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補償（3）

與亞當談完之後，我沉默地在村裡漫步。

慶祝的氛圍依然濃厚。

跟亞當一起外出兩週接洽委託的團員們，正把氣氛炒得火熱。

跳舞、嬉鬧、吆喝、歌唱。

不僅如此，村裡可愛的孩子們和團員的妻子們也三五成羣，笑聲不斷。

加上亞當提議盡情享用肉和酒的消息似乎已經傳開，到處都在舉辦酒宴。

傭兵團特有的熱鬧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所有人都像沒有明天一樣享受著當下。

因此，一股溫暖而真摯的氛圍籠罩了整個村莊。

「我們必須看得比戰爭更遠，伯格。這樣才能保護所有人——保護傭兵團，也保護團員們的家人。」

亞當的話在我腦中迴盪。

慶祝的氣氛越是高漲，他的話就越深刻。

一個小女孩不知道我的思緒，跑過來抱住了我的腿。

「冰！」

掛在我腿上的孩子沒有看我。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另一個正朝她追來的男孩身上。

女孩興奮地大喊。

「我碰到伯格的腿了，所以我在冰上！」

「喂！這樣不公平！」

孩子們天真地享受著遊戲。

掛在我腿上的女孩開心地咯咯笑著。

「沒關係。」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對父母喊道。

「梅麗莎！快放開伯格副團長的腿！」

從他泛紅的臉頰來看，他喝了酒。

儘管如此，他還是試圖掩飾醉意。

「手腳挺快的。」

走著走著，有人跑到了我身邊。

「副團長！」

我現在有個想去的地方。

巴蘭也跟著笑了。

「梅麗莎！」

是我的副官巴蘭。

嘴脣上還泛著油光。

女孩嚇了一跳，往後仰了一下，然後放開我的腿，又開始跑走了。男孩追了上去。

我摸了摸女孩的頭。

「上次出團的時候帶回來的。這次是認真的。」

我微微揮手婉拒了他們的邀請。

她抬頭看著我，眼眶含淚。

聽到這句話，她原本黯淡的表情再次亮了起來。

我輕笑一聲。

我不想破壞這慶祝的氣氛。

我也安撫了那位團員。

「副團長。」

一位看起來比我年長的團員。

「對。」

這陣小小的騷動引起了周圍的注意，人們開始發現我的存在。

我越過他的肩膀望過去，看見一個女人正靜靜地注視著巴蘭和我。

我彈了一下掛在我腿上的女孩的額頭。

「好，換你當鬼了。」

「……咦？為什麼……？」

女孩瞬間變得沮喪。

我低聲問了一句，巴蘭轉頭看了一眼。

「每次換一個？什麼時候帶來的？」

「伯格說沒關係！」

……

孩子的父母看到這一幕，慌張地跑了過來。

「女朋友？」

不知為何，他們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個人。

「副團長！昨天的訓練是不是太嚴苛了？嘿嘿。」

「沒關係，不過是孩子。」

我看向孩子的父母。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副團長！過來一起喝一杯吧！」

「您更厲害吧，副團長。長得帥，事業有成……」

「少拍馬屁了。」

「嘿嘿。不過副團長，您沒有對象嗎？」

在白天的緊繃氛圍稍微軟化之後，巴蘭問了一個私人的問題。

我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的問題。

大概是因為亞當的提議還盤踞在我腦中吧。

我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踏出新的一步、告別過去，身體卻動不了。

我換了個話題。

「巴蘭。」

「是，副團長。」

「……今天早上的事，抱歉。」

我最近確實把訓練逼得太緊了。

亞當說我因為沒有伴侶才變得尖銳，那些曾經被當作玩笑的話，如今聽起來卻真實得令人不舒服。

巴蘭聽到我的道歉，露出了笑容。

「……沒什麼，副團長。我們都知道您是擔心團員們才這樣的。」

