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交換Q報

利歐等人離開教室，移動至領館的會客室。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利歐與瑟莉亞分別在桌子的兩側並排坐下，隔着桌子面對面。

「那麼，我之所以會請老師過來，安排我們四人聚在這裏，其實是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說……」

克莉絲汀娜嚴肅地開口說道，並望向利歐，彷佛在觀察他的表情。利歐輕輕地點了點頭。至於芙蘿菈則屏氣凝神地觀望着兩人的互動。

「……好的，是什麼事情呢？」

瑟莉亞正襟危坐。她似乎從衆人的表情察覺到氣氛有些凝重。接着──

「我們要談的事情會牽涉到我跟老師的關係。我這麼說的話，你猜得到是什麼嗎？」

利歐刻意在克莉絲汀娜和芙蘿菈面前稱瑟莉亞爲老師，加入了對話。

「……呃，難道說……」

瑟莉亞感到十分遲疑。她似乎馬上就明白利歐的意思，但大概是覺得自己不該隨意開口，所以沒有接着說下去。

「克莉絲汀娜大人和芙蘿菈大人知道我是利歐了。」

利歐並未表現出十分焦急的態度，坦然地說出了這件事。相較之下──

「………………這、這樣啊？呃，我該怎麼反應纔好呢？」

瑟莉亞顯得十分困惑。因爲她不知道兩人是如何得知利歐的真實身分，也還不清楚兩人知道後帶來了什麼結果，一想到情況可能變得很不妙，她就冷汗直冒地開始擔心該怎麼處理纔好。結果──

「即便我們知道天川閣下的真實身分就是過去的他……也就是那位名叫利歐的少年，我們也不打算採取任何行動。在雷斯托拉希翁裏，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們三人。我打算把這個祕密帶進墳墓。」

「沒錯，我們絕對不會把利歐大人的事告訴任何人！」

克莉絲汀娜與芙蘿菈態度堅毅地說道。

「兩位……」

看到兩人的態度後，瑟莉亞安心地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我們認爲與瑟莉亞老師分享這項資訊會比較好，所以纔像這樣安排了談話的機會。」

「這個目的應該可以當作是順利達成了吧。」

克莉絲汀娜小心翼翼地詢問。

「這……這是我們的無德所致。如果利歐大人沒有幫助我，就不會進入學院就讀，也不會因此在野外演習被冤枉……我明明被你所救，卻什麼也做不了，完全無能爲力……」

「……是因爲你經常在看他，察覺到這點的我纔會不得不關注他的。」

「其實我的用意是想避免討厭利歐的學生盯上他，原來你們察覺到了嗎？但我和他單獨見面時，應該都是在我當時的研究室裏纔對……」

「這是……那個……因爲我當時的想法還不夠成熟，而且基於身分的關係，我也認爲我和過去的他應該保持距離……」

有一天，認識他雙親的武士豪喜來到了這個村子。豪喜曾經侍奉過利歐的母親菖蒲。

「天川閣下和瑟莉亞老師從那時起，就給人一種很親密的感覺呢。」

大概是因爲利歐這句話說得太突然──

「……因爲我也不知道還能怎麼稱呼他嘛。」

「其實我沒有跟瑟莉亞說過我的母親是王族。」

克莉絲汀娜提起了利歐的母親菖蒲。

「問題……就算你這麼說……雖然我腦中的確浮現了很多疑問，但是因爲既驚訝又緊張，然後又鬆了一口氣，現在全部忘光了。」

利歐環視三人的臉後這麼說道。

「嗚、嗚……」

「似乎是這樣沒錯。」

克莉絲汀娜以有些傷感的表情回想起當時發生的事。

克莉絲汀娜一邊觀察兩人的表情，一邊提起他們過去的關係。

「我見過算是我祖父母的國王夫妻。不過，就像我剛纔說過的，由於情況非常複雜，我在母親的祖國絕對沒有被當成王族看待。」

利歐感到疑惑，催促她說下去。結果──

利歐有些難爲情地搔着臉頰，說出瑟莉亞驚訝的理由。

「我並沒有你說的這麼厲害……」

這樣叫感覺最適合了──芙蘿菈的表情彷佛如此述說。

四年前的野外演習結束後，他離開貝爾託姆王國，前往雙親的故鄉八雲地區。抵達八雲地區後，他費了一番工夫四處尋找雙親的故鄉，後來走遍各地城鎮與村落，他總算見到了父親那邊的親戚。

