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話 飛蛾（3）

清晨的窸窣聲將阿爾溫喚醒。

「……」

伯格已經起來了。從未與人同牀共枕過的她，那些不自在的聲響聽起來格外響亮。

阿爾溫一動，伯格便察覺到了。

「醒了？」

他的語氣彷彿這再尋常不過。

阿爾溫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個人類——與她截然不同的存在。雖然她見過像內蕾這樣造訪塞勒布里恩領地的其他種族……但她從未經歷過與人如此近距離地共處。

她透過書本學到了許多人類的知識，但親身體驗完全是另一回事。

儘管伯格是人類，她還無法從他身上找到那些負面特質。她猜想，或許他只是藏得很好。

伯格用衣物遮住滿是傷疤的結實身體。在如此短暫的生命裡竟能留下這麼多傷，令人驚訝——但那個念頭一閃而過。

阿爾溫努力想找些話說……最終還是閉上了勉強睜開的眼睛。

「……」

她不想面對這尷尬的處境。

伯格對她的舉動輕笑了一聲，像是她不出聲也無所謂，繼續說了下去。

「我會告訴他們我們圓房了。」

阿爾溫閉著眼，微微點頭。

「至於行程……還不確定。可能今天就會出發回斯塔克平——我們的村莊。也需要確認妳的狀況。」

「……」

「所以把需要的東西收拾好。我先……去看看我的隊員。」

阿爾溫又點了點頭。

「嗯？」

我突然感覺到我們之間的差距——我來自貧民窟，而她是布萊克伍德家的千金。這樣一想，就能理解我們的關係有多不正常，也能理解他們對我的排斥。

「反正我也看不懂。」

---

「我是說……是不是有東西落在房間裡……」

聽到這句話，內蕾眨了眨眼……然後低下頭。

「……」

「內蕾？」

我告訴她行程。她應該知道這些，才會比較安心。

整理思緒時，阿爾溫的目光落在昨夜伯格喝乾的兩個空酒杯上。她回想起他將那些杯子一一清空的畫面。

聽到我的問題，她眨了眨眼，然後點頭。

我坦率地回答，沒有隱瞞。

這一夜遠比她預期中好過，她能理解內蕾為什麼那樣評價伯格。

「內蕾，我們大概今天或明天就會出發回村莊。具體要跟亞當哥和精靈長老談過才知道。」

最終，仍坐在牀上的內蕾好奇地問了一句。

我在僵硬的氣氛中慢慢走向窗邊，注意到像是內蕾昨晚寫的日記本。

不知道她昨晚一個人睡得好不好。

去看隊員之前，我先去找了內蕾。

「睡得好嗎？」

有兩個妻子，對我來說當然是頭一遭，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儘管如此，我覺得去看看內蕾纔是應該做的。

「我是來看妳的。」

內蕾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我笑著告訴她。

「……」

從一開始，在貧民窟的漫長歲月裡，連普通人都看不起我，更何況是貴族。

「你……忘了什麼東西嗎？」

我聽見什麼東西摩擦著被子的聲音，或許是她的尾巴。

「……好。」

我喚著妻子的名字走進住處，聽見窸窣的聲響，看見了內蕾。她還在牀上，用手肘撐起身體，似乎是被我進門的聲音吵醒的。

或許還不錯。

果然，尷尬的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

直到那時，阿爾溫纔再次睜開眼睛，環顧空蕩的房間。

叩叩。

「伯格。」

不知為何，她的眼神看起來有些空洞。

「……」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聽見門打開又關上。伯格離開了。

「啊……」

被子從她背上微微滑落。尾巴仍蓋在寢具底下。

沉默再次降臨。我靜靜站著，凝視窗外的景色。

窸窣……窸窣……

「……」

內蕾沒有看我，點了點頭。

「還有，回村莊之後想做什麼，妳想過了嗎？」

我提起昨晚的話題。果然，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出什麼似乎很難，內蕾搖了搖頭。

「還沒。」

我再次提起這件事是有原因的。經過昨晚和阿爾溫的對話，我多少下定了決心。

「那我們就到處走走吧。跟著傭兵團的任務。只帶幾個人到處跑，對妳們兩個來說都會很有趣。」

「……兩個？」

「阿爾溫說她的夢想也是環遊世界。」

窸窣聲停了。內蕾眨著的眼睛僵住了。

「……你已經直接叫她阿爾溫了。」

「不然該叫什麼？」

「啊，不。我是叫她阿爾溫小姐。因為她的年紀嘛。」

「用敬稱叫自己的妻子，也太奇怪了。」

「……」

內蕾對我的回應點了點頭。

「……總之。回到村莊之後，我會問問我哥。跟他說我現在想接一些小一點的任務。」

越想越覺得這個計畫不錯。對傭兵團也有好處。光是因為我娶了內蕾，我們團的地位就已經提升了不少。再加上阿爾溫……

如果我們到處走動、展現我們的關係，人們對紅焰傭兵團的態度會改變更多。

當然，帶著她們兩個同行，需要小心的地方也很多。人數太少也不行，或許帶二十個人左右比較合適？……不過話說回來，誰敢招惹布萊克伍德家和塞勒布里恩家？

光是他們的名號應該就能提供相當程度的保護。唯一可能威脅我們的，只有無知的盜賊，而那種盜賊對我們構不成威脅。

「嗯。」

又一段沉默降臨。

如果不問問題，他們怎麼交談？還是不該擔心彼此？儘管如此，我試著理解。

「我知道。」

「我……我想我們以後應該好好相處。」

「……」

「那個重視自由的人怎麼了？」

「……我只是好奇而已。」

「啊。你說要走了，伯格。」

「我沒跟她睡。」

她的回應變快了。

「…………」

「……好。」

「……是嗎。」

我回應。

「嗯，當然。」

如果我沒有按照狼人文化娶第二位妻子，她或許不會問這些。

「我先走了，內蕾。要去見我哥和長老……」

「……妳知道這是祕密吧？」

直到那時，內蕾的目光才轉向我。

我點了點頭，再次轉身。

「……是嗎。」

內蕾終於滿足了好奇心，放我離開。不知為何，她的舉動讓我覺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辯解道。

