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童年（5）

一段時間過去後，我獨自站在希恩的孤兒院前。

聚集的人羣不見了，純淨之神赫雅的使徒們不見了，就連希恩也不見了。

她被人們尊為聖女帶走的那一幕，依然歷歷在目。

為了阻止他們，我揮出了拳頭，換來的卻只是幾名聖騎士的一頓痛毆。

希恩看著我奮戰到底的模樣，最後選擇自願跟他們走。

她攔住了我，說就算我打倒了眼前所有的騎士，後面也只會湧上更多人。

於是，我就落得了這般田地。

「……呸。」

我吐掉嘴脣裂開後殘留的血水。

全身的傷口刺痛抽痛著。

但這些都比不上希恩消失之後，盤踞在心中的那股痛。

胸口像是被鑿開了一個洞，那股沉重的空虛感不斷折磨著我。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的光柱，是英雄的選拔嗎？

希恩還能回到我身邊嗎？

沒有人告訴我任何事，焦慮的想像只會越滾越大。

……

直到下午，希恩才終於回到孤兒院。

「……希……恩？」

但她的裝扮徹底變了。

就連希恩也似乎被他惹惱了，雖然無法完全表達怒氣，但仍提高了音量。

眼看一場架就要爆發。

平時她穿上新衣服，我總會誇上幾句，但這次我連場面話都說不出口。

——砰！

希恩急忙介入，阻止騎士拔劍。

就連麥克斯和弗林特也無法介入我們之間。

與其讓她穿這身華服，我寧願她穿著破布。

我的注意力轉向她。

我更不可能被一個會揮劍的傢伙嚇倒。

我們再次對上視線，繼續交談。

沒有外人插嘴的餘地。

捱了揍的騎士伸手去握腰間的劍。

「……遵命。」

任誰見了都會立刻認出她是聖女。

「……貝、貝爾可以那樣叫我……！請你不要再說了……」

「不準直呼其名。聖女大人已經不再是昨日的她了。她是赫雅所選中的英雄，而聖女大人必須為了世上所有種族保持純潔。」

華麗的服飾，上頭繡著純淨之神赫雅的巨大金色徽章。

「……」

「請稱呼她為聖女大人。」

——啪！

「……貝爾……！」

怒火瞬間湧上，我朝那名聖騎士揮出拳頭。

我自然而然站起身，試圖去握她的手。

「……」

我打從心底厭惡這個對希恩指手畫腳的聖騎士。

「住手……拜託……！」

取而代之的，是對整件事情荒謬性的感慨。

而且還有好幾名騎士隨行護衛。

「希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帶妳去那裡，跟妳說了什麼……？」

騎士收回長劍，向我發出警告。

「……」

「從今以後，不准你隨意觸碰聖女大人的聖體。」

「希恩……這是怎麼回事……」

「不得對聖女——」

懷著人生中最強烈的怒火，我再次朝那名聖騎士逼近。

「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管我？希恩是——」

而一看見她，所有的怒火瞬間消散了。

騎士出乎意料地順從了她的話。

聖騎士再次插嘴。

那一瞬間，身旁的一名聖騎士粗魯地拍開了我的手。

我最瞭解希恩。就像我屬於希恩一樣，希恩也屬於我。

但希恩又一次攔住了我。

希恩走了過來，表情像是隨時會哭出來。

「……」

不知為何，希恩沉默了。

她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卻還不能說出口，只是動了動嘴脣。

這樣的她讓我無比焦躁。

我想相信她，但她對我有所隱瞞這件事本身，就讓我難以忍受。

希恩用力閉上眼睛，然後強擠出笑容看著我。

「……痛嗎？」

她望著我的傷口問道。

考慮了很久之後，我回答了。

「……痛。」

希恩忍住眼淚，朝我的傷口伸出手。

沒有觸碰，只是將手懸在傷口前方。

然後，她的手開始散發出柔和的光芒，我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

「……」

不知為何，這份奇蹟反而讓我感到絕望。

「……這太荒唐了，希恩。」

「……」

「……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沒有約定的日子，我只能在教堂外徹夜等待。

我的手在空中落了空。

「所以……在那之前，你能好好等我嗎……？」

我總是在大教堂外等著希恩。

大到足以讓我們察覺的變化。

身為未來的伴侶，我們必須互相信任。

「——我會解決一切的，貝爾。」

她開口了。

雖然身邊跟著各種聖騎士和祭司，令人不自在，但總比完全見不到面好。

希恩的臉一天比一天陰沉，我也日漸消瘦。

我能給她的答案只有一個。

魔王誕生的真相，以及各種英雄的出現。

我試圖抓住她懸在我面前的那隻手。

儘管我駐紮在教堂外，世間流傳的謠言還是傳進了我耳裡。

兩次。

「為什麼……為什麼這些變化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我們之間正在發生變化。

一次。

儘管肩膀微微顫抖，她卻說得像是比誰都渴望如此。

從一天好幾次，變成四次。

希恩無視了他們，繼續說道。

她語氣堅定地說。

進出教堂祈禱的人們的聲音，我聽得一清二楚。

