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話 名聲擴散（2）

幾天過去了，房子的修繕大致完成。

內蕾看著再也沒有東西需要修理或清掃的伯格的家，感到一絲微妙的失落。她才剛開始享受兩個人一起勞動的過程。

雖然內蕾的身體因為打掃而長了繭，但她覺得比預期中更有趣。這幾天裡，她和伯格變得相當親近。現在她真的不再怕他了，甚至不記得自己當初為什麼會怕他。

以前他沉默寡言的樣子顯得很冷漠，佈滿傷疤的身體看起來很可怕——但現在，他安靜的時候顯得很溫柔，那些傷疤反而讓人同情。

許多構成他這個人的事物，都從令人不悅變成了可以接受。內蕾意識到，和伯格在一起的這些日子裡，她笑的次數變多了。

或許這幾天她笑的次數，比過去四年加起來還要多。

……當然，她也得考慮到那四年裡本來就沒什麼笑的機會。

「內蕾，我出去訓練了。」

早上完成房子的修繕之後，伯格在午餐前準備出門訓練。

「我說過不用每次都告訴我的。」

內蕾已經重複過這句話幾十遍了。對狼人來說，尊重彼此的自由是最重要的，所以在這方面的體貼是自然而然的。

這是對伴侶的信任——無論對方去了哪裡、做了什麼，都不會去尋找另一個伴侶，而且終究會回來。

當然，內蕾展現這樣的體貼，並不是基於那樣的信任。如果伯格去見其他女人，她還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感覺。

她只是想用狼人的方式對他表達體貼，因為他一直對她那麼好。

儘管如此，伯格總是會告訴她要去哪裡，這讓內蕾意識到他們的文化差異有多大。她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該在去哪裡的時候告訴伯格。

……她不喜歡那個想法。被約束的感覺讓她不舒服。戒指不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讓她覺得不自在嗎？

內蕾藏起這些感受，在門口送走了伯格。

「總之，我出門了。」

「好，待會見。」

說完，他便出發去訓練了。

「沒關係，別哭了。看，我的尾巴沒事。」

那個看起來大一兩歲的男孩按著女孩的頭，向她道歉。

她之所以稱之為小森林，是因為能看到它的邊界。只要角度對，就能看見森林的盡頭。盡頭之外是環繞斯塔克平的木製圍牆。

窸窣。

「不，沒關係。」

「對、對不起！」

一個戴著手套的男孩從某處跑了過來。

「您是……內蕾吧？對不起。莎拉還不懂事……」

那個叫莎拉的女孩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開始啜泣。內蕾覺得哭泣的女孩很可憐，盡力安慰她。

