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話 世界樹(8)
《不相容的異種族妻子們》 · 이만두 · 4245 字
阿爾溫的變化,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她扭曲的本性以無人能預料的方式爆發了。
「阿爾溫!從那裡下來!」
有一次,她甚至爬上了世界樹的頂端。
從那裡,她可以看到阿斯凱爾在下面暴怒,其他精靈震驚地看著她,大長老們帶著嚴厲的表情瞪著她。
「阿爾溫!我不是叫妳下來嗎!世界——」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阿爾溫冷冷地打斷了他。
「我砍了世界樹嗎?我放火燒了它嗎?我只是爬上來看看四周而已。」
「妳可以用觀景臺!」
「我要在哪裡、用什麼方式看,是我的決定。」
阿爾溫看著大長老們氣得滿臉通紅,感到一種滿足感。她從未想過讓別人痛苦可以如此愉快。
「而且,我也關心世界樹。」
阿爾溫一邊繼續往上爬,一邊朝下面喊道。
「它應該長命百歲,就算只是為了賭一口氣。否則我那一百一十年的苦難就毫無意義了。」
直到她爬得夠高,聽不見阿斯凱爾和大長老們的聲音之後,她才找到一些平靜。
從那個高度,她凝視著領地之外的風景——她一百二十年來未曾見過的景象。光是想像自己從義務中解脫後要先朝哪個方向走,她的心情就變好了。
阿爾溫繼續做出各種她能想到的離譜行為。只要一個行為能讓她感覺好一點,其他都不重要。
她會在大長老們開會時闖進他們的辦公室,自由自在地到處遊蕩。
「……阿爾溫,我們在開會。請妳離開。」
「……從現在起,我們會把儀式減少到一年一次——」
當大長老們這樣對她說話時,阿爾溫會愉快地哼著歌回應。
「……阿爾——」
阿爾溫短暫地爆發了。她的情緒有時變得難以控制。考慮到精靈通常不會有如此劇烈的情緒波動,很明顯有些事情不對勁。
「出去。我不想聽。」
「我會繼續每十五天一次的儀式。這樣我就不會給你們這些騙子任何可以利用的弱點。我會履行我的職責然後離開……以後別擋我的路。」
「我不想~」
精靈劍士加利亞斯,四百五十多歲,對大長老們的提議表達了不滿。阿爾溫觀察著這個奇特的精靈。一個在成年後將兩百五十年奉獻給劍術的怪人。
「阿爾溫,我們需要談談。」
阿爾溫的墮落——天生擁有受祝福的長壽容器——震驚了所有人。但無論他們是否震驚,阿爾溫都不在乎。她只是隨心所欲地繼續她的離譜行為。
「為什麼只逼我?之前談的時候,你們說也會聯絡馬雷斯。」
她把桌上的文件掃到地上,隨心所欲地吹熄點燃的蠟燭。每個人都保持著大長老應有的耐心,這只讓阿爾溫的脫序行為更加令人滿足。她後悔沒有早點這麼做。
阿爾溫發出苦澀的笑聲。
所以阿爾溫會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無盡地偷偷哭泣。她整夜默默地流淚,這是沒有人知道的真實的她。即使閉著眼睛,眼淚也會不停地流,浸濕她的枕頭。
儘管如此,她從未錯過每十五天一次的犧牲儀式。疼痛仍然讓她崩潰,但阿爾溫發現自己比以前更容易忍受了。在發展出那種惡毒的心態之後,一切變得比較能承受了。
這不是她想成為的樣子。她想成為大家期望她成為的精靈。她想成為父親能引以為傲的女兒,想成為精靈們仰慕的貴族。
沒有藉口。崩潰是她的選擇,繼續這種生活方式也是她的選擇……但同時,這真的很悲哀。
「加利亞斯。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們必須維持規則,這樣其他精靈——」
她想成為一個好人。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加利亞斯開口了。
阿斯凱爾走近躺在牀上、精疲力竭地享受閱讀的阿爾溫。阿爾溫只是把眼珠轉向父親,然後又回到書本上。
