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容易失去、容易毀壞 [we_have_lost]

「……艾莉絲？」

不會有錯，艾莉絲C正俯視着自己。

「嗯嗯……」

艾莉絲點了點頭。

自己

？

──是什麼？

自己……

對了。

「……我──」

現在抱着的這是什麼東西？

是人嗎？是人類。

現在的姿勢是自己整張臉埋在對方的頭髮裏，就像從背後──抱住對方那樣。然後，自己是側着身子。對方是女的？爲什麼我會緊貼着一個女生，自己怎麼會這樣？不過馬上，不，應該要說是終於知道她是誰了。

「……伊藤──縫……」

她動也不動一下，整個人精疲力竭。哈爾希洛抽起墊在她身驅下方的手臂，讓她繼續躺在地上，自己爬了起來。

她穿着像是內衣的衣服，看起來十分緊身，而且到處都已破損。就算她不拿掉戴了好幾層的眼鏡，但哈爾希洛已透過

共鳴

魔法與她的意識同步，所以依舊清楚她原本的長相。進到她的心靈，與她融爲一體──用這種說法也許更貼近實際情況。

剛纔哈爾希洛就是伊藤縫，現在也還覺得自己對她十分熟悉，不覺得她是陌生人。哈爾希洛對她的痛、她的苦還有她的歡喜都瞭若指掌。她對艾莉絲的執着幾乎佔據所有精神，就連這份執着也是感同身受。

可能是因爲如此，所以自己毫無躊躇就輕碰了縫的臉頰。

「縫小姐？」

總覺得加上小姐這種敬稱，反而感到不恰當。

「……縫──」

哈爾希洛也蹲到她的一旁。

自己宛如就是縫，她的記憶、情感全都確實附着在自己的靈魂上。艾莉絲曾說過，縫也有煩人的地方。她的確既不善良也不純真，但是也有隻能這樣活下去的原因，她用她的方式努力過日子。在誤闖帕拉諾，與艾莉絲走散後，縫陷入絕望，無法保持理性的結果，就是成了

破滅者

。不，身爲操偶師的縫，只是精神錯亂而已。哈爾希洛曾在帕拉諾睡着做了夢，因而生成夢魔。雖然已經不記得當時的夢境，但那是場極恐怖的惡夢。也就是說，縫一直是在清醒的狀態下，做着最糟糕的夢。因此，縱使與艾莉絲重逢，也認不出對方就是朝思暮想的艾莉絲。