「……去跟你女朋友好好享受吧。別跟著我了。」

「好。晚點見。」

巴蘭立刻轉身離去。

他走了之後，我陷入了不必要的思緒中。

感覺好像只有我沒有伴侶。

幸好食物都有均勻地分配。

已經七年了，我不再那麼常想起希恩了。

我輕笑出聲。

我只是在忍耐而已。

這些都是戰死的團員的孩子。當團員戰死、母親也拋下他們離開時，我們便負責照顧這些遺孤。

啪。

「伯、伯格副團長。如果您要用餐的話，請一起……」

一位年輕的修女也跟在孩子們後面快步走了出來。

……

我無法立刻拒絕亞當的提議，這件事本身就明顯顯示了內心的變化。

茱莉亞修女彈了一下保羅的額頭。

「……哈。」

茱莉亞在我的笑聲中手足無措，像是要逃跑似的往屋內走去。

每個孩子都啃著香噴噴的肉。

孩子們看到我出現，紛紛大聲喊叫。

「是伯格！」

這份孤獨並不容易承受。

我嘆了口氣。

看到這一幕，調皮的孩子們湊了過來。

「我聽說昨天是你生日。雖然晚了，這是禮物。」

「……我嗎？」

「有什麼問題嗎？」

被茱莉亞拉著走的保羅，抱著頭跑了過來。

「保羅！」

好幾個孩子朝我跑來。

她背對著我，腳步沒有停下。

「伯、伯格副團長。您又來了。」

是孤兒院的修女茱莉亞，她信奉純淨之神。

但她留下的空缺，始終沒有被填補。

正因為我知道身邊有人的感覺，那份渴望也更加真切。

但我無法回應，所以一直裝作不知道。

「抱歉。我只是來確認一些事情。保羅，過來。」

煩惱越來越深了。

這次也一樣，為了不給她虛假的希望，我婉拒了她的好意。

曾經有個人，比任何人都更親近我。

我知道。我知道她對我的心意。

「茱莉亞修女在等伯格……」

我遞給保羅一雙耐磨的皮手套。

「伯格！」

我順道去了村裡的孤兒院。

茱莉亞點了點頭，眼睛始終盯著地面，不敢與我對視。

我一一摸了摸聚集過來的孩子們的頭。

保羅接過禮物，雙眼發亮地看著手套。

「哇……！」

他抱著手套，高興得跳來跳去。其他孩子們也圍了過來，想看看是什麼禮物。

我靜靜地看著這溫馨的一幕。

事實上，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這讓我感到抱歉。保羅的父親曾是我的部下，他在我率領的小隊中戰死了。

我照顧這些孩子，並不是因為我特別喜歡他們，而是對那些犧牲性命的同袍們的一點心意。

我又一次聽到了亞當的話。

「我們必須看得比戰爭更遠，伯格。這樣才能保護所有人——保護傭兵團，也保護團員們的家人。」

假如紅焰傭兵團瓦解了。

團員們還很強壯，他們可以自己找到出路。雖然會很辛苦，但總能想辦法活下去，他們有辦法養活家人。

但這些孤兒呢？

如果這些孩子離開斯塔克平，他們就得去附近的城鎮生活。或許連孤兒院都進不去。

如果變成那樣，有些孩子就會像我當年一樣在貧民窟生活。

偷竊、捱打、打架、活在陰暗的氛圍中。

即使只是稍微想一想，也知道那是不對的。

這不是我對瀕死的團員們許下的承諾。

理智不斷告訴我哪個選擇纔是對的。

但某種無法解釋的猶豫，始終在拉扯著我。

「伯格！謝謝你！」

就在這時，保羅跑過來抱住了我。

隔著一段距離，我們對上了視線。

我眨了眨眼睛，看著眼前的孩子們。

亞當緩緩地露出溫和的笑容，也朝我點了點頭。

我對保羅點了點頭。

我終於微微點了點頭。

心情像是被洗滌過一樣，輕盈了許多。

「……」

我就那樣看了他一會兒，亞當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慶祝會燃燒得又亮又盛大。

那小小的溫暖，讓沉重的思緒慢慢剝落了。

我看見亞當站在中央。

「……」

然後嘆了口氣。

回到村莊中心，我看見燃燒得正旺的營火。

「……」

他勾著其他團員的肩膀，邊喝酒邊笑著。

人們圍在營火旁，跳舞、唱歌。

「嗯。」

做出決定的感覺，某種程度上反而讓人暢快。

我不能一直這樣固執下去。

每個人手上都端著酒和肉，笑聲此起彼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