好久沒有擁抱她了。

我默默點了點頭，不得不讓她離開。

雖然我們都不曾說出口，但彼此的痛苦都清晰地傳達給了對方。

但希恩迅速低下頭，把手藏了起來。

光柱是神諭。

希恩也總是出來見我。

「希恩——」

希恩內心一定也在激烈地掙扎著。雖然她溫柔膽小，卻有著不動搖的堅毅。

起初，光是看到她的臉我就滿足了，但漸漸地，我開始感到渴望。

聖騎士們不安地轉動著眼珠，看著希恩。

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想起希恩說過的話。

好久沒有牽她的手了。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希恩出來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

---

逐漸減少……到最後，甚至有一天完全沒有出來。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所以……我會解決一切，然後回到你身邊。」

我這輩子從未感受過孤獨，但第一次，我開始思考「孤獨」這件事。

她說過會解決一切、會回到我身邊，要我等待。

「……我應該不會再住在孤兒院了。我決定去山上的大教堂。以後……你來那裡找我吧。」

英雄們將守護世界的和平。

我們的城市誕生了一位聖女。

我強硬地拒絕了這些謠言。

我不願意相信，希恩是必須對抗魔王的英雄。

因為她明明答應過會回到我身邊。

我死死抓住希恩的承諾不放。

如果被貧民窟的朋友們看見，他們肯定會嘲笑我吧。

但我沒辦法。我已經無法想像沒有希恩的生活了。

……

在連續三天沒見到希恩之後。

終於，教堂的大門打開了，我知道又到了和希恩見面的時刻。

「……」

但有一點微小的變化。

一直以來，希恩總是第一個衝出教堂，但這次，護衛她的騎士們先走了出來。

希恩不再快步奔跑，甚至不再正眼看我。

她只是被隨從們簇擁著，緩緩地、小心翼翼地走出來。

那細微的變化讓我感到不安。

她在我面前停下了腳步。

「……希恩。」

「……」

我咬緊牙關，無視了那個訊息。

周圍的聖騎士們試圖衝上前來，但這次主教阻止了他們。

聽到這句話，希恩的肩膀顫了一下。

一股不愉快又黏膩的感覺壓在心頭，像在刺穿我的心。

我重複了主教的話。

「妳在說什麼鬼話……！怪物……！」

無論她再怎麼隱藏，有些事是瞞不過我的。

希恩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話還沒說完，尖銳的話語已經脫口而出。

我不敢相信，這麼殘酷的話會從希恩嘴裡說出來。

「……不是那樣的，貝爾。我……似乎是註定要保護人們的。從怪物和魔族手中。」

「這是最後一次了，由他們去吧。這點……應該無妨。」

我低頭看向希恩。

我看著她美麗的臉龐，開口問道。

「……那我跟妳一起去。」

「我試過否認，但現在我接受了。手背上的印記不會消失，伸出手就能治好別人的傷口……而且最近，赫雅會出現在我的夢裡。」

我呼喚她的名字，她卻沒有回應。

「我沒有哭。」

希恩無視了我所有的話，只自顧自地說著。

那顯然是謊話，一眼就能看穿。

我壓住呼吸，重新開口。

我輕輕抓住希恩的肩膀。

「……」

「……不行。不要跟來。」

「那些我都不在乎。我們回去吧，希恩。」

「……最後一次？」

「我明天就要去首都了。」

「……妳哭過了？」

「聽說如果跟你在一起……我從赫雅那裡得到的力量會繼續減弱。」

彷彿終於準備好給我答覆，希恩深吸一口氣，開了口。

過了一會兒，她才用那雙隨時會掉下眼淚的眼睛望著我，終於開了口。

「……貝爾。我是聖女。」

「……」

我對這一切只感到困惑。

希恩被那句話嚇得縮了一下。看到她那個小小的反應，我後悔了，但說出口的話已經收不回來了。

「……」

那雙已經濕潤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我。

心臟像要炸開似的狂跳。

她顯然在向我傳達某種訊息。

感覺她像是從踏出教堂的那一刻起，就決定好要說謊了。

希恩搖了搖頭。

「……妳明明最討厭怪物……！妳甚至叫我不要當傭兵……！」

面對我的問題，她那緊閉的嘴脣開始微微顫抖。

「減弱就讓它減弱……！」

「……我不能。」

「……」

看著希恩，我把怒氣轉向了別處。

我朝她身後的主教和騎士們大吼。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對希恩做了什麼——」

「——他們什麼也沒做，貝爾。」

「……」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怎麼可能相信？

當謊言如此明顯的時候。

光看她交握的十指緊緊纏繞，我就知道了。

那是她說謊時的習慣。

我拉住希恩的肩膀，將額頭貼上她的額頭。

對外人來說或許看似親密，但對我們而言，這再熟悉不過。

我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希恩……妳為什麼要這樣……幾天前妳不是才說過會回來找我嗎……」

