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話 舊愛（1）

希恩假裝走遠，卻又回過了頭。

她看見內蕾笑著離開。

伯格背對著她，看不見表情，但看起來和身旁的內蕾一樣開心。

「……」

她可曾像內蕾·布萊克伍德那樣，站在他身邊露出同樣的表情？

一定有過。

希恩太清楚伯格擁有的魅力了。

一個粗獷卻溫柔的男人，一個會犧牲自己去幫助別人的人。

或許因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伯格……她才如此嫉妒那個內蕾。

她嫉妒內蕾能無憂無慮地笑。

那個貴族大小姐完全不知道，希恩有多渴望被伯格抱在懷裡，有多想牽他的手。

眼淚再次從她眼中流下。

「……」

希恩默默擦去那些眼淚。

或許有人會覺得她哭夠了，但她的身體不聽使喚。

關於伯格的記憶不斷浮現，引發了這種反應。

她從九歲起就和伯格在一起。他是她生命中的全部。

即使她成了擁有眾多追隨者的聖女，即使身邊所有人都照料著一切……沒有伯格，一切都沒有意義。

只要伯格在她身邊，她不介意住在破舊的房子裡，偶爾餓肚子。

但現在伯格身邊有了另一個女人。

他們在一起超過六年。

或許他的冷漠對待，給了她前進的力量。

只要聽他的呼吸就知道。

她只需要完成自己一直在做的事。

伯格一直是個勤勉履行職責的人。

那個夢想，是幫助她忍受眼前痛苦的力量。

她會想永遠待在他的懷裡。

「……」

伯格不可能恨她。

因此，看穿他輕而易舉。

她一直靠著和他幸福生活的計畫撐到現在。

知道這一點，或許這就是希恩暫時忍耐的原因。

她從小就認識伯格，所以更了解他。

現在，他只是顧及妻子們，才對她更嚴厲。

魔王必須死，這個事實沒有改變。

分開的念頭令人無法接受。

她的思緒一團混亂。

希恩咬緊了牙關。

在打敗魔王的目標就在眼前時，她可能會在他的溫暖中停下腳步。

伯格是她世界的全部。

而且，明天就是他們的離別。

……希恩這樣安慰自己。

正因為他喜歡過她，才會更粗暴地推開她。

雖然伯格的傭兵工作仍讓她擔心……但那已經是她無法控制的事了。

只要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但同時，她又不想和他分開。

他只是想堅守那些職責……不是因為討厭她。

如果這真的是結束……她在這世上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但隨著時間流逝……希望逐漸消減。

伯格說他想乾淨俐落地結束他們的關係。

但就像她之前想過的……如果被他抱住，她怕自己再也找不到站起來的力量。

她只想被他抱在懷裡。

她給了內蕾·布萊克伍德一本包含醫學知識的書，為離別做準備。

她理解他的憤怒，但他不可能恨她。

他不恨她。他不可能恨她。

她不相信這會是最後一次見面。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一股沉重而黑暗的壓力壓在她胸口，讓她不知所措。

這麼一想，或許這樣更好。

希恩更努力地想起自己的目標。

她壓抑住現在就跑向他的衝動。

同時，她心中堅信著。

他們很小的時候甚至一起洗過澡。她記得他背上有幾顆痣。

因為如果不這樣，實在太難熬了。

。

希恩走進宅邸。

一直等她回來的勇者隊伍，全都朝她投來目光。

他們看起來很擔心。

儘管如此，他們假裝沒注意到，一個個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們似乎對希恩回來感到鬆了口氣。

