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利歐與M春

在利歐打倒哥雷姆的那天傍晚，美春再度來到夢中的世界。因爲理娜在不知不覺間附在她的身上，還擅自吻了利歐，她要來找理娜興師問罪。

在這個純白且空無一物的空間內，完全看不到理娜的身影，不過美春還是能跟她交談。美春來責問理娜，沒想到──

「妳喜歡的到底是天川春人還是利歐？」

理娜反過來對她拋出了這個疑問。

「…………咦？」

美春的表情錯愕得像是被冷不防地打了一巴掌似的。

「怎麼？妳無法回答嗎？」

不顧無言以對的美春，理娜以沉着冷靜的語調繼續問道，聲音在空間中迴盪。

「哪、哪一個……？爲什麼要突然問這種事……」

美春好不容易纔開口反問，明顯地破音。

她顯得動搖不已，不知所措。

不過，其實美春自己以前也有過同樣的疑問。

當初在卡爾亞克王國舉行的夜會上，美春在得知利歐的前世就是天川春人時，馬上就思考過這個問題。

當時，美春有了答案。

那就是──

「在卡爾亞克王國舉行夜會的時候，妳曾對千堂貴久說過，兩邊妳都喜歡。無論是天川春人還是活在這個世界的利歐，兩者妳都喜歡。」

──我都喜歡。不管是轉世前的小春，或是現在的春人先生。我兩邊都喜歡。我喜歡上了同一個人兩次。

當時美春要被帶離卡爾亞克王國的時候，她曾當面對貴久這樣說過。而理娜擁有看透未來的權能，知道這件事自然不奇怪。

「……妳連這件事都知道。」

美春皺起眉頭，神情爲難。

「那是有可能的。妳對利歐的前世一無所知而喜歡上利歐的未來，是有可能的。在那樣的未來之中，利歐也會喜歡上妳，並向妳坦白自己的心意。」

「可是，怎麼可能回到小春死前的地球……」

「妳雖然這麼說，看起來卻很迷惘呢。」

美春似乎來不及理解理娜的話，眼神轉爲錯愕。

理娜立刻再度確認道，口氣充滿質疑。

「不過，其實妳也心知肚明吧？」

「那麼，爲什麼妳這次無法馬上回答？」

「………………」

美春的眼神蒙上罪惡感的陰影。

「……妳是指什麼？」

「先不論能否實現，真要說可不可能的話，並不是不可能喔。」

美春本來想說些什麼，卻又閉上了嘴巴。

理娜正要單方面地結束這場夢中對話時──

「……是。」

「沒關係，妳不可靠的話，依靠其他優秀的孩子們就好。像是艾西雅、空跟瑟莉亞之類的。妳只要在睡着的期間把身體借給我就夠了。妳就跟目前爲止一樣置身事外吧。但妳最好別妄想這樣下去，還能得到與利歐結合的未來。」

「……我們能回去嗎？回去日本……」

美春試圖辯解，但是語氣愈來愈微弱。

美春臉色驟變，慌張地否認。然而──

「妳就連這點都無法做出抉擇啊。」

「不、不是的！我沒……」

「啊……」

「這是當然的。畢竟是我讓他轉生的嘛。」

美春完全不畏縮。

「那、那是因爲……春人先生的前世是小春……我、我實在無法把他們視爲不同的人……」

「是真的。不過，在那樣的未來之中，貴久會把妳強行抓去善託斯特拉王國就是了。但即使會跟利歐分隔兩地，也許對妳來說，那樣的狀態還是遠比現在好，是不是？」

「但他是以利歐的身分成長至今的，無法成爲利歐以外的人。即使他有天川春人的記憶、受其影響不少，這點也不會變。這件事，利歐不也說過了嗎？」

「這、這我當然知道。」

美春不敢相信居然會有那樣的未來，錯愕地倒抽一口氣。

「…………」

被理娜語帶調侃地叮嚀，美春立刻賭氣地回應。

「所以妳與他的關係也遲遲沒有進展。」

「那是因爲妳突然問我喜歡哪一個……」

「不過，妳可要注意別像只無頭蒼蠅一樣白忙一場，還給他造成負擔喔。」

理娜開口打斷了美春的話。

理娜的話語有如銳利的鏟子似地，毫不留情地挖開美春的內心。然後──

美春一臉不解。在綾瀨美春誤入這個世界的四年之後，天川春人在地球過世。然而，實際上利歐卻在美春來到這個世界的九年前就有了天川春人的記憶。

空間中迴盪的理娜聲音，明顯地透露出輕視的味道。

美春回應得平靜，卻透露出堅定的意志。然而──

聞言，美春全身一陣顫抖。

美春對不知身在何方的理娜堅定地主張道。

理娜的語氣仍然冷淡，充滿對美春的拒絕。然而──

「妳理解嗎？妳說同時喜歡利歐與天川春人，等於是宣告自己在劈腿。」

「妳想要我做什麼？」

「這種假設有什麼……小春已經死了，纔會變成現在的春人先生，不是嗎……」

「假如順序相反的話……如果妳先喜歡上了利歐，無關天川春人的存在，那妳應該可以滿懷自信地選擇利歐纔對。那樣的話，未來可能就與現在不同了。」

說了這麼多，理娜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問美春要選擇天川春人還是利歐而已。但是由於美春天性認真，即使不知該如何回答，還是針對理娜的問題一一思考。

