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勇者們的決心
《精靈幻想記》 · 北山結莉 · 6207 字
貴久與莉莉安娜離開宅邸,過了約一個小時之後。在迎賓館的客房內,貴久獨自坐在牀上。
(回來的路上,莉莉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難怪她會這麼問,因爲不久之前的我真的非常鬱悶。)
貴久吹熄了客房內的燈火,現在房裏一片漆黑。在黑暗中,他想起之前在善託斯特拉王國的城堡內每天把自己關在房裏的日子,貴久如此自嘲。他知道自己當時的心理狀態非常不好。不過──
(我怎麼想都想不通。我當時爲什麼會那麼焦慮,以至於做出衝動的事呢?)
無論怎麼想,貴久還是無法理解自己當時的心境。他想跟美春在一起,但是美春拒絕了他,說那是不可能的。於是他非常焦慮,便打算將美春強行帶去善託斯特拉王國。
(我的確是喜歡美春,但是……)
如今回想起來,貴久也覺得自己的行爲太霸道了。假使當時真的能夠成功地帶走美春,但他完全沒有考慮到後果會如何。現在貴久怎麼想也想不透,自己當時到底在想什麼。
(……是因爲我當時的精神狀況真的非常不穩定嗎?)
獨自誤入這樣的異世界,失去了家人、朋友以及美春等心靈依靠,還被迫扛起身爲勇者的角色。最後好不容易再度見到了美春等人,自己卻不被允許跟她們在一起……
在這樣的狀態下,精神負擔非常沉重,纔會沒有餘裕接受現實──貴久如此分析當時的自己。
但是,如此分析卻遺漏了另一個重大的要素。
那就是因爲神制訂的法則,而被他遺忘的利歐的存在。貴久的心神之所以扭曲、甚至到自暴自棄的地步,最大的理由是他得知了美春心儀利歐的事實。也就是……
──先喜歡上美春的是我。即使在來到這種世界之後,一直陪伴着美春的也是我。對美春來說,最親近的異性是我纔對。
──但是,一個後來才冒出來的男人,而且還是殺過人的人,卻裝出一副好人的面貌接近美春。
──而美春竟然還想跟那個男人在一起。一定是因爲我沒能跟在美春身邊的時候,那個男人欺騙了美春。
──既然這樣,我非親自保護美春不可。
姑且不論這些想法是否正當,總之貴久自認自己與美春之間的關係即將遭到剝奪,出於如此危機感,最後他採取了行動。自己與美春相處的時間更長、自己先喜歡上美春──貴久藉着這種先來後到的論點將行爲正當化,想方設法地指責利歐的不是。
但是,由於不久前利歐成了超越者,神的法則在他的身上發動,導致貴久失去了關於利歐的記憶……
(我當時的心神是不是有點脆弱呢?用那種強制的方式要把人帶走,肯定會被拒絕。這種事平常我一定明白,但是當時我卻……如果我的精神狀況正常,絕對不可能做出那種事。唉唉,真差勁!)
竟然對最心愛的美春做了那麼過分的事,貴久對那樣的自己厭惡不已,激動地在牀上扭動身子、翻來覆去。他真的不知道爲什麼自已會做出那種行爲。
「…………」
「……啊?」
另一方面,在羅達尼亞的戰鬥結束之後,還有另一個勇者從昏迷之中醒來。那就是與普羅奇夏帝國的列斯一起行動、協助貝爾託姆本國軍攻打城市的菊地蓮司。
也因爲如此,在失去了跟利歐有關的記憶之後,現在的他完全無法理解自己過去的行爲,且對其打從心底感到後悔,由衷反省着。
「話說回來,狀況那麼危急,當時是怎麼逃出來的?……發生什麼事了?」
聽憐有些興奮地這麼說明,弘明的表情顯得更疑惑了。
我還是輸給了那個名叫蓮司的傲慢屁孩──弘明本來想這麼說,卻又臨時把話吞了回去,心情非常苦悶。
「……我不要緊,身上沒有疼痛的地方。」
◇ ◇ ◇
「這樣啊……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就儘管說吧。」
對了,這兩人是雅雷恩與路奇。他們是列斯從外面僱來的便利傭兵。蓮司自己的定位也跟傭兵差不多,以立場來說與這兩人不分上下。
