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對不起

第一步，哈爾希洛試着儘量多開口和夢兒、席赫露說話。

「對了，妳們早上還好嗎？爬得起來嗎？啥？一如往常嗎？原來如此。」

「對了，妳們昨天晚餐喫什麼呀？一如往常？啊，是喔。」

「對了，我昨天晚上遇到蓮崎了。他有夠誇張的耶。啊，妳們沒興趣啊？」

「對了，妳們今天午餐帶了什麼呀？啥？麪包？這樣啊。」

「對了，妳們累不累呀？」

「對了……」

我覺得自己變成一個口頭禪是「對了」的男人。雖然她們沒無視我的存在，不過每次卻都用最少的字句來回答，反而讓我覺得更加悲慘了。

梅莉依舊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根本無法上前搭話。這傢伙活着真的有樂趣嗎？──我不禁這麼想着。唉，我現在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啦，日子實在也沒比別人過得快樂到哪去。

黃昏時分，衆人從達姆羅舊市街回到歐魯達那，變賣戰利品後，每個人分到了一錫巴又十五卡帕，這樣的收入就這支隊伍來說並不算壞，但也稱不上多好。哈爾希洛沒去酒館，他直接回到了宿舍。洗過澡後，哈爾希洛蹲在走廊上，這時剛洗完澡的夢兒恰巧經過了他的身旁。

「啊，夢兒！」

夢兒雖然停下了腳步，但沒看向哈爾希洛，只是拿布擦拭着溼掉的頭髮。她平時總是綁着兩條辮子，因此放下頭髮後看上去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兩人沉默了好幾秒鐘，氣氛相當尷尬。

「那個……席赫露呢？」

「在房間。」

「是喔。那個……」哈爾希洛站起身來抓抓自己的後頸。「……妳在生氣？」

「沒有。」

「真的嗎？可是總覺得是耶。」

「夢兒說了，沒有生氣。還是說，哈爾做了什麼會讓夢兒生氣的事情嗎？」

「可能，有吧。」

「哈爾做了什麼？」

發出「嗚……」一聲呻吟的夢兒用手抹了自己的臉頰。「唉，夢兒等等再和她好好解釋吧。反正夢兒和席赫露住在同個房間，只能這樣啦！」

夢兒默默地點了頭。

「可是偶爾對到眼神的時候呀，不管是眼神還是表情，她每次都好冷淡喔。」

我大膽、用力地緊緊抱住夢兒，夢兒發出了「嗯……」的聲音。我一邊心想：「拜託不要發出這種聲音啊，我只是想鼓勵妳而已」，一邊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爆炸了，但又不能直接提醒夢兒。當下我告訴自己不能輸啊！雖然我也不清楚究竟是要贏些什麼、輸些什麼，但不管如何，如果在這個時候輸掉了的話，感覺事情就會不妙。哈爾希洛閉上了眼睛。「夢兒，加油！」

「……夢兒，我覺得妳的說明好像不太好耶。」

哈爾希洛與夢兒同時從彼此的身上跳開。「不、不是這樣的！」「不、不是呀！」

馬納多曾經說過，說我們的隊伍越來越好了。馬納多、哈爾希洛、藍德、莫古索、夢兒、席赫露，我們六個人是一支完整的隊伍。

我感覺眼淚流乾了，再也哭不出任何東西了。而夢兒早就停止了哭泣。

「咦？」

「夢兒剛剛發現呀，像這樣被人緊緊抱着心情好平靜喔！以後呀，哈爾能不能也常常抱抱夢兒、鼓勵夢兒呀？」

「咦？有嗎？我不覺得啊……」

「這麼說的話，大家都一樣嘍？」

「那、那、那、那個……」席赫露開始晃了起來，看來好像陷入了恐慌，這點哈爾希洛也一樣。席赫露到底在那裏待了多久？爲什麼哈爾希洛、夢兒都沒有發現席赫露走過來了呢？總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了。反正狀況真的是糟透了。現在的狀況顯然會引人誤會。甚至該說，都這樣了還不產生誤會才奇怪。

夢兒和席赫露又是怎麼想的呢？她們是不是覺得自己被嫌棄了而感到悽慘呢？

「夢兒說，不是吧。」

「我完全沒跟妳和席赫露說就擅自讓梅莉加入隊伍。當初我只是覺得我們隊不能再繼續消沉下去了，不過看來還是操之過急了。儘管這件事情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

在道歉要說出口的瞬間，哈爾希洛好像忽然明白了。他了解到馬納多臨死前爲什麼要對自己道歉了。

「我……對、對不起！」席赫露往後退了幾步。「我、我剛剛什麼都沒看到。我、我那麼胖，又、又那麼遲鈍，我、我……真的……對不起！」

不論好事壞事都是全員一起承擔。痛苦的時候，大家會一起感到痛苦。正因爲每個人都不夠堅強，所以彼此更必須爲對方分擔痛苦與艱辛。然而，哈爾希洛卻沒有這麼做。他只會仗着男人之間隨便的態度和藍德及莫古索在酒後大嚼舌根罷了。

「夢兒本來就很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情緒呀！夢兒就是做不好嘛。席赫露就更不用講了啊！」

那天馬納多誇獎了隊伍裏面的每個人，但卻獨漏了哈爾希洛。哈爾希洛爲此感到有些悶悶不樂，而馬納多一定也注意到這件事情了。

「不是吧。」

「夢兒……會加油的！」她一邊說着，一邊加重手臂力道抱緊了哈爾希洛。不要啊，這、這樣雖然很舒服，不過可以不要這樣嗎……？還有，她是要加什麼油？

「啊、喔喔。也、也是喔。嗯。妳……願意的話算是幫我一個大忙呢。」

「這樣不是大家都有錯。」夢兒哭了起來。「……會變成這樣不是某人的錯，而是大家的錯。不是哈爾、藍德、莫古索的錯，夢兒和席赫露也有錯，對吧？我們大家是夥伴啊！包括馬納多，我們六個人曾經是夥伴呀！難道只有夢兒一個人這麼想嗎？是夢兒搞錯了嗎？」