「不巧的是，這樣心意不堅的女人，一點都不可靠呢。雖說利歐今後應該也不會依靠妳，但妳接下來也要這樣優柔寡斷下去嗎？一直等待利歐總有一天可能會向妳表白嗎？」

她斷定道。

「這……這不也只是假設的問題嗎……」

「……可是，春人先生擁有小春的記憶。他是小春的轉世，這點毋庸置疑……」

「妳忘了嗎？妳本就是在天川春人死去的四年前，從地球誤入這個世界的。假如現在能馬上回去的話，妳不覺得回到天川春人死前的地球是理所當然的嗎？別忘了，妳來到這個世界至今還不到一年呢。」

「………………」

「……我知道了。」

美春一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有如要確認心意一般，如此回答理娜。美春喜歡利歐與天川春人，兩人都喜歡。這樣的心意應該沒變纔對。然而，明明是一度有了答案的問題，爲什麼美春現在顯得如此動搖？

美春完全說不出話來。

理娜語帶唾棄地冷漠說道。然後──

「那樣的話，利歐只會選擇妳一個人，向妳告白，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就在那場夜會上。」

「真的是這樣嗎？」

對於理娜的話，美春無法否認，只好低下頭，表情十分爲難。

「那麼，差不多可以散會了吧？我跟妳已經沒什麼好說的，想結束這場會談了。」

「什麼？」

因爲那樣利歐的心就是妳一個人的了──理娜面露壞心眼的笑容，這麼暗示。

「我絕對不是心意不堅。雖然不知道妳想做什麼，但我也想成爲靠得住的人，被春人依靠。我要成爲他的助力。爲此我願意做任何事。我絕對不要一個人置身事外。」

「……咦？」

「就是這樣吧。實際上，要是妳現在面臨必須選擇的狀況，妳也無法做出決定吧。」

美春眨了眨雙眼。

「現在要是說明時間軸的事就會離題，還是請妳先回答我的問題吧。假如妳能夠回到天川春人死去之前的地球，妳會怎麼選？」

「不同的、未來……？」

理娜這句話似乎說中了美春的痛處。

理娜的聲音響徹純白的空間之中。

也就是說，是留在這個世界與利歐一起活下去，還是回到地球與天川春人重逢。

「既然這樣，我換個問法吧。假如現在天川春人來到這個世界，妳會選擇天川春人還是利歐？」

看美春無言以對，理娜繼續發難。

理娜像在嗤笑般抬高了聲音。

「…………騙人……」

「利歐無法成爲天川春人，他們是不同的人。這點妳是明白的吧？」

美春仍不退讓，以僵硬的口氣搖頭否認。

理娜質疑道。

「既然妳這麼說，意思是現在的心意跟當時一樣，是嗎？」

「……我沒有。」

「不，我只是要觀察妳的表現。不好意思，我無法因爲妳現在這麼說就信賴妳。所以，妳今後必須以行動證明妳是可靠的。」

「……！」

「妳同時喜歡上了天川春人與利歐這兩個人。這之中的確沒有矛盾。妳的心意沒有虛假。但是，自從那次夜會之後，妳的心意一直停在這個階段，裹足不前。所以，妳無法從那兩人之中做出選擇。」

「……………………」

「是喔？若真是這樣就好了。我會給妳機會。這副肉體的主導權屬於妳，我只能在妳睡着的期間附身在妳身上，在妳醒着的時候，我沒辦法像這樣跟妳溝通。所以若妳真的靠得住，我當然是求之不得。」

理娜滿不在乎地說道。

她難得以如此堅定的態度主張想法。

美春的身體抽動了一下。

「請、請等一下！」

「妳喜歡着天川春人的同時也心儀着利歐。對利歐來說，這樣不是很困擾嗎？因爲他隨時被妳拿來跟別的男人比較。」

緊接着，她對美春壞心眼地問道。

「……是真的。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沉默了片刻之後，美春點頭答道。

「你們是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能把你們送回原本的世界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吧？不過，真的很難就是了，比在廣闊的沙漠尋找一顆寶石還要困難。」

「請別擅自結束對話。我……我也是認真的。我是認真的。我是真的喜歡現在的春人先生。」

「那我再換個問法吧。假如妳能夠回到天川春人死去之前的地球，妳會拋下利歐回去嗎？」

「所以呢？那又怎樣？」

「嗚……」

美春連忙大聲制止。

「這種事……」

「果然無法立刻回答吧。妳無法在天川春人與利歐之間做出選擇。」

「是這樣沒錯。但是如此一來，在我來這裏之後纔在地球過世的小春，怎麼會比我先來到這個世界……」

◇　◇　◇

另一方面，美春在夢中世界與理娜交談的同時。

位於卡爾亞克王國城內，利歐宅邸的寢室，現實世界中的美春肉體受理娜所操控，正在跟利歐交談。理娜不知從哪拿出了一個耳環型的魔道具，戴在耳朵上，藉此變身爲自己從前的模樣。

利歐當然不知道，理娜在與他交談的同時，也在精神世界中跟美春交談。

現在，理娜撲倒了利歐並跨坐在他的身上，給了他三個建議。

──第一，若要尋找關於一千年前的線索，在阿魯瑪達聖王國搜索只是緣木求魚，不會有結果。要找就該找別的地方。

──第二，除了空之外，利歐該另收新的眷屬。若是不收新的眷屬，利歐以後可能會爲此後悔。

至於第三，則是──

「如果要收空以外的第一個眷屬，我認爲最合適的人選是克莉絲汀娜•貝爾託姆。」

她是這麼說的。

那是利歐絕對無法認同的建議。

也許是因爲這樣──

「……………………」

利歐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如何？你願意選擇克莉絲汀娜•貝爾託姆嗎？」

理娜仍跨坐在利歐的身上，面露蠱惑的微笑。

「……我辦不到。」

利歐明確地拒絕道。

「爲什麼？」

「她有身爲貝爾託姆王國第一公主的立場。她肩負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與整個王國的未來。」