亞希爾爬上梯子，哈爾希洛倆則等在上頭。

回答的不是艾莉絲，而是亞希爾。

「那是庫薩克……他是我的同伴。」

「……嗯。」

「你以爲你能救她？」

那個男子就坐在縫的斜前方，已經全身生鏽。

然而哈爾希洛豈止是幫忙，幾乎是他單獨在搬運縫。

「可以了，現在那些已經不重要了。縫不會責怪你的，因爲她已經死了。我也認爲你沒有錯，畢竟你只是覺得有可能救得了，但事情不一定會如你所想。」

「有人逼我看的……應該要說有人開給我看的比較恰當。那個混帳東西曾經在我面前開過一次。」

「可是，她死了。」

「我想打倒那個混帳東西。」

現在，惡夢結束了。

「有門可以離開。」

「等等，但是剛剛她還──」

「等等，現在不是嗯嗯的時候吧？她……」

「縫已經死了。」

這個時候，哈爾希洛終於慌了起來。

「我沒看過王座那扇門打開過，只知道王座毫無疑問是門的形狀。」

「你要幫她人工呼吸看看嗎？你可以試試，雖然我覺得沒用就是了。」

「下面散着一堆人偶，有很多不會動的人偶。那些是操偶師的東西吧。」

縫再次見到她了。

「縫一直以來、無時無刻都感覺相當痛苦。是個想變成跟我一樣……想變成我這個人的怪孩子。明明就不是多棒的一件事。活着這件事，本身就不是什麼好事了啊。」

兩人有好一段時間便靜靜地待在那裏，感覺就要生鏽了一樣。或許，時間根本沒有經過那麼久，只是片刻的沉默而已。

「……我沒能拯救她。」

結果艾莉絲坐到了男子，而非身爲朋友的縫身邊。

「我看過門打開。」

艾莉絲的回答十分冷淡。亞希爾可能是察覺到了什麼，因而沒有繼續追問。

「……她終於見到妳了啊。」

「王的王座就是門，門好像本來就存在。」

「……我所知道的門，該怎麼說呢？門後面空無一物，也不是設在牆壁上，打開後也只會看到原本另一側的景象。明明是這樣，但是走進去後就會出到別的地方……去到別的世界，然後無法回頭。」

「或許吧。」

「因爲我們在遠處看到你從七彩地鼠的巢穴爬出來，在你之後，那個女的那羣人就出現了。」

「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我做，當然得做，得試試才知道。都這樣了，當然得試試啊，我想想，人工呼吸的做法要先……」

「死──」

哈爾希洛沒發出聲音這麼說後，小跑步追上了艾莉絲。這時哈爾希洛的大衣穿在艾莉絲身上已非常順眼，看起來就像長版雨衣。

她沒看向哈爾希洛這麼說後，邊扣上大衣邊站起身子。

「……艾莉絲，看來妳還不信任我的樣子。」

「我大概知道流程，我會幫你。」

走樓梯雖可橫抱遺體通過，但爬梯子就無法依樣畫葫蘆了。試了很多方式後，發覺揹着縫，再用大衣一類的綁緊固定，感覺勉強可行。這樣重歸重，但還不到無法負荷的程度。

「亞希爾，我信不信任你，是取決於你的表現。」

因爲完全是出乎意料，所以哈爾希洛單純只是覺得費解。

「她沒有心跳！沒在呼吸！艾莉絲！」

「我想要幫她，就這樣而已。」

「……打倒王的話，就能跟這個世界說再見？就能離開帕拉諾了嗎？」

「妳是想當新的王嗎？」

「你怎麼會知道？」

艾莉絲摘掉縫的所有眼鏡，接着也拿掉帽子，但又擺了回去，然後噗哧笑了。

不久後她也會開始生鏽吧。

哈爾希洛這麼說後，亞希爾貌似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艾莉絲脫下長版雨衣，套到縫身上，接着兩人合力經過多番調整，終於讓縫擺好姿勢。

艾莉絲嘴巴周圍弄得一片赤紅，這是不斷幫縫進行人工呼吸的證明。縫應該覺得很開心吧，畢竟她是那麼喜歡艾莉絲。雖然這份情應該有別於愛慕，哈爾希洛也不太清楚這樣算不算得上一般人口中的愛情，但縫是全心全意地渴望擁有艾莉絲。艾莉絲過去如果能更善待她就好了，感覺能把她定位在閨蜜與她來往，而不是隻把她當成好幾個朋友中的其中一個。畢竟縫實在是喜歡艾莉絲喜歡得不得了。

哈爾希洛放下縫，讓她背靠天之鐵塔的外牆坐下。由於她已過世，因此若不將身體角度、手臂和腳調整至適當位置就會癱倒。而且，她那幾近半裸的穿着實在令人在意。

「門……」

「你能幫我一下嗎？」

「王的臣子好像變多了。我之前看過帶着兩個醜男的那個女的，但還有一個高個兒的新面孔。」

之前，他曾經問過艾莉絲想不想回去原本的世界，但是她未明確給予肯定的答案，記得只說了句「沒特別想」。是心境在那之後起了變化？還是情況有變？因爲身爲朋友的縫死了，所以已經失去待在這裏的意義了。所以她纔會打算跟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說再見？