伯格在的時候還能忍受，但當他離開、冰冷的理性開始沉澱下來之後，胸口就感到緊縮，一切變得難以承受。

內蕾覺得一整天無所適從。在布萊克伍德領地時，她會去散步、去森林……但在陌生的斯塔克平，這些活動似乎困難得多。

那個看起來大約八歲的女孩，不知何時靠近了她，似乎被內蕾的大叫聲嚇得僵住了。

內蕾想了一下，然後開口。

女孩擦掉眼淚，小心翼翼地道歉。

有東西抓住了她的尾巴。她迅速轉過身，發現一個被嚇到的小女孩。

內蕾深吸一口氣，打開門，走了出去。這是她第一次在沒有伯格陪伴的情況下在斯塔克平閒逛，但她想應該沒問題，因為她沒有朝村莊的方向走。

「……」

「對我們的種族來說，尾巴是很敏感的。我只是嚇了一跳，沒事的。」

布萊克伍德也有環繞森林的圍牆，但或許是因為這片森林比較小？不知為何，連這裡都讓人感到窒息，彷彿自由被壓抑了。

內蕾走到伯格家的後面。他的房子位於村莊邊緣，所以要找到未開墾的土地並不難。走了不遠之後，她發現了一片小森林，高大的樹木昂然挺立。

她小心翼翼地走著，注意不要離開森林的邊界。樹木越是遮蔽村莊的視線，她就越感到自由。這讓她產生了一種幻覺，彷彿自己回到了大自然，遠離了斯塔克平。

「那、那個……」

「……」

內蕾的心臟狂跳——這是第一次有人抓她的尾巴。雖然這是個無禮的舉動，但內蕾意識到對方只是個小女孩，便冷靜了下來。

她在茂密的樹林中獨處，甚至哼起了小調，享受著這一刻。

說實話，內蕾不確定這個地方是否能真正被稱為森林。這不就是種了一些樹的地方嗎？

「……對不起……它看起來好柔軟……我不知道您會……不、不喜歡……」

寂靜的屋子。內蕾靜靜地凝視著空蕩的空間。

「……啊。」

突然，內蕾感覺有什麼碰到了她的尾巴，嚇得尖叫出聲。

——砰。

或許這就是她這幾天享受修繕房子的部分原因——那讓她從這些思緒中解脫出來。

內蕾嘆了口氣，走回屋內。

內蕾擺了擺手。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

這是一片樸素的森林，沒有步道，也沒有多樣的植物，但內蕾只能滿足於此。

「莎拉！」

……

「呀！」

過了很久之後，內蕾終於下定決心鼓起勇氣。她厭倦了整天只是坐著。她想感受陽光、走過草地、聞花香、聽鳥鳴。

儘管如此，走進森林還是帶來了大自然特有的清新感。空氣似乎變得清澈了些，讓斯塔克平那股瀰漫的血腥味也顯得沒那麼濃了。在伯格的家裡待了那麼久之後，來到這裡感覺像是一種解放。

內蕾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坐了下來。她閉上眼睛，享受著傳入耳中的各種聲音。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昆蟲的嗡嗡聲、鳥兒的歌唱……

內蕾裝作成熟的樣子，摸了摸莎拉的頭。終於，莎拉扭曲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內蕾小心地問他們。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男孩率先回答。

「我們在玩。捉迷藏。」

「聽起來很好玩。我也……」

內蕾短暫地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然後閉上了嘴。她也曾經想像這些孩子一樣玩捉迷藏。當然，現在她只記得被兄姊們騙了，一個人在森林裡待到日落。

「你們叫什麼名字？」

內蕾換了個話題。

「我是保羅，她是莎拉。」

保羅說道。

「很高興認識你們，保羅、莎拉。以後應該會常見面吧。」

內蕾微笑著回應。雖然獨處的時間被打斷讓她有些失望，但這樣也不壞。

莎拉在內蕾和保羅之間來回看了看，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內蕾對這個猶豫的女孩笑了笑。

「我是——」

「——她是內蕾，莎拉！」

但保羅打斷了她的話。女孩抬頭看著保羅，又問了一次。

「……內蕾？」

內蕾不能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孩子哭。不知為何，看到那張哭泣的臉，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對此感到不自在的內蕾，蹲在莎拉旁邊，輕輕拍著她。

「……打勾勾。」

這個看似成熟的藉口，其實隱藏著一個只有內蕾自己知道的真相。她終究會離開斯塔克平。

莎拉輕輕推了內蕾一下。即使在這種情況下，莎拉也控制了自己的力道，內蕾能感受到女孩的純真。

「……妻子？」

啪。

內蕾低聲說著，和這個天真的女孩立下了約定。

雖然內蕾自己也經常哭，但她現在扮演著大人的角色。當然，這種笨拙的安慰並沒有止住莎拉的眼淚。

莎拉漸漸止住了哭聲。她對自己的眼淚感到難為情，把臉埋進了膝蓋裡。

內蕾再次靠近莎拉，輕聲低語。

「不要……！我本來要跟伯格結婚的……」

「我不要……！伯格本來要……嗚……我不喜歡內蕾……！」

內蕾仔細觀察著眼前展開的情況。她能猜到莎拉為什麼突然大哭。孩子們仰慕大人並不罕見。既然伯格在人類中是個出色的人，莎拉一定也是這樣。

內蕾照著保羅的指示，將小指勾上了莎拉的小指。看來這是人類立約的方式。

「……嗚……什麼……？」

內蕾不明白，看向保羅求助。保羅感受到她的困惑，示範性地將兩根小指勾在一起，無聲地告訴她該怎麼做。

「等莎拉長成漂亮的女人，我會把伯格還給妳。所以別哭了。妳會把漂亮的臉哭花的。」

內蕾低聲說道，感受著那隻小巧纖細的手的觸感。

「……打勾勾。」

「啊，嗯……別哭了。如果哭了……嗯……如果哭了，會變醜喔？」

保羅從旁邊搖了搖莎拉。

但莎拉的表情在那句話之後逐漸僵硬了。

莎拉突然朝內蕾伸出了一根手指。她的小指指向內蕾。

……或許在這兩個孩子面前，她可以誠實一點。

內蕾看到保羅如此自然地使用伯格的名字，忍不住笑了。從孩子們自在的態度來看，她能看出伯格是怎麼對待他們的。

「對啊！伯格說她是他最喜歡的女人！所以我們要叫她內蕾——」

「伯格的妻子！」

「喂，莎拉……你不該對伯格的妻子這樣……！就算伯格不介意，對內蕾鬧脾氣也——」

莎拉低聲說道。

突然，莎拉當場坐了下來。內蕾還來不及理解狀況，空氣中便響起了哭聲。

莎拉開始鬧脾氣。

她已經開始想念布萊克伍德的森林了，所以她才能對莎拉做出這個承諾。

「嗚……嗚嗚……」

「……等你長大之後，我會把他還給你的。」

「咦？怎麼了，莎拉？怎麼突然哭了？」

啪。

被那份純真打動，內蕾在心裡偷偷笑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