利歐吐出這句話後，便決定先從雙親的過去說起。

「是的，我的母親曾經是某國的王族。」

「……如果要我闡述心境的話，就是莫名地感到很新鮮吧。像是克莉絲汀娜大人在對話裏提起利歐的名字，或是你們三人在學院時期根本不曾聚在一起，現在卻一起坐在這裏，甚至連我也在這裏見證這一幕……」

利歐不僅看起來沒有很生氣，還安撫了克莉絲汀娜的情緒。

「話不是這麼說的……既然你是在最近這一兩年內知道這件事，就表示你在令堂的祖國已經見過那些王族親戚了吧？」

他在父親玄出生成長的村子裏，與祖母和堂姊一起生活了一陣子，也因此明白父親是來自農民之家。

「……雖、雖然我嚇了一大跳，但這就表示利歐的母親和克莉絲汀娜大人及芙蘿菈大人一樣，都曾是公主殿下對吧？」

「我從以前就一直叫他利歐大人了喔！那個……雖然現在已經不能這麼叫了……」

「那個……你們兩個是怎麼了？」

利歐一臉困擾地詢問兩人。

在國與國的關係上，王族這個身分具有特殊價值，克莉絲汀娜表情僵硬地指出這一點。

芙蘿菈一邊哭一邊說道，用手帕擦拭眼角。

雖然瑟莉亞心裏這麼想，但要是說出口的話，好像又會讓克莉絲汀娜難爲情，所以她把這些話吞了回去。不過──

或許光是喊出利歐這個名字，就會讓她覺得很不好意思吧。

利歐露出有點像在惡作劇的笑容。

「什……!?」

所以希望你們不要放在心上──利歐打算輕描淡寫地帶過這個話題。但是──

瑟莉亞驚魂未定地問道。

「…………咦!?」

利歐清晰明確地承認了這件事。

「竟然還說『似乎是這樣』……這可是很不得了的事喔……換句話說，利歐你也是王族吧？」

克莉絲汀娜也對她的叫聲感到不知所措。

在利歐敘述雙親的事情之前，他也大略說明了自己離開貝爾託姆王國後，如何抵達八雲地區的經歷。因爲他覺得先說明這件事後再敘述其他事情會比較好理解。

聽到克莉絲汀娜所說的話，芙蘿菈與瑟莉亞也望向利歐。

「因爲我總是受到利歐大人的幫助，也給他添了很多麻煩……」

芙蘿菈沮喪地垂下頭。

「我絕對不會說出去。」

「是的。不過，我想大家可能會有一些問題想問，所以如果有什麼疑惑或想確認的事情，請把握現在的機會提出。」

瑟莉亞的表情十分僵硬。

利歐說明來龍去脈後，克莉絲汀娜一臉欣喜地接着附和。

「如果要這麼說的話，或許的確沒錯，但我也是在大約一、兩年前離開貝爾託姆王國後才知道這件事的。正如你們所知，我的母親是移民，我又曾住在貧民窟裏，所以情況相當複雜。而且我也不認爲自己是王族。」

「現在回想起來，姊姊其實也很仔細地在觀察利歐大人呢。」

「這……我方便問得更仔細一點嗎？」

「原、原來是這樣嗎!?真、真的非常抱歉！」

「……大致上就是這樣子。接下來的事你們應該想像得到，我的雙親拋棄了原本的身分，在貝爾託姆王國結婚並生下了我。在我懂事後沒多久，父親就被路西烏斯殺了，過了幾年後，母親也被他殺害，只有我一個人在貧民窟活了下來，然後就與各位相遇。就是芙蘿菈大人被綁架，衆人四處搜索她的那一天。」