眷屬是超越者的隨從。一旦成爲眷屬，就會被排除於世間的法則之外，成爲無法在人們的記憶中留下印象的存在。因此，像克莉絲汀娜這樣地位的人絕對不該成爲超越者的眷屬──利歐明確地拒絕。然而──

利歐一臉錯愕，不解地問道。

現在利歐就連「好」或「不好」都無法回答。

（也就是願意給我時間思考的意思嗎？但就算是這樣……）

理娜以美春爲例，提醒利歐放下身爲超越者的顧忌，以利歐的身分行動，態度有些輕佻。

「……」

理娜若無其事地說明道。

（竟然贊同得這麼快……既然這樣，爲什麼還叫我收克莉絲汀娜大人當眷屬？）

理娜發動完魔法轉爲休眠狀態後，美春將會承受相當的負擔。利歐也不希望這樣。

「……你真的是個性格認真的人。你跟龍王明明是不同人，這樣的性格卻跟一千年前的他一模一樣。」

利歐顯得很驚訝。因爲時空倉庫所內含的魔術極爲高等，就利歐所知，目前仍然沒有方法能用魔法達到同樣的效果。但是，眼前這個女人卻能輕易地辦到這種事，可見她前世身爲賢神的能力絕對是貨真價實。

利歐警戒起來。光是叫他多收一個眷屬就讓他如此排斥了，要他除了空之外再收五個，根本是不可能的。

「……妳應該沒有時空倉庫吧？」

機會難得，利歐積極地提出想得到答案的問題。他所說的面具，指的當然是能代替超越者承受法則代價的物品。在這次與哥雷姆的戰鬥之中，利歐也消耗了面具。因此目前堪用的只剩兩張。

「很遺憾，不行。我要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可不知道會對未來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他提出了新的疑問。

「關於另外的四人，以後有機會再說吧。當下你該先好好考慮克莉絲汀娜。」

「首先，這個狀態太耗魔力了。雖然美春算是魔力相當多的，但是一直維持這個狀態還是會耗盡魔力。而且我出來活動的話，美春的肉體等於沒休息到。以這點來說，會對美春的肉體造成相當大的負擔。」

「是嗎……」

「這次啓動了哥雷姆的到底是誰？」

「可以，不過只限於這孩子睡覺時，在精神世界中跟她溝通。我終究只是綾瀨美春的影子，只能在她睡着的時候像這樣出來外面。」

理娜的話語，似乎讓利歐感覺格外地沉重，他板起臉點頭答應。

「是沒錯。」

「那時候我受了難以治療的致命傷，已經難逃一死。所以我儘可能地進行延命措施，爲未來做準備。不過即使如此時間還是不夠，能做的並不多就是了。」

「是啊，我只是用魔法辦到了同樣的事而已。」

「妳帶走哥雷姆的核是爲了再度利用嗎？」

「原來如此……」

「答案爲『是』。如你所說，我本來就知道在這次的交談中你會問我什麼問題。」

「那麼，趁着這個機會，你還有其他想問的事嗎？對我來說你跟別人不同，我可以特例回答你的問題，只要是在不影響未來的範圍內。」

「核被上了防護，可能要花一些時間破解，不過我之後的確是有那個打算。」

理娜點頭承認，笑容有些桀驁不馴的味道。

「妳進行了術式契約嗎？到底是什麼時候……」

「理由……妳不能告訴我，對吧？」

理娜擁有徹底看透過去與未來的權能，即使早已掌握這次對話的內容也不奇怪。

說完，理娜揚起微笑。

理娜這麼說道，顛覆了前提。

「……《解放魔術》。」

「在這個階段知道此事的話，恐怕會大幅改變未來，所以要先保密。」

「話雖這麼說，但妳應該早就料到我想問什麼了吧？」

「她應該還沒察覺。讓我來跟她說是無所謂，但那太麻煩了，還是由你來替我說明吧。」

「那就好……話說回來，我聽瑟莉亞說在卡爾亞克王國城的地下有妳的工坊，那是什麼時候建造的？」

「聽說妳在神魔大戰中受了致命傷……卻沒有因此喪命吧。」

理娜滿不在乎地說道。

「……那真是非常感謝。那麼，請問這件事我可以向佛蘭索國王陛下報告嗎？他應該也很在意城堡的地下有什麼樣的設施纔對。」

「你本身擁有龍王的神性，還有我託付給艾西雅的神性。也就是說，你擁有兩個超越者的神性。所以，照理說應該能收兩個超越者數量的眷屬纔對。」

理娜以遙望的眼神俯視着利歐，臉上浮現懷念的笑容。

（她該不會想叫我收滿這麼多眷屬吧……）

以利歐的角度來說，他很想知道這件事，但他也能諒解理娜的苦衷。理解這是本來就不該知道的情報，利歐只好忍耐。然後──

「幾天前纔剛完成。趁她在睡覺的時候。」

利歐姑且這麼應聲，不過……

「爲什麼？」

「話說回來，你有帶回哥雷姆的核吧。現在可以交給我嗎？」

利歐先放下驚訝，提起想到的另一個疑問。就他所知，一旦精靈術士藉由在體內建立術式學會魔法，除非除去體內的術式，否則無法再使用精靈術。

「那麼，還有其他的疑問嗎？這是第一次，所以纔給你這麼多優惠喔。不然我以後可能會設定次數限制。」

看利歐一臉爲難地保持沉默，理娜笑容可掬地說道。

「另外，若你們太依賴我、一直要我出現在臺面上的話，那樣也很麻煩。就算你們有很多事想問，我也都無法回答。要是因此讓未來有了難以預料的變動就不是好事，況且超越者本來就不該積極干預人世。總之我的立場就是這樣，你替我向周遭的人巧妙地說明吧。」