那天,阿爾溫也擅自參加了長老會議,聽他們的討論。在她五十多年的胡鬧之後,長老們已經懶得反對。
她早已厭倦了犧牲。她拋棄了作為長老女兒應該保護和學習的一切。普通精靈怎麼看她,與她無關。
阿斯凱爾和大長老們在阿爾溫的轉變面前失去了氣勢。
這就是為什麼塞勒布里恩領地裡沒有多少精靈懂得使用武器。精靈從根本上就與戰鬥無緣。
阿爾溫滿一百七十歲了。
她距離成年還有三十年。但與此同時,塞勒布里恩領地面臨了危機。他們再也無法應付湧入的首領怪物。
阿爾溫喘著氣說道。
---
「我們聯絡不上馬雷斯。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又來了。你上次也說是最後一次。」
那是固執。那時候,阿爾溫表現得更加激烈。她無法控制——那段時間她的情緒太過赤裸。她向情緒投降,做出更多脫序行為,為自己而活。
而每當她感受到這種痛苦,她總是會想起一件事。她總是想像領地之外的世界。在未來,她或許會忘記這些痛苦的年歲。她會體驗只在書中讀過的外面世界。無法依靠任何人,阿爾溫獨自珍惜著這份希望。
阿爾溫害怕自己越來越扭曲的個性。她必須繼續裝瘋,纔不會真正發瘋。她想成為的人和已經成為的人之間的落差,讓她痛苦不堪。
雖然別人可能會說她壞掉了……雖然她可能真的壞掉了,她從未懷疑自己總有一天會找到幸福。她數百年的壽命不會消失。活得夠久,她渴望的未來終究會到來。
在所有人都入睡的夜晚,她會大聲唱歌到處遊蕩,在空蕩的街道上踩踏整齊的花圃。
但即使是阿爾溫,也有情緒平靜的時候。經歷犧牲儀式之後,她在恢復期間沒有力氣做出離譜行為。所以她只能躺在牀上打發時間……而當夜晚來臨,她無法處理湧入的情緒。
阿爾溫把書朝父親的方向扔了過去。雖然她無法直接打到他,但她可以表達自己的感受。
對一個把生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精靈來說,沉浸於如此危險的技藝是很不尋常的。一個失誤就可能喪命。沒有理智的精靈會沉迷於劍術。
「我已經受了一百多年的苦。如果你想說這些話,應該在我變成這樣之前就說……!如果它可以根據我的感受改變,你早就該改了……!哈,而且還一年一次?」
「我注意到你仍然說不出口,說我根本不用犧牲?」
「唉……總之,這真的行不通。你說這次甚至沒有士兵能跟我一起去。大家都太害怕了,對吧?那意味著我得一個人……無論你們怎麼要求,我一個人怎麼可能應付?」
「但以你的劍術造詣——」
「——即使是蓋爾本人來了,一個人也不行。你知道的。」
「……」
「你要我一個人突破數百隻怪物、拿下兩隻首領?我告訴你,這在數量上是不可能的。一個女人能獨自懷孕嗎?我也想拯救世界樹。但一個人,我改變不了什麼。」
加利亞斯強調了他的觀點。
「我們需要一支軍隊。向其他家族求援,或者僱用傭兵。或者說服其他精靈拿起武器。我只在確信我們能贏的時候才會參與。」
說實話,如果被逼到極限,所有精靈都會拿起武器保衛世界樹。但如果有掙扎的機會,或者能把戰鬥的負擔轉嫁給別人……
精靈們一步也不會動。每個人都珍惜自己數百年的生命。沒有用完被賦予的壽命就死去,是不公平的。
阿爾溫也有同感。她的生命比什麼都珍貴,尤其是考慮到她已經承受了那麼多苦難。
大長老開口了。
「阿斯凱爾已經出發去尋求幫助了。我們來找你是因為我們從任何地方都得不到幫助。我們沒有資源再僱用更多傭兵……」
不願承擔戰鬥負擔的精靈們,早已耗盡了僱用傭兵的資金。
「……哈。」
加利亞斯長長地嘆了口氣。沒有人能提出適當的解決方案。
阿爾溫對大長老們再次感到厭惡。他們又一次強迫別人犧牲。
出於厭惡,阿爾溫站起來,把剛才說話的大長老的帽子打落。
啪。
帽子飄落到地上。
「唉……阿爾溫,現在不是玩遊戲的時候。」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阿斯凱爾分享了他收集到的資訊。