「我自己完全沒印象,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而且……」
「我是雅雷恩。他是路奇。你也該記住我們的名字了吧。每次都一下子就忘了。」
所以──
除了他之外,船室內還有蘿艾娜、芙蘿菈、浩太、憐的身影。一察覺弘明醒來,四人馬上從椅子上起身,過去關心他的狀況。
蘿艾娜表情僵硬地這麼說明道。當然,是否能被收留,必須看卡爾亞克王國的意思。要是被拒絕,到時候就無處可去了。
不論真相如何,他實在沒心情爲了自己的功勞而高興。
(或許現在可不是悠哉地寫輕小說的時候……不,那部輕小說,當然是說什麼都要完成就是了。)
在他的記憶之中,當時在場的幾乎都是非戰鬥人員纔對。大量的敵兵佈滿了都市上空,形勢很明顯地極爲不利。
「有沒有哪裏覺得痛?」
因爲,他深信自己不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他打從心底認爲自己是有良知的。實際上,只要不扯上跟美春與利歐有關的事,貴久的確是個擁有正經倫理觀念、正義感強的男人。
「嗯……」
「弘明大人……」
「哼。」
浩太疑惑地問道。
「這樣啊…………」
「就是啊!而且我們有姐姐在,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這樣啊。」
「對雷斯托拉希翁而言,光是弘明大人肯留下,就已經是莫大的恩惠了。」
「這可驚人了。後來有某個騎士來幫助我們,而且魔道船要從湖上出發的時候,還出現了八岐大蛇呢。」
「……是,我們認爲有可能是這麼一回事。」
弘明這麼說,然後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接着──
路奇停頓了一下子,才這麼說明。
「弘明大人!」「弘明哥!」
雖然這麼說,但弘明真的不記得自己曾動手施展招式,似乎還是難以釋懷。
「就是啊。你以爲是誰把你扛過來這裏的?」
多虧利歐不爲人知的奮鬥,克莉絲汀娜等人所搭乘的數艘魔道船好不容易纔死裏逃生,逃出了羅達尼亞。在那之後,雷斯托拉希翁的魔道船要前往卡爾亞克王國城去避難。途中──
「呃……」
「不,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莫非我在睡夢中施展了那一招?難道是我沉睡的勇者之力覺醒了嗎?」
弘明在牀上坐起,輕輕地扭轉身體,同時說道。
弘明似乎還記得昏倒之前發生過的事,馬上皺起了眉頭。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忘記這裏有四個人關心着他,馬上坦率地向他們道歉。
貴久想要像以前那樣繼續跟美春在一起。想要儘可能跟美春相處久一點。因爲對貴久來說,美春的存在是心靈支柱,他並沒有放棄美春。
「……目前我們正在前往卡爾亞克王國城。在抵達之後,將會由克莉絲汀娜大人出面請求佛蘭索國王陛下,讓他收留大家。」
他無法想像自己竟然會爲了得到美春而不惜捨棄倫理觀念,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裏竟然會有這麼深的糾葛。因爲只要擁有正常的倫理觀念,不用想也知道,要是做了那種事,一定會讓美春與自己之間的關係惡化。
雖然蓮司與路奇他們的立場相當,但目前跟他們並不算特別要好。而且蓮司本來就不擅長記住他人的名字與長相。
實際上,現在貴久與美春之間的關係已經壞到了極點。不,應該是還差一步就要到最壞的地步了。因爲美春還肯給他挽回名譽的機會。
今後,再也不能走錯路,再也不能犯錯了。貴久如此下定決心,熱血澎湃,使他這一晚無法入眠。
「你們……」
「弘明哥,船上的大家都很感激你,都說是因爲你,大家才能順利逃出來。」
「那就好……」
蘿艾娜與芙蘿菈微微地倒抽了一口氣,互看彼此一眼之後──
弘明疑惑地皺着眉頭問道。
怎麼可能有辦法在昏迷中操縱八岐大蛇?