「很遺憾，沒辦法。因爲精靈靈約是將人與精靈以接近融合靈魂的程度相連在一起的技法。一旦相連，除非契約者死亡，否則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解除靈約。」

「我知道了。」

「你應該明白，建議終究只是建議。最終做決定的還是你自己。對於我的話，你不見得要接受，但希望你能認真地考慮。」

而美春身爲精靈術士累積了不少修練，照理說應該是無法使用魔法纔對。既然理娜只是借用她的肉體，那麼理娜應該也會受到如此前提限制纔對。

「這樣啊……那麼，接着是下一個問題。面具有辦法量產嗎？」

「謝謝，真是幫了大忙。」

利歐立即提起了可能跟未來有關的疑問。他這麼做是爲了試探關於未來可以問到什麼地步，以做爲今後跟理娜溝通的參考。而理娜似乎也看穿了他的意圖。

利歐問起當時的事。

「是啊。不過，你應該要好好享受當下的時光。至少在這結界之內，應該要享受利歐的身分，放下做爲龍王的自己。你有這樣的權利。綾瀨美春也是一樣。她與我無關，今後應該也會一直當自己是綾瀨美春纔對。」

「所以你可別以爲我隨時都能出來喔。正確來說，我應該儘量避免跟你們接觸，請記住這點。我只會在有必要的時候出來跟你交談。就像現在這樣。」

理娜有如看穿了利歐的心事，這麼說道。

利歐輕嘆一口氣，調整好心情之後使用了時空倉庫。於是空間發生扭曲，兩顆直徑達數十公分的透明球體分別憑空出現在利歐的左右手上。

「這、這樣嗎……？」

「妳跟美春小姐能溝通嗎？」

「這、這樣啊……」

「謝謝。這就先由我保管吧。《保管魔法》。」

理娜的話與之前空所說的有所出入，讓利歐感到疑惑。

她回答了問題，並一臉滿意地揚起嘴角。

「……我知道了。」

利歐苦笑着點頭。

「……不過，美春小姐不是精靈術士嗎？」

「……一個超越者能收的眷屬不是三個嗎？」

這種事連想都不用想。說什麼都不該讓克莉絲汀娜成爲眷屬。不，不只是她，其他任何人都不該成爲眷屬。對於收眷屬的行爲本身，利歐心懷強烈的排斥感。

他還是姑且問問看。

「另外，你最多應該可以收六個眷屬，所以除了空與克莉絲汀娜之外，你還能再收四個眷屬。」

「可以。那位於地下非常深的深處，因此不會影響城堡的地基。你可以向他說明這點，好讓他放心。而且目前若沒有我的許可，任何人都無法進出那裏。」

「……美春小姐知道這件事嗎？」

「沒錯。所以我讓她成爲魔道士了。」

理娜詠唱咒語，空間再度發生扭曲，利歐手中的兩顆球體同時消失無蹤。

「有用來控制結界的空間和居住設施、研究室跟倉庫，差不多就這些。下次我可以帶你去。畢竟我本來就打算再帶瑟莉亞去那裏，以後會調整成讓你們也能自由進出的狀態。」

理娜乾脆地贊同。

「地下設施是什麼樣的地方？」

「……好吧。」

「材料的加工很困難，目前無法馬上量產。所以，你就先用這些應急吧。這些是我在一千年前準備的備用面具。《解放魔法》。」

「不該積極干預人世……說得也是……嗯，我知道了。」

利歐一頭霧水。雖然知道就算提問也無法得到回答，但──

「沒關係，這件事你現在只要先記在心裏就夠了。當然，做決定還是愈快愈好就是了。」

「這樣啊……」

「………………」

「不用道謝。是我該感謝你的協助。」

「……原來如此。」

「在神魔大戰結束之後。因爲當時我預知這裏將會建立卡爾亞克王國。還有這次哥雷姆的來襲。」

利歐這個疑問本身是關於過去的事實，但理娜似乎判斷那會影響到未來。她認爲這樣會偏離她所想要的未來，因此拒絕回答。

理娜詠唱咒語後，憑空浮現了五張新的面具，垂直落在柔軟的牀上。

「……那麼，有辦法將勇者與高階精靈分離嗎？」

利歐瞪大雙眼問道。

理娜似乎不打算再談眷屬，若無其事地提起新的話題。

「這樣啊……」

「你是不是認爲明明知道還要交談，只是浪費時間？還是說你覺得我很可怕？」

對於今後將會發生的事瞭若指掌，卻堅守靜觀其變的立場，絕不干預、加以改變。這樣看在對方眼裏會感到詭異也是理所當然的。或許實際上就連超越者之中也有人這樣看待理娜。然而──

「……不。」

利歐只是稍微睜大眼睛，然後溫柔地微笑，搖頭否認。

「爲什麼？」

「自己抱持疑問並設法取得情報，與被單方面被賦予情報，我認爲這兩者在重要性與理解度的方面都是不同的。」

「說得好，沒錯。你自己思考，並且像這樣交談，本身即是有意義的。」

理娜開心地說道，態度像個稱讚優秀學生的教師。接着──

「而且，任何細微的小事都可能影響、改變未來。對話之中的細節更是如此。甚至可能讓未來發生連我也無法掌握的變化。」

理娜補充道。

「但是，妳不是已經預知未來了嗎？」

聽她這麼說，利歐瞪大眼睛，顯得很意外。

「因爲未來的資訊量過於龐大，而且有無數的分歧，因此可能性過低的未來，其資訊優先度就會降低，成爲我無法掌握的漏網之魚。」

「原來如此……」

「因爲發生了原本不可能存在的變化，而走向照理說可能性爲零的未來，這樣的事也是常有的。我無法掌握對話流程時，也大多都是這樣。如果只是交談的話，享受無法預測的變化也是樂趣之一，但是若是未來的事象就麻煩了。」

