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話 你的選擇（2）

「內蕾，我回來了……」

我推開門，走進屋內。

屋子裡沒有一絲動靜。

內蕾沒有像往常一樣用她明亮的聲音迎接我。

「……」

這股許久未感受到的寂靜，冷冷地朝我襲來。

或許是自己搞錯了——我提高了聲音。

「……內蕾？」

我檢查了臥室，又上了樓。

「內蕾？」

地下室也找不到她。

可以肯定她不在家裡。

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她會去哪裡？

當然，我知道狼人不喜歡報備去向。我知道應該尊重他們的自由。我知道只要等，她就會回來……但不安依然存在。

現在紅焰傭兵團的未來取決於內蕾的存在，如果她碰巧逃走了……那將是難以形容的毀滅。

所以以我的標準來看，這是不可接受的。在這麼晚的時間不聲不響地離開，是不對的。

我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需要將人類文化強加於她。

「……唉。」

懷著沉重的心情，我走出了家門，朝村莊中心走去。

這不僅僅是擔心她可能逃走了。

我靠近保羅，俯下身。他本能地壓低了聲音，變成耳語。

「……所以說很辛苦。伯格人不錯，但是——」

就在那時，有人叫了我。我轉過身，看到保羅戴著他的皮手套站在那裡。

「保羅，聽我說——」

我搖了搖頭，換了個話題。

一一拜訪他們，在表達慰問的同時，我慶幸內蕾不在他們那裡。同時，我也在想內蕾到底去了哪裡。

「……在你家後面的森林裡。」

在這裡要找到內蕾，我毫無頭緒。

既然這個實際問題已經出現，我意識到我們需要跨越的文化差異有多麼巨大。

如果人們圍在她身邊，那還比較容易，但村莊裡到處都沒有這樣的人羣。找她的時間越長，胸口的緊縮感就越強烈。

「副團長……？」

我從不知道文化差異可以如此具有挑戰性。

……

「……」

內蕾還沒回來。

「保羅，你怎麼還沒回孤兒院？」

「別管那個了，快回孤兒院去。很晚了。」

「——你妻子也還在外面玩呢。」

但我不能問他們有沒有看到內蕾。那會顯得我們的關係很差——像是我們冒著生命危險換來的獎賞想逃跑一樣。

我搖了搖頭，繼續尋找內蕾。

「我正要回去。你呢？」

內蕾不知道，但我們村裡有人不喜歡她。尤其是那些在布萊克伍德遠徵中死去的七名團員的家屬，對她並不友善。他們沒有理由責怪內蕾，但很難接近那些失去親人、只想找個人怨恨的人。