「……路西烏斯曾經說過，天川閣下的母親是王族對吧。」

「聽到姊姊說出利歐大人的名字時，我的確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呢。因爲姊姊在學院就讀時與利歐大人徹底保持距離，兩人不僅從未交談，連利歐大人不在場時也不會提起他的名字。」

就在這時，有人安排玄與菖蒲逃亡，將人民的不滿情緒導向兩人，製造出只能靠開戰來解決紛爭的情勢。因此卡拉斯基王國便下定決心與敵國開戰，並順利地取得了勝利。

「……不過，當時天川閣下的確也是個相當引人注目的人。你發揮了看不出曾是孤兒的驚人吸收能力，學會了教養禮節，而且進入學院就讀後沒多久，成績就在短時間內超越那些長年鑽研學問的貴族。你所擁有的劍術天分，甚至還足以打倒目前王國裏最強的艾佛列德。其實我在當時就經常能從你身上感覺到，你似乎隱藏着什麼突出的才能。」

利歐的母親菖蒲很喜歡玄，但這是一段不被衆人祝福的戀情。某一天，卡拉斯基王國即將與敵國迎向和平局面之際，敵國的王子來到了該國，但這其實是一個陷害卡拉斯基王國的陷阱。後來菖蒲差點被敵國王子的隨從綁架，但玄成功地保護了菖蒲的安全。不過，因爲敵國王子的隨從被玄殺死，引發國際問題，該王子要求卡拉斯基王國交出菖蒲並處決玄，來表達賠罪之意。

芙蘿菈則用力點頭表示認同。

利歐在最後如此總結，替這段漫長的故事劃下句點。但是──

雖然利歐表現出無需介懷的態度，但芙蘿菈卻愈來愈自責地不斷鑽牛角尖。然而──

瑟莉亞隔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驚訝地大叫。

克莉絲汀娜向他這麼確認道。也就是說，只要利歐有心，他其實是可以主張擁有卡拉斯基王國王族地位的吧？她大概是這麼想的。

「畢竟你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很在意天川閣下，不管我阻止你再多次都沒用呢。」

「原來你把不是春人的利歐稱爲『過去的他』啊。但利歐本人明明就在你眼前。」

「……就算天川閣下不這麼想，這件事也沒有你想的這麼單純。如果天川閣下是跟貝爾託姆王國有來往的某國王族，那麼貝爾託姆王國過去對你做的每一項行徑，都足以引發重大的國際問題。當然，不論你是不是王族，那些行爲也都不能被容許就是了。」

即將到來的和平因此化爲一場泡影，以卡拉斯基王國的文官與武官爲首的國民們十分憤慨，要求王國遵照敵國條件把玄和菖蒲交出去，對此事表達強烈的不滿。

「我明白了。那麼，該從哪裏開始說起纔好呢……」

克莉絲汀娜的臉很難得地紅了起來，露出十分害羞的模樣。

「是什麼事呢？」

瑟莉亞「啊哈哈」地笑了笑，一臉疲倦地看着利歐說道。畢竟她是在短時間內連續明白各種情況的，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不過──

「太過分了。怎麼、怎麼……會這樣……」

瑟莉亞與芙蘿菈卻嚎啕大哭了起來。

瑟莉亞呵呵笑道。

芙蘿菈卻代替她提起了這件事。

「我的母親似乎來自八雲地區的卡拉斯基王國。這個國家與貝爾託姆王國沒有任何交流，所以請你放心。」

也就是說，雖然克莉絲汀娜與利歐保持距離，不對，應該說或許正因爲刻意跟他保持距離，她纔會很自然地特別注意利歐，並且察覺到這些事。

她也同時吐露了自己關注利歐的理由。

「你的確有喔。你的出色甚至讓從小就被旁人讚譽爲天才，一直志得意滿的我感到十分羞愧。你實在太厲害了。不過，知道天川閣下的真實身分後，我有點明白這是爲什麼了。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問這件事，所以一直無法提起……」

