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童年(3)
《不相容的異種族妻子們》 · 이만두 · 5958 字
我是透過弗林特才得知這個消息的。
那天,在去見希恩之前,我正忙著處理貧民窟裡為了鞏固地盤而起的衝突,弗林特氣喘吁吁地朝我跑來。
「伯格!」
「弗林特,等一下,讓我先把這邊解決——」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伯格!」
他的語氣讓我放下了手中的木棍。
「……?」
「快……快去找你那個朋友……!她父母……!」
弗林特話中的急迫感,讓我意識到事態嚴重。
如果是小事,弗林特不會是這種反應。
我扔下一切,開始朝希恩那裡狂奔。
不難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希望自己猜錯了。
奔跑的同時,腦子裡一片混亂。
死亡對我來說並不陌生,但一想到希恩受傷,心臟就焦慮地狂跳。
想到她的溫柔,胸口就像要被撕裂一樣。
我祈禱著事情沒那麼嚴重,拼命地跑。
希恩的父母都是醫生,經常在各個村莊之間往返,長年不在家。
她偶爾會被帶去,但似乎只有生病的時候才會如此。
這次也是,我記得希恩提過,他們去了狼人的村落學習醫術。
後來我才知道,希恩的父母遭到了怪物的襲擊。
沒有慰問,取而代之的是一長串留給希恩的棘手問題。
看到那一幕,我的身體不聽使喚地動了起來。
她張開雙臂,喫力地朝我跑來,緊緊抱住我,在我懷裡放聲大哭。
儘管帶了許多護衛,但所有人都當場喪命。
那些原本攔著我的人,此刻不再阻止我,反而露出困惑的表情。
希恩一動也不動,毫無反應。
希恩緩緩地看著我的臉,然後表情再次崩潰,湧出悲傷。
「搞什麼——喂,這傢伙是貧民窟的小鬼!」
我們之間的祕密關係,再也藏不住了。
接近希恩家時,一大羣從未見過的人聚在那裡。
她整個人抖了一下,驚訝地抬起頭。
但我沒有理會他們。
穿過人羣,我看見希恩坐在地上哭泣。
而因為希恩不願意離開我身邊,我也只好跟著留下來。
穿過人羣後,我來到了有士兵把守的區域。
「看好錢包!那雜種會偷東西!」
……
我只是緊緊抱住希恩,沉默地陪在她身邊。
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甚至沒有去想,貧民窟出身的人會因此受到多少指指點點。
希恩必須和幾位有錢的大人待在一起好一段時間。
「爸爸和媽媽……!嗚嗚……!」
那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伯格……」
「……希恩……!」
和那些鄰居不同,這些有錢的大人只是簡短地緬懷了希恩的父母,便迅速將話題轉向未來。
我推開人羣,奔向正在哭泣的希恩。
代為保管財產、邀請她成為養女……
那些辱罵,我一點也不在乎。
從現場留下的痕跡來看,據說是某種特殊怪物的攻擊,無可奈何。
我的眼裡只看見正在哭泣的希恩。
一個穿著華麗的矮人大叔正輕拍希恩的肩膀,試圖安慰她。
「嗚……!嗚嗚……!」
她的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紅腫。
「伯格……!嗚哇……!」
周圍的騷動,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我喊了她的名字。
我停下腳步,喘著氣,整個人僵在原地。
乍聽之下都是好意,但另一方面卻又讓人感到不安。
隱約的啜泣聲此起彼落。
或許是在那個過程中出了什麼意外。
我能感受到,她的父母在這座城鎮有多麼受到敬重。
我必須為思緒混亂的希恩辨別其中的陷阱。
雖然我沒有資格插手,但我纔不管什麼資格不資格。
必須保持警覺。
面對財富,許多人會拋棄道德。
看遍了底層生活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時間漫長地流逝。
希恩只是在我懷裡哭個不停,一句話也不說。
見她不回應,大人們以「給她時間哀悼」為藉口離開了。
寬敞的屋子裡,只剩下我和希恩兩人。
只剩我們之後,希恩的哭泣和顫抖變得更加劇烈。
我將她抱得更緊,支撐著她。
希望我的真心能夠傳達給她。
我就這樣沉默地陪在她身邊,直到她的哭聲停止。
在我的安慰下,她漸漸平靜下來,好不容易纔止住了眼淚。
陪了她一整夜之後,她終於抬起頭。
「伯格……」
「……說吧,希恩。」
「……我想跟你一起住在貧民窟。」
「什麼?」
希恩沉思許久之後提出的這個提議,讓我大喫一驚。
她的聲音再次染上哭腔,彷彿遭到了背叛。
如果有人因為她是人類而欺負她,我就會教訓對方;如果她哭了,我就替她擦乾眼淚。
我想保護她的純真。
依靠著我,希恩逐漸適應了孤兒院的生活,憑藉天生的親和力與大家打成一片,朝氣蓬勃地繼續過日子。
為了成為她可以依靠的支柱,我總是徘徊在孤兒院附近。
又過了三年。
……
為了她的財產,會有許多人將她置於險境。
尤其是我親身體驗過貧民窟對人類有多麼殘酷,更不能把她帶去那裡。
她的聲音近乎哀求,加上我們之間的關係……這確實是個難以拒絕的請求。
「……好吧。我聽你的。」
雖然希恩失去了一切,但我對她的感情卻只增不減。
她究竟改變了我哪一部分呢?