接着兩人完美說出一樣的話，他們不禁面面相覷。

「加油？爲什麼要加油……？」

「……夢兒？」

「夢兒啊……」

「唔？」夢兒也望向席赫露。「……啊。」

「夢兒也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說真的，夢兒覺得有點不安。梅莉兒不知道是不是討厭夢兒。」

「嗯……好像……真的是耶。」

「唔？爲啥咪？」

「這麼說的話，那是誰的錯？」

「對、對不起，是我打擾了……！」席赫露啪噠啪噠地跑走了。

「啊，她不只對妳這樣。梅莉對所有的人都是冷冰冰的。」

「……妳沒有錯。」

「根本不是這樣。」夢兒用布蓋住了自己的臉龐。「事情根本不是那樣。哈爾是大笨蛋！」

「哈爾根本什麼都不懂！就是因爲這樣，夢兒和席赫露現在纔會這樣！」

「不、不是啦！就說不是那樣了嘛！」

「嗯、嗯。」

視線一瞬間變得模糊。原來淚水也能夠像現在這樣一下子湧現。那微不足道的冷靜瞬間遭到沖垮。哈爾希洛蹲坐在地。那傢伙真是個大笨蛋。馬納多，你幹嘛要道歉。不管怎麼說，這根本無所謂嘛。那個時候根本就不是道歉的時候嘛！你明明都快死了，你明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了。與其向我道歉，你應該有更重要的話要說吧！你明明可以不用道歉的！不過那實在太像馬納多的作風了。馬納多，你說過對吧？你說：「我應該不是那種能夠讓大家想要當招攬爲夥伴的人吧」。根本沒這回事，絕沒這回事，絕對不會有這種事的。爲什麼，你爲什麼要死？不準死啊！你怎麼可以死！

的確，在六個人當中，馬納多總是特別突出，但這不代表馬納多十項全能。至少當時馬納多一個人做不了的事情六個人合力就能完成了。馬納多一定深知這點。因此就算藍德任性妄爲、哈爾希洛笨拙又老愛仰賴別人、莫古索動作遲鈍、夢兒技能不熟練、席赫露謹慎到近乎膽小，但是馬納多卻從未出言抱怨。正因爲這五個人都是半吊子，所以少了一個人就更加無法發揮作用。馬納多率領他們，爲大家填補不足的地方。六個人聚在一起，哈爾希洛等人才能夠成爲一支完整的隊伍。

「夢兒會加油和梅莉兒相處的。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和她培養起感情，不過夢兒會試試看的。」

「我、我也一樣啊！」哈爾希洛幾乎要吼了起來，不過他忍住了。「……我也一樣不擅長表達啊，而且我也跟妳們一樣震驚啊。」

「不、不是啊，可是……」哈爾希洛低下了頭。「……我真的不懂嘛。妳和席赫露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妳們不說，我怎麼可能會懂啦！」

「夢兒辦得到嗎？夢兒會加油看看的。不過，夢兒有事情要拜託哈爾！」

「夢兒，對不起，我──」

「有事？要拜託我？什麼事？」

張開雙眼後，哈爾希洛發現席赫露正站在走廊另一頭。哈爾希洛僵在原地。「……啊。」

「咦？等等，怎──」哈爾希洛把手伸向夢兒，然後又縮了回來。「咦？夢兒，妳、妳怎麼了……？」

「哈爾。」夢兒忽然喊了哈爾希洛的名字，哈爾希洛以一種自己都覺得討厭的態度驚慌失措地說：「嗯、嗯？」然而這樣的回應卻有點怪。

「哈爾……」

「……基卡瓦把梅莉介紹給我們，於是我、藍德還有莫古索就擅自決定了……唉，所以算是我們三個人的錯吧。」

「對啊。大家……都是一樣的。」

「那傢伙居然──……」

「這件事就交給妳了……」哈爾希洛搔了搔脖子後嘆了口氣。他偷偷看向了夢兒。不行，感覺好難爲情喔。真不該和一個女孩子，和一個沒什麼特殊感情的女孩子互相擁抱。要是因爲這樣而萌生特殊情感的話該如何是好？不，應該是不會纔對。

「是咩？這樣的話，那應該……可以吧？雖然感覺好像更難了說。」

夢兒蹲下身子抱住了哈爾希洛。夢兒也一樣泣不成聲。她一邊抽噎一邊輕撫着哈爾希洛的背、肩膀還有頭。淚水浸溼了兩人交碰的雙頰。耳邊傳來夢兒的哭泣聲。摟住夢兒的哈爾希洛也一樣不停哭泣。他們就這樣不知道哭了多久。

「是、是可以啦？」這番話說口而出後，哈爾希洛不禁心想：這樣真的好嗎？應該可以吧。反正只是鼓勵她而已，也沒別的意思。就只是純粹的鼓勵行徑罷了。「……那」

「對、對呀！夢兒只是請哈爾緊緊抱住夢兒一下而已啦！」

沒錯──哈爾希洛心想。夢兒沒有搞錯。搞錯的人根本就是我。

但是，我卻放不開雙手。我找不到放開夢兒的機會。儘管心中覺得有些不妥，但也不過是個擁抱而已。再說，夢兒的身體好柔軟、好溫暖。不行不行，糟糕，不要想啊！再想下去就糟了！再想下去就會覺得怪怪的了。夢兒當然沒有這個意思，而我也沒有。怎麼說，這只是夥伴間的擁抱，只是這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