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話 遠走高飛（4）

又過了幾天。

巴蘭一如往常，天還沒亮就醒了。

他巡視著村莊，拼命想撐起伯格不在的這片天。

一切仍像一場夢。

轉眼間失去一個重要的人，這份痛，不是一時半刻能習慣的。

每當他察覺到那個本該在場的人已經不在了，那種空虛感便格外刺骨。

巴蘭這才發覺，原來自己一直依賴著伯格。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此刻他會這麼難受。

「……唉。」

巴蘭重重吐出一口氣。

今天預計會有不少訪客上門。他收到消息，連王室的德萊戈家也啟程前來此地。

這是他頭一遭要獨自面對國王。亞當不在，伯格也不在了。對巴蘭來說，這無疑是又一層沉重的壓力。

要是沒有蓋爾，情況只會更糟。遵照伯格的請求，蓋爾一直努力保護著伯格珍視的人們。他的傷勢已經穩定下來，開始分擔更多事務。

兩人俯視著斯塔克平尚未甦醒的空蕩街道。

蓋爾率先開口。

「……巴蘭，希恩夫人昨天出房間了。」

「……」

巴蘭對這個變化感到一絲安心。

「……是嗎？」

蓋爾點頭。

「嗯。而且……她說想見你。」

「進來吧。」

「你不需要這麼做。」

巴蘭完全猜不到希恩想對他說什麼。他只是隱約感到一絲緊張，再次低頭看向街道。

不只一輛。好幾輛馬車接連駛入村莊。

巴蘭端著餐點走進辦公室。希恩一直待在這裡，或許是為了追尋伯格的氣息。

巴蘭深深嘆了口氣。

說實話，巴蘭至今仍沒有勇氣面對希恩、內蕾或阿爾溫。他總覺得沒能保護好伯格是自己的錯，心中有愧。

巴蘭咂了咂舌。

「我明白。」

「現在時間還早，晚點再去吧。」

嘎。

「我想這麼做。」

要是她們在他面前崩潰、指責他，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當然，她們並不是那樣的人。

既然弗林特展現了這麼大的善意，巴蘭自然沒有理由反對他賣完貨再走。

原本停滯的時間，似乎又重新開始流動。哀悼的日子即將結束，人們不得不回歸日常生活。

嘎……嘎……

那是伯格的朋友弗林特所在的商會馬車。

「我也不是完全沒有私心。這裡聚集了這麼多人，商會命令我來賣些貨物。後面四輛馬車是我的禮物，前面三輛是我帶來販售的商品。」

「……我會的。」

雖然她們都把自己關在房裡，但看起來氣色卻出奇地好。

「見我？」

雖說是來賣貨的，但弗林特帶來的禮物，誠意已經滿溢而出。說到底，活著的人還是得繼續過日子。

騎在最前面的弗林特率先開口。

弗林特向商會的護衛點頭示意，讓他們把禮物馬車帶走。然後他對巴蘭和蓋爾點頭致意，繼續前行。

但出乎意料的是，希恩回應的聲音很有精神。葬禮之後，希恩、內蕾和阿爾溫的狀態一直讓巴蘭感到困惑。

或許，是時候繼續往前走了。

「……咦？」

「已經有訪客到了嗎？」

弗林特尷尬地抓了抓頭。

「沒有家族徽章……我想應該不是。可能是更多物資。」

巴蘭抽空去見希恩。經過一番思量，他決定在午餐時間帶碗粥去探望。

這時，他發現一輛馬車駛入村口。

長長的馬車隊伍從巴蘭和蓋爾身旁經過。這些馬車的到來，彷彿為斯塔克平注入了一股活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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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謝謝你。」

無需多言，兩人一同朝馬車走去。直到拉近距離，才認出來者。

「……」

「……我帶了些物資，來悼念我死去的朋友。」

巴蘭點頭回應。

巴蘭問蓋爾，蓋爾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他想著她大概沒胃口，便決定帶點吃的過去。畢竟希恩有孕在身，健康可不能馬虎。

但他被裡面的景象嚇了一跳。希恩正獨自處理著堆積如山的文件。她看起來氣色很好，她甚至捨不得把視線從文件上移開。

當她終於抬起頭時，看到巴蘭帶來的餐點，露出了微笑。

「……我已經吃過了。」

「……」

巴蘭雖然為希恩懂得照顧自己而安心，卻也感到困惑。他尷尬地看了看手中的食物，把它放到一旁。

「……那就好。」

他走近希恩的書桌。

「我聽說您想見我。」

「是的。有件事我想告訴你。不是什麼長篇大論，只是一個小小的請求。」

巴蘭打起精神，準備好答應希恩的任何請求。

「請儘管說。」

希恩維持著微笑。

「……如果我消失了，我希望你來治理這片領地，巴蘭。」

但聽到希恩的話，巴蘭的身體僵住了。她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交代後事。

希恩越是表現得堅定，巴蘭就越覺得不對勁。這番話，簡直像在交代遺言。

「這也太——！」

「冷靜點，巴蘭。」

希恩打斷了正要提高音量的巴蘭。然後，像是讀懂了他的心思，她接著說。

「……這不是遺言。」

「……」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希恩卻說要將一切交給他。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已經跟蓋爾說過同樣的話了。」

