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童年（2）

我開始每隔三天和希恩見一次面。

她總是在約好的地方先到等我。我不曉得她到底多早就來了，但每次都是她先到。

喫著她從家裡帶來的麵包，我漸漸知道了關於她的事。

希恩比我小兩歲，今年九歲。

雖然不是貴族，但家境同樣富裕。

父母都是醫生。人類的醫生相當罕見，這讓我有些驚訝。

正如我當初提議的那樣，每次見面她都帶了許多食物——那些都是偷偷從家裡打包出來的。

我對她的某些猜想，後來證明是錯的。

我本來以為她會是個活潑開朗、朋友很多的孩子，沒想到她反而是在孤獨中長大的。

「我只有你一個？」

第三次見面時，她垂下眼簾，聲音越說越小。

「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伯格。」

「以前常常生病，沒時間交朋友。」

「……」

「可是看到你的時候，有種『咻』的感覺，你知道嗎？所以纔不想放你走。」

「『咻』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咻』了一下。」

她因為成為我的朋友而笑得燦爛。

或許正因為如此，她才沒有意識到我們的關係有多麼不對等。

朋友之間不會從對方身上榨取食物。

我聳了聳肩。

「……」

她似乎去過很多地方，不枉費她富裕的家境。

只是我真的沒什麼好說的。

她有太多有趣的故事，讓我覺得她根本不需要來見我。

我們見面的地方，是人煙稀少、但又不完全算貧民窟的地帶。

畢竟，朋友之間要一起分享有趣的事。

說被一位年長的精靈族長打發走。

說不定會被鎮上的大人逮住，當場痛打一頓——只因為貧民窟的小鬼竟然敢接近良家女孩。

說跟父母去鄰近城市時，和一個勇敢的狼人握了手。

「好喫嗎？」

說看到一個和她差不多高的矮人在打造珠寶。

頂多就是打架、受傷、弗林特和麥克斯幹了什麼蠢事之類的。

我利用她的好意來填飽肚子。

雖然她說我是她唯一的朋友，但我並沒有把她當成朋友。

我不曉得身邊有希恩的時候會怎樣，但光是我一個人離開貧民窟，就會被人指指點點、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我們見面的地方總是有些骯髒、有些昏暗，但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希恩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你沒有什麼好玩的故事嗎？」

我們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裡。

我能講的故事，沒有她的那麼光明有趣。

而每次聽她說這些，我都深深感受到我們之間的差距。

每次看到她天真無邪的笑容，食物就卡在喉嚨裡嚥不下去。

然而希恩卻一直試圖融入我的世界。

「就是因為身體不好纔去的啊。為了治療，得到處跑。不過沒關係，最近已經不太生病了。」

這完全是因為我的關係。

儘管她帶來的食物比什麼都柔軟、比什麼都美味。

第一，約定的地點。

我在利用她。

為了回應她那純粹的真心，我漸漸開始把她當作真正的朋友。

「身體不好，怎麼還能去那麼多地方？」

日子一久，每當我看到她的善意，那股我從不知道自己有的良心就開始刺痛我。

「……」

不是因為覺得她煩。

說看到了龍戰士的雕像，說兩百年前魔王的傳說。

一個人懷著這樣的心情，終究是會改變的。

要是我帶著希恩走到更明亮的地方，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為此，她得忍受好幾件事才能和我在一起。

儘管我們的關係只是一方索取、另一方給予，希恩卻似乎光這樣就滿足了，總是在我身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這段不自然的關係持續了約兩個月。當我們彼此熟絡起來、我也停止從她那裡拿食物之後，我開始帶希恩體驗貧民窟的娛樂。

也不會像我這樣只聽不說、毫無回應。

她甚至還會擔心東西合不合我的口味。

說起來也情有可原，畢竟貧民窟的人偷了太多東西，但很多人看我們就像看蟑螂一樣，帶著嫌惡和鄙視。

說在哪裡看到了小怪物。

「看好囉。呸——！」

我從二樓窗戶朝巷子裡來往的人羣吐了一口口水。

「伯格……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

希恩在一旁看得滿臉擔憂。

「……」

看她完全無法享受的樣子，我也跟著沒了興致。

我默默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後讓她等了一下，去弄來一小碗水。

「好，再看一次。」

這次我沒吐口水，而是用手舀起水，往樓下灑去。

「啊，好冰！」

路人被水滴砸中脖子，嚇得抬起頭來，我和希恩趕緊躲到窗戶後面。

這沒有吐口水那麼刺激好玩，但希恩卻屏住呼吸，緊閉雙眼，死死抓住我的手，彷彿即將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

