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補償（4）

前往布萊克伍德的旅途，只能用喧鬧來形容。

所有人都在談論我。

「副團長！恭喜啊！」

「哇……真不敢相信，副團長要結婚了……」

「是因為對方漂亮才答應的吧？」

「貴族妻子……副團長真是飛黃騰達了。」

「那副團長也會變成貴族嗎？」

「笨，怎麼可能。他又沒有領地可以治理，也不會改姓布萊克伍德。副團長還是副團長。」

我騎在馬上，沒有回應任何人的評論。

亞當騎在我旁邊，憋不住笑。

他笑得前俯後仰，彷彿我的困窘帶給他莫大的樂趣。

一開始我對他的行為感到煩躁惱火，但隨著時間過去，我也只能跟著笑了。或許是因為我意識到，他笑一方面是為了緩解我的緊張，另一方面也是真心在祝賀我。

笑了好一陣子之後，亞當終於平靜下來。

「總之，伯格。你真的做了個好選擇。」

「……」

「雖說是異種族婚姻……喂，伯格，你知道狼人的一個特徵嗎？」

我看向亞當。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然後伸出一根手指。

「狼人一輩子只愛一個人。」

「……」

他從馬背上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正如他所說，所有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許多團員光憑這層連結就會感到驕傲。

很久沒有全團出動了。

不知為何，那句話深深烙印在我心裡。亞當繼續解釋。

「哈哈哈哈！」

騎在我後面的巴蘭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可能會出現大量傷亡。

我稍微環視了一下跟在後面的傭兵們。

但我騎到前面，亞當很快就追了上來。

最後他帶著不確定的語氣回答。

「……」

亞當突然露出促狹的表情。

「我遇過的女人還不夠多嗎？」

我盡力無視亞當的話。

「很棒吧？」

「……其實，一生一愛這件事，我也只是聽說的。」

「喂，那個……」

「所以狼人也把婚姻稱為靈魂的連結。據說死後也會在一起。」

我搖了搖頭。

我嘆了口氣，催馬加快腳步。

「總之。我要說的是，你那個布萊克伍德家的妻子會站在你這邊。男人需要妻子的支持才能獲得力量。」

「不管原因是什麼，別擔心了。」

「總之，等你結婚之後——」

亞當堅持騎在我旁邊。

「……與其說是有幹勁，不如說是因為跟貴族攀上關係而興奮吧。」

「……我以前在傭兵團看到的狼人不是那樣。他們每天找妓女來。」

他們正從一羣平民組成的團體，變成有貴族在背後撐腰的團體。

「……真要擔心的話，擔心你的新婚之夜——」

我提出了他似乎在忽略的重點。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率領整個傭兵團投入大規模戰鬥了。

我想了一會兒纔回應。

「……我不是為了出名才這麼做的。算了吧。」

感覺像是在跟亞當進行一場沒意義的對話。

跟在後面的傭兵們也不得不加快速度。

「——夠了。」

「嗯……我們會像以前一樣處理好的。相信團員們吧。再說，因為你能娶到老婆，他們都很有幹勁。」

亞當張開嘴像是要反駁，然後眨了眨眼睛，移開了視線。

「……」

「你說得好像自己有妻子一樣。」

「——結婚的事先放一邊。消滅怪物羣纔是首要任務。」

亞當在我身邊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而且事已至此，別再躲在傭兵團裡了，該讓自己出名了。布萊克伍德的女婿不能繼續默默無聞。我們一起建立了這個傭兵團，結果大家不認識你，這說不過去吧。」

