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話 人類村莊（1）

幾天過去了。

亞當和傭兵團現在正準備返回斯塔克平。繼續留在這裡也沒有什麼好處，所以某種程度上，我們正在趕著準備出發。

沒有為勝利舉辦任何慶典或宴會。長期受苦的狼人族沒有那樣的餘裕。幾天前受到的歡呼和掌聲已經是最好的慶祝了。

所以現在我們該回家了。而且回到斯塔克平之後，我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好好享受。經營傭兵團這麼長時間，我們的倉庫裡已經累積了不少糧食和財富。在這場戰爭中，傭兵團大概是最能過得舒適的一羣人了。

所以無論是為了我們還是為了狼人，返回都是正確的選擇。

我看著團員們將釘子敲進最後一具亡者的棺木中。

這次遠徵總共有七個人犧牲。考慮到這是紅焰傭兵團全員投入的戰鬥，這已經是極少的人數了……但我心中的沉重依然無法減輕。

「……」

當我帶著複雜的表情凝視著棺木時，亞當遞給我一瓶廉價的酒。

「……把這當作是在購買我們的未來吧，伯格。」

「……」

我喝了一口他遞過來的酒。

他繼續說道。

「如果不夠的話，就想著這份犧牲拯救了布萊克伍德無數的狼人。」

「……」

「如果連那都不夠的話，那就讓自己幸福地活著吧。」

我看著棺木被裝上馬車，點了點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雖然已經道別過幾百次，但要管理好自己的情緒總是很困難。當死亡如此靠近時，無用的思緒總是會不斷萌生——任何人都可能如此脆弱地死去，這種想法總是消耗我的精力。

我害怕巴蘭、尚恩或傑克森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

我又喝了一口酒，把瓶子還給亞當。

我問道。

或許我該覺得慶幸——至少在別人在場時，她會安靜地待在我身邊。獨處時她怎麼表現都無所謂。我已經決定給她時間了，不想強迫她適應我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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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得回去了。」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珍惜某樣東西。雖然她一生都與家人保持距離，但葬在那裡的人對她一定很珍貴。

這幾天我注意到，對狼人來說，用尾巴觸碰似乎意味著珍視某樣東西。進行靈魂羈絆時尾巴必須交纏，而現在她在悼念時也用尾巴觸碰墳墓。

我在布萊克伍德領地的一片森林裡找到了內蕾。距離我們舉行婚禮的地方很遠。她說這是布萊克伍德的祖先安息的地方。陽光被樹葉適度遮擋，涼風徐徐，但又不至於太暗。在鳥鳴蝶舞的地方，內蕾轉頭看向我。

……而且老實說，我也還沒有深深愛上她。我確實感覺到她是需要我照顧的人，但那和愛情不同，我很清楚其中的差異。所以即使她的努力沒有回報，對我來說也不會是什麼重大的打擊。

「……內蕾。」

「……是誰？」

「……不會太突然了嗎？」

她正端莊地跪在一座墳墓前。長長的白色尾巴溫柔地觸碰著墳墓。

……尤其是亞當。和他相處的時間越長，我對他的安危就越發擔憂。

「繼續待在這裡對我們沒有好處。」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現在，我的首要目標是想辦法不吵架地相處。如果這是一段需要時間的關係，從朋友開始可能比從夫妻開始更好。

「……」

事實上，這一切都是過著溫飽生活的代價。這是必須接受和承擔的事。

內蕾點了點頭。

「妳一定跟她很親近。」

「……」

「……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們明天就要出發了。」

我立刻想到了內蕾。

我說道。

「……我的祖母。」

但我不能表現出來。他對我也一定是一樣的。如果我不必要地表達那些情緒，反而可能成為他把我從獵殺小隊調離的理由。

因為我們這麼快就要回去，她必須比預期中更早向家人道別。她可能會嚇一跳。

「……什麼？」

內蕾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思念那個人，然後低聲說道。

團員們的死亡，最痛苦的應該是亞當。身為團長，他肯定會對每一條逝去的生命感到責任。他會對那些相信他描繪的前景而倒下的團員們感到愧疚。

看向她面前，我發現我們的戒指已經被取下，放在地上。似乎是她最初對這場婚姻的排斥加上對戒指的不熟悉，讓她覺得不舒服。既然只有我們兩個人，這也無所謂。

把這些小事放在一邊，我對內蕾開口。

內蕾將視線移向墳墓，尾巴又輕輕擺動了一下。

內蕾和我之間仍然存在著一道牆。

「我問了侍女。」

「準備工作今晚應該能完成……明天黎明出發吧。」

我聽說狼人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愛上一個人——而且那樣的愛會持續更久，像炭火一樣緩慢燃燒。如果把現在當作準備階段，我沒有什麼好抱怨的。我需要理解她。

「……我去準備一下。」

所以我隱藏了自己的情緒，換了話題。

亞當點了點頭。

雖然幾天前遊行時我們一起笑了，但當情緒沉澱下來之後，我們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睡覺時她仍然在我們之間放枕頭，仍然對我使用敬語，獨處時仍然表現出些許排斥。

「嗯。她是我……最愛的人。」

內蕾的聲音中仍然帶著淡淡的痛楚。僅僅從那個聲音中，我就能隱約理解她有多愛她的祖母。

她繼續說下去，像是想炫耀那份愛。

「……祖母成了我母親的替代品。也是孤獨的我的朋友。當我哭泣時，她總是拍著我的背安慰我……即使所有人都推開我，她也總是站在我這邊。」

「……」

「如果沒有她，我撐不到現在。尤其是當祖母告訴我……啊。」

「……？」

內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了。

「……總之。」

「……」

「你說我們明天黎明出發？」

「嗯。」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祖母身邊……老實說，我很害怕。去人類村莊也是。」

