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幼稚的心(1)
《不相容的異種族妻子們》 · 이만두 · 3568 字
過了多久呢?
我又變回了貧民窟的垃圾,一動不動地坐在教堂前。
雖然希恩拋棄了我,我卻無法放手。
我能理解她的選擇,卻又如此憎恨。
即使知道希恩別無選擇……我還是想找個對象發洩怒火。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獨自責怪希恩、哭泣、想念她、為她擔憂。
我覺得加諸在希恩身上的命運太過殘酷。
那麼溫柔脆弱的希恩,能承受與魔王和魔族的戰鬥嗎?
連嚴厲的玩笑都承受不住的那個開朗性格,有勇氣目睹可怕的慘劇嗎?
她會生病嗎?會感冒嗎?會受傷嗎?
我責怪希恩,到頭來卻滿心只有她的安危。
如果被選中的人是我,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但仔細想想……理應獲得神明眷顧的是希恩,不是我。
在教堂前坐了好幾天之後,有人走過來用腳推了推我。
「起來。」
「……」
轉頭一看,是最近經常遇見的那名聖騎士。
「別再待在這裡了。我不是來吵架的,放鬆點表情吧。」
「……」
「我是出於同為人類的同情心才說的。」
身體的痛楚和疲憊,都比撕心裂肺的痛苦要好得多。
「……她從祕密通道離開的,不讓你看見。所以,回家去吧。」
她的氣息、溫度、觸感……一切都如此鮮明。
「起來——」
被揍得渾身是傷,身上各處都在流血。
聖騎士把手搭在我靜止不動的肩膀上。
「……什麼?」
——啪!
「那是為了保護聖女大人。和你在一起會削弱她的聖力。為了她將來可能拯救的數千條性命,必須把你推開。」
我轉過頭去。
聖騎士似乎猜到了我嘲笑的理由,開始解釋。
以前只要看到希恩就會消散的怒氣,在她不在時完全無法平息。
我需要找些事情來轉移注意力。
我比預期中更早離開了牢房。
閉上眼睛,希恩的身影就會浮現。
我無法接受我們共度的七年就這樣結束。
「……」
我沒看見她經過,他說她已經走了是什麼意思?
我們明明一直在規劃幸福的生活。
我虛弱地哼了一聲。
---
我坐在這裡,就是為了阻止希恩再次離開。
「……哈……哈……」
我想設法緩解這份窒息感。
我不敢相信她就這樣被從我身邊奪走了。
從初次相遇至今的回憶,依然清晰如昨。
什麼同情心,明明就是從中作梗,把我和希恩分開的傢伙。
眼淚滑落,浸濕了牢房冰冷的地面。
我知道他沒有做錯什麼,但我再也忍不住了。
畢竟我的脾氣從來就沒好到哪裡去。
但奇怪的是,這些傷口反而讓我覺得暢快。
但現在一切都沒了。
……
——滴……
像是某種情緒在體內化膿,隨時就要潰堤。
我最終選擇了眼前這名聖騎士作為目標。
不久之後,我被關進了地下牢房。
我已經開始想念希恩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胸口會如此沸騰。
聽到這荒謬的消息,我低下頭看著地面。
我們都在為那個計畫做準備。
「……」
「再說,待在這裡也沒用。聖女大人和你分別的隔天就離開了。」
教會沒有追究我的罪責。
「因為聖騎士的仁慈,你才沒有受到懲罰。」推我出監獄的守衛說道。
「心懷感激地活著吧,感謝赫雅的恩典。」
「……」
我沒有回答,只是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轉身離去。
活著出來沒有任何解脫感。
就算死了我也不會有遺憾。
我只是什麼也感覺不到。
希恩離開的時候,似乎把我的許多情緒也一起帶走了。
只剩下感官還活著。
我逃不開心中那份痛楚。
實在太痛苦了。
為了不再感受到這份痛苦,我什麼都願意做。
從那天起,我活得更像個垃圾。
窩在陽光幾乎照不進的貧民窟深處,什麼也不做,只管打架。
對手是那些無法逃離貧民窟的人,或是失去一切、最終流落到這裡的人。
我不限定種族。
只要對上視線,我就揮拳。
我時常同時對上好幾個人,傷勢越來越嚴重,但這反而沒那麼痛。
打架的時候,我可以把心神交給本能。
拉開距離之後,我站起身來。
——噠噠。
「起來。」
他用腳推了推我,想把我叫醒。
暗處投來更多瞪視的目光,我也經常在醒來時發現拿著刀的襲擊者。
「你就是『貧民窟的垃圾』吧?」
而那折磨越是加劇,我就變得越暴力。
她那句「別忘了我」成了詛咒,不斷折磨著我。
貧民窟的孩子們一看到我就會躲起來。
但他早已預料到,抬腳避開了。
手臂上布滿傷疤,拳頭粗糙。
「……」
我握緊酒瓶,朝他走去。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開口了。
我打量著眼前這個人。
正如她所說。
但我一點也不在乎。
身形相當魁梧。比我矮一些,但……看起來比我大一兩歲。
我無法讓身體靜止下來。
「沒錯。我是為了錢來的。」
我受的傷更深了,身上的疤痕也越來越多。
如果說我有什麼目標值得在意,也就只剩下當天能不能弄到酒喝了。
微微睜開眼睛,一雙腿站在我面前。
酒已經只剩下碎玻璃間的殘漬。
「……大家都這麼叫你。總之,最近到處惹事的就是你吧?」
一旦停下動作,已經永遠離開我身邊的希恩就會浮現在腦海裡。
希恩離開之後,我就那樣過了兩個多月。
