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 人類村莊（2）

內蕾回應吉布森的呼喚，前往他的房間。

——叩、叩、叩。

僕人通報了她的到來。

「主人，內蕾大小姐到了。」

「讓她進來。」

內蕾對僕人點了點頭，走進敞開的門。

她已經很久沒有來過父親的房間了。一個人住顯得太大的房間，一個人睡顯得太大的牀——彷彿反映了他內心仍對妻子懷著思念。

吉布森穿著舒適的便服，坐在窗邊的桌子旁等著內蕾。當內蕾走進房間時，他往杯中倒了一杯茶，視線落在窗外，聲音卻朝著她。

「……聽說妳明天就要走了。」

「……是的。」

「……過來坐吧。」

內蕾猶豫了一會兒，慢慢走向他坐著的桌子。她在吉布森對面坐下，目光在他、冒著熱氣的茶和窗外的景色之間來回移動。

吉布森沉默了很長時間，只是看著窗外，享受著茶，像是在追憶什麼。內蕾也沒有主動開口。兩人之間存在著尷尬。

雖然她偶爾能感覺到父親在照顧她，但他們並不算親近。

「這算是告別了。」

吉布森放下茶杯，終於打破了沉默。

內蕾一邊喝茶一邊抬頭看他。聽到「告別」這個詞，她的心沉了一下。雖然知道明天必須前往人類村莊，但每當想到這件事，胸口就會感到沉重。

確實……無論關係多麼緊張，與家人分離總是令人焦慮。她甚至可能會想念基丁。儘管經歷了那麼多，或許她對他還是產生了一些感情。

「……」

內蕾慢慢點了點頭。

「關於幾天前我們討論的那件事……」

「……紅焰團或許會需要錢……或者，如果妳和副團長的關係不好，他可能會想把妳送走。」

「……」

「……你能付贖金把我帶回來嗎？」

內蕾沒有隱藏自己的心情，點了點頭。

「內蕾，我再說一次……我希望妳在那裡找到幸福。妳已經不討厭副團長了吧？」

「……真的不能不背叛嗎？」

她知道這很難啟齒，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看來妳已經很難背叛他了。」

「……」

短暫的停頓之後，他又補了一句，語氣像是某種決心的流露。

吉布森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那觸感比記憶中更溫暖一些。

內蕾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開口。

「……準備都做好了嗎？」

「傭兵團和副團長都必須同意。為了做到這一點，必須先滿足某些條件。」

「我們家……不，如果我有辦法的話，我會做到的。」

內蕾仔細斟酌著該如何開口。她也有想說的話——想重新提起幾天前的那場對話。她瞥了一眼父親房間的門，確認它緊緊關著，才下定決心把話說出口。

吉布森終於轉過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像是確認什麼似的重複了一遍。

這幾天來，內蕾對伯格的看法完全改變了。他並不殘酷，也不冷漠。他只是沉默寡言，容易被人誤解。

「那是什麼意思？」

吉布森閉著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真的嗎？」

內蕾的視線從吉布森身上緩緩移開。不知為何，條件越聽越困難。仔細想想，紅焰團似乎不太可能缺錢。

吉布森為了讓內蕾能夠理解，慢慢地解釋下去。

內蕾被他那有些古怪的語氣弄得困惑，忍不住追問。

「……我知道了。」

「說吧。」

她打包了許多物品——包括將來或許會為某個她可能愛上的人使用的藥材。她並不是隻是在空等那個未來的伴侶。她學習了醫術，記住了咒語，擁有與大多數醫師相當的知識。當然，她從未真正用那些知識治療過任何人……但她相信自己做得到。

「不是隻有我們能決定。紅焰傭兵團也必須同意纔行。」

「……嗯。」

「……我知道了。」

內蕾嚥了口口水，聲音放輕了。

「……」

內蕾再次點頭。

「如果事情朝那個方向發展，我們可以和平解決一切，沒有人會受傷。為了妳，我不會吝嗇任何代價。但問題是如果事情沒有朝那個方向發展。如果紅焰團拒絕放妳走……如果無論出多少錢他們都想把妳留住，妳就無法離開。」

「……父親。」

吉布森的視線仍然落在外頭，語調平淡地問了一句。

吉布森沒有思考太久，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苦笑。他的語氣裡帶著某種理解，而不是否定。

「……回答妳的問題……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內蕾。」

「如果布萊克伍德重新站起來……」

「……所以記住這一點。可能會出現這種不幸的情況……妳需要找到弱點。我不知道妳以後會不會改變心意……但有備無患。選擇權在妳手上。這個父親會支持妳做出的任何決定。」

如果他真的像傳聞中那樣殘酷又冷漠……背叛他或許會更容易——儘管如果真是那樣，她現在可能正承受著更大的創傷。

無論如何，現在她已經知道伯格是什麼樣的人了，背叛的想法越來越讓她反感。她已經感覺到背叛他會很困難。

「……」

「或許這樣反而更好。我知道這樣說不負責任。但這是沒有半句謊言的真心話。」

內蕾點了點頭。

關於這件事的對話到此結束。沒有更多需要說的了。

吉布森放開內蕾的手，再次端起茶杯。內蕾將茶的香氣和窗外布萊克伍德領地的景色牢牢記在心中——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了，還是沒有真實感。