理娜嘆着氣說道，態度顯得厭煩。

「所以妳不想造成會左右未來的變化，是嗎？」

「對。因爲有可能連我都無法掌握未來的走向。所以我討厭賦予變化。明知眼前的狀況將會招致問題，也要堅守旁觀的立場。即使要出手應付，基本上也要等事情發生之後再說。除了特殊情況之外。」

先不論什麼樣的情況對她而言是特殊的，她現在的笑容看起來很殘酷。

理娜叮嚀道。

「當然，天川春人的母親也有可能對他說了謊。不過……因爲這樣，我覺得說不定在不久之後的將來，運算就會幸運地提早完成。」

利歐收起笑容點頭。然後──

「這樣啊……好吧，我給你不至於影響未來的線索。他沒什麼事喔。跟一個年輕的妓女私奔，人好得很。」

在這個世界遇到美春等人之後，利歐一直抱持着這個疑問。

「你應該知道，來自地球的人所擁有的魔力，遠比這個世界的居民還要多。所以，對我來說綾瀨美春是非常合適的轉生對象。但是，這孩子本身的能力太弱，自己一個人的話一定會被抓去當奴隸，需要有人來保護她。而那個人就是擁有天川春人記憶的利歐，也就是你。假如你沒有天川春人的記憶，未來將會變得非常不同。」

「你已經明白了吧？由於我跟龍王的轉世，天川春人與利歐、綾瀨美春的未來被改變了。要是龍王沒有轉生，天川春人在出車禍過世之後，一切就結束了。而利歐也是，要是沒有艾西雅的跟隨與指引，早就在貧民窟被惡徒殺死。而天川春人的武術經驗，也幫上了利歐的忙。至於綾瀨美春，則會在誤入這個世界之後淪爲奴隸，直到死去。」

不只如此，至今爲止他也做了許多天川春人不會做的決斷與選擇。有時甚至不惜弄髒自己的雙手。也曾在夜會的時候試圖遠離美春。這些都不是因爲別人，而是利歐自己做的決定，拒絕成爲天川春人。

「我想也是，不過……」

「……人類這種生物有時候明明理解卻無法接受。這種事說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啊。你這點真的跟龍王一模一樣。」

「我正打算要問這件事呢……」

「至於時間順序顛倒的道理，要簡單地說明的話，就是穿越與轉生的差異。只移動靈魂的轉生相對容易調整時間。不過比起這種理論，你想知道的應該是我刻意讓時間順序顛倒的原因吧？」

利歐識相地停止追究這個問題。

「如何？這樣有回答到你的疑問嗎？」

「原因很簡單。既然要保護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綾瀨美春，若是在她穿越之後才讓某人轉生到這個世界上，當然就無法保護她了，不是嗎？因此，無論如何都必須將轉生對象設定爲在綾瀨美春穿越過來前便在這世界誕生的人物。在這些前提之下，最符合條件的就是你，利歐。」

理娜說明假使龍王與她沒有轉生，天川春人與綾瀨美春將會面臨的命運。然後──

遠藤涼音與源立夏──除了天川春人之外，這兩人也在同一場車禍之中喪命，並在這個世界轉生爲萊娣法與莉賽蘿黛。這背後是否也有意義？

理娜面露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已經在進行了。」

他明確地主張道。

「………………」

「……不，沒事。」

「只是……」

理娜淡淡地說道。

「……我知道了。我會提醒自己不去指責妳明知狀況會發生卻不去預防。」

「這樣啊。果然……」

「這件事要仔細說明的話可以寫成一本超級厚的論文，你確定要聽？」

有了理娜的贊同，利歐似乎有了一點自信，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

「天川春人被選爲龍王的轉生對象，綾瀨美春被選爲我的轉生對象，還有你在綾瀨美春誤入這個世界之前先在這個世界誕生──這一切都是我在預知了未來之後刻意安排好的。」

「這全部都是有必要的。但有一點我不希望你誤會。即使我跟龍王沒有轉生，天川春人與綾瀨美春的誕生仍是必然發生的事。而且無論是在哪個未來之中，綾瀨美春都註定會被勇者召喚波及而誤入這個世界。天川春人在二十歲時因車禍過世也是一樣。這些都是原本就存在的未來……也可以說是命運。」

「這並不是偶然。」

「是的……」

「我可不能告訴你運算何時會完成。」

「你雖然這麼說，表情看起來卻還是有些無法釋懷呢。」

理娜表現出一副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的樣子，催促利歐繼續說下去。

「其他的許多疑問都釐清了。關於我爲何會擁有天川春人的記憶，我一直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自己的腦中有別人的記憶，這深深地關係到自我認同。如今長年的疑問得到了明確的解釋，對利歐來說已經是大有收穫。不過──

「……對，你是利歐。你不是天川春人。」

「不過關於這點，我也擁有跟未來有關的情報。是地球上發生的事。」

「我知道千堂貴久人在哪裏。但是我不會告訴你地點。不，是故意不告訴你。」

「現在道謝還太早。運氣不好的話，就算等一輩子也回不去。直到確定能回去之前，還是先別抱持不必要的期待比較好。」

理娜這麼說道，面露看透一切的笑容。

沉默了一下子之後，利歐堅定地搖頭否認。

「這……的確不是沒有疑問，但……我只是覺得，自己究竟是什麼人，這種事應該要由自己去找出答案……而現在我已經得到答案了。」

「是關於萊娣法與莉賽蘿黛的事。不只是天川春人，那兩人也一起轉生過來了。這背後有什麼意義？」

「……！」

理娜更進一步地詳細說明天川春人、利歐與綾瀨美春原本會遭遇的命運。得知竟是如此地悲慘，利歐驚愕得瞪大雙眼。

「……是。」

「……那麼，是否可以請妳開始運算？」

「咦？」

這一切都是理娜早在一千年前就策劃好的未來，事情全都按照她的計劃實現，直到現在。利歐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召喚過來與傳送回去，兩者所需的運算大爲不同。牽涉到的包括座標、時間軸，以及其他諸多因素。這之中還有不確定因素，所以我也不能說得太肯定，但假使我從現在開始進行送回地球所需的運算，也要運氣夠好才能讓人在過世之前回到地球。」