又走了一段路之後，巴蘭問了我一個問題。

「伯格副團長，您準備好了嗎？」

「……？」

「就是，戒指……之類的東西。」

因為我對這類事情表現得太沒興趣，巴蘭連這些細節都開始操心了。

我點了點頭。

這本來就不是我輕易做出的決定。

雖然不算特別熱衷，但我既然答應了婚事，就打算好好處理。

我沒有意圖虧待未來的妻子。

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會陪在我身邊直到我死去。

所以我也需要付出適當的努力。

總有一天，我們會成為彼此的依靠。

那就是夫妻的意義。

「狼人有戒指的文化嗎？」亞當突然問道。

「我想應該沒有……」巴蘭回答。

巴蘭聽了他的話，微微一笑。

「好的文化可以互相融合，不是嗎？再說，哪個女人會不喜歡收到戒指當禮物？」

「說得也是？」

「我是有點擔心。融合不同的文化並不容易……」

「伯格會處理好的。」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麼突然地結婚，而且是跟一個陌生人。

越往前走，領地的受損情況就越明顯。

那種緊繃的感覺，似乎隱約地回來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婚姻。

營火在各處燃起，食物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正如亞當所說，這可能是我們的救命繩索。

「我去確認一下後方。」

「所以您這些年來才會一直拒絕女人？哇……您比我想像的還要浪漫。」

我一邊想著心事，一邊簡單地巡視四周。

傭兵團熟練地在合適的地點紮營。

「哈，不是那樣的。」

感覺像是往更深處的自然中前進，幾乎像是進入了精靈的領地。

或許正是因為這場婚姻背負的種種，讓壓力更加沉重。

從這層意義上來說，與「內蕾·布萊克伍德」好好相處是最重要的。

亞當催馬上前，再次騎到我身邊。

「……」

巴蘭被亞當的話嚇了一跳。

「總之，我很高興你做了這個決定。」

但即使在隊伍中往後騎，迎面而來的還是各種團員的道賀，同樣令人不自在。

我揮了揮手，調轉馬頭。

---

遠處可以看到零星的森林。

我需要一些獨處的時間，遠離喧鬧。

我知道這場儀式有多麼重要。

多麼沉重的詞。

「……伯格，初戀總是難以忘記。但時間已經夠久了，放下吧。」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我像一般人一樣緊張。

我能讓她幸福嗎？她會跟我相處得好嗎？我們會吵架嗎？我該描繪什麼樣的未來？

樹木變得更加茂密，雜草也變得更硬。

「……」

但我騎上馬，短暫離開了營地。

持續不斷的關注讓我想逃離這個空間。

我對亞當說了一句，便朝隊伍後方騎去。

不認識對方，我完全無法想像這些。

但同時，到處都能看到怪物踐踏過的痕跡。

「什麼？伯格副團長有初戀？」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認為這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儀式。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只渴望結婚。

