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訣別

隔天，當村裏進行慣例的食材交換會時，女性們目睹到了相當稀奇的景象。

權和他的同夥被拘束在村中廣場示衆。颯的部下站在一旁監視，詳細對村人解釋他們被束縛在此處的理由。

在一個小時內，村民都耳聞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根據颯部下所述，昨晚權一行人打算夜襲琉璃和小夜。但利歐迅速察覺到有人入侵，在一陣激烈打鬥後，立刻擊退了權一行人。最後，利歐痛毆了首謀者權，讓只穿着內衣的權整晚待在秋天寒冷的夜裏，渾身受凍。

當村人們聽到夜襲一事時，紛紛怒火中燒，當他們目睹顏面腫賬的權待在室外冷得發抖的身影后，心裏想着「活該」的同時，也感到暢快。

因此，昨晚發生的事情從早就成爲村裏的熱門話題。當利歐一早出門去交換食材時，村民紛紛笑着稱讚他做得好。

利歐仍在反省昨晚發生的事，就算心裏感到不舒服，仍留意着要表現得跟平時一樣，沒有流露出內疚的心情。就連在湯波、琉璃、小夜和颯的面前亦是如此。

服侍在颯左右的侍從和其他部下們，皆前去監視權等人及進行調查，只有湯波、琉璃、利歐、小夜和颯等五人待在村長家。

湯波和颯已經起牀，琉璃和小夜似乎很晚才睡，利歐便自願要煮早餐。這也是利歐早上會去交換食材的原因。不久，他煮好早餐，琉璃和小夜也起牀了，大家都聚集在起居室後——

「各位，昨天造成了大家的困擾。不好意思。」

利歐重新向大家道歉。

目睹他人施暴本身就是一種暴力。琉璃和小夜只是普通的鄉村少女，昨天利歐施暴的景象一定造成了她們的陰影，說不定還會留下永久的心靈創傷。

利歐想要好好向兩人道歉，擔起責任。他會心甘情願承受指責。可是——

「你根本不需要道歉。謝謝你保護了琉璃和小夜。」

湯波代表大家搖了搖頭，爲了讓利歐安心，她的臉上掛着溫柔的笑容。

「可是，我讓琉璃小姐和小夜小姐感到害怕……」

利歐有些錯愕，但表情迅速變得陰鬱。

「你不需要在意琉璃和小夜。兩位，我說得沒錯吧？」

湯波望向兩位女孩。

「嗯，我昨晚確實很害怕……可是，小夜告訴我『利歐大人是爲了救我們纔會如此憤怒。我們不能夠害怕，不然利歐大人會受到傷害』。」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我清楚那些傢伙沒有積蓄。你就當作借了賠償金給那些人，藉機讓他們簽下借據。然後，你使用那些借據，以借款當理由，把那些傢伙賣做契約奴隸。我不用多做解釋了吧？」

