亞德不知道父親現在是什麼臉色。不過,他知道父親纔剛與克莉絲汀娜激烈地爭辯過,回答的態度顯得戰戰兢兢。
「剛纔在裏面談過的事,你要全部忘掉。」
攸格諾公爵面向着前方,這麼命令道。口氣聽起來像是在強忍着情緒。
「……咦?」
過於突兀的指示,令史提亞德一下子理解不過來。
「回話啊。」
「好、好的!」
古雷葛裏公爵似乎有親身經歷,不只是贊同攸格諾公爵的話,還透露出內心的不滿。
「別說得這麼好聽。居中協調這種事,要是傳出去,你的立場也會很危險吧?」
「若是與自己有關的情報,那就更不用說了。不直接回答問題,而是顧左右而言他或避重就輕,那實在是……更別說在追問理由後被表現出不耐煩的態度。」
「我們很聊得來啊,真想跟你徹夜飲酒暢談,不過,那還是下次再說吧。今天我來是爲了商量正經事。」
「我明白你需要時間考慮。至於回覆的期限,對方希望可以在下次與貝爾託姆本國政府的正式聚會之前……最晚要在加冕典禮之前。」
「……!」
古雷葛裏公爵轉達回覆的期限。他面露輕浮的笑容,像是在觀察攸格諾公爵苦惱的表情爲樂。
即使攸格諾公爵明言拒絕,古雷葛裏公爵看來也完全不以爲意,乾脆地點了個頭。於是,兩位公爵的密談就到此爲止。
攸格諾公爵指示祕書出去泡茶,辦公室內只有他與古雷葛裏公爵兩個人。
「………………」
「因爲我國的勇者沙月大人,以及剛成爲新勇者的雅人大人也要出席。除此之外,聽說出席的還有我國的夏洛特公主、善託斯特拉王國的莉莉安娜公主,就連那個是非不斷的天川也……」
「讓你見笑了。他雖是長子,卻是無權繼承當家之位的不成材之輩。」
攸格諾公爵仍然明顯地警戒起來。
「所以我會像這樣一對一跟你談。只要你不說,自然不可能會傳出去。」
「就是啊。如果是爲了隱藏重要的情報,真希望他們掩飾得高明一點。這樣很像是不信任我們,讓人觀感不佳。」
「初次見面。」
「知道了。請進。」
在前途不明朗的狀態之下,組織內有人開始反叛也不奇怪。就連身爲幹部的攸格諾公爵都被敵人上門接洽了,基層的組織成員肯定更容易受到影響。
如果只是一時傷感情的話,倒還無所謂,但是,雙方若要持續合作,就必須有對彼此的信賴做爲基礎。要是不滿持續累積而導致失去信任,讓人徹底失去與對方共事的意願,後果便會慘不忍睹。
兩位公爵繃緊表情,緊盯着彼此,絲毫不敢鬆懈。
「是。可以的話,希望能夠保密。」
攸格諾公爵的口氣粗暴了起來,堅定而明確地拒絕。他一手按着右眼,像是在減緩頭痛,也像是要拋開心裏的迷惘。
爲了防止這樣的狀況發生,春人•天川的協助與名聲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克莉絲汀娜到了這個節骨眼卻還在遲疑。想到這裏,攸格諾公爵焦慮得不禁咬緊下脣。
「呼哈哈哈,這我也有體會過。看來我們都喫了不少苦,同病相憐啊。」
「……是!」
說不定已經陸續有組織所屬的貴族答應與敵方密談了。或許自己也應該答應,以確認對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其實要我擔任這種角色,我也難免心虛。然而,不同國家的貴族之間也會有往來與交情的,不是嗎?」
史提亞德覺得莫名其妙。攸格諾公爵不再多說什麼,朝着位於同一樓層的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史提亞德慢一步纔回過神來,連忙追上去繼續隨行在父親的背後。兩人很快地就回到了公爵的辦公室。沒想到──
「這樣啊。我明白了。」
◇ ◇ ◇
「……但是這對我來說太困擾了。」
史提亞德以右手貼着胸口,用騎士的方式敬禮。
假如公爵真的與對方密談,並且東窗事發的話……不,光是今後可能會有密談的傳聞傳出去,就夠糟糕的了。肯定會被組織視爲叛徒。
遭遇意料之外的人物,攸格諾公爵不由得睜大了雙眼。
攸格諾公爵感覺像是在不知不覺間,站上了跨出一步就可能無法回頭的懸崖,不禁緊張得倒抽一口氣。
「……就這樣。以後你別再做任何事了。」
古雷葛裏公爵有如閒聊般說道。
攸格諾公爵附和道。說到後來似乎想起了親身經歷,臉色變得相當苦澀。
攸格諾公爵請古雷葛裏公爵進去辦公室,然後──
(其他貴族很可能也開始被拉攏了。所以我才說該儘早採取行動啊……)
(這會是圈套,還是離間計?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敵方在刻意動搖我們。但沒想到居然會找上我……)
攸格諾公爵接着補充道。口氣仍像是在強忍情緒,而且透露出排斥。
古雷葛裏公爵強調他的立場中立,然而──
「我的確是不知道與會者的細節……看來是一場比預期中還要重要的會議。」
「你是……古雷葛裏公爵……」
「這我也沒聽說……」
聽古雷葛裏公爵這麼說,攸格諾公爵的眼光變得更加銳利。先不論要求傳話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聖,傳話的內容更令人在意。究竟會是什麼事?