我靜靜地聽著她的話。我能理解——那一定很可怕。從我的立場出發，我只能給出形式上的安慰。

「……我會幫妳適應的。」

內蕾轉頭看向我。

這幾天我們確實變得更親近了。她似乎不再那麼怕我了。畢竟夫妻之間互相害怕是不合理的。

但內蕾看了我很久之後，帶著愧疚的表情嘆了口氣。

「……伯格？」

「嗯？」

我提高聲音打斷了內蕾的話。內蕾閉上嘴，聽我繼續說下去。

但內蕾無法放鬆表情，無法抹去愧疚的神色。彷彿她已經決定永遠無法接受我。

「那我們就不必開始——」

「但是……呃……」

「沒有人知道未來會怎樣。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

「所以我說會很困難。」

沉默就像是肯定的回答。

「所以，乾脆不要開始……？因為我們是被強行綁在一起的？」

「對。以後肯定會有很多困難。尤其是……要適應彼此的文化。就連致敬逝者的方式都不一樣……」

我沉默地看著她，然後摘下了找到的那朵花，握在手中。接著我走近內蕾坐著的那座墳墓，把花放在墳前。

「……這不就是……束縛彼此的文化嗎？人類夫妻就是互相約束、互相標記嗎……？伯格，從這裡開始，狼人和人類就已經不合了。對狼人夫妻來說，彼此的自由是最重要的……」

內蕾好奇地看著我。

「我可以對你坦白嗎？」

「還有像這樣的東西。因為不舒服所以取下來了，但在別人面前，我得請妳戴上戒指。對人類來說，這就是夫妻的意義。」

「——但我不想放棄地活著。」

我短嘆了一口氣，然後走向遠處可見的一朵美麗的花。撥開高長的草叢，我朝著那朵花前進。

「……我們可以調整。我們是夫妻，要一起度過一生。我不想在夫妻之間沒有感情的情況下活著。」

「……我想留在祖母身邊……我不想離開故鄉。」

「如果是向逝者致敬，我們用尾巴這樣做……」

內蕾的嘴脣動了動，然後開口了。

看到那個表情，我開口問道。

「……但真的很抱歉……我的心意還是一樣。我對你的感覺……似乎離愛情很遠。不，確實很遠。」

我指向她取下的戒指。

「……」

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了。我沒有期望她這麼快就改變。

「……內蕾。妳剛才說我看起來像個好人，對吧？」

我感覺到一個沉重的話題即將到來。或許是她一直害怕我時隱藏著的真心話。我點了點頭。即使如此，這也是因為她對我敞開了心扉，我不能忘記這一點。

我對她的話並不驚訝。

她慢慢地說道。

我在內蕾身邊坐下。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

「與你的婚姻……仍然讓我的胸口感到沉重的壓力。雖然和你相處不再像以前那麼不愉快了……但如果要這樣過一輩子，感覺很沉重。」

內蕾的尾巴再次拂過墳墓。

我點了點頭，回到之前的話題。

內蕾低頭看著取下的戒指。

「……所以，伯格。也許……你不要太努力對我們兩個都比較好。你也不想把心力花在得不到回報的感情上吧？畢竟我們不是自願糾纏在一起的。說到底，我們都是在為各自的人們犧牲。」

「狼人不獻花嗎？」

「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人。好到我之前那麼害怕顯得很愚蠢。我也非常感謝你為我們做的一切。但是……」

「……」

「……我知道。」

我點了點頭。這一切都可以理解。雖然布萊克伍德把內蕾給了我們，但內蕾並不想要。這和強行帶走她沒有兩樣。

內蕾抿了抿嘴脣，然後開口。

我環顧四周，輕聲回應。她的話並沒有讓我太困擾。

「……嗯。但那不代表愛情——」

「那我們可以從朋友開始。」

「……什麼？」

我也看向她。

「就算不相愛，也可以當朋友吧？」

「……」

內蕾眨了眨幾次眼睛，像是在消化這些話。然後低下頭，輕聲低語。

「……朋友……」

她似乎在腦中重複著這個詞。

「就像我之前說的，妳說過狼人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愛上一個人。所以我不打算強迫。」

「……」

「當然，在別人面前我們還是得像夫妻一樣表現，這也是為了妳好。妳明白吧？」

事實上，沒有什麼比肉體關係更能鞏固與布萊克伍德的結盟了。發生關係並讓她懷上我的孩子——如果那樣的話，內蕾就會完全順從於我，她就會被束縛在我們的紅焰傭兵團。如果她懷了我的孩子，無論我們的關係好壞……紅焰傭兵團的成員們都不會懷疑與布萊克伍德的結盟。

但如果我們走那條路，她可能會恨我。無法預測會帶來什麼後果。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強暴她。

所以取而代之的是，我們假裝相處得很好。透過我們的行動，展現出我們的結盟是穩固的。我相信只要我們互相為對方著想一點，就能選擇一個好得多的選項。

畢竟，亞當告訴我要幸福。那也是我的意願。

內蕾開口了。

「在別人面前……我會繼續演戲。」

「那就好。那從朋友開始呢？」

「……」

我笑著對她說。

但最後，她還是點了點頭。

我想起了幾天前聽到的話——尾巴左右擺動時，代表「我喜歡」。

「我就當作妳答應了。」

內蕾紅了臉，露出氣憤的表情，像是因為真實的心情被發現而感到難為情。

彷彿那是多麼困難的任務，她帶著愧疚的表情看著地面。或者她真的有那麼討厭我嗎？即使被家人排斥、始終孤單一人，也足以讓她拒絕我？

內蕾再次沉默了。

——啪……啪……

但就在那時，我看見內蕾的尾巴在背後擺動。內蕾一定也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動作，她立刻抓住了自己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