「……貝爾……數百……數千條人命，掌握在我手中。」

「……」

「……這多到讓我無法視而不見。想到身為醫生的父母……我也……」

但每一次，都是希恩親手打碎了我們曾經描繪的未來。

我希望她將我置於數十萬人之上。

如果我也收到了神諭。如果我知道和她在一起可能會害死希恩。

希恩擦了擦眼睛。

或許是因為我對自己的貧窮沒有自信，才無法反駁她。

「我不會回來的。」

「當然了。我——」

因為換作是我，我一定會為她這麼做。

「……」

或許我一直對要求她放棄父母財產這件事感到愧疚。

我能無視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嗎？

「……希恩。」

她一直都那麼善良。

「我們環遊世界的計畫也沒了。放棄那個夢想吧。」

說出這些話的她，內心又有多痛？

我知道她就是這樣的個性。

明知道這不是真的，她的話卻深深刺進我心裡。

我試著去理解她的心情。

「……」

為了說出這麼殘酷的話，她準備了多久？

我試著再次想像自己置身於她的處境。

「即使你在那數萬人之中？」

我在貧民窟學到的那些骯髒習性開始蠢動。

說只要有我就夠了的人，也是她。

「……希恩……那、那我等妳回來……」

希恩甩開了我搭在她肩上的手。

但自私地說，我希望她選擇我。

「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恨我。不必遵守對我的承諾。你……也要過得幸福。」

「等一切結束之後，我會成為英雄。我有什麼理由回到你身邊？」

「如果換作是你，你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嗎……？」

「……」

「我會穿上乾淨的衣服，喫美味的食物。沒有理由再回來找你。」

我張開嘴，卻說不出任何答案。

從那一刻起，她似乎下定了決心，變得冷漠。

說不介意貧窮的人是她。

她為了這場離別，準備了多久？

「……什麼？」

「從今以後，我會以聖女的身分活下去。我不能再結婚了。」

希恩的問題讓我瞬間啞口無言。

所以這一定也是謊話吧，但我為什麼越來越沒有自信？

「……我們最好的朋友關係，到此為止。」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希恩反問我。

「……妳要拋棄我嗎？」

我知道我的話只會讓她的離別更加艱難。

「就這樣……結束了嗎？」

「……」

「不讓我追隨妳，妳也不回來……？」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抓住她。

我希望她會因為我給她的傷害而感到痛苦，然後回到我身邊。

「別這樣，希恩。」

「……把我們累積的回憶，就當作回憶吧。」

「……如果妳走了……我會恨妳的。」

我生平第一次對她說了重話。

脆弱的希恩聽到那句話，用雙手緊緊摀住了耳朵。

「隨著時間過去，你會把它當作愚蠢的回憶，然後走出來的。」

她閉著眼睛、摀著耳朵，像在背誦事先準備好的臺詞一樣，只說她想說的話。

「那種事怎麼可能變成愚蠢的回憶？！」

她越是這樣，我就越提高音量。好讓我的聲音穿透那雙小手。

「忘記我也沒關係嗎？愛上別人也沒關係嗎？！」

「………………」

「回答我，希恩……！」

「再見……謝謝你的一切。」

「……」

然後，希恩離開了我。

然後她再次睜開眼睛，久久地望著我。

我說出了希恩聽了之後絕對無法離開的話。

而那句話，確實讓希恩停下了腳步。

希恩越走越遠。

「別忘了我，貝爾。」

她纖細的肩膀開始顫抖。

「……別走。」

她沒有讓我看見她的臉，所以我無從得知她臉上是什麼表情。

像是在將我刻進記憶裡。

「……拜託。」

然後，她轉過身去。

「……我們大概不會再見面了。」

「拜託……拜託妳。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而且，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會變成自私的詛咒……嗚……但我還是得說。」

「……」

我拋棄了所有自尊。我就是如此需要她。

她就那樣站了很久。

我的聲音在顫抖。這是我第一次求她。

「……」

最後，我說出了最殘酷的話。

像是我的最後一句話動搖了她。

然後這一次，她依然背對著我，殘酷地開了口。

我還沒有任何準備，她卻要離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