「不,他們說處境也很艱難。」
阿爾溫回答。
「有一支以貴族作為報酬的傭兵團。他們似乎在關注戰後的情況。」
無論她做什麼,他們都只是放任她。他們把她當作負擔。但既然她仍然為世界樹牲壽命,就有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不去與她對峙。
阿爾溫輕輕笑了。過去五十年發生了很多變化。以前,大長老們還為她破碎的態態感到難過……犧但在五十年的離譜行為之後,他們現在覺得她很麻煩。他們不再試圖修復她或對她採取任何措施。
「……阿爾溫。妳應該知道,如果妳嫁給人類,妳可能會被綁在他身邊六十年。」
阿爾溫不會錯過這個等待了一百七十年纔到來的機會。
就在那時,會議室的門打開了。
「妳的對象可能已經有妻子了。妳知道人類的一夫多妻制嗎?」
說實話,阿爾溫或許是故意誇大自己的不良行為。如果不表達自己有多痛苦,她就無法忍受。
「是的。內蕾·布萊克伍德……布萊克伍德家的麼女被賣給了他們。布萊克伍德最近也受到怪物羣的困擾,多虧了他們的支持才倖存下來。」
嫁給人類,將是與她尚未獻給世界樹的壽命相當的犧牲。一個前往外面世界的機會出現了。
「紅焰傭兵團。我聽說他們的副團長實力非凡,布萊克伍德家的長子說他可能堪比蓋爾。」
他們說「人類」這個詞的方式,流露出他們的輕蔑。
「我知道。」
「阿斯凱爾!」
「……我來。」
阿爾溫對這個問題感到一股突如其來的衝動。雖然她還未成年,但在這種極端情況下,或許有機會。她或許能比預期更早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領地。
所以那些話就這麼脫口而出。
她對嫁給人類也並不興奮。誰知道她會與那個原始種族經歷什麼,一個痛苦的未來可能等著她。
「所以,布萊克伍德怎麼說?他們會派支援嗎?」
「沒有劍士能與蓋爾相比,長老。即使是我,也需要再訓練幾十年才能超越蓋爾。」
但她更恨世界樹。無論她可能經歷什麼痛苦,世界樹傳來的痛苦都會更難以忍受。
大長老們對進來的身影驚訝地站起身。阿爾溫也轉動眼珠看向父親。
「——不過,我聽說了一支不尋常的傭兵團。」
「傭兵團的名字?」
大長老們聽到他的話,交換了眼神。然後一個問題浮現了。
加利亞斯哼了一聲。
阿爾溫的心從未跳得如此劇烈。一個繞過三十年、立刻離開領地的機會出現了。
即使那樣對阿爾溫來說也無所謂。她不是在尋找愛人。
阿斯凱爾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也是這麼告訴他的。不過,這是個有趣的故事。」
「……作為交換,讓我離開。」
會議廳陷入沉默。所有人似乎都無法判斷她的話是真心的還是玩笑。為了增加可信度,阿爾溫補了一句。
阿爾溫想,或許她過去的離譜行為今天反而能幫上忙。畢竟,所有人都把她當作負擔。
砰。
「……如果他們願意接受塞勒布里恩家的人,哪個精靈會……犧牲自己嫁給人類?」
「世界樹倒下,世界就會終結……他們怎麼能——」
但阿爾溫認為那是最壞的情況。對方是傭兵。或許她能更早逃脫。……或許她能找到自己的方式提早離開。無論發生什麼,最重要的是她能提早三十年離開世界樹。
「貴族?」
阿爾溫記得內蕾的名字。她是幾年前拜訪過領地的年輕狼人。她的白色尾巴令人印象深刻。那個孩子被賣給人類,倒是挺有意思的。
「……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世界樹會死,對吧?」
然後她說出了會動搖長老們的話。
「……」
大長老們沒有花太長時間做決定。
決定做出之後,阿爾溫問阿斯凱爾。
「那個人類叫什麼名字?」
阿斯凱爾用既同情又歉疚的眼神看著阿爾溫,回答。
「……伯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