「就算是這樣，他對亞紀與雅人來說仍是很重要的哥哥。對美春小姐與沙月學姐來說，他也是朋友。」

理娜本來還想說些什麼，卻又把話吞了回去。

即使想要刺探，利歐也不認爲自己能從理娜口中套出什麼情報。與理娜實際交談之後，他更是如此堅信。

「這我明白。我並不是想跟妳彼此刺探。」

理娜刻意地大嘆一口氣，強調利歐沒義務擔心貴久的安危。

「果然啊……」

理娜對利歐這麼說，口氣十分溫柔。

「……有。只是，最後我還想知道……」

利歐苦笑着說道。

「這樣嗎？我可是隨時歡迎你的挑戰喔。」

理娜注意到利歐的眼光仍有些微的動搖。

「明明已經有了答案，對這個問題卻仍有疑惑，莫非你認爲自己得出的答案有錯？」

利歐如此推測。他想，這也許是以後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事，所以──

因爲，他一直以利歐的身分活到現在。無論是在天川春人的記憶覺醒之前還是之後，他都一直爲復仇而活，實際上也完成了復仇的宿願。

「………………」

在得到了龍王的權能、聽艾西雅說明情況之後，利歐就料想到事實有可能是這樣。但是在聽到理娜本人如此肯定地說明之後，他還是忍不住低吟了起來。

「……非常感謝。」

「誰知道呢？」

利歐緊張地回應。

「咦？」

利歐這麼說道，窺探着理娜的臉色。

他補充道。

總之，光是知道對方平安無事，也算是一大收穫。利歐深深地點了個頭。

（……她不直接回答關於這兩人的事，是否因爲這與未確定的未來有關而不肯告訴我？）

「那是當然的。因爲你擁有在地球生活的天川春人的記憶，而他擁有一直到美春他們被召喚來這個世界後四年的記憶。」

「什麼事？」

理娜笑咪咪地補充道。

「……我知道了。」

「這、這樣啊……」

理娜接着以有些鬧彆扭的口氣說道，像是要刻意惡整對方似的。

「時候到了，你們自然會重逢。你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說服大家耐心地等着吧。」

「那麼，差不多該給提問的次數設限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無條件地回答你任何問題。下一個問題將會衍生很多變化，也是原因之一。」

利歐想知道的不是理論，而是現象的背後是否有超越這種道理的意圖或理由存在。只是他不知該如何用話語清楚地表達自己的疑問──

「我在意的是事象的時間先後順序。我這副肉體，爲什麼會在美春等人穿越過來之前，就擁有在那之後才過世的天川春人的記憶呢？對於這點，我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議……」

「天川春人在過世的不久之前見過親生母親一次。那時候他向母親問起了關於亞紀的事。母親說她過得很好……」

察覺內心的動搖，利歐暗自勸誡自己。接着──

既然知道會有問題發生，先說出來不是更好嗎──利歐的心裏難免有這樣的抱怨，但他仍微笑着對理娜這麼說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該爲了好處，而厚着臉皮當自己是天川春人。我無法成爲天川春人。）

「算你聰明。」

追根究柢，擁有天川春人記憶的利歐，究竟是利歐還是天川春人？先前在卡爾亞克王國舉行的夜會上，他的答案是自己仍是利歐，並且向美春表明無法以天川春人的身分與她相處。

也就是說，爲了讓利歐保護誤入異世界的綾瀨美春，擁有天川春人的記憶會更好。

理娜在以前跟龍王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她似乎是稍微想起了當時的往事，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俯視着利歐。然而，她似乎把這股衝動強忍了下來，緊緊閉起嘴脣。然後──

「竟然連那種傢伙都要擔心，你真的是人太好了。他那麼嫉妒你，還百般刁難過你，不是嗎？」

「我知道。」

利歐顯得有些意外，然後面露喜色，向理娜道謝。然而──

「……不，我並不認爲是錯的。」

「……我知道了。那麼，追根究底來說，我想知道從地球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人們回去地球的方法。」

「我是利歐，不是天川春人。」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多問。」

清楚地想起當時的事，利歐的表情轉爲複雜。

理娜稱讚，顯得很滿意。

「咦？是喔。所以呢？」

「這……說得也是。我明白了。」

「這樣反而讓我很在意。」

利歐苦笑着說道，要她繼續說下去。然而──

「我說過，女神理娜厭惡賦予變化，而且很壞心眼。」

理娜調皮地笑着顧左右而言他。

「的確是呢。」

利歐贊同道。理娜注視着這樣的他。

（……或許你的確無法成爲天川春人。但是，天川春人的記憶也確實影響了利歐。所以你大可以把天川春人當成自己的一部分來接納。這無關任何別人，只要你能允許自己並如此希望就行了。）