「那真是非常抱歉。因爲我剛纔提過的那個親戚不斷懇求,爲了最基本的人情,我實在別無選擇,還請見諒。請別誤會,我的立場是中立。我也不知道對方約你密談是打算談什麼事,你是否答應參加也與我無關。」
攸格諾公爵低吟了起來。
被父親以不耐的口氣催促,史提亞德連忙答應。
「是啊。各勇者齊聚一堂,到底要談什麼呢?」
「喔喔,多麼可靠。」
「你說過有複雜的事要商量,是……」
雷斯托拉希翁會遭到敵方用計離間,這是料想得到的狀況。然而實際上被盯上的竟是自己,即使是攸格諾公爵也難免驚訝。假如不是圈套,對方的目的八成是想說服攸格諾公爵背叛克莉絲汀娜,轉而投靠奧波公爵。
古雷葛裏公爵列出會談的與會者,提到利歐時更是稍微眯起了眼睛,明顯地對這個人另有想法。
「喔……」
「咦?莫非你不知道嗎?」
古雷葛裏公爵先以莫名拐彎抹角的方式起頭。
(不,絕對不行。與敵人密談,說什麼都是不應該的……)
他指示兒子道。
攸格諾公爵課異地睜大眼睛。看到他的反應──
「史提亞德,回去繼續值勤。」
古雷葛裏公爵問道。
「這是隻能在這裏談的事,請務必保密。」
「……知道了。那麼,請問到底是什麼樣的事呢?」
(當然,我也不要求什麼事都要知道,本來也不打算索求與自己無關的資訊,也能理解有些資訊是隱瞞比公開好。我自己也會對周遭的人隱瞞情報。)
「這樣很不應該呢,對我們保密的事未免太多了。雖然他們都說談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攸格諾公爵以責備的眼光盯着對方。
「似乎是呢。」
古雷葛裏公爵的眼光轉向史提亞德。
古雷葛裏公爵愉快地大笑。
古雷葛裏公爵感慨地搖頭。
「…………聽起來不是很好的事呢。在目前的狀況下,那邊竟然還有人要跟隸屬敵對陣營的我密談。」
「沒有事先預約便臨時來訪,非常抱歉。只是,我要跟您商量有些複雜的事,所以才……喔?這位少年應該就是……」
辦公室竟然有訪客。是個體型肥胖的中年男性貴族。還有護衛隨侍在旁。
「公爵,有人想跟你密談。」
「喔……?」
「一點都沒錯。資訊共享是信賴的證明。像這樣草率地隱瞞,反而讓人以爲背後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內幕,久而久之難免會變得疑神疑鬼。這些領導人應該要更信任我們這些重臣纔對。」
史提亞德畢恭畢敬地回應,回去繼續執行巡邏的任務。
訪客正是卡爾亞克王國的大貴族──庫雷曼•古雷葛裏。他是在利歐成爲超越者之前,被聖女耶麗嘉佔領了領地領都的古雷葛裏公爵家當家。
重要的是,如果是無法分享的情報,也應該要明確地讓對方理解,而不是神祕兮兮地掩飾。有時候不分享反而也是信賴的證明。至少攸格諾公爵是這麼認爲,也是這麼實踐的。
「……請問是跟貝爾託姆本國的貴族有關的事嗎?」
「咦……?」
「他是犬子史提亞德。」
「哪有回覆的餘地?我就連對方貴族是什麼人物都……不,免了。這件事就當我從沒聽說過。」
「沒這回事,是個堂堂好青年呢。」
「過獎了。話說回來,你今天來找我是有事要商量吧?」
被父親當着外人的面前羞辱,令史提亞德不由得全身一顫。看着這樣的史提亞德,古雷葛裏公爵眯起眼睛笑着說道:
的確很令人在意。
「但是,雙方都是爲了同一個祖國憂國憂民的貴族,這是不變的吧。」
「你果然很敏銳。我的親戚之中,有人與貴國的貴族是姻親。老實說,某人透過這層關係託我傳話給你。」
「………………」
攸格諾公爵也輕笑着贊同道。兩人這樣談論公務的事,稍微發過牢騷之後,形成了某種同伴意識。於是,時機成熟──
然後──
「是。原來你也知道。」
「喔喔,您回來得正好。我看您不在裏面,正打算回去呢。」
「聽說克莉絲汀娜公主接下來要與我國的國王面談。」
◇ ◇ ◇
兩人的密談剛結束的時候,勇者與王族等主要人物,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國王的會客室齊聚一堂。
在場的有沙月、雅人、弘明、夏洛特、莉莉安娜、克莉絲汀娜、佛蘭索,還有利歐與艾西雅。正確來說,是利歐把衆人找來的。目的是爲了說明與勇者和高階精靈相關的諸事。因此,與精靈關係密切的莎拉、歐妃雅和愛爾瑪也參加了這場會議。