艾莉絲就在這裏。

「她……如果……咦？妳說……妳知道──妳知道什麼……？」

途中看見正爬上階梯的亞希爾，他好像也注意到哈爾希洛他們了。

艾莉絲用手背使勁地胡亂抹去口紅後，拉起原已拉到下巴的口罩。

「我知道。」

爲什麼她的臉頰會這麼冰冷？

由於目前身在帕拉諾，背上的縫會不會突然動起來？這個想法在腦海裏閃過了無數次。雖說她已過世，但沒人能保證不會復活。縫已經死了，但也只是死了而已。

「都是我的錯。」

自己並未驚慌失措，只是覺得不對勁，一步步進行確認。

「我不清楚。」

艾莉絲「砰」地敲了雙腳伸直在樓梯間平臺邊側席地而坐的男子頭部後這麼說。之前不知什麼時候，艾莉絲告訴過他，這名男子是自己選擇要生鏽，所以才留在這裏的。如今男子看起來只像尊生鏽的雕像，但說不定還沒有死。

哈爾希洛脫下大衣披到艾莉絲肩上。

哈爾希洛一行人在萊斯里營地打開了一扇應該是

遺物

的門。穿過那扇門後，就來到了帕拉諾。

「嗯嗯。」

先是讓艾莉絲抬起縫的下巴暢通呼吸道後，口對口吹氣。持續吹氣到胸口脹起，接着等她吐氣，然後再繼續吹氣。重複兩、三次這個動作後，換用雙手大力按壓胸口正中央，必須以相當快的速度按壓到胸口下陷五公分左右。這個動作重複三十次後，再繼續吹氣。

「怎麼看都是死了。」

「就算是你的錯好了，但現在也無法挽救了吧。」

「謝謝。」

「……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那樣，不是有意跟妳同步的……但是縫就不同了。」

即使艾莉絲已邁步前行，哈爾希洛仍無法立即動身。艾莉絲應該不會停下腳步，也不會回頭吧。即使如此，她只要願意，應該就會來看看縫吧，就像她偶爾會來到這個據說是她朋友的生鏽男身邊一樣。

「縫還真是奇怪。她果然很怪耶，對吧，哈爾希洛。」

艾莉絲打從吹進第一口氣開始，就沒感覺縫有反應。讓人覺得縫的身軀就像人工製品，和那些散落在天之鐵塔外側階梯與鐵屑之山的少女人偶沒什麼兩樣。她明明就在眼前，卻不在人世，已成故人。但是，自己說不出「好了，別做了」，所以只能繼續進行人工呼吸。

再見了，縫。

縫全身癱軟，沒有任何部位會動，就只微微張着胡亂塗抹口紅或其他什麼的大紅嘴脣，胸口沒有起伏。哈爾希洛將耳朵貼到她半裸露的胸口，也聽不到心跳聲。

「這附近可以嗎？」

她現在是兩腳稍微外張向前伸，雙手交叉在肚子附近，垂着頭，看起來就像在打瞌睡。

艾莉絲一副又一副地摘下縫臉上的眼鏡。她小心翼翼到每個瞬間好像都會定格。

「要我……幫妳什麼？」

「到此爲止吧。」

「在她快要走的時候，我有聽到妳的聲音喔。妳喊了好多次縫的名字吧，她都有聽到喔，聽得非常清楚……應該是聽得很清楚。」

「……當下是沒把握，怎麼可能會有把握。只是在想，說不定有那種可能……」

爬下梯子，走下階梯。

「我如果沒做剛剛那種事，她就……」

「我對王位沒興趣。我只是想跟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說再見。」

「……分明是這樣，事情爲什麼會……」

「縫大概是因爲見到我了，所以才死去的。」

「把她扔在這邊好像也不太妥當，之後想起來應該無法心安吧。」

「看來你和她的意識同步了，原來

共鳴

不只能增強魔法，這纔是真正的威力所在啊。你也和我的意識同步了嗎？」

艾莉絲嘀咕。

「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