說穿了，問題只在於利歐能夠容許、縱容自己到什麼地步。理娜的眼神微微眯起，浮現溫柔的笑意。

（當然，你要是能輕易辦到這點，就不會成長爲這樣一板一眼的男人了……）

利歐的自制心之堅定勝過鋼鐵，想必無法輕易地改變想法。不過──

（人是能夠改變的。擁有改變的可能性。而且也能改變別人。不過，連這種事都要指點的話，就優惠過頭了。爲了某個靠不住的女人做這麼多，感覺也挺不爽的，所以我看還是過一陣子再給予一點提示就好。）

因爲我是厭惡變化、壞心眼的女神──理娜這麼想，愉快地微笑起來。

「……怎麼了？」

沉默持續了幾秒，利歐表情有些困擾地問道。

「沒事。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好。」

「那麼，我就把這女孩留在這裏。你好好休息吧，晚安。」

理娜簡短地向一臉疑惑地點頭的利歐道別。利歐覺得她好像說了什麼不該忽視的話，然後──

「咦……？」

利歐感到疑惑。正當他還不知所措的時候，理娜用手摸了一下戴在耳朵的耳環型魔道具。接着理娜的容貌像有雜訊的影像般搖晃，變回了美春的模樣。失去意識的美春向前倒下，朝着利歐壓了過來。

利歐溫柔地支撐着美春的身體，往旁邊翻身。原本躺在利歐胸膛上的美春被放下到柔軟的牀上。木製的牀發出沉悶的嘰嘎聲響，在寂靜的臥室內顯得特別響亮。

「啊……這、這樣啊。」

美春閉緊雙眼，像小動物似地抖着全身，縮着身體。

「……早安。」

「關於接……呃、不是！總、總之，就是一些事……」

「這、這樣嗎？真是的……」

「另外，理娜要我轉告妳，據她所說，妳現在已經不是精靈術士，變成魔道士了。」

──不，我還是不希望你忘記。

「也是，有很多事吧。就在剛纔她也擅自佔用了妳的身體。」

（怎麼不帶她回自己的房間……）

美春的意識開始甦醒。

「什麼事？」

莫非對他來說，與美春接吻只是不重要的小事？還是說他其實很討厭，所以纔要從記憶中刪除？明明是自己要求對方忘記的，美春卻還是很在意利歐如何看待自己與她接吻的事實。

「是。並沒有發生……呃，像今天早上那樣的事。」

「……我真的沒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利歐支支吾吾地解釋道。

利歐尷尬地笑着掩飾道。

美春雖然這麼說，表情卻顯得很複雜。

「這不是夢。」

「啊，我……」

「呃……春人先生。」

對於美春的反應，利歐有些不解，但還是和氣地笑着說道。

美春滿臉歉疚地道歉。她稱呼對方『春人先生』，聽起來卻帶着平常沒有的疏遠與抗拒感。

「我、我很重吧!? 對不起！」

「等等……！」

剛纔利歐與理娜交談並交換了情報是事實。雖然除此之外理娜還撲倒、誘惑了他，但利歐決定封印這些記憶。

差點脫口說出接吻的事，美春連忙把話收回去。理娜控制美春的身體，讓她與利歐接吻這件事，到現在連半天都還沒經過。當時的記憶在腦海中鮮明地浮現，使美春滿心羞恥，臉也變得更紅了。

「……真是不好意思，春人先生……明明你也很累……」

「我們只是在交換情報。不過，是她告訴我的比較多就是了。」

「因爲戰鬥的影響，我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原，所以她要我躺在牀上。只是在談完之後她就立刻將意識還給了妳，所以妳就往我身上倒過來……我接住了妳，纔會變成剛纔那樣的姿勢。」

「呃、是……那麼，春人先生，你呢……？是、是不是她又對你做了什麼奇怪的事!? 一定有吧!? 不然剛纔怎麼會在牀上那樣!? 」

利歐擔心美春的健康，體貼地說道。

「妳不驚訝嗎？」

然而……

爲了避免讓美春緊張，利歐下牀，遠離了幾步。

（對我來說，那個吻可是……）

那是美春的初吻。

美春只好笑着這麼掩飾。

「呃……美春小姐？請睜開眼睛。」

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她睡在這裏，是不是該趁她還在睡的時候送她回去自己的房間？總之像這樣在牀上抱着她實在很不妙，還是先把她放下再說吧──正當利歐打定主意的時候──

「失禮了。」

「並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大概。」

「……美春小姐？」

先前理娜在夢中說過的話於美春的腦海中浮現。

「是，我已經刪除記憶了，不明白妳在說什麼。」

「咦……？」

「她似乎擅自完成了術式契約……好像是因爲這樣，她才能使用各種魔法。」

「你可以看着我說話嗎？」

「咦？這……怎、怎麼會……爲什麼……？這是、夢嗎……？」

「現在纔剛過傍晚，還有時間好好地休息，不用擔心。」

她鼓起勇氣叫喚利歐。

利歐連忙抱住了美春的身體。

美春睜開眼睛，在極近的距離下表情迷濛地凝視利歐的臉龐。

「……那我先回去了。打擾了。」

「原來是這樣嗎？」

「其實我剛纔也在夢中跟她說話……」

「……春人、先生？」

雖然美春仍閉着眼睛，但利歐察覺她的呼吸有變化，頓時緊張得繃緊全身。也許該馬上把美春從自己的身上移開，讓她躺在牀上，但在這種狀況下那麼做的話，無論如何都會引發奇怪的誤解。