「……我們睡吧？我累了。」

費利克斯從座位上起身。

「好啊。我也正好睏了。」

阿克蘭也抬起龐大的身軀，朝外走去。

「……」

只有希爾芙琳還留著，擔憂地看著希恩。唯獨她似乎無法隱藏自己的情緒。

希恩感到疲憊不堪。

她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心裡感謝同伴們假裝沒注意到。

「……聖女？」

希爾芙琳在她離開時叫住了她。

但希恩已經沒有力氣了，她沒有剩餘的能量。

。

希恩虛弱地笑了。

反而，他身邊的女人們有了推開她的正當理由。

她想推開他身邊所有的女人，取代她們的位置。

她誠實地回答。

希恩看著希爾芙琳，眨了眨眼。

希恩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妳還好嗎？」

。

換個角度看，她似乎是纏著一個已婚男人。

於是她點了點頭。

「……我覺得我快要崩潰了。」

「……不好。」

每次猶豫時，她就審視希恩的表情，咬住嘴唇。

帶著痛苦的表情猶豫過後，希爾芙琳開口了。

和希爾芙琳的談話總是給她力量。

「……」

她似乎在糾結是否該告訴希恩某件事。

「……嗯？」

「……我想。」

她知道自己在造成負擔，希爾芙琳一定也感受到肩上的壓力。

她愛的男人推開她，身邊還有另一個女人，她怎麼可能好？

但現在他們的關係已經徹底改變了。

即使說著，希爾芙琳仍繼續猶豫。

她覺得自己像是在抓住一根稻草。

。

希爾芙琳在自己的房間裡為希恩倒茶時問道。

「能聊一下嗎？」

她看起來很矛盾，不知道哪個選擇才是對的。

「……聖女。」

她近來越來越常展現脆弱的一面。

因為他們是穩固的一對。因為他們如此相愛。

希恩說。

。

希爾芙琳短促地嘆了口氣。

像是在鼓起勇氣。

「……要有希望。」

希恩再也無法隱藏真實的感受。

或許這次也會如此。

以前她可以這麼做。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說著，嘲笑自己。

希爾芙琳仍在猶豫。

像是還有話想說。

「……聖女……我不該告訴妳這個，但是……」

希爾芙琳似乎很著急。

她似乎想讓希恩重新振作起來。

「……不過……那位副團長……」

「……？」

「……他大概最愛的是妳。」

希恩對這個回答痛苦地笑了。

她知道這是安慰，但這份心意仍讓她感覺很好。

當希恩露出模稜兩可的表情時，希爾芙琳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是隨便說說的。」

「……什麼？」

希爾芙琳短暫地環顧四周。

像是在提防什麼，儘管房間裡只有她們兩個人。

然後希爾芙琳朝希恩靠了過去。

低聲說話。

「……伯格和他的妻子們……」

「……」

她們因為自己是貴族而看不起伯格嗎？

我能感覺到傑克森領地的事務正逐漸結束。

這些不珍惜伯格價值的女人，佔據了他身邊的位置嗎？

她無力地笑了一會兒。

連他的妻子們都無法給他平靜嗎？

她也想起了幾天前和阿爾溫的對話。

傑克森家的兩個兒子將被帶往首都受審。

這是什麼意思？

她剛才聽到的話，激起了複雜的情緒。

從貧民窟的時光裡，她就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希恩眨了眨眼，消化著這些話。

這一切感覺都是她的錯。

她們因為政治聯姻而對他懷有本能的厭惡嗎？

他喜歡在風吹的山丘上看日落。

兩段婚姻都是政治聯姻，沒有共享的感情嗎？

「……演的……？」

或者，如果她只是要求他等她，這一切不幸是否能防止？

她還沒反應過來，腦袋就被希爾芙琳的話清空了，精靈繼續說了下去。

多姆家決定返回領地，但潘特拉家選擇多留一天。

「……所以，聖女……即使副團長對妳冷淡……他的心裡……」

「……他們的關係似乎沒那麼好。」

我和亞當哥討論了返回的日程。

他現在卻在和妻子們進行激烈的心理戰嗎？

希恩虛弱地笑了。

一部分的她對這個資訊感到安心……另一部分卻越來越難受。

---

希恩繼續笑著。

「……」

「……我該怎麼辦？」

希恩的表情一片空白。