蓮司在腦中搜索這兩人的名字。
「……後來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傢伙,把你打倒了。」
蘿艾娜這麼說道。言下之意是,當時使用那一招的,除了弘明之外不可能有別人。話雖這麼說,在弘明昏倒之後,一直陪伴着他的正是蘿艾娜自己。雖然從狀況來看無法想像其他的可能性,但這當中的確有無法說明的部分,因此蘿艾娜的臉色也有一點點困惑。
「我指的不是神裝,而是招式,弘明哥。你以前有施展給我看過,不是嗎?那不是你操縱的嗎?」
四人都開心了起來,嘴角浮現笑意。
道完歉之後,蓮司似乎有些害臊,連忙換了個話題。
「這我當然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不,沒事……話說回來,雷斯托拉希翁今後打算怎麼辦?」
衆人的表情頓時安心了不少。
「……我是不是輸給了那個裝模作樣的屁孩?可惡……各位,讓你們擔心了,抱歉。」
「你們……」
(一直沮喪下去也不是辦法,我接下來必須在她的面前好好表現,重建她對我的信賴。因爲,我果然還是喜歡着美春……)
不只爲了別人,也爲了自己。弘明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變得更強大。
「……但是,弘明大人,除了您之外,不可能有人能施展那個招式。」
蓮司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一個體格高大的男人,腰際佩帶的劍鞘收着一把漆黑之劍。他的身旁還站着另一個男人。
應該說,蓮司基本上對別人不感興趣,他只理會與自己敵對的人。他不會想主動與他人交流,深信自己適合獨行俠般離羣索居的生存方式。
「我操縱的……?怎麼可能?你也知道,我一直昏迷到剛纔耶。」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看着眼前這兩個比自己小了幾歲的女孩,弘明就忍不住想要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另一方面,時間前進到翌日的上午,場景則換到貝爾託姆王國的境內。羅登侯爵領地的領都羅達尼亞原本是雷斯托拉希翁之據點,如今已被貝爾託姆本國軍進軍佔領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
自己究竟能做什麼?接下來需要仔細地思考這件事。弘明心想,如果自己變得更強,身爲勇者的影響力是不是也會更大?再說,輸給蓮司那種中二病的小鬼,弘明真的非常不甘心。
◇ ◇ ◇
「……好吧,在故事中這是很常見的發展。」
「喔,醒了嗎?」
兩個少女雖然心裏很不安,但還是完全沒有表現出來,堅強地說道。
「弘明哥,你不覺得開心嗎?這可是你的功勞呢。」
路奇與雅雷恩看了彼此一眼,發出了鼻哼音。看來對於蓮司的反應,他們還算滿意。
(無論是爲了目標拚命努力,還是爲了別人而儘自己所能,這一點都不符合我的性格……)
蓮司醒來的地點是羅達尼亞的貴族街。在戶外寒冷空氣的刺激下,他的意識逐漸清醒,眼睛緩緩睜開,映入眼簾的是貴族街乾淨俐落的街景。他發現自己剛剛一直靠坐着牆壁昏迷。這時候──
弘明眨了眨眼,輪流看了看四人的臉。
「你說……八岐大蛇?」
「……這樣啊。抱歉,麻煩你們了……路奇、雅雷恩。」
蓮司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之後,向兩人道歉,並呼喚他們的名字。
蘿艾娜擔心地問道。
(還沒,還沒完呢。才正要開始而已。我想保護美春。)
看來弘明也明白接下來的狀況並不樂觀。或許是因爲他對雷斯托拉希翁這個組織有了感情,也可能是因爲他對於被蓮司打敗的事實有些想法,口氣雖然稍嫌粗魯,但還是自告奮勇要協助。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對他說話。
他張開嘴巴,似乎想對兩人說些什麼。但是,他卻說不出什麼具體的話語,取而代之地開始動手搔起了頭來。
(不管怎樣,下次要是再讓我對上那個屁孩,我絕對要打敗他。)
芙蘿菈與蘿艾娜互看了一眼,不太有把握地說道。
「這裏是羅達尼亞。」
雖然不知道帶出了多少人來避難,但可以確定的是,上船的應該大多都是非戰鬥人員。在那樣的狀況下,應該不可能有餘力攜帶有價值的財產與物資出來纔對。弘明認爲,這樣的狀態下恐怕無法維持組織的運作。
在一間船室內的牀上,勇者──坂田弘明醒來了。
不過,蓮司還是明白何時該感謝別人、何時不應該。雖然他的臉皮也夠厚,不想道謝的時候還是不會道謝。不過──
蓮司沉默了一下子,似乎是試圖回想之前發生過的事。然後,他一臉不解地問道。不知道爲什麼,在他昏迷之前的記憶特別地模糊。