每當她這樣表達時,我都感到一種生存的意義。
確信我不會離開她之後,她擦乾眼淚,再次抱住了我。
「……伯格……拜託……我只是想待在你身——」
「……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吧?」
我逐漸減少了待在貧民窟的時間。
她必須放棄所有財產,但對她來說這是更好的選擇。
「不行。貧民窟太危險了,那不是妳該去的地方。」
「嗯,我保證。」
過去的我不會有這種想法,但當事情牽涉到希恩的安危時,我的想法改變了。
「——我會一直待在妳身邊的,希恩。」
於是希恩開始了在孤兒院的生活。
「謝謝你,伯格。」
「隨時都在。」
不想讓她看見那些骯髒污穢。
我十六歲,希恩十四歲。
進入孤兒院四個月後,希恩靠著我的肩膀,聲音輕輕的。
「……要是沒有你,我一定撐不下去。」
「所以去孤兒院吧。無視那些領養之類有風險的提議……去孤兒院。我聽說城北有間不錯的。」
我點了點頭。
我仍然搖了搖頭。
她比任何人都信任我。
不該為錢財感到惋惜。
「……」
希恩茫然地盯著我的表情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帶著堅定的神情點了點頭。
「為什麼……?」
我們的身體迅速成長。
「……不行。」
「……只要有你就夠了。好嗎?」
但我必須堅持立場。
嬰兒肥消失了,個子也長高了,男女之間的差異變得更加明顯。
但我與希恩之間的關係,沒有任何改變。
走出了父母過世的陰影後,希恩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她是個說故事的高手,所以我們之間從來不缺話題。
我透過她學到了許多關於世界的事。
那些瑣碎的對話,總是為我們帶來快樂。
如果說有什麼改變了,那就是我們之間的肢體距離變得更近了。
牽手的時候,變成了十指緊扣;休息的時候,她總是坐在我雙腿之間,把背靠在我身上。
這一切發生得太自然了,以至於我想不起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們依然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但也正因為如此,嫉妒的情緒也開始萌芽。
「……好煩。」
希恩把下巴擱在我肩上,悶悶地吐出一句。
「什麼事?」
「你為什麼越來越帥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她卻依然一臉正經。
「……越來越多的女生盯著你的臉看。真的好煩。我倒寧願你長得醜一點。」
「只有妳覺得我帥啦。」
「纔不是那樣!不然……乾脆把頭髮全部剃掉算了?」
「……妳在說什麼啊?而且,我本來就只跟妳在一起啊。」
我們也開始聊起未來。
「我……只想好好活著。沒有特別想變有錢。」
「沒說什麼特別的,那你幹嘛對她笑成那樣?」
「……太犯規了。妳這樣說,我還能回什麼?」
「貝爾有夢想嗎?」
我跟希恩鬥嘴從來沒贏過。
自從進入孤兒院之後,希恩開始信仰某個神明。
但希恩在這件事上很堅持。
「你對海莉笑了。我希望你以後別再那樣了。你知道她在孤兒院裡到處說你很帥嗎?」
「……你還想否認?」
她的表情冷了下來。
「妳能不能別再祈禱了?」
每當看見她的聲音、她的話語、她美麗的笑容,我總是會失去言語。
「跟海莉?我們沒說什麼特別的。」
「對啊,夢想。你希望遙遠的未來過著怎樣的生活?」
直到我點頭,希恩的表情才緩和下來,嘴角微微揚起。
「只是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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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再生氣,也會愚蠢地心軟下來。
