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話 人類村莊（7）

葬禮結束之後，我回到了家中。

——嘰。

推開門的同時，一道熟悉的聲音迎了上來。

「你回來了……回來啦？」

「……」

我愣了一下，一時之間有些意外。雖然知道內蕾就在家裡，但有人迎接的感覺還是帶來一種意料之外的溫暖。

剛才送別團員時那股沉悶的心情，像是在這一瞬間融化了。

或許這就是婚姻特有的溫度吧。即使她還沒有完全站在我這一邊，但彷彿多了一個真正屬於我的人。

當然，還有亞當哥。但和他之間有些事情確實難以開口。因為他是團長，為了不讓他多操心，我需要把一些煩惱藏起來。對內蕾大概也還說不出那些痛苦的事……

但我抱著有一天或許可以說的期待。即使永遠不說出口，光是身邊多了一個人的事實，就已經夠了。

內蕾戴著布口罩，正打開窗戶，用掃帚把灰塵掃出門外。原本散落在各處的酒瓶已經不見了——她一定是在我外出時認真打掃過了。

「嗯，回來了。」

我終於回應了她。內蕾的眼睛短暫地彎成半月形，然後又繼續手邊的清掃。

我環顧久違的家。很多地方都是經內蕾指出之後才注意到的——確實很亂，需要修補的地方似乎沒有盡頭。

我開始檢查屋子破損的部分。粗活和修繕由我來做，內蕾負責清掃和整理，這樣的分工看來是對的。

「內蕾，妳在這裡等。我去拿工具和材料。」

「好。還有，你不用每次都告訴我。」

「知道了，馬上回來。」

……

——咚。咚。咚。咚。

「不、不行！伯格！呀！」

被我一腳踹中的老鼠撞上牆壁，一動也不動了。

在那裡，內蕾正跳來跳去地躲避著什麼。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們的房子進行了修繕。