現場只有負責說明的利歐與艾西雅站着。昨天在打倒哥雷姆之後,他們也向宅邸的居民們說明過這些事,但有意地隱瞞了與勇者和高階精靈有關的情報。在向身爲當事人的勇者們說明之前,也只先跟各國的王族提過。
首先,利歐說明勇者體內有高階精靈附身,並隨時處於與之同化的狀態。
得知長期以來下落不明的高階精靈,實際上竟然藏在這麼靠近自己的地方,身爲精靈子民的莎拉等人難掩驚訝之情。不過,她們事先被告知這場聚會的目的是向沙月等人說明狀況,因此無論再怎麼驚訝也耐心地保持沉默。另一方面──
「與高階精靈同化……」
坐着的沙月向下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內心感到不可思議。
「從前,這六柱高階精靈與龍王和七賢神同被稱爲超越者,都是守護這個世界的存在。沙月小姐身上的是風之高階精靈,弘明先生的是水之高階精靈,雅人的是土之高階精靈。你們各自與其締結了契約。」
「契約應該要在雙方的同意之下締結纔對,如今被擅自締結,真是讓人無法接受。」
沙月不服氣地嘟起嘴巴。
「這種事就是這樣吧。奇幻類作品也都是這麼演的。」
「就是啊。」
弘明與雅人則是欣然接受。
「這樣就能夠接受,真的是男孩子呢。」
沙月無奈地嘆息。
「哈哈,畢竟身邊也有其他跟精靈締結契約的人嘛。春人哥哥也跟艾西雅姐姐締結了契約,而且莎拉姐姐她們也是吧。」
雅人說道,接連望向利歐、艾西雅、莎拉、歐妃雅與愛爾瑪。
「沒錯。但是目前得知與精靈之間的契約有分兩種。一種是連結較淺的一般精靈契約,另一種是連結更強、更深的精靈靈約。莎拉小姐等人的就是前者,而我與各位勇者的則是後者。」
「有什麼不同?」
雅人接着問道。
「……發生了天災級的異象。地面……不,整片大地都被掀起,土石有如海嘯一般排山倒海而來,高大得足以掩蓋視野……」
利歐說明勇者誕生的祕密。
「喂,你沒聽到剛纔春人的說明嗎?提高同化程度會有危險啊。」

弘明盯着利歐問道。
「……沒錯。那是極爲危險、而且能夠急速提升同化程度的方法。聖女耶麗嘉用的就是這個手段。也許冰之勇者也有用過。但是,我說什麼都不希望各位使用……不,應該說是陷入這種狀況。所以,現在我要說明這件事。」
沙月的表情緊繃一臉色凝重。
「……是什麼?」
沙月戰戰兢兢地問道。
身爲當事人的三位現代勇者,表情紛紛轉爲微妙。
「如同我剛纔說過的,問題在於高階精靈們都是非自願的。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高階精靈們也都想要掙脫靈約的束縛。情況應該就是這樣。」
「同化的程度過高的話,肉體的主導權可能會被高階精靈奪走。」
「………………」
利歐環視衆人,說明同化的好處。
「在神魔大戰的時代,六賢神爲了對抗魔族而向高階精靈尋求協助,談判卻以破裂收場。詳情我也不清楚,但最後六大精靈似乎是被騙了。六賢神爲了單方面地利用高階精靈的力量,創造出了以精靈靈約爲核心的隸屬性魔術機關,而那正是勇者。」
想起當時的光景,沙月面有難色。
「……!」
「我當然有聽到。但是,萬一又跟那傢伙打起來的話,我可不想輸啊。」
「如各位所見,我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變了。這是高度同化的副作用,無法復原。而且對身體的負擔會在解除同化之後一次來襲,同化的程度愈高,負擔就愈大。」
沙月不安地問道。
「……我知道啦。跟宗教有關的問題都很敏感。」
弘明問道。
「……等等,你這樣說,是指還有其他不安全的方法嗎?」
「……具體來說是什麼差異?」
沙月問道。
沙月感觸良多地說道。
「這種話題真的可以談論嗎?那是在修託萊地區廣受信仰的神明吧?」
「……………………」
「不過,春人你能做的事跟我們沒有不同吧?」
「………………」
弘明似乎認爲這樣很帥氣,臉上浮現桀驁不馴的笑容,表現出一副「正合我意」的態度。然而──
佛蘭索泰然自若地說道。
弘明錯愕地喃喃道。
弘明問道。
看着利歐手上的劍,雅人純粹地因雀躍而雙眼閃閃發亮。
利歐嘆氣,打斷他們的交談。
「真的假的……」
他說明了同化的壞處。
