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0A660. 王的歷史

果庫恩氏族統御半獸人全氏族，是氏族中的氏族。其族長迪夫•果庫恩則被奉大王，是半獸人這支偉大種族的王，甚至是超越王的王。如今牠煩悶不已。

黴之原

位在聶希沙漠與恩諾•札特山脈之間，

母親大河

流淌而過。原本興建在河畔的

父親大都

才應該是半獸人大王的居住地，但迪夫•果庫恩現在卻待在波都野地北方坎達湖旁的

凱歌之都

──這座都市過去爲人類阿拉巴吉亞王國的首都，當時人稱羅帝基亞。

迪夫•果庫恩在這座白石砌造的都市內，整合半獸人各氏族、破谷的灰色妖精、不願臣服伊希王──伊希德瓦•洛洛和「大公」特雷斯•派恩的不死族等各方勢力，編組南征軍。他腦中也曾閃過親上戰場的念頭，但最後還是將帶兵一事全權交給左右手的瓦葛•固羅。

羅帝基亞曾在諸王聯合大軍猛烈火攻下，一度化爲廢墟。後來，半獸人和不死族的石匠、木匠耗費多達幾十年的時間重建，最後以

凱歌之都

之姿重現於世。尤其是看起來宛若漂浮在坎達湖上的

天鵝城

，據說鮮明保留了羅帝基亞時代的美麗外觀。迪夫•果庫恩非常喜愛這座城，因而把南征軍的後勤司令部設立於城內，在此等待遠征成功的好消息。

前天有名半獸人衝進了天鵝城。

聽說這名半獸人是南征軍總司令瓦葛•固羅派來通報緊急事件的使者，但牠宣稱瓦葛•固羅總司令嚴格下令，要牠務必直接向大王陛下稟報，絕不能向大王陛下以外的人透露任何事。因此不管守城人怎麼詢問牠的來意，牠都沒有透露半個字。迪夫•果庫恩聽到守城人報備此事後，立刻讓使者進到牠的私人辦公室。

擔任使者的半獸人身高普通，但下半身異常健壯。仔細一問才知道，牠好像是從黑金連山山麓，不眠不休地走了超過五十里（約一百五十公里）的路。姑且不論距離，牠途中行經的不是樹海，就是無法安息的死人到處徘徊的波都野地等這類險關，因此牠的腳力實在好得令人讚歎。這名半獸人身懷一技之長，口風又緊。牠的毛髮沒有染色，是天生的顏色，甚至沒有脫掉旅裝就來覲見大王。感覺就是瓦葛•固羅會很欣賞的半獸人。

固羅氏族過去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氏族，但在瓦葛當上族長率領族人後，就呈現爆炸式的成長。

不過，像固羅那種不愛好虛榮的半獸人也是罕見。牠的身形明明沒有特別矮小，也不是骨瘦如柴，但看起來就弱不禁風到極點。牠的眼神顯得有些渙散，嘴巴總是微微張開。如果不瞭解真正的固羅，任何人對牠的印象肯定都會是「這個看起來弱小又愚鈍的半獸人，應該毫無價值、派不上用場」。

其實，瓦葛•固羅是個人才。牠不僅有遠見，而且別看他那個樣子，牠的身手也十分高強。

迪夫•果庫恩清楚記得第一次見到瓦葛的那一天。

當時的迪夫還沒被奉爲半獸人大王，雙方都還是氏族族長。不過果庫恩氏族名聲赫赫，固羅氏族則是名不見經傳。兩氏族的地位雖然不同，但由於都是氏族族長，因此形式上雙邊是對等關係。這種場合大多會淪爲互爭虛榮與意氣用事的場面。但瓦葛不同，牠恪遵禮儀，還鄭重其事到令人讚歎的地步，整個過程都按照正式程序進行準備。而且當雙方實際碰面後，瓦葛更是在迪夫面前跪下，深深低頭，以臣子之禮相待。

『我們都是統領氏族之身不是嗎？雖說我比起瓦葛•固羅閣下您年長了幾歲，但也就差了那麼幾歲，所以請您抬起頭，站起來吧。』

『不，迪夫•果庫恩大人。小的認爲大人您總有一天不只會統領我們半獸人這支種族，還會成爲全種族最偉大的王者、真正的大王。我此次前來是希望您給我一個侍奉您、成爲大王幕僚成員的機會。』