我在村莊的各個角落徘徊。一些團員看到我來回走動，好奇地看著我。

胸口的緊縮感不斷加劇。

「副團長！您在找什麼嗎？」

「伯格！」

保羅的話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前往森林之前，我先回了家。

內蕾慢慢轉過身面對我。她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

「……」

我走進了變暗的森林。因為森林不大，我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找到了內蕾。

如果狼人文化意味著接受妻子可以晚歸而不說一聲，那我無法接受。

老實說，我害怕她受到傷害，比害怕她逃走更甚。

慶幸她被人看到了——鬆了一口氣。而伴隨著安心，一股怒氣也湧了上來。

「——內蕾！」

「妳為什麼在這裡？」

「……伯格？」

「……不能再玩一會兒嗎？你也在外面閒逛啊。」

所以我先找到了這次事件中犧牲的七名團員的家屬。

---

我不自覺地大聲喊了出來。內蕾的背嚇得抖了一下，看到她真心嚇到的表情，我回過神來，平復了情緒。

她的白色尾巴在月光下閃爍著。內蕾正看著月亮，對某人說話。

「……什麼？」

「妳怎麼能不說一聲就離開……！」

我試圖壓抑的情緒再次湧了上來。確實有混雜的原因——我一直擔心她可能逃走了，也害怕她可能被受害者家屬傷害。

內蕾困惑地眨著眼睛。

「……我……對不起……」

當我走近她時，內蕾開始道歉，但隨後抿緊了嘴脣。整理好思緒之後，她又開口了。

「……我真的連這個都要告訴你嗎？」

「……」

「伯格，我從來沒有問過你去哪裡……我連簡單散個步都要向你報備嗎？」

「很晚了。我很擔心……！」

「有什麼好擔心的！」

內蕾也稍微提高了聲音。

「怕我逃走？我怎麼可能從這裡逃走！我怎麼可能從一個被圍牆包圍的村莊逃走！」

「……」

「也給我一點自由……！」

說著，她吐露了一直隱藏的擔憂。

「我每天都困在家裡。沒有地方散步。身邊沒有半個同族！文化不同，很可怕……！像這樣散步是我唯一的樂趣！」

「不能在深夜。」

我的語氣不自覺地強硬起來。

「我不知道你們族人是怎樣的，但對人類來說，這是不被接受的。」

「但因為妳是我的妻子，我忍不住會這樣做。」

「嗯。我最近……沒辦法好好看到月亮。」

她的左手無名指不安地動著。

「我需要能找到妳……」

我轉身在她旁邊的圓木上坐下。我們的大腿輕輕相觸。

「……或許感覺像是被套上了項圈。」

她的表情逐漸緩和。她一定一直感到窒息，我也需要理解她。

最後，她喃喃吐出一句。

「……」

「……感覺像是被套上了項圈……」

我透過她學到了自己不知道的事。

她的行為讓我微微笑了。

內蕾聽到這些話，低下頭，一動也不動。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如此沮喪的表情了。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當我退後一步時，她立刻道歉。與其說她是因為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而道歉，不如說她想和我和好。

「……」

「只來這個地方。別去其他地方，就來這裡。」

「如果妳在外面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我怎麼會知道？我是因為擔心妳才這麼做的。」

內蕾的表情動搖了。

我抬頭看著她——她露出悲傷的表情，卻沒有推開我的手。以前，她會把我推開。儘管有這些衝突，我還是感受到我們變得更親近的矛盾情緒。

「晚上想散步就去吧。只要答應我一件事。」

看著她這樣，一股同情湧上心頭。我能某種程度理解她。我曾在人類稀少的前一個傭兵團裡待過，大致理解在一羣人中孤身一人的感覺，也知道被關在家裡的陰鬱。她一定也有同樣的感受。

內蕾眨了一會兒眼睛，然後點了點頭。她似乎不完全滿意，但也在退讓一步。

看著內蕾的表情，我又感受到一股同情。她悲傷的時候更美。

「……」

「……好吧，那這樣。」

然後她在我手下扭動著手，伸出來輕輕抓住我的手腕。

我尷尬地從不愉快的話題轉開。內蕾似乎理解我的用意，立刻順著接了下去。

「對不起。」

「……什麼？」

「——在家裡看不到月亮。」

「在家裡——」

或許這是我的錯。

「……對不起。」

「角度完全不對……我看不清楚月亮。也被樹擋住了……我必須出來這裡才能像這樣看到。」

我又抓了抓頭。

「沒關係。」

「……」

我走近她，在她坐著的圓木前單膝跪下。用我的手覆蓋她的左手。

「所以妳是在看月亮？」

我一直知道月亮對狼人來說很特別，但我很驚訝她竟然看不到。我又感到抱歉了。

她語氣堅定。

「妳剛纔像是在對誰說話？」

當我再次問起時，內蕾眨了眨眼睛……然後低下頭。她抓住自己的尾巴，慢慢地撫摸著。

「……」

「不想說也沒關係。」

聽到這句話，她點了點頭。

或許月亮是她唯一的朋友。我能某種程度理解，因為我曾經對著家裡爬來爬去的蟲子說過一兩句話。

「……副團長！副團長……！」

就在那時，遠處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起初我以為是錯覺，看向內蕾。但內蕾的耳朵也抽動了一下，轉向聲音的方向，表情變了。

我們立刻從座位上起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森林時，聲音變得更清晰了。

「副團長！請開門——」

「——我在這裡。」

正在敲門的巴蘭，看到我和內蕾從森林裡走出來。對他急迫的樣子感到困惑，我問道。

「怎麼了？」

他試圖喘過氣來，濕潤了嘴脣之後才開口。

「您需要立刻見團長。有訪客來了。」

「訪客？」

我納悶誰會在這個時間來找我們。有多緊急才會在晚上來？

巴蘭很快解開了我的疑惑。

「……塞勒布里恩？」

「……副團長，走吧。」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喜悅，像是在回憶老朋友。

「精靈……塞勒布里恩家的精靈來了。」

內蕾也在旁邊驚訝地重複了這個名字。

「精靈？」

巴蘭催促我。

我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