「我跟艾西雅能夠任意解除同化,但是各位勇者無法辦到,被迫隨時處於與高階精靈同化的狀態。」
弘明沉默了下來,臉色十分難看。
利歐先如此起頭,接着──
「這樣啊……」
「那麼,言歸正傳吧。若要說我是不是勇者,答案是『否』。只有與六柱高階精靈締結精靈靈約的人才是勇者。」
「……也就是有風險的能力提升吧。」
「那的確很有可能。他變得比我以前見過的時候還要更習慣戰鬥,法術的技術也很了得。」
聽利歐這麼說──
「太帥氣了!」
「………………」
「……那麼,程度一旦提高就無法復原嗎?」
「今後若繼續進行高程度的同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後果。目前只有對身體留下這樣的影響,說不定算是很幸運了。而各位勇者隨時處於同化的狀態,實在不應該輕易地試圖提高同化的程度。如果是低程度的同化,對身體幾乎不會有什麼影響。」
「光是這樣,聽起來春人跟我們好像沒什麼不同……應該說,這樣春人也是勇者吧。」
「那麼,即使我們想,也無法解除契約嗎?」
「下場……到底是怎樣?」
「……!」
「照理說限制機制會發揮作用,因此即使肉體被篡奪,應該也只是一時的。但即使如此,成功篡奪肉體的高階精靈會做出什麼事,卻無法預測。要是行使人類的肉體無法承受的強大力量,與之同化的勇者將會衰弱而死。即使這樣,你也想提升同化的程度嗎?」
「在於能夠跟精靈同化,也就是剛纔說明過的,另外,可以造出靈裝……相當於勇者的神裝。艾西雅。」
勇者們本來似乎都以爲高階精靈只是在自己的體內沉睡,如今聽利歐這麼一說,表情都僵硬起來,不由得看向自己的身體。
「差異在於──契約是否有違精靈本身的意志。」
「各位的體內應該有避免同化程度過高的限制機制。但是其程度能憑勇者自己的意志調整到什麼地步,目前仍是不明。我跟艾西雅因爲可以彼此溝通,所以能任意調整,但各位勇者沒辦法這麼做……」
雖然利歐還沒說明,但從他現在的表情不難察覺,他所說的差異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利歐說明勇者的定義。
「光就辦得到的事來說,的確是這樣。」
「嘖……」
「…………」
「勇者的同化,還有其他棘手的風險。」
沙月坦白地說出感想。
「你這樣說,好像有點語帶保留呢……」
「這……該怎麼說,六賢神這樣很過分吧?」
沙月注視着利歐的臉龐。
「可是,當時在羅達尼亞跟我戰鬥過的那個叫什麼蓮司的冰之勇者,他的同化程度比我們高嗎?」
弘明皺着眉頭問道。在羅達尼亞的撤退戰中,弘明被菊地蓮司徹底壓制。想起當時的事,他難免不高興了起來。
「聖女耶麗嘉就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她的同化程度提高到極限之後,肉體因而被土之高階精靈篡奪。她的下場,沙月小姐應該很清楚吧。」
「……是的。精靈靈約是讓人與精靈兩者的靈魂,以近乎融合的狀態相連的技法。聽說一旦相連,就沒有任何方法能解除。除非契約者死亡……」
「……對。接下來,我要說明同化的壞處。因爲這是與各位切身相關的事。」
得知利歐身上實際發生的變化,弘明的表情稍微緊張了起來。
「一樣能夠同化、造出神裝,我們跟你還有其他不同的地方嗎?」
「只要不提升程度,就與一般的人類沒有兩樣。如果想要得到強大的力量,建議還是以正常的方式腳踏實地地修行,加強基礎實力。而且這樣說不定還能夠更安全地控制同化的程度。」
利歐顯得很難以啓齒,但還是清楚地說明。
「這……」
說到這裏,利歐的臉色有些陰沉了起來。
弘明疑惑地問道。
沙月連忙提醒弘明。
他對利歐問道。
「這就是春人你辦得到而我們辦不到的事,是嗎?」
弘明認爲這是相當尷尬的話題,戰戰兢兢地窺探着在場王族們的反應。
「不,並非能造出靈裝就等於是勇者。勇者之所以是勇者,是根據別的基準。」
「與精靈同化的時候,各位雖然是人類,但同時也接近非人類。同化的程度要是太高,有可能會真的變成人類以外的存在。而那樣會造成什麼壞處,目前仍然不明。在最壞的情況下有可能無法變回人類。」
弘明一臉懊惱地咂嘴,然後──
弘明驚訝得睜大雙眼。雖然他在與哥雷姆戰鬥時看過靈體化,但他纔剛得知艾西雅是精靈,當場看到仍然難免驚訝。