◇　◇　◇

克莉絲汀娜以爲自己闖了大禍，連忙開口道歉。

「不過，如果我沒有進入學院就讀，就不會認識瑟莉亞老師了。這樣我會很傷腦筋。」

但是玄與菖蒲逃亡的事實無法一筆勾銷，成爲大罪人的他們離開了王國，爲了追尋安寧之地而前往修託萊地區。

「不，這麼說來，我和路西烏斯戰鬥時他的確提到了這件事呢。畢竟我之前也沒有強烈制止他說出口，而且這件事讓瑟莉亞知道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所以請你別放在心上。應該說這也不是什麼需要特地告訴別人的事情嗎……但因爲難以啓齒，我一直沒有說出口，或許現在正是個好機會。」

「……咦？」

克莉絲汀娜似乎想要掩飾害羞的心情，所以語氣不太客氣地這麼說。但是──

克莉絲汀娜表情嚴肅地如此宣示。芙蘿菈與瑟莉亞也一臉順從地點頭同意。

擁有武術才能的利歐父親在與敵國的戰爭中嶄露頭角，晉升爲武士，跟豪喜一起擔任菖蒲的護衛。

利歐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如此回答。

「老師和他應該沒有在其他學生面前表現出親密交談的樣子。不過，有時候我會在放學後看見兩位待在一起。」

「原來如此……」

「這不是芙蘿菈大人的錯。只是因爲學院是個很注重身分的社會，所以我在那裏會變成極度特異的存在而已。」

瑟莉亞補上了這段話後，便露出了十分平靜的表情。

「………………」

「……這件事在卡拉斯基王國是機密中的機密，只有國王夫妻及一部分的人知道。不過，既然修託萊地區與八雲地區的人毫無往來，只要保證不說出去，就算告訴你們也無妨。雖然解釋起來會花上一點時間……」

瑟莉亞頓時脹紅了臉。

克莉絲汀娜低下頭來，臉變得更紅了。叫他利歐大人感覺很奇怪，叫利歐先生也不太對，又不能直接省略稱謂，用利歐氏也很突兀。克莉絲汀娜不知道還能怎麼稱呼，只好選擇最保險的「過去的他」。

「所以……這是真的嗎……？」

瑟莉亞則用手捂住嘴角，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很感謝你們爲我的父母落淚，但這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所以請你們別哭得這麼傷心──利歐有些爲難地說道。結果──

「不、不是的！」

瑟莉亞以幾乎要從沙發上跳起來的氣勢激動地反駁。

「什、什麼？」

難道他說錯了嗎？

利歐有些緊張地表達疑惑。

「雖然你父母的事是原因之一，但我也是爲了你哭的啊！」

瑟莉亞如此主張。

「原、原來如此……但一部分細節你也早就知道了吧？像是我住在貧民窟的原因等等。」

而且他以前也曾在克莉絲汀娜或芙羅拉在場時說過這些事。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還是不知道全部的細節啊！我一想到利歐承擔着雙親的過去，遭遇了這麼多難過的事情，纔會在貧民窟裏一個人生活，就覺得你實在太悲慘了，讓我好難過！當時我什麼都不知道，還過得那麼幸福……」

瑟莉亞一臉悲痛地含淚訴說。

「……謝謝你。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所以請你別再哭了。應該說，你不哭的話我會很高興。因爲我希望瑟莉亞你能永遠保持笑容。」

「……你、你這種說法太狡猾了。」

瑟莉亞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說下去，只好低下了頭。相較之下，芙蘿菈總算慢慢收起眼淚，克莉絲汀娜也以有些複雜的表情默默看着兩人交談的樣子。