「而且怎樣?」
他記得當時自己爲了逮住前往港口的居民們而發動奇襲,也記得打倒了一個不自量力的水之勇者。到這裏都還記得,但是……
憐如此報告道。
「…………對了,我……」
蓮司記得自己跟某人戰鬥過。但是,卻想不起對手的容貌與其他特徵,頂多只能想起模糊的手腳輪廓。後來自己似乎是因爲後腦勺遭受重擊而昏過去了。
想到這裏,蓮司輕輕地摸了摸後腦勺,幸好並不痛。雅雷恩靜靜地觀察着蓮司的反應,然後說道:
「看來你也不太記得跟你戰鬥過的那個對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也一樣。在離開現場之前,應該還記得纔對。但是,不知道爲什麼,現在卻完全想不起打倒你的敵人究竟是什麼樣的傢伙,甚至想不起任何特徵。」
「……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列斯大爺推測對手可能持有某種強力的魔道具,能阻礙對手的認知……」
話雖這麼說,雅雷恩與路奇看起來也對這一點耿耿於懷。
「……有那麼便利的道具嗎?」
蓮司似乎是覺得這種效果聽起來很有意思,睜大了雙眼。
「我們也不知道。因爲不可能有人熟知這世上存在的所有魔道具。而且有很多古代留下的魔道具,就連使用的方法都不明。不論會有什麼樣效果的魔道具存在,都不算稀奇吧。」
路奇這麼說道。
「原來如此……算了,列斯人呢?」
蓮司環視周遭,這麼問道。
「他去奧波公爵那裏了。因爲最後似乎還是沒能逮到克莉絲汀娜公主,有必要商討今後的事。」
「在那種狀況下,最後竟然還讓她跑了?」
「就在你昏過去之後,又發生了其他的騷動。湖裏出現巨大的水之怪物,保護了公主所搭乘的魔道船。列斯大爺認爲有可能是對方陣營的勇者能力覺醒了。」
雅雷恩如此回答蓮司的疑問。接着──
「什麼?那個水之勇者……竟然能操控水之怪物?」
「………………」
當時的痛苦回憶,蓮司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也是性格原本就不服輸的蓮司變得更執着於力量的主要原因之一。當時的絕望、屈辱、不堪……相同的滋味,他不想再嚐到第二次。
(我要變得更強……現在可不該輸給默默無聞、藏匿身分的小角色。)
「……即使規模相當,水屬性絕對無法贏過操控冰屬性的我。」
蓮司一臉不在乎地這麼說道。不過,聽說其他的勇者變得更強,他的心裏似乎很不是滋味。就連路奇與雅雷恩都能輕易地看出,蓮司的對抗心態受到了刺激。
「聽說是用神裝操縱水形成的。船飛走之後,怪物就變回普通的水了。但是那怪物真的很巨大,還噴出很強的龍息,威力大得簡直能夠掃蕩整個城市。跟你的絕招──叫做無限力暴雪是吧?規模跟你那招不相上下。」
所以,蓮司想要變得更強大,強大到任誰都不敢違抗他的地步。他認爲自己必須變得更強,並對此深信不疑。
蓮司的心態,與其說是不服輸,應該說他對於強大的力量異常地執着。在他的想法之中,任誰都無法違抗強者,因此強者就是正確的。他打從心底不想輸給任何人。
路奇抽出腰際佩帶的漆黑之劍,臉上浮現桀驁不馴的笑容,自告奮勇要陪蓮司修行。
不過,這把劍原本的主人路西烏斯已經死了。
對蓮司來說,這似乎是不能忽視的事實,他皺起眉頭問道。
(強大才能證明我的存在。)
蓮司的眉頭微微皺起,望着路奇手中的漆黑之劍,眼神變得有些兇險。因爲對他來說,路奇手上這把漆黑之劍跟他有仇。他曾經與這把漆黑之劍的前一個主人──路西烏斯交鋒,結果輸得一敗塗地。
「怎麼,怕了嗎?我知道你被團長用這把劍打敗過,是不是怕了?」
路奇這麼說道。如同他所說的,飛天獅子團的傭兵們也同樣失去了關於利歐的記憶。因此,他們也忘了殺害路西烏斯的人物就是利歐這件事。不過,現在先不談這一點……
雖然蓮司操控的屬性是冰,心中的鬥志卻有如旺盛燃燒的烈火。
「……不,就這麼辦。我可以陪你修行。但是,如果你沒有足夠的能耐,可以發揮那一把劍的能力,那就另當別論。」
一心不想再落敗的蓮司,滿心都是對強大力量的貪求。
路奇似乎看出蓮司的自尊心受到刺激,故意說這種火上加油的話。
看蓮司閉口不語,路奇愉快地問道。
「哼,笑話!我必須找出殺了團長的兇手,爲團長報仇。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將這把劍的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如果你想變得更強,我能陪你練練喔?因爲我也一樣,必須把這玩意兒的運用方式練得更純熟纔行。」
(我記得這傢伙的劍擅長施展來自死角的攻擊。剛纔我也遭人從背後偷襲,或許現在的我正需要這樣的訓練。)
路奇似乎相當肯定蓮司如此不服輸的志氣,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