「是的。我跟艾西雅之間締結的精靈靈約,與各位勇者和高階精靈之間締結的精靈靈約是不同的。而這之中的差異,正是各位身爲勇者的關鍵。」
利歐向艾西雅使了個眼色後,她立刻化爲靈體消失無蹤,隨後進行同化。利歐使靈裝之劍顯形。
「所有高階精靈都是被迫與勇者締結契約,是非自願的。」
「……爲什麼?」
聽到利歐的回答明顯地不是好事,王族以外的衆人紛紛倒抽了一口氣。
「高階精靈們都想譭棄與勇者之間的精靈靈約,重獲自由。但是卻辦不到。因爲六賢神施加了強力的封印,讓高階精靈無法出來。」
在緊急需要力量的時候卻無能爲力──這樣的無奈,沙月切身體會過了。因此,即使她想反駁弘明,現在也說不出話來,只能乾焦急。這時候──
「既然這樣,確實有提高同化程度的手段吧?」
勇者們驚愕地倒抽了一口氣。
「……」
「嗯。」
弘明搔了搔頭,看着利歐答應道。
「現在的我是跟艾西雅同化的狀態。在這個狀態下,肉體會變得更強韌,操控法術的能力也會提升。另外自愈能力也會提高,因此即使受傷也不會輕易死亡。而同化的程度愈高,這些效果也會愈強。勇者能使用強大的力量,也都是因爲同化。」
「當然不能公開。這件事朕事前就聽說了,今天是因爲此事與各位勇者本身相關,加上春人親自拜託,才舉行了這場聚會。可以的話,請各位發誓絕對不把聽到的事說出去。」
從某個角度來說,這纔是今天的主題。
「勇者只要遭受致命傷,就能強行提升同化的程度。」
「………………」
沉重的沉默再度籠罩全場。在今天的會談中,這不知是第幾次了。
「勇者即使遭受致命傷也不會輕易地喪命。因爲透過同化而獲得的再生能力會修復傷口。但是,要修復致命傷需要強力的同化。因此,只要遭受需要強力同化的重傷,就能強行提高同化的程度。」
「………………」
沙月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面露有所驚覺的表情,臉色轉爲鐵青。
「……沙月小姐,昨天妳在跟哥雷姆戰鬥的時候受了致命傷,之所以沒死,是因爲透過同化獲得的再生能力。」
利歐以有所顧慮的眼光看着沙月,這麼說明道。
「……我就覺得奇怪,當時明明就被刺穿了胸口,今天早上鍛鍊的時候狀況卻莫名地好……」
沙月悲愴地苦笑着說道。
「沙月姐姐,不要緊嗎?」
雅人擔心她身體有異狀。
「……嗯。剛纔也說了,今天狀態特別好。」
爲了不讓雅人擔心,沙月強顏歡笑。
「只是一次的話……雖然我也不想這麼說,但只是一次的話,同化的程度應該不至於提升到限制機制無法壓抑的地步。除非像聖女耶麗嘉那樣,在短時間內多次遭受致命傷,並反覆進行超再生……」
「……嗯。」
「只要普通地生活,應該能一直保持低程度的同化纔是。不過,若感覺有任何異狀也請隨時告訴我。」
「好。謝謝。」
沙月道謝,面露虛弱的微笑。接着──
「是,當時我也在場。他的實力的確名不虛傳。不過我想主要是魔劍的效果吧……」
「也好,最初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而且春人的確是需要學會擔心自己。」
「呵呵,區區一介草民,對吧?」
沙月站起來逼問利歐。
「而且最近纔剛發生過所有人都忘記有關他的記憶這樣的怪事。聽說他是因爲魔道具的詛咒,而變得存在本身無法被他人認知到,但這種說法實在是太可疑了。我反而覺得有可能是他刻意利用魔道具,隱藏自己見不得人的過去。難道是我想太多了嗎?」
古雷葛裏公爵重新提起利歐的話題。實際上,這正是他目前對利歐的真實感想,沒有加油添醋。雖然肯定利歐的能耐,但還是不認爲現在可以輕易地信任他,懷有警戒與質疑。
「我是史提亞德。」
「呵呵。立場在不知不覺間顛倒了呢。」
時間稍微回溯一些。
他攀談了起來。
「對了,是史提亞德。難得有這機會,不如你陪我去散步,聊聊天如何?」
「不、不敢當。這也沒什麼,畢竟以前也有過這樣的傳聞……」
「關於昨天的襲擊,該怪我離開了城堡。我沒料到會有那種怪物出現,只能晚一步趕回來補救。」
夏洛特覺得很好笑,開懷地笑了起來。一旁的克莉絲汀娜與莉莉安娜也輕聲地笑着。
史提亞德無法坦率地承認利歐的實力,表情顯得有些不情願。
「而且你的問題可不只是同化,不是嗎?」