（……這兩人之間的羈絆真的很緊密深厚呢。）

她深刻地體會到，在他們這些人什麼也沒做，並決定裝不知情的五年裏，利歐跟瑟莉亞已經建立起堅不可摧的信賴關係了。因此克莉絲汀娜感到十分內疚，後悔莫及。

在他們從巴拉迪雅回來後的這短短几天裏，她已經體會到利歐這名少年有多麼溫柔且寬懷大度，所以也曾有股衝動想依賴他這份溫柔。還曾經因此差點會錯意。

「雖然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相信，但我個人是堅決反對利用天川閣下與瑟莉亞老師的關係，來讓組織獲得好處。有鑑於過去我對天川閣下所做的那些行爲，我沒辦法做出這種厚顏無恥的事。但是，隸屬於雷斯托拉希翁的那些貴族並不知道天川閣下的真實身分。因此他們會想方設法來籠絡天川閣下吧。原因不用說也知道，這麼做可以替雷斯托拉希翁帶來利益。」

「……我明白了。」

克莉絲汀娜在此時插嘴說了一句──

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很迷惘。自己正覺得相當迷惘，只有這件事利歐很清楚。

（不是！但也不能說不是……總、總之不是啦！）

「其實我之前已向天川閣下稍微提過，今後爲了拉攏天川閣下，想必會有更多雷斯托拉希翁的貴族前來商談婚事。不過，如果瑟莉亞老師正式成爲天川閣下的助手，我認爲或許能有效牽制這種事情的發展。」

利歐喊了一聲她的名字，緊盯着坐在身旁的恩師看。

克莉絲汀娜如此告訴兩人。

克莉絲汀娜悄悄地深呼吸，讓自己成爲現在這個房間裏最冷靜的人──

利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嚴肅地點了點頭。

克莉絲汀娜帶着有些諷刺的笑容這麼說。而且不僅如此──

雖然這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安排，但因爲提起的時機實在太突然了，瑟莉亞頓時不知所措。

之後四人的面談馬上結束，宣告解散。

「我可以稍微請教一件事嗎？」

「可是……」

瑟莉亞緊張地以尖細的嗓音如此主張。

利歐說出了自己的疑慮。這樣一來，瑟莉亞今後恐怕會無法跟任何人結婚。

（……我應該是想在一起吧。）

（這樣不行嗎？）

利歐雖然嚇了一跳──

「是的。雖然會在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裏保留老師的職位，但要是天川閣下想繼續待在羅達尼亞，那就請老師待在那裏；如果他要停留在國王新賞賜的卡爾亞克王國的宅邸裏，你也可以借住在那裏；就算想在美春小姐她們居住的那間房子生活也沒有問題。當然了，我不會要求你們在必須分別行動的時候也得待在一起，不過簡單來說，我希望你能夠接下輔佐天川閣下的工作。」

「不、不好意思，我剛剛太過投入，講了一大堆話……」

克莉絲汀娜直接說明了自己的目的。

你知道些什麼嗎？瑟莉亞用這樣的眼神看向利歐。利歐輕輕地搖頭，表示自己也對克莉絲汀娜接下來要說的提議毫無頭緒。

另一方面，芙蘿菈則驚訝地瞪大了雙眼。雖然克莉絲汀娜跟攸格諾公爵曾在卡爾亞克王國城裏，談過讓瑟莉亞當利歐的未婚妻人選這件事，但她大概沒料到克莉絲汀娜竟然會在這種場合下突然提出來吧。

利歐本來想開口說些什麼，例如還是結婚比較好，或是輔佐工作可能短時間內無法結束之類的話，但他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如果他對路西烏斯的復仇尚未成功，那麼這些話或許還說得出口，但他現在卻開不了口。而且他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就在這時──

