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話 世界樹（4）

紅焰傭兵團的早晨來得很快。

我從深沉的睡眠中逐漸醒來。微微睜開眼睛時，外面還暗著……但外頭的騷動正逐漸增大。所有人似乎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忙碌一天做準備。

我又閉上了眼睛。我想在起身之前先喘口氣。

但同時，我意識到了一件事。奇怪的是，休息過後我的身體比預期中輕盈。而且同時很溫暖。

「……？」

從半夢半醒的狀態中出來，我對自己整晚自然而然接受的溫暖來源感到好奇。再次睜開眼睛、轉過頭，我找到了答案。

「……嗯……」

內蕾不知何時在睡夢中蜷縮到了我身邊。她的雙手攏在胸前，額頭輕輕碰著我。我們的身體沒有直接交纏，但共享著彼此的體溫。

這是我們第一次睡得這麼近。除了她的溫暖帶來的舒適休息之外，我也感覺到某種東西填滿了我的心。一種我們之間距離縮短了的感覺。

我忍不住笑了。確實，這種緩慢的靠近似乎奏效了。

我又閉上眼睛，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我不想太快結束這一刻。我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別忘了我，貝爾。』

——咚。

那彷彿在我耳邊低語的聲音讓我猛然坐起身。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內蕾咕噥了一聲，睜開了眼睛。我的心臟在許久之後再次狂跳。

「……伯格？」

「……」

我對妻子藏起了表情，開口回應。

「……抱歉，吵醒妳了？」

「……沒什麼好抱歉的。」

內蕾眨著惺忪的睡眼，揉了揉額頭。她似乎也逐漸意識到整晚感受到的溫暖來源。

說實話，我請求這個並不是因為我覺得儀式會對我有多大幫助……我更有興趣體驗狼人文化的這一面，我不想錯過。

「我……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可能不會很順利。」

「內蕾，夠了。」

「沒關係。」

我點了點頭，坐在牀上。剛從睡夢中醒來的內蕾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氣。

但當內蕾開始低聲呢喃時，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逐漸暖和起來。橘色的光芒從內蕾體內浮現，進入我的身體。

內蕾在觸碰下身體僵住了。我無法判斷她是否排斥，但那不重要。我想這麼做。

「……怎麼了？」

但身後一個困惑的聲音叫住了我。我轉頭看向內蕾，她正結結巴巴地想說什麼。

內蕾想了一下，然後開口。

「謝謝妳。」

「……」

第一次接觸狼人魔法讓我驚訝的不是景象，而是效果。感覺像是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逐一甦醒，連我沒意識到的疲勞也被更徹底地洗去。她說可能會失敗，現在聽起來幾乎可笑——效果驚人。

但內蕾專注於她的法術，沒有理會我的呼喚。我能感覺她的掌心越來越濕。當我短暫回頭看時，我看到這麼短的時間內她額頭上已經形成了汗珠。

「……啊。」

「內蕾，這……」

聽到我的話，內蕾吞了口口水。我能聽見她的緊張。然後，她冰冷的雙手慢慢碰上了我的背。

「……喔，伯格？」

畢竟，我們表面上扮演著恩愛夫妻。同時，我希望透過這樣的過程，我們之間能萌生感情。所以就算她的法術失敗也沒關係。

奇怪的是，自從阿爾溫出現之後，我們反而變得更親近了。這似乎是我們本該變得更疏遠的時刻。

內蕾說道。我照她的指示做了。

「副團長！」

「什麼事？」

「我需要做什麼？」

她咕噥了幾句，然後閉上了嘴。說起來，夫妻之間不需要解釋。嗯，即使沒有深沉愛情在內，稱不上完整的夫妻也一樣。

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我需要聽取夜間偵察歸來的團員們關於首領怪物的報告，也需要根據那些資訊制定適當的策略。

「——沒關係，內蕾。來吧。」

僵住的內蕾聽到我的話，點了點頭。那股癢癢的感覺再次在我們之間環繞。

「……啊，那個……」

但她先擔心的是我，而不是自己的體力。我為沒有意識到這對她來說有多耗費而感到抱歉。同時，我也感到無比感激。我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她的額頭擦拭。

「那個……那個……不，你……」

「放、放鬆肌肉。」

「……背對著我坐。」

聽到我的話，那股能量消退了。內蕾睜開一直閉著的眼睛，長長地吐了口氣。她擦掉汗水，然後問了一句。她看起來明顯疲憊不堪。

我立刻又脫掉了上衣。同時，我對她只是為了施法術而叫住我感到感激。她說過那是隻為伴侶施行的法術。雖然她加了許多藉口，但她為我這麼做的事實沒有改變。

「……」

「啊。」

她的指尖非常輕地碰了我一下，然後又縮了回去。

「怎麼樣……？有效嗎？」

我正納悶她想說什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答應要接受她的法術。

巴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正朝我們的帳篷走來。

雖然我們之前有過直接接觸——當我握住她的手腕，或者我們並肩睡覺時——但這是她第一次刻意將手放在我身上。

「如果我反而造成困擾怎麼辦？或許我該先練習一下再——」

「是！我來了！」

我朝帳篷外喊了回去，然後把衣服穿回去。內蕾坐在牀上，摸著我剛才擦拭過的額頭。

「再休息一下。距離出發還有時間。」

「好。」

正要離開時，我想起了昨天的事。她如何被如此簡單的話語所感動，那條尾巴對她來說一定是很大的痛苦。

「……」

內蕾在我站著猶豫時抬頭看著我。昨天的景象讓我感到同情，今天的舉動讓我深深感激。所以我準備了一句能讓她開心的話。雖然難為情，但夫妻之間並不失禮。

我隨口說出。

「妳的尾巴今天看起來也很漂亮。」

內蕾的呼吸停住了，臉頰明顯泛紅。

「……呃……呃呃……」

我笑著走出了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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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流逝，我們現在面對著戰鬥。