「這又是兩碼子事了。不管各位怎麼處置，我們村莊都不會有任何怨言。他們必須爲自己闖的禍負責。畢竟都已經成年了。」

颯果斷地說後，冷淡地搖了搖頭。

「利歐閣下，既然她們三位都已經開口了，身爲外人的在下或許不該插嘴，但你無須太過在意。倘若你當初沒有動手修理他，可能就換在下動手了。」

倘若要把他人賣做契約奴隸，簽約時一定需要徵得當事人的同意。倘若未經這道手續，就把對方押爲契約奴隸，必須要提出借據或證人，證明當事人已經破產。

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利歐臉上掛着有些尷尬的笑容，琉璃和小夜也微微一笑。

「怎、怎麼這樣……」

湯波的臉上浮出笑靨。

「正因如此，我才爲各位準備這些選項。是你們養育出了那樣的孩子吧？究竟是要讓他們爲自己負責，還是由你們來幫忙善後，選一個吧。」

聽到湯波直接了當地想要追究責任，權的父親趕緊劃清界線，規避責任。

琉璃不可思議似地望着湯波詢問後——

湯波詢問坐在自己對面的村長——也就是權的父親。

利歐感到無地自容，表情不禁變得扭曲，但他設法咬住牙根，重新一鞠躬。大家的溫暖發言令他刻骨銘心。即使獲得當事人的原諒，他也不能輕易改變態度。

大家露出苦笑，準備開始用早餐。

湯波冷冷地說。

「再來是幫助權的其他共犯。老實說，不會像對待權那樣嚴厲地處罰他們。雖然可以選擇施以鞭刑或是短時間的有期徒刑後，釋放他們，但我們無法接受這樣的處置。我們必須獲得該有的補償。於是，我們想要把幾個特別惡質的人賣到王都，成爲契約奴隸。買賣的金額就當作是我方的賠償金。」

「……我要怎麼幫你？」

（那個時候、那個瞬間，我的心中確實懷抱着殺意。我將殺意轉化爲暴力，打算殺了權。我認爲就算殺了他也無妨……）

「在下什麼都沒做。利歐閣下才是最大的功臣。」

玄關門猛地打了開來，信和其他年輕男人出現在面前。

「唔、唔……」

「誰知道呢。不說這個了，利歐特地早起幫大家準備了早餐，趁熱喫吧。還有問題要處理呢。關於那羣傢伙的處置，我們就讓對方村莊的村長過來一趟，迅速討論出解決方式吧。」

男孩們點了點頭，頹喪地正要離去時——

權的父親訝異地詢問。

利歐的右手離開石柱，緊盯着自己的雙手。

他似乎感受到了良心的苛責。

「哼，在農村社會之中，確實有私通的習慣。但仍需經過雙方的同意。在未經許可下企圖侵犯他人，可是與強盜和殺人同等的重罪。幫助主嫌的共犯也必須受到該有的報應。再說，他們可是抱着玩玩的心態，打算讓我重要的孫女受到殘留一生的傷痕。我不打算忍氣吞聲。」

「不要緊。小聲一點哪。你們幾個，來得太遲了吧？」

「我們把交易隊馬車中的貨品當作賠償金的抵押。」

「首先，有一點我們無法退讓。要懲罰主嫌權，將他趕出這個國家。我已經詢問過颯閣下了，他大概會成爲犯罪奴隸。」

「也就是說，身爲村長，你會爲那些傢伙闖的禍負責嗎？畢竟你有責任要監督他們。」

聽到湯波的說明，權的父親插嘴諷刺。

「……我知道了。我會讓那些傢伙負責。」

「我、我匆匆忙忙趕過來……」

「……那些傢伙根本沒錢支付賠償金。就算回到村裏，也會遭受孤立。」

湯波抿嘴一笑，緊盯着權的父親。

信等人看到兩人的身影后，驚慌失措地詢問。

颯聳着肩膀同意。

◇　◇　◇

「未、未免太無情了吧？這麼一來，確實能在不經本人同意的狀況下，把他們賣爲奴隸，但這可是在欺騙他們喔。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

「倘若你不願意幫助我們，也別無他法。只好從頭談起了，屆時我會好好要求各位負起監護人的責任……對了，關於你們交易隊馬車中的貨品，我們先扣押了。」

權的父親遺憾地點了點頭。這樣的反應讓人感到無情，但他應該也對權感到束手無策。

那個將母親從利歐身邊奪走的男人。

過了一會兒——

「什麼！？」

信等人上氣不接下氣，一臉尷尬地道歉。

「喔、喔喔、是小夜和琉璃！你們沒事吧！？」

只有信獨自留在原地，尷尬地望着利歐，開口道謝。其他男孩們也面面相覷，紛紛回過頭，對着兩人說道「抱歉啦」、「謝謝你」。

「颯先生，還有……利歐，謝謝你們救了她們！」

權的父親猶豫半晌後，沮喪地說。

什麼時候有了轉變呢？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之後會告訴你詳情。你去罵權他們幾句後，快點回家吧。如你所見，兩人都很有精神。」