克莉絲汀娜看着利歐與瑟莉亞表示意見。結果──

雖然今晚會舉辦派對慶祝克莉絲汀娜和芙蘿菈歸來，但要是利歐出席的話，可能會爲了應付那些貴族而大傷腦筋，所以聽到克莉絲汀娜說他可以不用參加派對後，他就決定不出席了。

利歐與瑟莉亞表現出很在意彼此的樣子，並未回答肯定與否。芙蘿菈則緊張地注視他們。她雖然開口想說些什麼，卻擠不出任何適合的話。不，應該是說不出口吧。就在這個時候──

（要是擔任我的助手，老師……瑟莉亞說不定會被當成我的未婚妻。）

克莉絲汀娜看向坐在對面的兩人，更加詳細地解釋道。

「……天川閣下似乎很煩惱呢。不過，我覺得這樣的態度看起來很誠實。」

瑟莉亞眨了眨眼睛，並看向坐在旁邊的利歐。

（剛纔你們談的不就是這件事嗎？）

「這就要視兩位的關係來決定了。我不會強制要求你們，也不會讓任何人強迫你們接受這件事。不過，爲了避免雷斯托拉希翁的人前來詢問婚事，你們在面對外界時也必須表現得看起來像是這種關係的樣子吧。」

瑟莉亞平靜地表示自己心意已決。

瑟莉亞以感應術如此詢問艾西雅。可能是因爲艾西雅擔任中間人的關係，她的聲音也傳到了利歐腦中。

瑟莉亞主動表示想擔任利歐的助手。她似乎很緊張，說話時還屏住了呼吸。

艾西雅以納悶的語氣說道。

（天川閣下的溫柔是獻給瑟莉亞老師的。所以……）

「我知道這個提議非常突然，讓你們嚇了一跳。所以這件事就先暫時保留，之後再討論，這樣可以嗎？」

「……纔沒有這回事呢。」

「如果是這樣，我無法接受這項提議。畢竟這是攸關瑟莉亞未來人生的大事。至於婚事的問題，就算有人來找我談，我也會自行拒絕的。」

「………………」

瑟莉亞似乎無法馬上回答，猶豫不決地陷入沉默。就在這時──

瑟莉亞對沉默不語的利歐傾訴心聲。

利歐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

她看着利歐與瑟莉亞確認。

但是，她絕對不可以在這件事上面會錯意。克莉絲汀娜緊咬嘴脣，如此告誡自己。

「………………」

「如果瑟莉亞老師接下輔佐天川閣下的工作，往後你行動時就不必把雷斯托拉希翁的利益放在第一順位考量了。最爲優先的將是天川閣下的利益，接下來纔是雷斯托拉希翁。雖然我剛纔說希望你成爲聯繫雷斯托拉希翁與天川閣下的橋樑，但在天川閣下與雷斯托拉希翁的利益相互牴觸時，就算你想站在天川閣下那一邊，以天川閣下的利益爲主也沒關係。」

「……你是爲了拉攏利歐加入雷斯托拉希翁，才如此提議的嗎？」

「話、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是爲了組織才這麼做的喔。就像你以前曾經救過我一樣，我也只是想要報恩而已。雖然由我這種人來擔任你的助手，可能也報不了多少恩……」

「雖然這個比喻可能不太妥當，但要刻意以婚姻來譬喻的話，我希望是隸屬於雷斯托拉希翁的瑟莉亞老師嫁給天川閣下，而不是請天川閣下來到隸屬於雷斯托拉希翁的瑟莉亞老師身邊。」

「……不，沒有……那個必要。克莉絲汀娜大人，請讓我負責利歐的輔佐工作吧。」

「不，我也看到你們的感情有多麼深厚了。我認爲這是非常美好的關係。因此，我有一項提議。」

爲什麼要問我？

「我……不會覺得困擾。這對我來說當然不是困擾。只是我……」

（……春人，到底是不是啊？）

「提議？」

艾西雅對利歐問道。

「…………也就是說，你希望讓瑟莉亞成爲我的未婚妻人選嗎？」

「……瑟莉亞？」

（等、等等，你在說什麼啊，艾西雅!?）

「因爲不管怎麼解釋，聽起來都只是爲了自己好而假裝替對方着想，所以我就老實地說了。我希望瑟莉亞老師能成爲雷斯托拉希翁與天川閣下之間的橋樑。我認爲這項重責大任無法委託給瑟莉亞老師以外的雷斯托拉希翁貴族，所以纔會拜託你。」