(說真的,就連那傢伙是否真的是平民都很可疑。他的能力是真材實料,這我不得不承認,也不敢小看。雖然不滿,但他對我卡爾亞克王國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人才,也能理解國王陛下會想給他特別待遇。不過就算這樣,他仍是來歷不明的可疑人物就是了……)
(喔喔?看來……)
「喔?是什麼樣的考量?」
「這麼快就要回去了嗎?」
史提亞德感覺像是受到了肯定,心裏高興了起來。看古雷葛裏公爵快要想起他的名字,他主動報上名號。
「說不定是爲了隱藏什麼見不得人的過往。」
「更何況,春人你也跟我們一樣不該貿然提高同化程度吧。你是不是以爲什麼事都由自己出面承擔就好?」
古雷葛裏公爵是公爵家的當家,而史提亞德只是公爵之子,而且已遭廢嫡。儘管如此,古雷葛裏公爵對他說話的態度仍然客氣有禮且親切。
「這麼說就不對了。」
古雷葛裏公爵剛與攸格諾公爵結束對談,正要帶着隨身護衛離開迎賓館。
「她比我年長一歲。不過,在王立學院的時候倒是有一起上過課。」
◇ ◇ ◇
史提亞德畢恭畢敬地鞠躬,目送公爵。
看着沙月與利歐,國王佛蘭索也愉快地笑了起來。
史提亞德先是睜大眼睛,然後點頭。他的臉色隨即陰沉了起來。他的反應明顯不只是因爲公爵突然提起春人的家名而感到錯愕。
史提亞德上前問候,古雷葛裏公爵面露討喜的笑容。
「這的確很不自然。我也懷疑過,他可能是刻意隱瞞過去的經歷,僞裝身分在暗中行動……」
「聽說當時他拯救了遭受魔物襲擊的庫雷提雅家的女兒莉賽蘿黛。他展現出與年齡不相符的武勇,擊退了大量的魔物。」
「…………的確是這樣。」
古雷葛裏公爵對史提亞德表現出親近感,試圖拉近距離。
「這樣啊。不過仔細想想,這不是很不合理嗎?既然他有這麼強大的實力,怎麼會到那個年齡之前完全沒有名聲?再說,魔劍也不是平民可以取得的物品。」
「你知道我國那個名叫天川的人嗎?」
高攀卓越女性而來的滿足感與優越感也是男性所渴望的──古雷葛裏公爵如此主張,撫摸着肉嘟嘟的下巴。
古雷葛裏公爵刻意誇大地稱讚,以討好史提亞德。史提亞德靦腆地笑了起來,不免有些得意。
古雷葛裏公爵若有所指地說道。
「呼哈哈,這倒是。女性比自己優秀,男性就無地自容了。但也因爲這樣,能成爲克莉絲汀娜公主伴侶的男性想必是洪福齊天吧。」
「是的。已經談完了。」
「呃、是……畢竟他很有名。」
「也許克莉絲汀娜大人是爲了雷斯托拉希翁,想借重天川閣下的力量。但她似乎擔心會被拒絕而有所顧慮,不敢有話直說……」
「但是,擁有那麼強大實力的人,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呢?」
弘明說中了事情的關鍵。
認爲弘明沒必要選在這種時候提起這個話題,雅人的表情轉爲微妙。
「是、是啊。以我們的立場來說,也許不是值得高興的事。不、不過,我想克莉絲汀娜大人這麼做一定有她自己的考量……」
古雷葛裏公爵表示譴責似地說道,藉此動搖明顯心事重重的史提亞德,試圖從他的口中套出情報。
沒有理娜的話,恐怕已經發生了無法挽回的憾事──利歐這麼想,表情顯得很過意不去,充滿懊悔。不過──
「這我也能體會。該說是因爲她過於美麗的關係嗎?現在也一樣散發讓人不敢輕易接近的氣質呢。」
「他的確有很多令人不解之處。據說他第一次出現是在阿曼多的近郊……」
爲了營造親近感,古雷葛裏公爵說話的口氣變得相對親暱。
「喔喔,真是敏銳。不愧是攸格諾公爵的公子,實在是太優秀了。」
「……現在我知道不該透過受致命傷來提升同化程度了。但是,學會自行調整同化程度是必須的,不是嗎?」
「喔喔,那真是不得了。想必她當時就美如天仙了吧。」
「咦?這、我……」
「……這還請務必保密……」
弘明顯得有些害臊。
「這樣啊。那麼,路上小心。」
「嗯……喔,對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畢竟那傢伙的武勇的確有可看之處。不過,公主大人實在不需要對那傢伙有任何顧慮。我國與雷斯托拉希翁關係友好,而且公主大人身爲組織的代表人,由她親自出面要求協助,天川樂意兩肋插刀纔是理所當然。說這是身爲貴族應盡的義務、處世的道理也不爲過。」