當她沉浸在這份思緒中時，吉布森又開口了。

「……內蕾。」

她轉頭看向他。

吉布森帶著一抹像是回憶什麼的笑容，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

「……妳知道妳的名字是妳母親取的嗎？」

內蕾對這個事實感到驚訝，隨即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吉布森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閉上眼睛，輕聲說道。

「現在妳知道了。」

內蕾無法明白他想傳達什麼，但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母親取的——這份奇妙的溫暖讓她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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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

隨著亞當一聲令下，最前方的巴蘭帶領傭兵團向前行進。

亞當和我站在傭兵團的最後方，面對布萊克伍德家的人們。傭兵團規模龐大，前方必須先行出發。時間並不特別緊迫。

亞當與吉布森握手。

「內蕾，該走了。」

「……妳不會騎馬？」

出發的時刻逼近了。

馬鐙的高度大約在她腰部，對她來說似乎太高了，踩不上去。

「內蕾，先試著上去看看。親身體驗是最好的。」

我希望內蕾至少嘗試一次。

只留下內蕾一個人愣在原地，臉上還帶著驚訝。

「……啊……好。」

兩人之間短暫地交換了尷尬的視線。內蕾似乎不習慣面對他，正要轉過身去。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尚恩和傑克森牽來一匹馬，是給內蕾騎的。

內蕾驚訝地抬頭看向基丁。

「很高興能與你們相遇。」

她慢慢轉過身……然後被低頭看著她的馬嚇了一跳。

我看了看內蕾，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無論他們多麼認可我，那對我來說都不是重要的事。

聽到這句話，內蕾嚥了口口水，不安顯而易見。她的目光不斷地飄向正在前方出發的馬車車隊。看著那些裝滿物資的馬車——外觀像棺木一樣——她茫然地眨著眼睛。

「好。」

「……」

內蕾緊張地轉動著視線，抓住了我的衣袖。

拉恩和史旺對這一幕感到驚訝，但基丁沒有理會她們。

「沒關係，這匹馬很溫順。妳很快就會學會的。」

每當馬噴氣時，內蕾就會縮回手。她那純真又膽怯的模樣讓我不禁微笑。

「……一路順風。」

既然已經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他們只是交換了眼神，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我也與他握了手。

基丁低聲說道。他微微低下頭，弟弟們也跟著做了同樣的動作。

「……我把女兒託付給你了。」

內蕾沉默地點著頭。

接著，基丁看向內蕾。

內蕾站在我身後，帶著悲傷的表情看著她即將離開的家人。聽說內蕾昨晚和吉布森做了最後的交談。

「……」

我拍了拍內蕾要騎的那匹馬。

吉布森接著轉向我。

內蕾終於像是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整個過程中，吉布森和基丁都在靜靜地看著我們。

接下來是基丁和他的弟弟們。

「再次感謝您。」

我將手放在仍然僵在原地的內蕾背上。

「呃……？啊……我……」

就這樣。基丁收回手，退後一步。

終於，內蕾走近了馬。她看了看馬鐙，又看了看我。

我站到她身邊，一步一步地引導她。

但基丁的手先動了——他輕輕拍了拍內蕾的肩膀。

「來，先握緊韁繩。」

她把手放在馬的韁繩上。

「然後腳……」

馬鐙對她的腿來說似乎還是太高了。我向她伸出手。

「踩在我的手上。」

「什麼？」

「用另一隻腳踩上來，然後撐起身體，同時拉著韁繩把腳放進馬鐙裡。」

「……你的手……會弄髒的……」

「沒關係，快點。我們快要出發了。」

內蕾繼續猶豫著，最後還是慢慢抬起了腳。我將她的腳往上託，內蕾的身體隨之升起。她搖搖晃晃地把一隻腳踩進馬鐙。

「現在，把另一隻腳跨過馬背……對，就這樣。」

內蕾上了馬，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又看向我——那種像是孩子尋求讚許的眼神，讓我不禁覺得有趣。

「做得好。」

聽到這句話，內蕾的尾巴輕輕抽動了一下，像是差點就要搖起來。

等她上了馬之後，亞當、尚恩、傑克森和我也各自上了馬。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我們與布萊克伍德的人們做了最後的道別。

「我們先走了。」

亞當開口道。

「一路順風。」

「……好、好的。」

「不要因為緊張而把韁繩握得太緊。放鬆。就算什麼都不做，馬也會自己走的。」

內蕾與留下的家人交換了最後的眼神……然後轉頭看向前方。

「背挺直，這樣之後纔不會痠痛。用大腿夾住馬的身體。」

她坦白了真實的心情。

內蕾很快就掌握了要領，騎著馬前進——她似乎還挺有天分的。

我稱讚了她。

「……還是有點害怕。」

我緊跟在內蕾的馬旁邊，不時給她一些建議。

吉布森回應。

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內蕾的馬。

「騎得不錯。」

我安慰了她。

「妳會沒事的。」

我們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