（你們兩人不想在一起嗎？）

「天川閣下會在一週後回到卡爾亞克王國王都。我希望瑟莉亞老師也能與他同行。如果兩位不介意的話，請趁這段時間好好考慮。我會靜候兩位的答覆。」

大概是因爲用結婚舉例的關係吧，瑟莉亞的臉變得有點紅。以貴族的角度來看，嫁到某個人家裏和別人家的人來到自己家的意義截然不同。換句話說──

瑟莉亞驚訝地喊出聲音，滿臉通紅地停下腳步。雖然這附近除了他們兩個之外並沒有其他人，不過負責看守的士兵們似乎聽到了瑟莉亞的聲音，目光紛紛集中到他們身上。

「我以前曾在庫列伊亞邀請瑟莉亞老師加入雷斯托拉希翁，現在則請老師在羅達尼亞工作。不過，我希望瑟莉亞老師今後能夠跟天川閣下一起行動。」

當利歐與克莉絲汀娜正在互相討論時──

然後她像是要強調自己的存在似地，舉起手對利歐和瑟莉亞問道。

◇　◇　◇

這句話應該是在同時詢問利歐和瑟莉亞兩人吧。

（與其說是行不行的問題，不如說……）

「我……跟利歐一起？」

「你們覺得如何呢？依照我的規劃，名義上會是雷斯托拉希翁把旗下最優秀的魔道士瑟莉亞老師，借給天川閣下擔任助手。如果說希望你們能替雷斯托拉希翁做什麼事的話，大概就是定期來我這邊露個面，讓我能對那些貴族有所交代，這樣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我明白了。雖然我……並不打算改變心意。」

卻還是佯裝平靜地答道。

「是的。利用輔佐工作來拒絕婚事的情況就不用說了，就算不拿來當藉口，那些貴族也很有可能會如此推測吧。」

「我也認爲這關係到瑟莉亞老師未來的人生。所以我希望可以由瑟莉亞老師來判斷。我不會要求你們馬上就回答我。因爲要是你們確定接受這項提議的話，我也必須告知佛蘭索國王，所以如果兩位需要先商量，我會等你們。」

「那就這麼決定了。如果你是在意我的結婚年齡，其實大可不必擔心喔。我以前在學院時也說過了吧，我暫時沒有結婚的打算。」

利歐問道。瑟莉亞似乎也明白克莉絲汀娜的這番話可能就是這個意思，身體嚇得顫抖了一下。

（瑟莉亞，你想跟春人結婚嗎？）

「………………」

「沒、沒關係！我已經決定好了！」

「……也就是說，輔佐工作只是表面上的對吧？從剛纔你說的話來看，讓瑟莉亞擔任我的助手只是避免貴族來找我談婚事的藉口，瑟莉亞也會被視爲我的未婚妻人選。」

「什……!?」

瑟莉亞似乎相當慌亂，連旁人也聽得出來她那不知所措的反駁語氣。不過，瑟莉亞和利歐也發現周遭的士兵們正疑惑地看向他們，爲了避免起疑，兩人便自然而然地快步走了起來。

利歐和瑟莉亞的腦中突然傳來艾西雅的聲音。與艾西雅締結契約的利歐另當別論，若艾西雅想以感應術傳送訊息給瑟莉亞，必須直接寄宿在其肉體內並連接契約證明，所以現在艾西雅應該正寄宿在瑟莉亞體內吧。不過，先不說這些──

她繼續這麼說道，拼命闡述自己的主張。

「原、原來如此……所以是要我嫁給利歐啊。」

克莉絲汀娜繼續說明。

瑟莉亞對自己放着克莉絲汀娜不管，自顧自地激動起來的行爲感到羞愧，急忙道歉。

利歐老實地說出自己的心情。

利歐與瑟莉亞直接離開領館的建築物，來到外頭。剛纔的對談似乎還留下一些餘波，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沉重。話雖如此──