小夜猛搖頭，堅定地告訴利歐。

兩天後。

「……謝謝各位。但我當時的確怒不可遏，做出了有欠思量的行爲。我救了她們，卻用了錯誤的手段，請讓我向各位道歉。」

湯波冷酷無情地逼迫對方做出判斷。

「……契約奴隸的賣價確實很高，但我不認爲那些傢伙會同意。你打算用什麼內容跟他們簽約？」

過去的利歐想要對那個男人報仇。他當時生活在宛如地獄的環境中，腦中只有這個念頭，這個願望。

湯波錯愕地說道。

「……啊？你、你說什麼？」

「好、好吧……」

看到信突然出現，小夜杏眼圓睜，琉璃揚起苦笑。

他清楚這抹情緒。不，不單是清楚。利歐過去只對一個人懷抱這樣的情感。這是一股讓人噁心的惡意、讓人癲狂的痛恨、烏黑又純粹的殺意。

利歐站在雙親的墳前，右手輕輕碰觸石柱，回想起打算毆打權致死時的景象。

「這些傢伙也讓我們村莊十分頭大。我們對這起事件感到很抱歉，但我們認爲這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權的父親一臉戒備地反問。

「關於這次的事件，你們村莊打算如何調解？」

湯波這麼說後，將預先想好的處理方案告訴對方。

「你真嚴謹，跟某個人很像呢。」

湯波改變話題，開朗地說道。他們請颯的隨從幫忙，請權的村莊村長和犯人親屬過來這裏。對方兩天之內會造訪此地，討論這次的事件。

當大家討論出權等人的處置方式後，利歐獨自造訪搭建了雙親墳墓的北方山丘。太陽即將西沉，利歐俯視而下，一片染上橘紅的秋天景色在眼前擴展開來。

「小夜！小夜沒事吧！？還有琉璃！？」

待在他後方的共犯者親屬也議論紛紛。

「各位的村莊應該也過着艱苦的生活，我能理解各位不想揹負多餘的負擔。可是，我方也不能輕易作罷，讓我先把我方的方針告訴各位吧。」

權的父親慌忙大喊，乞求似地詢問在一旁聽着兩人對話的颯。

「我希望你去告訴那些傢伙，權之外的人得以不需要以罪犯的身分被趕出國家，但必須支付賠償金。」

待在他背後的人們也相當平靜。他們抵達這裏前大概事先討論過，決定要放棄那些人。

權的父親瞠目結舌，表情扭曲——

後來，信等人在廣場上看到權身上悽慘的傷痕後，發誓再也不去挑釁利歐了。

信害臊地開口後，轉身離去。其他男孩也緊跟在後。湯波雀躍地哼了一聲，目送他們的背影。

利歐也一同出席，颯則以這場面談的證人身分參與會議。

「……開、開什麼玩笑啊？竟然扣押其他村莊的商品，真是太蠻橫了，這是偷竊！……颯、颯大人，你允許這種行爲嗎！？」

「我就猜到是這麼回事。放心吧，只是未遂罷了。利歐已經擊退權了，颯閣下等人也逮捕了其他同夥。你沒去廣場上看看那些灰心喪氣的傢伙嗎？」

在颯隨從帶領下，權等人的村長抵達村裏。一行人被帶至集會所，與湯波會面。

「哥、哥哥！」「哎呀哎呀，大家都到齊啦。」

「關於這方面，想要請你幫忙。倘若你願意幫忙，我就保證不會追究各位村莊的責任。你意下如何？」

「再見。」

琉璃點了點頭，抱歉地說。

「……不好意思，各位讓如此粗暴的人們擔任村莊代表，參與交易隊。你們需要負起莫大的責任。當他們惹事生非時，你們本來就打算要劃清界線吧？就算湯波閣下扣押交易品，國家也不會有所行動。」