隨著傑克森領地的騷動平息，所有人都準備返回各自的崗位。

返回斯塔克平的日子到了。

於是，她又度過了一個緊抓著疼痛心臟的夜晚。

考慮到她和阿爾溫的對話，希爾芙琳的話並不難以置信。

雖然過著艱苦的生活，但他喜愛寧靜。

「我聽說雖然有友誼……但那不是愛。尤其是內蕾·布萊克伍德，據說她說過自己不可能愛上副團長。」

如果她沒有離開伯格身邊，這些痛苦是否能避免？

阿爾溫曾問她該如何處理伯格。

眾多士兵排成隊列，許多騎兵已經朝領地外走去。

先是內蕾·布萊克伍德，現在又是阿爾溫·塞勒布里恩。

「……這是阿爾溫親口告訴我的。她說他們良好的關係是……演出來的。為了確保傭兵團的安全，他們假裝和貴族相處融洽……」

她用雙手捂住臉，不讓希爾芙琳看到自己的表情。

同時，她為伯格感到難過。

朝哪個方向走，有沒有需要拜訪的地方，等等……

這是在領取我們隊伍營救勇者隊伍的獎勵之後。

在傑克森領地內招募了新的人類新兵後，剩下的就是返回了。

「……你還好嗎？」

一般性談話結束後，亞當哥問道。

「……」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連我自己都還無法給出精確的答案，但我必須沒事。

我正在盡一切努力不被過去束縛。

我正在和妻子們描繪新的未來。

在那幅畫面裡……希恩已經不在了。

多姆家向國王最後致意後離開了。

和他們一起，紅焰傭兵團也完成了離開的準備。

巴蘭、克里安和西奧多帶著部分紅焰團員先出了領地，而亞當哥、尚恩、傑克森，以及包括我在內的其餘領導團隊留下來處理最後的事務。

內蕾和阿爾溫也站在我身邊。

站在哥哥身旁，我向國王告別。

……希恩和勇者隊伍不見蹤影。

「我們告辭了。」

亞當哥說。

國王點了點頭。

我最好的朋友。

我眨了眨眼，微微點頭。

內蕾和阿爾溫短暫地看了聖女一眼。

……但即使是這樣，也是我現在必須忍受的。

「……哈啊……哈啊……」

她的眼睛又哭紅了。

我看著他，蓋爾解釋。

那個充滿無數回憶的暱稱，再次擠壓著我的心。

亞當哥和國王結束告別後，我轉過身。

「……我會考慮。」

亞當哥和蓋爾像是安慰我般，偷偷推了推我，向前走去。

我聳了聳肩。

「……」

希恩在最前面。

我們的私人暱稱在周圍迴盪。

像是在放下我的整個過去。

「……你還沒接受我的教導，所以我會繼續跟著你。」

我們似乎再也不會見面了。

「貝爾！！」

這時，蓋爾從某處出現，站在我身旁。

我曾經多麼喜愛那個名字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

我的青梅竹馬。

她似乎一直躲著，不想道別，才衝了出來。

儘管我對她如此冷淡，我的腳卻動不了。

我轉過身。

我曾愛過的女人。

「對了，現在接受我的教導如何？我說過，你不一定非要相信神。提升技能也無妨。」

——吱呀！砰！

「……」

就在那一刻，一個震動整個空間的響亮聲音響起。

別人能理解放下這些沉重情感的困難嗎？

這是最後一次了。

雖然我經歷過許多離別……但和希恩分別的情感，奇特而沉重。

「……」

我現在沒有餘力擔心蓋爾。

因此……我艱難地眨了眨眼，向她道別。

她緊緊抓住了我放開的聯繫。

我甚至無法邁出一步……我的腿凍住了。

就在那一刻，宅邸的門猛然打開，勇者隊伍衝了出來。

「……」

我也看著希恩。

「……貝爾？」

「……」

內蕾和阿爾溫對這個暱稱感到疑惑，看著我。

雖然沒有明確指出是誰，但她們看著本能停下腳步的我。

她們擔憂地皺起眉，來回看著希恩和我。

「……」

我咬緊牙關。

……我們的關係終究還是隱藏不了。

我甚至無法再隱藏自己艱難的感受。

我帶著扭曲的表情轉過身。

我想維持冷漠的表情，卻只能勉強擠出虛弱的神情。

希恩站在那裡，再次流下眼淚，直直看著我。

她緩緩伸出雙臂。

「……」

那個曾退縮著說不該碰我的希恩。

現在哭著說。

「……抱住我。」

她對正要離開的我說。

放下她聖女的身分。

作為希恩，在所有人面前，她懇求我。

「……別再裝了……嗚……抱住我，貝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