內蕾被抓住的那一刻停了下來。

最後，內蕾像是生氣了，試圖繞過我往樓上走。我抓住她的手腕，不讓她離開。

內蕾手臂的力氣鬆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轉過頭。

「哈……哈……咦？」

情況平靜下來之後，我想起她剛才嚇壞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

「……別笑了。」

「……」

我衝向她剛纔下去的地下室。

內蕾確認了那隻死老鼠之後，身上起了雞皮疙瘩，尾巴的毛豎起又落下。她別開視線，長長地吐了口氣。

我立刻跳起來，朝內蕾的方向跑去。

她開口了。

我快步走下地下室的階梯，靠近內蕾。她嚇壞了，一看到我靠近就整個人撲了過來，把身體完全交給我。

我用雙手接住了她的身體。內蕾緊緊環住我的脖子，還在尖叫。那隻巨鼠朝內蕾衝了過來——我維持著姿勢，一腳踢開了那隻亂竄的鼠。

我止住笑聲，擦掉眼角的淚水。

「呀！！啊！伯格！！」

尖叫聲緊接著我的名字。

——砰！

壞掉的傢俱毫不猶豫地扔到外面，裂開的地板也補好了。腐爛的木頭拆掉，換上新的木料。

看到她這個樣子，確實像個貴族千金。我看了一整天她比任何女傭都認真打掃的模樣，差點忘了這點。

「不、不……！別、別過來！！伯格，救我！！呀！！」

「……」

與此同時，內蕾清理著各種垃圾，撣去堆積的灰塵，用濕布擦拭污垢，還抓出了幾隻在屋裡亂爬的蟲子。

一隻有著長長尾巴的巨鼠正在地下室裡跟著內蕾亂竄。內蕾的尖叫聲幾乎要把房子震垮，她完全慌了手腳。

「……呵呵呵呵呵。」

我們的空間逐漸重新透進了光。

修繕的工作告一段落時，飢餓感也跟著湧上來了。我擦掉汗水，放下手中的木槌。環顧四周，能做的部分大多已經完成了。現在休息一下，出去喫午餐或許比較好。

然後我們對上了視線。

——砰！

「……」

但笑聲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我笑了好一陣子。

我對仍然驚魂未定的內蕾開口。

——吱！

內蕾立刻推開我，跳了下來。她茫然的眼神四處遊移。

我肩膀抖動地笑著。內蕾眉頭皺得更深了，像是把我的笑聲當成了嘲弄。

「……」

正要叫內蕾的時候，她的聲音先傳了過來。

「結束了——！結束了。內蕾，冷靜點。沒事了。」

「怎麼了！」

「呀！啊啊！！」

「走吧，去喫點東西。妳餓了吧？」

「……」

內蕾點了點頭。我知道她並不是真的在生氣，只是因為難為情才裝作不高興。主動跳進我懷裡這件事，想必讓她更不好意思了。

「我們也可以自己做飯，不過村裡有家餐館。去那裡吧，順便帶妳逛逛村子。」

內蕾再次看向我，點了點頭。我放開她的手腕，抓起那隻死老鼠——內蕾倒抽了一口氣。

為了不嚇到她，我提著老鼠遠遠地繞過她，走出地下室。把鼠屍扔到屋外之後，我用事先準備好的水洗了手。

直到那時，一直保持距離的內蕾才慢慢靠近。

——啪。

「……？」

內蕾輕輕碰了碰我的背。

「……謝謝你。」

我又笑了，對她點了點頭。

---

我們在村裡漫步。

看到我們的團員們都打了招呼，但大家玩鬧的情緒已經消退，沒有再開那些麻煩的玩笑。因此，內蕾跟在我身邊也更自在了些。

「那裡是馬廄。」

我指著一棟木造大建築。內蕾認真地記下了我的話。

「那邊是孤兒院。如果戰死的團員有孩子，我們會照顧他們。」

「……啊。」

「那是餐館，順著這條路走到底就是倉庫。」

「走吧，我們去喫飯。」

「那是什麼？」

「……倉庫？」

「……」

「……供奉神明的地方。狼人……不信五神吧？」

內蕾帶著好奇的目光說道。

「……是啊。至於可信不可信，我也不知道。」

內蕾環顧了一會兒室內，然後開口。

「聽說是一個精靈。名字我忘了。總之聽說他精通魔法。」

室內懸掛著四幅繡著不同印記的布幔。

我沉默了一會兒，才平靜地回答。

「……魔法……好想看看一次。」

「逛得差不多了，去喫東西吧？」

「……最左邊那個圓形印記是尼卡爾。和諧之神。」

內蕾回答。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在戰鬥中輔助的角色。」

「……嗯。我們有自己的本土神祇。巫術的力量就是從那裡來的。」

「不能讓我看一次那個地方嗎？」

然後她快步跟上我。

「……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但一直沒有機會問任何人。因為我們只信本土的神……很難開口。而且我也沒有可以聊這種事的朋友。」

「存放糧食的地方。」

內蕾開口了。

「英雄隊伍就是被這些神選中的吧？」

我對這個意想不到的提議沉默了片刻。雖然不情願，但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請求。我點了點頭，改變了方向。

「……」

這是我在前一個傭兵團時知道的事實——與人類和其他種族不同，狼人不信仰「五神」。

「可以為我解釋這五個神嗎……？」

內蕾短暫地停下了腳步。我轉頭看她。

「……怎麼了？」

內蕾的眼中閃爍著興趣的光芒。

「被選中的是什麼種族？」

小心翼翼的請求。

我從記憶深處挖掘出塵封的資訊。

但內蕾提出了請求。

我轉向餐館的方向。

「……」

我深吸了一口氣，整理好心情，然後開始說明。

我點了點頭。七年前四道光柱從天而降的回憶，掠過腦海。

「啊，沒事。」

走進那棟建築時，內蕾發出了驚嘆。

內蕾指著村裡最高的那棟建築物。

我本來就不太喜歡神明，所以也不太想帶內蕾去那個地方。介紹一個她不信仰的神，沒有意義。

「你見過魔法嗎？」

「一兩次。」

內蕾的尾巴開始輕輕搖擺。雖然這不是我想碰觸的話題，但她開心的樣子讓我覺得值得。

「下一個呢？」

內蕾指向尼卡爾旁邊的印記——描繪著劍、盾牌和長矛的圖案。

「黛安，戰神。我們傭兵團最信仰的神。」

「啊，我好像看過有人把那個紋在身上。」

「很常見。」

「你也信黛安嗎？」

「我不信神。」

內蕾看了我一會兒，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那被黛安選中的是什麼種族？」

「聽說是一個半人馬。名字……忘記了。」

內蕾盯著黛安的印記看了很久。就像狼人男性崇尚戰鬥一樣，或許內蕾也對它懷有敬意。

「旁邊那個拳頭形狀的是什麼，伯格？」

「曼德，勇氣之神。被選中的是一個龍人。就是大家稱為英雄的那個人。」

內蕾的眼睛睜大了。

「啊！我好像聽說過。原來是那個神選中了他。你知道英雄的名字嗎？」

「……不知道。巴蘭應該知道，如果好奇的話可以問他。」

「英雄」的稱號太廣為人知了，我反而記不住他的名字。內蕾點了點頭，看向前方。

我掙紮了一會兒，纔回答。

一個帶著苦澀餘韻的名字。

「……回去吧？」

她指著懸掛在那裡的最後一個印記。

「……」

我欣然接受了她的提議。

「伯格，五神有五位對吧？」

內蕾再次興味盎然地看著那些印記，然後提出了一個問題。

「……原來是這樣。」

內蕾點了點頭。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看向我。

「是誰？」

但我的嘴還是無法好好活動。我吸了一口氣。

「那為什麼只掛了四個印記？」

內蕾等待著我繼續解釋。

「現在回去吧，伯格。我餓了。快點喫完飯，還要繼續打掃房子。」

「……告訴我是誰被選中了。」

「……人類被選中了。名字是……」

……然後我轉回了頭。

直到內蕾呼喚我，我纔打破漫長的沉默。

「……赫雅。純淨之神。」

「孤獨之神？」

「那一個呢？」

「……嗯。」

「……什麼嘛，伯格。正要說到精彩的地方……」

內蕾率先走向出口。我慢慢地跟在她身後，然後回頭看了一眼——純淨之神赫雅的印記映入眼簾。

一個花朵形狀的印記。

內蕾明顯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我終於把目光移回那個印記上——幾年前無數次出現在我噩夢中的印記。

「妳可能也會常聽到。因為妳信的是本土神，不是五神。」

「……」

我沉默了。嘴巴很難張開。和內蕾一樣，我也盯著那個印記看了很久。

「林。孤獨之神。」

「……」

「林也有被選中的人嗎？」

「嗯，走吧。」

「……咦？這次你知道名字？」

「……希恩。」

「給不信五神的人的神。據說祂會照顧不信神的人……但其實只是傳教策略罷了。如果你說不信五神，他們就會用『林會照顧你』來煩你。」

「聽說是一個蜥蜴人。名字不知道。」

「最後一個神沒有印記。人們不太崇拜祂。」

「……伯格？」

「……因為是同一個種族。」

「……」

在內蕾的追問下，我強迫自己張開嘴，擠出了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