瓦葛•固羅是個言出必行的男人。再怎麼見不得人的任務，這個其貌不揚的半獸人總是率先自告奮勇。而且，牠不會把工作全都丟給部下，也會發揮自身實力協助。後來每當迪夫•果庫恩爲了諸多原因不得不下令行事時，雙方即使未經討論，瓦葛也會自行揣測再拿出對策因應。

此外，太過看重血統可說是半獸人這支種族的宿痾，但瓦葛不固守成規，樂於接受新事物，因此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固羅氏族已不是傳統氏族。瓦葛會接納被其他氏族驅逐的半獸人加入固羅氏族；族人只要立功，連

混血兒

都會受到拔擢。拜此所賜，固羅氏族規模在短時間內快速擴張，一躍成爲強勢氏族。墨守成規的保守派半獸人雖然感到反感，但是牠們也沒膽公開批判聲勢如日中天的瓦葛•固羅。

迪夫•果庫恩在向固羅氏族派來的使者問話之前，已先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牠帶來的絕對是壞消息，肯定是發生了什麼重大又嚴重的事態。

南征軍目前已經燒了高傲妖精居住的幻影森林、攻陷了人類橫行霸道的歐魯達那，立下輝煌的戰果。牠們原是打算進一步毀滅矮人建立的鐵血王國，再凱旋抵達大王坐鎮的凱歌之都。

難不成是遭矮人們重創？真的不能小看那支鬍子骯髒不堪、如同鐵桶般醜陋矮小的種族。不過，他也知道對方是非常難纏的敵人。話說回來，假使是南征軍喫了敗仗，那也有可能是強波率領的弗羅岡那羣人在關鍵時刻窩裏反導致的。畢竟弗羅岡是把兩面刃。如果那些傢伙真的背信忘義，那也只好殺了人質回敬牠們，只不過到時得先做好全面開戰的心理準備。

然而，使者的報告內容根本超乎迪夫•果庫恩的想像。

至於半獸人和人類從何而來？目前世上流傳着幾則傳說，內容都指向兩者是自赤之大陸渡海或漂流而來。根據御伽衆的研究，好像也能解釋成來自異世界。

天神是種超乎常理的絕對存在，僅僅只是現身於世就足以撼動天地。各種族也都紛紛選邊站，不對，應該是選邊臣服。畢竟天神當前，根本沒有跪拜依順之外的選擇。

迪夫站在大鏡子前方，帕卡妮俐落地脫下他的衣物，讓他全身赤裸後，開始用梳子梳理他的頭髮。迪夫遵照果庫恩氏族的習俗，將頭髮染成紅色和藍色各半。帕卡妮接着使用剪刀修剪眉毛和鬍子，她的流利手法挑起了迪夫的情慾。不過，現在實在不是把精力花在那檔事上的時候。

實際上，目前用來表示半獸人語言的文字還有許多缺陷，系統相當混亂。迪夫•果庫恩賦予自己的使命之一就是進一步完善半獸人的文字，將其水準拉高到與人類文字不相上下。他爲此設立名爲語言院的機關，由御伽衆選出有爲的人才，任命爲院長。迪夫雖然不會以身爲一名半獸人的立場公開聲明，但在他的認知裏，半獸人這支種族的文明還在發展途中。

「特別是不死族之間一直都認爲，在不久的將來，那一位就會再度現身……」

當然，不管是我等半獸人，還是妖精或矮人，自古以來都一直在使用繩結或刮痕等方式來表達數字，也有表示太陽或水之類的圖案。但是，首先發明或發現後加以使用系統性的符號、文字，藉此記述說話內容的種族是人類。

「畢竟那一位根本不可能被殺死。如果是不死的靈魂，也無法摧毀……」

妖精和矮人自以爲有模有樣地效仿了人類的文字，建立了語言系統。至於我等半獸人在不死之王的勸告下推舉出種族之王以前，一直都堅信文字是詛咒的印記。

「不過不死族中也有人極度不信任高層。」

「畢竟那一位在銷聲匿跡後，不死族別說是滅亡，數量還不斷增加。」

讓不死之王死去，他們到底能得到什麼好處？實在想不出他們有什麼要殺害不死之王的動機。不過當時大多數的不死族和半獸人都認爲，追根究柢，那羣灰色妖精和幻影森林的妖精是來自同個祖宗。妖精生性偏執，思想腐敗到極點。對那些個性傲慢、陰險又壞心的妖精來說，無情地背叛他人應該是家常便飯吧。因此當年雖然無法斷定灰色妖精就是罪魁禍首，但他們的嫌疑確實不低。