看著她的模樣，我發現這比吐口水有趣多了。

看著希恩，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事了。」

聽到我的話，希恩半睜開眼睛，抬頭望著我。

再往樓下看去，那些被水淋到的人正笑著抬頭張望，似乎對這陣清涼並不介意。

看到他們沒有因為我的惡作劇而生氣，希恩終於露出燦爛的笑容。

「好好玩喔，伯格……！」

「什麼？」

「我沒有其他朋友，所以不太清楚……但我們比一般朋友更親近吧？」

或許沒有朋友這件事，正是她的痛處。

我趕緊抓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她沉默地眨著眼睛，連一點反駁的意思都沒有。

我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這麼猶豫，心想這到底有什麼差別。

「喂，希恩……！開玩笑的，妳怎麼了？」

「……」

「我們當最好的朋友吧。」

我們就這樣一起度過了一年。

「伯格！我覺得只是朋友已經不夠了。」

隨著我們越來越親近，我常常會想捉弄她。

她皺著眉頭，滿臉不安。看來讓她難過的，不是「沒有朋友」這件事，而是我剛才那句話裡隱含的拒絕。

「什麼？伯格——」

她像是著急似的，難得提高了音量。

「所以呢？」

猶豫了很久之後，她終於把這句話擠了出來。

不知為何，她認真起來的樣子總讓我想笑，讓我想逗她。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如果變成最好的朋友，你就得把我放在第一位！我也會把你放在第一位……！」

我想了一下，好像確實如此。

「什麼？」

「我纔不想跟會尿牀的人當最好的朋友。」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起頭，直直盯著我。

然而希恩的表情很快就黯淡了下來。

「希恩？」

「——你有比我更親近的人嗎？」

「妳之前身體不好，哪有辦法交朋——」

那口氣一吐出來，緊繃的氣氛也跟著鬆動了。

她眨了眨眼睛，避開了我的視線，開始搓著手指——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為了安慰她，我正要開口。

「……我們當最好的朋友吧。」

「有什麼不一樣？」

而當她滿十歲的時候，她忽然一臉認真地看著我。

我低頭看了她一會兒，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她沒有回應我的呼喚，只是動了動嘴脣，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而且，這樣我豈不是虧大了。妳的朋友本來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啊。」

彼此的存在變得再自然不過，這段關係也不再讓人有任何違和感。

我收起玩笑的表情，語氣放軟。

當我開始真心待她之後，我們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變成了朋友。

也許我玩笑開過頭了。我有時候會忘記她不是貧民窟長大的孩子。我得收斂一點纔行。

「……」

就像麥克斯和弗林特一樣，她也成了我的朋友。

「如果只是為了安慰我才說這種話——」

「不是那樣的，希恩。」

我是認真的。

透過她，我看見了自己從未體驗過的世界，也感覺到自己變得越來越開朗。

我也一直在等待與她見面的日子。

麥克斯和弗林特或許會覺得不是滋味，但我已經做出了選擇。

「我們當最好的朋友吧。」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希恩的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眼眶也跟著泛紅。

她緊緊抱住我，開心極了。

或許那時候，我太小看「最好的朋友」這個詞的份量了。

本以為不會有什麼改變，但自從宣告成為最好的朋友之後，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親密。

頻繁的見面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們從三天一次縮短為兩天一次，再變成每天，到最後幾乎天天都膩在一起。

一起喫、一起洗澡、一起搞了無數惡作劇。

麥克斯和弗林特對我的行為表達了不滿，但我沒有理會。

我心裡只想著要把最好的朋友放在第一位。

我只想見希恩。

我也沒辦法。

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能暫時逃離貧民窟那股陰鬱的氛圍。

只要看到希恩的笑容，所有的煩惱都會消失。

成為最好的朋友也滿一年了。

我們的關係邁入第二年。

她變得跟我一樣，成了孤兒。

希恩的父母因意外去世了。

在希恩十一歲、我十三歲的那一年——

那樣的日子又過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