傍晚很快來臨。

越接近布萊克伍德領地，空氣就越清新。

這可能決定我們傭兵團的命運。

笑聲、嘆息聲、交談聲此起彼落。

很顯然，我必須付出努力。當然，如果我們天生合得來，那些努力也會輕鬆一些。

既然要做，我希望對方是跟我合得來的人。

我不想跟要共度一生的女人整天爭吵。

肯定會有困難。我多少已經有所預期。

不同種族有著截然不同的文化，我知道。

我已經在前一個傭兵團經歷過了。有好幾次文化差異始終無法縮小，導致了衝突。

那時候我可以用拳頭貫徹自己的意見，但這次不行。

身為夫妻，互相體諒比什麼都重要。

會有怎樣的差異呢？

我還是不知道她的文化，所以無從判斷。

「伯格副團長！」

身後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回來喫飯吧！偵查交給我們！」

部下的話讓我暫時收起思緒。

我點了點頭，調轉馬頭。

---

「很壯觀吧？」

「……」

進入布萊克伍德的堡壘時，亞當開口問道。

沒有回答的必要——布萊克伍德的領地確實巨大。

「怎麼，被瀑布震懾住了？確實很美，對吧？」

每一個人都在歡迎我們這些希望的使者。

巴蘭在我耳邊驚呼。

領地的居民和孩子們也為我們鼓掌。

但我能理解原因。

就像人類貴族散發高貴氣息一樣，這些狼人同樣充滿了貴族風範。

一位年長的中年男子、三個看起來像是他兒子的年輕男子、以及兩個像他女兒的女子。

——咚！咚！咚！咚！

許多狼人士兵發出歡呼。

瀑布。

無數鳥兒自由飛翔。

「……」

看似描繪歷代英雄的雕像昂然矗立。

紅焰傭兵團沿著他們分列兩側讓出的道路緩慢前進。

亞當在旁邊呼喚我。

我短暫地觀察了他們，猜想哪一個是內蕾。

就連整齊行進的傭兵團也變得散亂。

讓人聯想到舒適洞穴的房屋隨處可見。

沿著山坡建造的城寨形成了獨特的景觀。

我們去過許多貴族的領地，但這裡的規模完全不同。

氣氛很好。

還有……

不該再這樣了。真的，該停止了。

身處這些人之中，我們作為外來者的身分變得格外明顯。

「咦？你早知道這裡有瀑布？」

「……」

「第一次一次看到這麼多狼人！」

氣氛感覺也不同，或許是文化差異的緣故。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而在這條路的盡頭，有比任何人都更具貴族氣質的人們在等著我們。

——咚！咚！

或許是因為這是我們有史以來接觸的最高規格的貴族世家。

「……比我想像中的小。」

『布萊克伍德的城堡裡有一座巨大的瀑布喔，貝爾！你一定要看看！』

那短暫的耳語讓我閉上了眼睛。

他們尾巴的光澤與眾不同。

整齊劃一的軍樂隊歡迎了我們。

山坡上長滿了許多樹木。

每個居民都有尾巴。頭頂上有兩隻狼耳。

「……伯格？」

沒有必要回答亞當的問題。

總共六個人在等著我們。

我看著瀑布，緩緩道出我的感想。

她們看起來都不差，但我能看出亞當所說「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人」確實是誇大其詞。

無論是哪一個，都只是還算漂亮的程度。

並非世界級的美人。

亞當和我在適當的距離下了馬。

其他騎馬的成員也紛紛下馬。

亞當先走上前去，我跟在他身後。

掌聲、歡呼聲和樂器聲逐漸平息。

針對我們的低聲評論傳了過來。

「後面那個人類是誰？長得真帥……」

「那個人就是內蕾小姐的對象嗎？」

亞當聽到那些稱讚我的評論，輕笑出聲。

他帶著那自然的笑容，向走近的中年男子微笑。

魁梧的身材和看似象徵榮譽的傷疤。灰白的頭髮和尾巴。

吉布森·布萊克伍德。

布萊克伍德家的家主。

亞當先伸出了手。

「布萊克伍德大人，很高興再次見到您。」

「亞當，旅途還舒適吧？」

簡短地寒暄之後，他們的注意力很快轉向了我。

「這位就是我的女婿嗎？」

我微微低下頭。

「……今天早上，她突然發燒了……所以沒辦法出來。」

我想先確認哪一個是內蕾。

看來這條婚姻之路，從第一步開始就不會順遂。

亞當同樣困惑地歪了歪頭。

吉布森·布萊克伍德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纔回答。

他仍然維持著禮貌的微笑。

「……」

吉布森·布萊克伍德在說謊。

我們握了手。我能感覺到握力中的力道。

「伯格！好名字。個子高又英俊，就跟亞當說的一樣。啊，我說話隨意一點可以吧？」

「嗯……」

「初次見面，我是伯格。」

但我感覺到的，亞當大概也感覺到了。

「好。反正都要成為一家人了，就輕鬆點吧。伯格，別用敬語了，叫我岳父就好。」

我點了點頭，然後轉移了視線。

「……」

短暫的尷尬沉默籠罩了現場。

「沒問題。」

我悄悄地看了亞當一眼。

但當我的意圖變得明顯時，吉布森·布萊克伍德開始打量亞當和我的反應。

「……我沒看到內蕾·布萊克伍德。」

我悄悄地從鼻子裡呼出一口長氣。

我很快就明白他在苦惱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