發生事件的這三天，利歐不斷面對自己的心。

權的同夥並沒有借款，也沒有爲了支付賠償金而簽下借據。儘管他們會因參與犯罪一事感到內疚，仍不可能會同意成爲奴隸。

◇　◇　◇

聽到湯波蘊藏憤怒的主張，權的父親無法反駁。

「我、我昨天在竇拉師傅家跟這些傢伙喝酒，睡、睡過頭了。梅太太把我喊醒後，才告訴我這件事情。很、很抱歉。」

權的父親曖昧不清地回答後，誇張地搖着頭。

湯波露出感嘆的笑容。

權的父親垂頭喪氣。他們必須靠賣掉交易品的獲利來維持村民的生活。假如對方奪走貨品，將會爲村裏帶來莫大的損失。

看到權的父親露出猶豫不決的模樣，湯波若無其事地告知對方。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利歐大人，你並沒有錯！請不要跟我們道歉。」

「誰啊？」

他開始認爲殺人是人類犯下的罪惡中，最原始的惡行。他開始認爲復仇是不被原諒的罪孽。他開始遮蔽沉睡於內心深處的惡意。

利歐很明白是從何時有了轉變。

是當天川春人的記憶和人格寄宿在利歐心中時開始。

因爲天川春人一直忽視這些事。

身爲利歐，他痛恨殺了母親的男人。身爲天川春人，他卻開始猶豫要不要復仇——

就算報仇，他也不會有任何收穫。母親也不希望自己這麼做。就算成功了，等着他的也只有空虛。

而且，他開始對此感到厭惡——

就算他決定復仇、殺人，玷污自己的手，把自己的行爲正當化，他的所作所爲依然跟那個男人如出一轍。

他不想知道，不想察覺。

自己其實是個利己主義者。跟那個男人一樣，都是骯髒的人。傲慢、醜陋、忠於慾望地活着。

因爲這樣的生活方式比較輕鬆。他只需要舔舐傷口，用漂亮話包裝自己。

因此，利歐曾爲了是否要殺人而猶豫不決。他認爲殺人是不對的事情。他想要成爲一位擁有自制心、不讓任何人困擾、品德高尚的人。

這確實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然而，這都只是些漂亮話罷了。只是利歐的理想。不適合殘酷的現實世界。

人類是獨一無二的。各式各樣的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有人理性，有人自私。每個人皆擁有自己的價值觀。

於是人們會發生衝突。這個時候，就會流露出本性。

舉例而言，當發生衝突時，最理想的解決方式就是妥協。但有些人並不願意這麼做。有些人會趁對方妥協之際，追求自身利益。有些人會心懷惡意，主動與他人發生衝突。

利歐至今遇見了各式各樣的人，也和這些人互相磨合。即便如此，他幾乎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本性，權卻有辦法激出他真實的一面。

他不能跟殺害母親的男人一樣。考慮到這點，利歐一直留意着要成爲一位理性又高尚的人，他卻聽從本能與慾望，差點殺了權，險些玷污了雙手。這讓利歐感受到心中的矛盾與天真，也讓他理解了一件事。

利歐希望日後能成爲一位理性、品德高尚的人，擁有強烈的自制心，不爲他人帶來困擾。但是，世界上仍有無法原諒的人，這與任何道德或道理都無關。

有時候也必須進行殘酷的抉擇。爲了準備好面對這樣的時刻，他必須做好覺悟。

利歐思索。

（過一陣子之後，我先回去修託萊地區吧。）

弄清楚了這些事情，他便不能繼續姑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強者只會坐享其成，玩弄弱者，滿足自我。這樣的人有可能會對利歐和他重要的存在伸出魔爪。

利歐發誓後，緊緊咬着嘴脣。然後，他苦澀又愉快地自嘲。

他不要再逃避、不想再逃避。爲了生存、爲了守護重要的人，必須接納自己丑惡的一面。就算偶爾玷污雙手也在所不惜。

（不可以逃避。不可以後退……既然如此，差不多該前進了。我要和軟弱的自己訣別。）

這一天，他將深埋在心中的無力和懊悔，轉化爲決心。

（這是我第二次打算殺人。不，我確實差點殺了對方。用自己的雙手、意志殺了權。既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