「每天都祈禱些什麼?」
「妳在說什麼啊?」
對一直只顧著活在當下的我來說,這實在很彆扭。
「可是這是真的啊!」
透過希恩,我第一次認真思考「夢想」這個詞。
「不行,我一定要祈禱。」
她沒有虔誠到可以被稱為教徒的地步……但她從未中斷過祈禱。
想了一會兒,我把腦中能想到的正面事物列舉出來。
「我真的不知道。」
「再具體一點。」
她的論點讓我再次笑了出來。確實,她一舉例,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就來了。
「夢想?」
「……妳說得對。我會注意的。」
我也和她一樣產生了嫉妒。
海莉是和希恩同一個孤兒院的女孩。
某天我忍不住開口。我明明一直都跟她在一起,卻不喜歡那段被剝奪的時間。
「為你的幸福祈禱。」
「——那我是不是也該跟別的男生有說有笑?」
純淨之神——赫雅,是她的信仰對象。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用「貝爾」這個綽號叫我。
「存夠錢,喫得像樣一點,過著平靜的生活。不想像在貧民窟那樣每天緊繃著神經過日子。或許……該離開這座城鎮?」
「……什麼?」
「……騙人。」
「——你剛纔不是跟海莉說話了嗎?你跟她說了什麼?」
「你要一個人生活嗎?」
「啊。身邊有朋友的話就好了。」
「……哪些朋友?」
我捏住她開始鼓起來的臉頰,忍不住笑了出來。
玩笑到此為止。我早就從對話的中段就知道她想要什麼答案。
「當然也要有妳在。」
她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嘴角卻高高揚起。
「那妳呢?」
我立刻對希恩的夢想產生了好奇。
希恩把頭靠在我身上,聲音帶著一股夢幻的氛圍。
「……我想環遊世界。」
「跟爸媽一起旅行的時候很開心。我想……」
她抬頭瞥了我一眼,聲音輕得像在呢喃。
「……我想帶你去看看我見過的那些事物。」
看到她害羞的表情,我笑了好久。
我一笑,她便像是在找藉口似的補了一句。
「……你、你每次都不相信我說的……!所以才……」
每當希恩雙眼發亮地說著世界上的奇妙故事時,我總是會逗她,說她在說謊。
她一定很在意這件事吧。
但事實上,即使我沒有親眼所見,我也知道希恩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靠偷竊維生了。
每當聽到她懇切的聲音,我連最堅定的決心都會動搖。
深思熟慮之後,我決定告訴希恩。
雖然我天生固執,但在希恩面前卻太過軟弱。
希恩對我有某種特殊的影響力。
再也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那個長久以來的棲身之處了。
「……總得想辦法過活啊。」
「貝爾……我們不要做那麼危險的工作……你得跟我一起活很久纔行……」
靠偷竊,不可能實現與希恩的未來,也不可能和她一起環遊世界。收入太微薄了。
如果她說了謊,一定會露餡。
她當然無法忘記奪走父母性命的那些東西。
「……」
「你是因為我說想環遊世界才這麼做的嗎……?你難道不知道,你纔是我最重要的人嗎……」
……
選擇靠武力喫飯是理所當然的事。
希恩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那模樣在我看來很可愛。
「當傭兵更不行……!」
「我……我也喜歡你的夢想……」
她壓在腿上的重量,讓人覺得可愛。
我也必須這麼做。
「傭兵的工作有多危險……!要去跟怪物戰鬥不是嗎!」
失去了父母之後,她總是害怕失去我。
「……我們不是說好不再碰犯罪的事了嗎。」
希恩坐到我腿上,用雙手捧住我的臉。
「……好,我不去了。」
那次對話之後過了幾天,我離開了貧民窟。
「希恩,我在考慮加入某個組織。最近有人找我談過。」
弗林特和麥克斯早已跟我好好道別,各自踏上了不同的路。
於是我抱住她,終於鬆了口。