「話說回來,那個天川,你不覺得他真是個來路不明的傢伙嗎?他自稱父母是移民,但是他本身在揚名立萬之前的經歷卻完全不明。後來更是發生了衆人遺忘有關他的記憶這種怪事。再怎麼樣也太詭異了。」
「年輕人,看來我跟你應該很聊得來。記得你是叫做……」
「喔。」
古雷葛裏公爵轉身要離去時,卻又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停下腳步──
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內。史提亞德•攸格諾繼續執行警備的任務。他在迎賓館的周圍巡邏,途中遇到了古雷葛裏公爵。
「史提亞德閣下,你剛好跟克莉絲汀娜公主同齡吧?」
史提亞德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也許是因爲能跟外國的大貴族聊有貴族樣子的話題,讓他格外地得意。對他而言,這是個很難得的機會。
「我當然會保密。」
史提亞德笑着答應。於是兩人並肩同行,公爵的隨身護衛則跟在後方。
「最主要的原因應該還是她非常優秀。在學院時的成績也總是全年級第一,男性面對她難免會有自卑感。」
「既然這樣,雷斯托拉希翁所屬的各位騎士是否會爲此感到擔憂呢……?」
「聽說克莉絲汀娜公主從之前就經常造訪那個天川的宅邸。我只是擔心這樣可能會得罪各位守護殿下的騎士。竟然讓公主大人登門造訪自己的宅邸,簡直是不知分寸。」
沙月對利歐說道。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說不定那傢伙刻意隱瞞了身分。」
被外國的公爵家當家以這麼客氣的態度對待,史提亞德感覺相當不錯,臉上浮現放鬆的笑容,陪公爵閒聊了起來。
其實他內心也十分肯定利歐的能力,對他懷有複雜的感情。不過,現在他沒理由特地在史提亞德面前說出真心話。他該做的是刺激史提亞德的負面情緒,從他口中套出情報。
「雖然有點不爽,但弘明先生說的確實沒錯。有春人你的保護雖然很讓人安心,但是我們不該無時無刻地一直讓你保護,那樣的狀態是不健康的。所以,我也跟弘明先生一樣想要變強。不只是保護自己,還有大家。」
「原來如此,的確不無道理……如果真是這樣,那還真是不配爲貴族,行徑實在是太卑劣了。」
古雷葛裏公爵也冷笑着說道,有意地營造贊同的氛圍。不過──
史提亞德語帶嘲弄,表現對於利歐出身的歧視。
「您說得是。」
「是古雷葛裏公爵。您好。」
沙月板起臉色指正道。
「公爵指的是……?」
古雷葛裏公爵滔滔不絕地說道,順利地激起了史提亞德埋藏在內心深處對利歐的負面情緒。
「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足夠的實力,至少在出事的時候可以免於遭受致命傷。昨天也是,要是我們更強……能夠好好地發揮勇者之力,也許沙月就不會傷得那麼重了。」
「哼。」
「弘明哥哥,你……」
「今、今天找各位來開會是爲了說明同化的風險……」
利歐眼光遊移,尷尬地苦笑着。不知道爲什麼,反而是他被沙月責備了起來。看着這樣的他──
在超越者的法則限制下,利歐沒有面具就無法挺身戰鬥。不只是會被人們遺忘,甚至自己也可能喪失記憶。這樣的處境,利歐實在沒道理只顧着擔心別人──沙月嘟起嘴脣,如此表示。
「哈哈。在我的年級也有很多人仰慕那位大人。只可惜沒人能夠輕易地接近她。」
雖然古雷葛裏公爵不抱期待,不過他認爲史提亞德可能擁有他所不清楚的關於利歐的情報。因爲有用的情報總是可能出現在各種地方,沒人能事先知道。爲此──
「……畢竟天川閣下是平民出身。」
「是,我很樂意。」
古雷葛裏公爵眯起眼睛,仔細地觀察起史提亞德的表情。順帶一提,古雷葛裏公爵也曾經失去過關於利歐的記憶,並且對此心懷強烈的異樣感。即使利歐與他沒什麼交集,他卻對利歐懷有強烈的戒心與反抗意識,纔會有如此結果。看着史提亞德的反應,古雷葛裏公爵判斷說不定能從他的口中套出有意思的情報。於是──
弘明一臉認真地說出想法。
史提亞德覺得古雷葛裏公爵進去父親的辦公室之後還沒經過多少時間。
雅人也贊同,表情顯得苦澀。