世界樹已經從遠處可見一段時間了。如此巨大的樹木存在，令人震驚。它有一座小山那麼大。

今天，那個我試圖忘記的人的聲音不斷迴盪。

『你一定要看看世界樹，貝爾。它真的超級超級大喔？還有精靈們也是……』

那時，我堅信自己總有一天會看到世界樹。我只是從未想像過會是這樣的方式。

我嘆了口氣，把這些無用的思緒推到一邊。我需要專注於世界樹旁邊可見的首領怪物。

看著那些首領怪物，我明白了精靈們為什麼說沒有時間了。附近的森林和田野全都被摧毀了，只剩下塞勒布里恩家建造的城牆、裡面的村莊，以及世界樹。首領怪物近到從城牆上射出的箭都能射到。

內蕾平復心情，說出了真實的感受。

我不只是準備好了——我正處於多年來最好的狀態。首領怪物的咆哮聲穿透了亞當的笑容。

內蕾看著伯格毫不猶豫地騎馬離去、用力甩動韁繩的背影，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道別完了？」

「……」

當她移開視線時，阿爾溫站在那裡。

「克里安。」

我哥隨意地提起這個話題。我點了點頭。

當然，不僅僅是這樣。內蕾無法否認伯格正逐漸成為對她重要的人。而內蕾試著不把這種焦慮的感覺當作奇怪的事。

「……內蕾。」

……是朋友，所以害怕是自然的。她試著這樣告訴自己。

遠處可見兩隻首領怪物。不尋常的是，這兩隻個體一起行動。因此，亞當也決定分擔一些負擔。

「……」

我嘆了口氣，對內蕾點了點頭。遠徵前我們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沒有理由要交換任何特別的話語。

她的情緒失控了。是因為她現在能看到他一直在面對什麼嗎？感覺更加鮮明、更加可怕。

我看著阿斯凱爾，提出請求。

我帶著一直跟隨我的內蕾。我把她引導到傭兵團最後方的位置，將她交給精靈們。只要和阿斯凱爾在一起，內蕾就會安全。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內蕾不忍觀看的戰場，然後問道。

我們只能希望一切順利。會的。

「內蕾，跟我來。」

「……阿爾溫小姐。」

「請照顧我的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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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開始準備。騎兵上馬，步兵排好陣列。

「妳覺得會怎樣？」

即使是泛泛之交，如果一個人的生命有危險，也會擔心。伯格不只是泛泛之交……

確實，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消滅是首要任務。

發現太難直接觀看，內蕾把視線移開了。儘管知道伯格無論如何都會活下來，她還是顫抖著。他們說過這不是那麼困難的情況。

「……當然。願黛安與你同在。」

克里安率領先鋒，揚起塵土地帶著他的人衝了出去。

阿爾溫和我短暫地對上了視線。這場戰鬥之後，我也將與她締結婚姻關係。

很快，遠處傳來各種聲音——紅焰傭兵團與首領怪物交戰了。伯格的首領怪物討伐小隊也衝入了怪物羣中。

「……」

當克里安和西奧多作為誘餌驅散怪物時，亞當會引開一隻首領怪物。同時，我們的首領怪物小隊會先獵殺剩下那隻，然後再處理被分開的那隻。

我想說些安慰的話，但阿爾溫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放下面罩，調轉馬頭，騎向亞當。

「……啊。」

阿斯凱爾接受了我的請求。之後，我看向內蕾。她的臉上露出之前未曾見過的恐懼，她不斷眨著眼睛看著我的臉。

「……他們會成功的，布萊克伍德的時候比這更糟。」

「團長！活著再見！走吧，黛安正注視著我們！」

一如往常，等待的時間不長。傭兵團就位之後，亞當沒有浪費時間。延長緊張沒有意義。他下令開始消滅。

……或許，那些話裡也包含了一絲願望。

阿爾溫聽到後點了點頭……然後用同樣面無表情的臉回應。

「……是嗎。」

內蕾看著阿爾溫的側臉。伯格一定會成功，他自己說過身體狀況是最佳的。而當他成功時，他也將與阿爾溫結合。

綠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睛。長長的耳朵。美麗的容貌。高挑的身材。女性的身形。

內蕾突然想像了伯格和阿爾溫在一起的畫面。而那個念頭，一種與她目前恐懼不同的不愉快感覺擠壓著她的心。

「……」

但她也回想起阿爾溫似乎對這樁婚姻並不熱衷。至少，那是她在斯塔克平的森林裡接近內蕾時給人的印象。阿爾溫曾說過要互相扶持、一起堅強。

那個念頭讓內蕾感覺好了一些。

「……讓我們一起堅強吧。」

所以內蕾低聲說道。阿爾溫看著她，對那些話點了點頭。

無論發生什麼，木已成舟。現在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