伸腿朝他的脛骨踢去。
「……」
我先撿起睡著前正在喝的那個酒瓶。
「……你是來抓我的?」
「喔,挺凶的嘛。」
我確認了碎酒瓶的鋒利程度,開口問道。
有人打斷了我沉睡。
我立刻進入戰鬥狀態。
「……」
長得還挺帥的。
——噠噠。
---
但……他和我出身相同。即使穿著乾淨衣服,貧民窟的痕跡總會從某處洩漏出來。
不知從何時起,我的舉動已經魯莽到就算有人從背後捅我一刀,我也不會察覺的地步。
這樣過了幾個星期之後,我在貧民窟裡有了惡名。
但他伸手攔住了我。
「等等,要打可以,先談談吧。」
「……」
「你不好奇委託人是誰嗎?」
我沒什麼特別好奇的。最近樹敵太多,已經數不清了。
但那個男人在口袋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了某樣東西。
兩枚硬幣和半塊肉乾。
「這是委託人給我的酬勞。你猜是誰給的?」
「……就這點錢也值得你賣命?」
「要看是誰給的。這是貧民窟的孩子們湊出來的。對他們來說,這已經是全部了。」
我環顧四周,看見孩子們正躲開我的視線。其中一個男孩還把一個女孩藏在自己身後。
在那幅景象中,我看見了與希恩重疊的身影。
我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一股奇妙的情緒掠過胸口。
看到這一幕,那個男人笑了。
「很好,你還沒有完全變成垃圾。」
聽到這句話,我揮出了酒瓶。
——砰!
瞬間,他的踢擊精準地命中我的胸口。
我撞上身後的牆壁,酒瓶從手中滑落。
一口氣喘不上來。
「賺了錢,喝貴的酒喝到飽。想抱哪個女人就抱哪個。辛苦一天之後回來泡個熱水澡,吃頓好的,然後——」
很快,一陣嚴重的反胃感湧上來,我把昨天喝的那些酒全吐了出來。
儘管我的回答如此粗暴,亞當立刻反駁了回來。
『不准當傭兵……!』
「……哈……哈……」
聽到那個詞,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個男人蹲在我面前,繼續說道。
希恩曾經對我的喊叫聲,回來了。
而那一次嘗試,也荒謬地輕易被擋了下來。
「等一下,兄弟。委託不是要殺你,是要把你趕走。」
——砰!
「要不要跟我一起當傭兵?」
「……哈……哈……」
那一瞬間,我開始懷疑自己到底在這裡做什麼。
「——滾。哈……沒興趣。」
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但我撐起無法呼吸的上半身,握緊了拳頭。
「話說回來,為了一塊肉乾殺人,好像有點過分?我是為了那些孩子才出手的,但……」
「……如果不是這樣,你不會這樣打架。」
僅此一擊,我就明白了。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相當懸殊。
那個男孩在我注視下緊緊護住女孩。
「咳……呼……呼……」
「嘔……!咳……!」
傭兵。
「但你正在找地方發洩怒氣,不是嗎?」
「……」
「呃……!」
「……」
然而她自己卻離開了我,去面對那些怪物。
那個男人似乎覺得對話會拖很長,便就地坐了下來。
「當然,不想答應也沒關係,我可以找別人。但你聽我說……反正你在這裡也是打,不如賺點錢再打,不是嗎?」
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覺真不舒服。
他托著下巴,像在跟老朋友說話似的,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是說,換個方向發洩你的怒氣吧。別在這裡折磨無辜的人了。」
「哈……呃……什麼?」
失去雙親於怪物之手的她,比任何人都痛恨怪物。
「我正在考慮組建一個傭兵團。一個人開始有點吃力。聽說你很能打。喔,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亞當。」
我的目光尋向剛才那對男孩和女孩。
那個男人來到正在嘔吐的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背。
「況且,我本來就在找你。我在找適合一起做事的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慢慢低下頭看著地面。
他掃過我的腿,我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第二次倒下之後,我再也爬不起來了。喘氣才是首要之事。
並不如我所想,痛苦沒有好轉——反而加劇了。
像是在泥沼中掙扎一樣。
我依然沒有逃離那份痛楚。
酒醒了、獨自醒來的時候,孤獨讓希恩的缺席顯得更加明顯。
而這個名叫亞當的男人種下的念頭,也開始在我心中滋長。
這是種幼稚的情緒。
成為傭兵,是希恩最嚴厲禁止我去做的事。
是她到最後都在試圖阻止我踏上的道路。
但如今,再也沒有人能阻止我了。
正如希恩沒有聽從我的懇求,我也不想聽她的話。
我找到了可以傾注憤怒的出口。
「怎麼樣,要試試看嗎?」
所以,我並不是被他的話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