「我們還沒到那個階段。」

「……」

內蕾聽到我的話，抿緊了嘴脣。

「沒有。」

但或許，在我有了另一個伴侶之後，這種文化已經難以適用了。他們不追問的習慣，是建立在夫妻一生只注視彼此、沒有懷疑餘地的前提之上。

「不過，這是不是妳第一次問我在做什麼？」

「……你跟她睡了嗎？」

「嗯。對。」

「……所以阿爾溫小姐現在也是你的妻子了？」

內蕾打斷了我，低聲問出口，沒有看我的眼睛。

我說過會對外宣稱和阿爾溫圓房了。但這個謊也要對內蕾說嗎？她處於同樣的立場……也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說她是外人。

她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但內蕾先開口了，像是在確認。她似乎很好奇，畢竟沒有親眼見到婚禮。

說完想說的話，我轉身準備結束對話。

我向她確認。

決定很快就做出了。

總之，我最後還是逗了她一下。

老實說，作為人類，我無法理解狼人文化的這一面——不問對方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的文化。

內蕾的臉在我笑聲中泛紅。

「……」

我越逗，內蕾的臉就越紅。最後她用被子蓋住了臉。

「待會見，內蕾。」

我道別。我很慶幸在和阿爾溫結合之後，我們還能笑著結束對話。如果她愛我，我們還能這樣笑著說話嗎？我不確定。

正以為對話結束了——

「……好。」

內蕾遲來的回應從被子底下傳來。

我笑著離開了房間。

---

「今天很困難，是嗎？」

亞當哥再次向精靈長老確認。精靈長老長嘆一口氣，點了點頭。

「……阿爾溫有事要完成。」

「什麼意思？」

「如您所知，塞勒布里恩的精靈負責作為世界樹的養分。阿爾溫也不例外。但現在阿爾溫將跟隨你們，無法再為世界樹提供養分。她必須進行最後的儀式。這是我們長久的傳統——與世界樹告別。」

「告別……」

亞當哥饒有興味地摸了摸下巴。

「需要多久？」

「要一天。即使提早結束……阿爾溫今天也無法以能出發的狀態離開。」

「……那還真是不巧。」

亞當哥失望地咋了咋舌。

「當然。再次感謝你們拯救了世界樹。」

「——不。我想我必須走了。」

「不必這麼急——」

亞當哥雙手抱胸，若有所思地敲著手指。不知在想什麼，他沉默了很久。最後，他嘆了口氣。

亞當點了點頭。

阿斯凱爾和領地的精靈們向傭兵團輕輕道別。我目送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我看到我哥抬頭看我時眼中的疲憊，他的小隊損失最慘重。七名犧牲者中，有三個來自他的小隊。

「……我得回去準備葬禮。」

「我也一起去。」

阿斯凱爾點了點頭。

這是他為了減少其他成員的傷亡，率領小帶隊前往最危險區域的結果，等於親手將忠誠的隊員們送上了死路。

不久之後，亞當哥率領傭兵團朝斯塔克平出發。不愧是傭兵，撤退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

既然沒有別的事，我告訴他。

「紅焰傭兵團團長亞當。我很我想我會記住您很久。」

我又點了一次頭。

「我把團長的小隊留下，你和你妻子按自己的步調回來。」

「……伯格。我們先走。」

「……」

「……？」

……

「長老，我先離開了。我有我的理由。伯格留下來，麻煩您明天和塞勒布里恩小姐一起送他。」

在這裡沒有人會拒絕他。我哥點了點頭。

「明白了。」

「……」

「……期待您承諾的與貴族建立關係。」

當最後一名跟隨我哥的團員離開領地、塞勒布里恩的城門關上之後，阿斯凱爾提議。

阿斯凱爾點了點頭。

「……」

我沉默地看著他。他不是那種為了玩樂而急著回去的人，一定是有他的理由。

「……既然這樣，我立刻出發。」

「給您添麻煩了，抱歉。」

我帶著疑問看著他，亞當靠向我，用不讓阿斯凱爾聽見的音量低語。

多虧那隻意外出現的第三隻首領，傷亡比預期更多。七個人，和上次一樣。考慮到我們是認為不會太難才精簡了人數，這樣的傷亡已經很高了。

我知道他在默默承受痛苦。曾經身處那個位置的我，深知那有多難受。

「不，沒關係。既然是傳統。」

「……我還想早點回去辦慶功宴。」

亞當然後轉向阿斯凱爾。

「……」

阿斯凱爾慢慢點了點頭，然後向亞當伸出手。亞當看了那隻手一會兒……然後握住了。

「那麼，我們去進行儀式吧？」

「而且，讓傭兵團繼續留在您的領地也太失禮了。」

「好的。」

於是我們朝阿爾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