或許她的話語確實觸動了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貧民窟出身的人,選擇本來就很少。
她急了,聲音都高了幾度。
到了我這個年紀,出身貧民窟的人會開始尋找新的出路。
我雖然知道這一點,但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
但她絲毫沒有察覺我的心意,表情滿是擔憂。
「這是我僅有的選擇,不然還能怎麼辦?如果妳不喜歡違法的,那就當傭兵吧。最近他們在招募人手。」
每次談到怪物,她總是特別激動。
人終究有必須離開貧民窟的時候。
我離開貧民窟,在城裡四處走動,尋找工作。
而且,就像希恩的夢想一樣,我也覺得,能和她一起親眼目睹她曾說過的一切,一定很有趣。
因為希恩太不會說謊了。
那天關於夢想的輕鬆對話,讓我醒了過來。
有些人只因為我出身貧民窟就用髒話把我趕走,但沒關係。
我連生氣都懶得生氣。
想著這一切都是為了希恩,我就能忍受。
在村裡四處走動時,經常能看到傭兵團的招募傳單。
「招募想喝酒、喫肉、賺錢、求名聲、找女人的男人。人類除外。」
有些傭兵團接納人類,有些則不。
人類並非沒有受到歧視。
但那些對我來說已經不太重要了。
傭兵團曾是我認真考慮過的選項,但現在我連看都不看一眼。
在城裡徘徊了兩天之後,機會來臨了。
這一次,我走進了一家酒館。
矮人酒館老闆看了我身上的傷疤和雙手。
「你是貧民窟出身的?」
「是的。」
「——出去。我怎麼能信任貧民窟來的人?」
和往常一樣,我吞下這番侮辱,轉身準備離開。
但就在我走出店門之前,酒館老闆又叫住了我。
「等等,你……」
他挺著圓滾滾的啤酒肚,上下打量著我。
「你就是照顧阿斯蓋爾和希爾達女兒的那個小鬼吧?」
也因此,我租到了一間小房間。
儘管我試圖不去聽,那聲音還是鑽進了我的耳朵。
他抓了抓頭,又問了一句。
「謝謝妳。」
大小剛好,以後希恩也能一起住。
「……我也謝謝你,貝爾。為了我們這麼努力。」
「真的嗎?真的嗎,貝爾?」
「這都是託妳的福,希恩。」
「你願意給我工作嗎?」
「……就如你所想。我是為了希恩才這麼做的。」
「阿斯蓋爾和希爾達是誰?」
她的臉上綻放出比任何花朵都美麗的笑容。
她彎下上半身,再次抱住了我。
「希恩是我的朋友。」
「你聽說那個消息了嗎?」
聽到這個消息最開心的,莫過於希恩了。
男人想了很久,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這一切都因為我始終想著希恩,持續努力地工作。
幾個月後,我獲得了酒館老闆的認可。
「——不,希恩。給我工作的人……是妳父母的熟人。所以我纔得到了這份工作。」
「所以你做這些,是為了照顧希恩?一個貧民窟的小鬼,怎麼會爬到陽光底下來?」
所以我以為,那天聽到的消息與我無關。
原本笑得燦爛的希恩,眼眶開始泛淚。
我正一步一步地站穩腳跟。
「是你自己努力——」
我抓住她跳起來的雙腿,把她舉了起來。
那是在酒館工作時,從某張桌子傳來的聲音。
「哎呀呀。」
「什麼消息?」
我臉上綻開了笑容。
等她到了可以離開孤兒院的年紀,我們可以從這裡重新開始。
「明天見。」
她高興得跳來跳去,為我終於逃離了危險的貧民窟而祝福。
「哈,這樣啊……」
這就是我低頭忍受屈辱的原因。為了這個,我還能繼續忍下去。
「…………」
「我不是為了你。是因為那對夫婦曾經治好我兒子的病,我是來還這份人情的。明天再來吧,我教你怎麼做。」
「我幹嘛騙妳?從現在開始,我會在酒館工作。」
我又學到了新東西。
「聽說魔族選出了王。」
「幾年前死於怪物襲擊的那對人類醫生夫婦。你就是照顧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希恩……?總之,你就是照顧那孩子的傢伙吧?」
我愣了一下。
看來希恩的父母叫阿斯蓋爾和希爾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