「剛剛纔見到面呢。」
「……這樣說也有道理。真不愧是古雷葛裏公爵閣下,多麼一針見血的見解。聽了您的話,我也這麼想。」
史提亞德稱讚古雷葛裏公爵並深表贊同。
「喔喔,你也這麼認爲嗎?」
「是。假如他能任意操控別人的認知或記憶,能夠隱瞞身分與來歷也不奇怪。只要詳細調查那魔道具,也許就會真相大白。」
「但是,聽說魔道具本身被立場敵對的使用者帶走了。」
「這怎麼可能……」
史提亞德滿臉質疑,認爲魔道具說不定只是被利歐自己藏起來了。
「其實我有向陛下報告過我的疑慮。但是,陛下不肯聽進去,還指責我不該胡說八道。」
「怎麼會這樣……莫非連陛下都被操控了?」
「喔,你這麼說可不行。假如真是那樣,那陛下也是受害者,但沒有確切證據就質疑陛下的判斷是不應該的。」
「呃、這……您說得是。是我失禮了。」
史提亞德有所驚覺地繃緊表情,連忙道歉。
「沒關係,我是個明理的人。只是,這種話你最好別說出去,只能在我面前談。」
古雷葛裏公爵眯起眼睛微笑,叮嚀史提亞德不得說出去。
「是……話說回來,那傢伙隱瞞自己的身分,卻還爭取出人頭地,可見他無法抵抗名利的誘惑,真是個膚淺的傢伙。」
明明沒有確切的證據,史提亞德卻把剛纔的臆測認定爲事實,嘲諷利歐。不過,也許他只是爲失言感到心虛,急着想掩飾纔出言指責。
「你說得是。但是,目前這些都不過是臆測。」
古雷葛裏公爵無奈地嘆氣。
「要是有確切的證據,能揭穿他見不得人的過去就好了。」
「證據,是嗎?雖然不知道這能不能當作唯一的線索……」
「請、請等一等!我、我需要一點時間思考……!請、請等我一天,至少等到明天。求您了。」
「你這表情,很明顯地就是有什麼事吧。」
(不,真的是他嗎?畢竟頭髮的顏色……不過,以前看到的髮色跟現在好像也微妙地不同……)
「不、不是的,畢竟我不敢確定,也沒有證據……」
「……這樣啊。好吧,那我就等到明天早上爲止。」
史提亞德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啊、不、這、這個……」
古雷葛裏公爵不忘明確地約定,使得史提亞德的臉色更爲黯淡。
「呃、不,沒事……」
「明天早上我會來找你。」
(對了,昨天發生騷動的時候,父親也在空中庭園,聽到有人以這個名字稱呼那傢伙也不足爲奇……)
他終於察覺。
被古雷葛裏公爵不耐煩地催促,史提亞德頓時回過神來。
史提亞德愈想愈焦慮,心跳加速,冷汗直流,一心盼望這樣的假設不是事實。
(難道說是因爲這樣……剛纔父親纔要問我當時的事……?)
史提亞德有些破音,而且愈說愈沒把握,腦中一下子湧現各種想法。
即使公爵催促,史提亞德也實在不想說出來。在還沒整理好思緒的狀態下,甚至不確定該不該說。史提亞德支支吾吾了起來,態度明顯地尷尬。然而──
「我很期待你會告訴我什麼樣的情報。」
「謝、謝謝您。」
史提亞德的面容逐漸失去血色。一直不當一回事的各種事實,現在他才知道有多麼重要,而且彼此相關。
「這是我聽昨天發生騷動的時候,在現場的騎士說的。當時有個少女稱呼他爲『利歐』。假如春人•天川是假名的話,那這『利歐』應該就是他真正的名字了。只不過……」
「您說……利歐?」
「好……」
「你不肯說的話,我就只好去問其他雷斯托拉希翁的人們了……」
「……喔?你對這個名字有什麼頭緒嗎?」
古雷葛裏公爵敏銳地察覺他的神情變化。
真的是他的話,事情就麻煩了──事出突然,史提亞德還來不及整理好思緒,但直覺仍爲他這麼判斷。然後──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我很感興趣,可以告訴我嗎?」
「是、是。」
看到史提亞德表現出如此令人在意的反應,古雷葛裏公爵怎麼樣也無法視若無睹。於是他刻意說要去問其他可能知道的人,藉此刺激史提亞德。
「史提亞德。」
「公爵閣下知道什麼嗎?」
兩人約定好明天碰面的地點後,古雷葛裏公爵轉身離去。
光是這樣實在算不上有力的證據──古雷葛裏公爵如此表示,表現出一副不抱期待的態度。然而──
(利歐……?那傢伙是利歐?不,不可能。但是,假如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