瑟莉亞似乎不想做這種事，有些膽怯地問道。

「呃……這項提議太突然了，我現在有點混亂……」

「而且我也不想勉強自己跟不喜歡的人結婚啊。所以我會繼續等。一直等下去。就算一輩子單身，我也要跟利歐在一起。雖、雖然利歐你……說不定會覺得困擾。」

（是……這樣嗎？）

瑟莉亞有些意外地看着利歐問道。

（……因爲我覺得不說出自己的心情很卑鄙，所以我會好好說出口。從過去到現在，我至今的人生總是在失去。我在以往的人生中一直注視着那些失去的人際關係。所以，直到最近爲止，我都只是爲了自己而活……不過，我其實並不是一直在失去。失去那些之後，我反而獲得了與更多人的連結。）

利歐傾訴了心聲。

（利歐……）

彷佛有某種強烈的情感湧上心頭，瑟莉亞的心情在臉上展露無遺。

（我不想再失去這些連結了。所以，如果現在還來得及實現這個心願的話，我想要好好珍惜願意跟我這種人親近的所有人。瑟莉亞當然也是其中之一。我在五歲時失去一切之後，第一次和我建立連結的人就是瑟莉亞，所以我想跟瑟莉亞在一起。這是我的真心話。）

利歐堅定地如此斷言。

（那你們在一起就好啦。）

艾西雅催促道。

（不過，這也是我的任性之舉。現在的瑟莉亞還必須顧及貴族的立場……我是個非常膽小的人，所以我不希望只爲了這個理由，就害瑟莉亞離幸福愈來愈遠。）

也就是說，他還沒做好覺悟。他還無法擁有自信。因爲他曾經失去重要的事物。因爲他過去無法守護重要的事物。

他很害怕。他很害怕失去重要的事物，他很害怕無法保護這些事物。但他已經不小心擁有了新的重要事物……

所以他纔會煩惱。

他想不到答案。

他懷抱着跟小孩一樣的天真理想。

因爲太膽小了，現在還無法辦到。人類是無法這麼輕易就改變自己的。不過……

就在這時──

（……我在人生中感到最幸福的時刻，一直都是和利歐在一起的時候喔。像是經常在學院的研究室裏喝茶的時候，還有重逢後在巖之屋裏一起生活的時候。我忘記自己是個貴族，覺得非常幸福。）

瑟莉亞也開始吐露心聲。

（請你冷靜點。）

（雖然我們剛離開城堡，但還是調頭去跟克莉絲汀娜公主報告，說你正式決定接下輔佐工作吧。）

（那、那個，所以說，我並不是想要利歐你負起責任喔？如、如果周遭的人把我當成你的未婚妻，你、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啊，不過或許你放在心上會比較好!?）

（嗯……）

利歐忍不住停下腳步凝視瑟莉亞的臉。

（……嗯、嗯。）

瑟莉亞怯生生地答道。

可是、可是呢──瑟莉亞繼續接着說──

（不過，身爲貴族的我並未消失，我也一直覺得自己必須爲了國家活下去。所以我纔會加入雷斯托拉希翁。）

瑟莉亞的臉愈來愈紅，開始語無倫次。

於是兩人便往回走，沿着原路去找克莉絲汀娜等人。他們的腳步比走出領館時還要輕盈，像是放下心中的大石頭一樣，臉上帶着柔和的笑容。

（瑟莉亞…………）

（無論是以個人還是以貴族的身分，我都想待在利歐身邊。之前的我認爲自己無法兼顧這兩個身分，但又一直覺得必須兼顧纔行。可是，當克莉絲汀娜大人問我要不要擔任利歐的助手時，我就忍不住想，這樣或許就能達成目標了……我實在太開心，所以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對克莉絲汀娜大人說我想擔任助手了。）

利歐苦笑着安撫瑟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