「似乎是呢。妳的臉色不太好。聽說妳的身體在被理娜附身的期間無法休息，我看今天就到此爲止，妳先回房間吧。」

今天早上的事，指的當然是理娜附在美春身上吻了利歐。

「………………」

「是，因爲我有話要跟她說。」

──妳在說什麼啊？這又不是妳第一次接吻。

「……」

雖然美春當時不是自願的，但是與心儀的男性接吻，仍是不變的事實。聽到對方要將這樣的事實當作不存在，美春難免感到胸口一陣悶痛。

美春回過神來，注視着利歐，欲言又止……

與利歐四目相交的瞬間，美春的表情一下子顯得有些畏縮。不過，她仍注視着利歐的雙眼問道。

「這、這樣啊。只是……交換情報怎麼會在牀上……？」

「不，妳很輕……總之，請先冷靜下來。我會說明狀況的，先把妳往旁邊放下喔。」

「這、這樣嗎？那就好……」

「好。」

「大概!? 」

美春伸出手，似乎是想挽留利歐，但又怯生生地將手收回，表情顯得很寂寞。

利歐說道，表情有些困擾。

「……!? 」

（刪除記憶……他會當作沒發生過嗎？）

「是……」

「早、早上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可、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忘掉……」

利歐背對着美春這麼問道。

美春的腦袋仍有些模糊，無法正確地掌握狀況，睡眼惺忪的表情顯得困惑。然後，她稍微環視室內，察覺自己在牀上與利歐的姿勢之後──

利歐的眼光從美春臉上移開，尷尬得有些破音。

「嗯……」

「咦？啊、呃……」

彷彿被顏料染色般，美春面紅耳赤。由於她受到驚嚇而彈起，差點就要從利歐身上摔下。

利歐隱約察覺美春的苦衷，仍背對着她，尷尬地笑着說道。

「是什麼事？」

美春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睛，但還是無法直視利歐，羞得滿臉通紅。

「呃……我、我想，我大概是累了。」

利歐驚愕，連忙抱住美春的身體。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卻彷彿骨鯁在喉，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不希望他忘記。）

──妳第一次接吻的對象是天川春人才對。至少在自我意識萌生之後的第一次接吻，是在七歲那一年，天川春人要搬家的時候。

美春不高興地鼓起了臉頰。她難得露出這樣的表情，不過目前利歐正背對着美春，並沒有看到她的模樣。美春注意到這點，或許是對利歐一直不肯正眼看自己的現狀覺得有些焦慮──

簡直是送到嘴邊的肉。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被留在自己的臥房內，令利歐慌張了起來。美春的頭髮散發洗髮精的淡淡清香，讓利歐不必要地更爲焦慮。

想到最後，利歐放棄掙扎並放鬆全身，保持原本的仰躺姿勢抱着美春。

──糟了！

「呃、是……」

美春感到一陣心悸，感覺莫名地不快。她無法把孩提時代的接吻當作不算數。有了如此想法，美春心虛得扭曲起表情。

「這樣很危險。」

察覺美春的臉色不太好，利歐輕輕地湊過去，窺視她的臉。

（……春人先生一點都不在意嗎？只有我一個人意識着這件事……？）

沒錯，美春的初吻對象是小時候的天川春人，而不是活在這個世界的利歐。而且美春纔剛被理娜指正，說把利歐與天川春人當成同一人物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實際上並不是那樣。想起了理娜的指正──

即使是非自願的，美春還是不希望與自己的吻被利歐視爲無關緊要的事。複雜的少女心折磨着美春。

「我剛纔在跟理娜說話。她突然來我的房間……」

「………………」

美春的表情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麼，但她最後只表示自己要出去。她走向門口，打算離開利歐的房間，然而──

「請問……」

在將手伸向門把之前，美春停下了腳步。

「什麼？」

「呃……春人先生，我、我是不是該稱呼你『利歐先生』比較妥當呢？」

美春提起了非常突兀、與先前的對話完全無關的話題。

「……爲何這麼說？」

利歐一臉錯愕地眨了眨眼睛。

「不，真要說的話，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是不是理娜對妳說了什麼？」

「突然說了這麼奇怪的話，真的很抱歉。什麼事都沒有。那麼……晚安。」

「美春小姐？」

這次換利歐叫住美春，美春卻匆忙地出了房間，利歐被獨自留在房內。

（……利歐，是嗎？）

突然說要改變稱呼方式，不管怎麼想都是發生了什麼事。如果背後的理由跟理娜有關的話，也許剛纔利歐與理娜的對話也有影響──利歐這麼想着。

──明明已經有了答案，對這個問題卻仍有疑惑，莫非你認爲自己得出的答案有錯？

剛纔的對話中理娜對利歐提出的疑問，這時在腦海裏浮現。

（……我是利歐，不是天川春人。）

這是利歐自己得出的答案。

（我不認爲這是錯的，只是……）

（擁有自己以外的人的記憶，還真是困擾……）

他也明白，天川春人的記憶對利歐影響深遠，是不爭的事實。實際上，在七歲時天川春人的記憶覺醒之後，利歐的自我有不少次在利歐與天川春人之間搖擺不定。在美春等人剛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更是明顯。

說不定是因爲與美春接吻過的關係，天川春人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使利歐不由自主地思索自己得出的答案是否有錯。

當然，記憶終究只是記憶。

而且，他已經以利歐的價值判斷做出了許多決定，這樣的事實不容他讓自己成爲天川春人。不，說不定是利歐的人格中屬於天川春人的部分，拒絕讓利歐成爲天川春人。天川春人的記憶中含有與利歐相反的價值觀，而那些會擾亂利歐的自我認同。

然而，僅僅是一個人同時擁有兩人份的記憶，爲什麼就會這麼地讓人苦惱？

那只是極爲主觀且曖昧不清的東西。

利歐以指尖輕觸自己的脣，表情苦惱地扭曲起來。

即使如此，利歐還是做出了結論，認爲自己無法成爲天川春人。主要的契機應該是在阿曼多與路西烏斯的相遇。他認爲利歐該揹負的罪孽與業障，不該讓天川春人跟着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