巴蘭聽到希恩的解釋，沉默了。希恩繼續說下去。

「……」

她不會被發現，旅途也不會勞累身體。弗林特也可以秘密將她帶到伯格想去的地方。

「……」

「我答應妳。」

「我會健康的。我說過了，我只是先說出來以防萬一。」

這幾天，希恩因為見不到伯格而日益煎熬。尤其是伯格從死亡中歸來後，她更想見他。她渴望看到他依然健康。

巴蘭並非不想答應希恩的請求。事實上，從他的角度來看，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總有一天我得生孩子，生孩子這種事，誰也說不準。所以我只是先說出來，別擔心。我沒那麼傻，會拋下孩子離開這個世界。」

然後，他帶著堅定的表情，終於點頭回應。

希恩做出了最後的請求。在這種情況下，巴蘭沒有其他話可說。他放下先前所有的猶豫。他直直看著希恩，想讓她安心。

巴蘭抬眼看向希恩。

然後她爬出窗戶，朝屋後的森林走去。既然得到了巴蘭的承諾，就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裡了。

但巴蘭打從心底覺得，這些果實屬於伯格，而不是他自己。如果伯格無法擁有，那麼至少他的家人應該得到他所成就的一切。

「伯格也會這麼說的。現在，我之所以是這片領地的實際管理者，是因為我曾是伯格的妻子……但你本來會是更合適的領導者。」

「如果我消失了……請保護這片領地。伯格最信任你。」

「……我的身體狀況，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我才這麼說。」

「——不。請給我一個明確的承諾。」

但希恩再次打斷巴蘭的話，懇求道。

看著希恩如此堅決，巴蘭這才猛然發覺。希恩是用極其堅決的表情在向他傳達這個訊息。她看著他的眼神，帶著一種放下一切的釋然。

她已經聽說，伯格安排了朋友弗林特來接應。由於弗林特是商會的一員，計畫是讓她偷偷藏在馬車裡。

「想保護伯格珍視之人的心願，我們是一樣的，不是嗎？」

到頭來，待在伯格身邊才是最重要的。沒有伯格，領地、頭銜，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便利，對她來說都毫無意義。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您得好好活著，這才是伯格想看到的。」

統治這樣一片繁榮的土地，不僅能為他自己，也能為他的後代開闢道路。

所以，當最後的準備完成，她不再猶豫。她沒有帶任何行李。沒有任何其他必要的東西。除了手上的戒指，其他都不重要。

簡單、樸素的衣服。

「……唉。」

「……巴蘭，請答應我。」

巴蘭忍不住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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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蘭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希恩完成了所有準備。她迅速換上藏在桌下的衣服。

因為伯格的關係，這片領地得到了各家族的豐厚支持，加上有了正確的農耕知識，他們有了前進的動力。

「我可以幫助您。但除此之外——」

她很清楚，今天一早，逃跑的路線已經抵達了。

「……」

伯格解決了所有的爛攤子，留下的是一片等待收穫的果實。

面對希恩堅定的話語，巴蘭最終回應。

她換下了平時穿的華服。

雖然還是大白天，希恩卻低調地壓低身子前行。這不是貴族或前聖女該有的舉止。但這從來就不是真正的她。

真正的希恩，一直都是在伯格身邊的那個女孩。

很快，她在森林裡看到了一個男人。弗林特。他們交換了一個無聲的眼神，點了點頭。

弗林特遞給她一頂準備好的大草帽。希恩將帽簷壓低，遮住臉龐，繼續前行。

穿著這樣樸素的衣服，沒有人能認出她。不久，她來到一輛馬車前。

希恩毫不猶豫地走進馬車。弗林特也毫不猶豫地敲了敲馬車，示意出發。

計畫自然而然地進行著，沒有任何阻礙。她被告知內蕾和阿爾溫會以不同的方式前往。

眼下，她只需要獨自旅行。

「……」

希恩凝視著逐漸遠去的斯塔克平街道。這將是她最後一次看到這些街道。

「……」

希恩雙手合十。

自從嫁給伯格後，她就不再祈禱了。

但此刻，她卻想這麼做。

不是向任何特定的神，而是向所有的神。

「願祝福降臨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