迪夫將寶劍放至地板，疊好兩張絹絲坐墊，坐上去後，馬上開口說道。

「儘管是那樣，就算撇除在北方醉心於狩獵冰龍的加比克，目前我們根本掌握不到亞紀德庫拉的行蹤──」

無論迪夫再怎麼大聲吵嚷、頂撞，他父親依舊只是不停在抱怨那些無聊事，根本無從反駁。他父親這樣正是果庫恩氏族視爲美德的言行，不過迪夫只覺得狗屁倒竈。兒子越來越厭惡、憎恨父親，父親只是一直忍耐兒子的蠻橫──眼下的情形也能說是這種相處模式下的產物吧。

「我們是被矇在鼓裏，遭到利用──難道是這樣嗎……？」

『我們果庫恩氏族完蛋了。尊貴的血統因爲太過古老，所以瘀滯混濁，結果就是誕生出你這傢伙。我不會說一切都是你的罪過。有罪的是生下你這種禁忌之子的父母，全都是我這個父親造的孽。』

至於那些應該是自稱爲不死之王的人類女子召喚出來的漆黑魔物，儘管還不知道牠們的真面目，但牠們從四面八方源源不絕地蜂擁而至。

「是人類……」

「五公子他們都死過一次後，再借由那一位帶來的奇蹟，重生爲那一位的忠貞臣子……」

結果，灰色妖精返回破谷，並在之後的數十年都與其他種族斷絕交流。他們認爲這樣做是在誠心憑弔不死之王，同時也是在進行沉默的抗議。但看在其他種族眼裏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們只覺得灰色妖精心裏有鬼，不死之王果然是他們殺的，要不然怎麼會被人質疑還默不吭聲。

不死之王完全就是個充滿神祕，力量又強大無比的稀世存在，超常、絕對到拿他們這種一般人和他比較根本毫無意義。他現身於格林姆迦爾，改變這裏的歷史後，又從世人的面前消失，消失原因至今依舊不明。這種情況好像跟某件事極爲類似。

自稱爲不死之王的人類女子以前曾接觸弗羅岡，好像是歐魯達那的義勇兵。然而她竟然說出阿拉巴吉亞王國的建國王者艾納德•喬治的名諱，還說自己就是艾納德•喬治，言行舉止充滿了謎團。

「不死族那些傢伙並非團結一致，聽說伊希王和『大公』甚至不會直接見面……」

「人類的王用了某種方法，獲得超乎常理的強大力量，變成了那一位──」

「不會的，我族的知識水準一點都不輸給人類，更遑論體格的強健、韌性都贏過人類。當時的半獸人也總有一天也會脫離黴之原、降灰臺地和聶希沙漠，奪走人類的領土吧。」

「他是在復仇……」

「伊希王那傢伙，連大王陛下派出的使者都不準進入艾巴雷斯特。」

照理說不會死的不死之王，因爲不明毒物而魂飛魄散──這則流言被坊間大衆傳得煞有介事後變成定論，其出處八九不離十是同陣營的叛徒。這麼想來，應該是不死之王賜予長生不老肉體的五公子之一伊希王伊希德瓦•洛洛，或是同樣是五公子的「大公」特雷斯•派恩。肯定是他們倆的其中一人。

「伊希德瓦•薩耶姆曾試圖暗殺阿拉巴吉亞建國王者艾納德•喬治，最終還奪取實權，一般認爲伊希德瓦•洛洛是他的子孫。」

「艾蘭德•萊斯里──」

這麼想來，不死之王的活動軌跡，可說是與光明神路密愛裏斯及暗黑神史卡勒海爾，也就是兩大神祇的情況，幾乎如出一轍。

「您說讓人類死而復生……」

當前的結論是，文字。人類打從出現在格林姆迦爾，好像就已開始使用文字。在人類把文字帶進格林姆迦爾之前，各種族都不曉得文字的存在。

迪夫•果庫恩有一、兩天都沒找御伽衆商議，也沒找任何人討論政事，獨自煩惱思考後，把侍童叫來收拾他辦公室內被砸壞的傢俱，再找來愛妾幫他梳洗更衣。迪夫身邊除了元配外，還有三名愛妾，他把其中之一的帕卡妮帶來天鵝城。帕卡妮出身奧多赫氏族，一頭染成綠色和黃色各半的髮絲十分光潤，身高相當高。再加上肩膀寬闊，脖子長，胸部和腰部也都曼妙有致，是迪夫喜愛的美女類型。

總而言之，在兩者出現後，人類稱呼、崇敬爲光明神路密愛裏斯及暗黑神史卡勒海爾的兩大神祇，隨即出現在格林姆迦爾，接着進入兩神相爭的時代。

「還有一說是目前下落不明的艾蘭德•萊斯里在保護那一位的靈魂喔。」

『爲什麼你這種傢伙偏偏是我的長子？我實在沒臉去見列祖列宗，死也不會瞑目。』

半獸人這支種族酷愛象徵英勇的刀劍，果庫恩氏族的半獸人們出生後只要一學會抓握物品，大人就會給予手斧，再從親兄弟身上學習近身殺敵的方式。除非視力不好，不然長期接受射箭訓練也是果庫恩氏族的傳統。牠們除了重視忍耐、深思熟慮之外，最看重禮節。後來所有氏族都對果庫恩氏族敬畏有加，讚許牠們十分值得信賴。

「瓦葛•固羅派人來通報消息了。」

「阿拉巴吉亞王國的建國王者。」

趕快去死不就好了？

然而這一切都沒留下確切的記錄。

「如果這件事萬一是真的，那就是神蹟──等等，連那位光明神路密愛裏斯可都無法賜予復活的恩澤。不過，那名人類女子如果真的是那一位的話……」

人類擅長結黨成羣，能組構出比其他任何種族都還複雜又堅固的組織。阿拉巴吉亞、伊蘇瑪珥、克鑑，這些人類的國家雖然會相互競爭，偶而還會發生衝突，卻不會斷絕交流，一直盤據在肥沃的格林姆迦爾中原地區。妖精住進森林深處，矮人往山中遷徙，大地精靈棲息到地底，哥布林和地精轉移到未開發的荒野，半人馬去到疾風荒野，然後我等半獸人則是被迫移居到聶希沙漠、降灰臺地和黴之原這類不毛之地。

不死之王真的實際存在過嗎？

「她說自己是艾納德，艾納德就是自己……」

相傳不死之王在伊蘇瑪珥王國萬箭齊發之下，依舊安然無恙。他單單只是高舉手杖一揮，隨即天搖地動，摧毀了納南卡王國軍的主力部隊。當初阿拉巴吉亞王國侵略戰中，打頭陣的就是不死之王率領的

恐怖軍團

。這支軍團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在敵人眼中就是恐懼的化身。無論面對哪種戰役，只要由不死之王坐鎮指揮，均戰無不勝。縱使己方屈於劣勢，也只要不死之王帶領援軍趕來支援，立刻就能扭轉乾坤。

至於遭到嫁禍、揹負殺害不死之王污名的，是破谷那羣灰色妖精。

迪夫•果庫恩必須學習他在這方面的手腕。他認爲自己比大多數人都還了解不死之王，但是這個存在還有很多不爲人知的地方，實在多到數不清。

當然，迪夫•果庫恩纔不相信這類謠言。

人類的王國明顯比其他種族先進，佔盡優勢。妖精們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只會繼續把天生的陰險狡詐發揚光大，整天搞內鬥，把不同派的同胞驅逐出森林。矮人們則是喝酒解悶，揮汗挖掘坑道，想借此忘卻自身無可救藥的愚昧。大地精靈淪落隱居地底，哥布林和地精被視爲蠻族，束手無策之下，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半人馬們只有在盡情馳騁荒野時，纔有辦法保住僅存的自尊心。

「然後，統御我們半獸人等各大種族，殲滅了以阿拉巴吉亞爲首的所有人類王國。」

「據說南征軍已經攻入鐵血王國，弗羅岡也已殺死想脫逃到遠方的鐵塊王等重要人物──但好像出現了一名自稱是不死之王的人類女子，她用奇怪的法術呼喚出了漆黑魔物，因此瓦葛•固羅不得不暫時撤退。」

路密愛裏斯與暗黑神史卡勒海爾消失後，依舊透過某種力量影響格林姆迦爾，不死之王也和祂們一樣，利用詛咒的形式，藉由黑暗賦予亡者暫時的靈魂，讓當今世界蒙上陰影。說不定數百年後，不死之王就會變成人們世代流傳的神祇之一。此外，路密愛裏斯與暗黑神史卡勒海爾的傳說裏，也可能會出現與不死之王有關的內容。

「我們用盡各種方法想刺探情報，但完全無法取得不死族核心人物的內情……」

雙神離去後，人類的時代來臨。

不死之王在一百多年前還在世，因此也有人直接認識他。首先是五公子。迪夫曾經見過其中四人，分別是伊希王伊希德瓦•洛洛、「大公」特雷斯•派恩、獵龍人加比克和亞紀德庫拉。然而，他們全都絕口不談不死之王。

目前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路密愛裏斯與史卡勒海爾的戰爭沒有分出勝負，只是兩柱神明都已銷聲匿跡。不過，天神尚未滅亡，證據就是侍奉光明神和暗黑神的人類，直到現在都還能透過發動魔法，導引出祂們的部分力量。

壽命相當長的破谷灰色妖精中，有人曾謁見過不死之王，因此派出御伽衆前去打聽情報。但是，幾乎沒有重大發現。據說不死之王身高極高，即使抬頭仰望也無法看清他的容貌。此外，他不問種族貴賤，會親切地與所有人交談。相對地，幾乎沒打探到能窺探出他人格特質的事蹟軼聞。

七名御伽衆是羣壯年至老年的半獸人。在場七人全都倒抽一口氣，無人出聲說話。

迪夫將使者帶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他們。

不會死亡、猶如天神的不死之王，根本沒有死。他就像光明神和暗黑神，只是離開格林姆迦爾而已。迪夫•果庫恩一直認爲不死之王是個歷史人物，但他錯了。不死之王是個屬於史冊未記載的史前時代，也就是神話的存在。

不對，肯定是有個人稱不死之王的存在，大大影響了格林姆迦爾的歷史。世界各地都留有他存在過的痕跡、證據。不過，那位不死之王會和他們得知、想像的一樣嗎？會不會和真實的他相去甚遠？他立下太多豐功偉業，因此有可能被過度美化。更何況，一百多年前還沒建立必須正確傳達事實的基本概念，當時甚至可能沒人意識到必須將事實原封不動地傳達給後世，所以根本沒有能夠確實撰寫歷史文獻的環境。

「首先，不死族的誕生不就充滿謎團？聽說是那一位創造出來的──」

迪夫在帕卡妮的目送下離開個人辦公室後，立刻命令侍童前去招集御伽衆。當他抵達稱爲幕室的大王用會議室時，陪同來到天鵝城的七名御伽衆，全都盤腿坐在絹絲坐墊上了。

「他原本是人類，不過那一位讓他重生後，便把他變爲自己的隨從。」

帕卡妮幫迪夫穿上橙色衣服，接着套上黑色羽織，再披上白、紅、藍三種顏色的三色染大衣。帶有光澤的腰帶右方佩掛寶劍，左側則插着果庫恩氏族代代相傳的手斧。由於帕卡妮個頭高，因此迪夫不必特地曲身，就能讓她幫忙戴上大王金冠。至於雙手五隻手指上戴的戒指，還有覆蓋至手背的手環，在緊急時刻能用作武器，也能用作防具。

另一方面，迪夫還注意到一件事。

「你沒實際體驗過在黴之原、降灰臺地和聶希沙漠的生活，纔會像這樣胡說八道。」

迪夫從前天開始，除了偶爾克盡身爲大王的職務，裁決完各項事務之外，都在私人辦公室內破壞物品、大聲咒罵，或是在天鵝城內四處走動。他一直在思考，期間用了兩次餐，但都沒闔眼睡覺。那個不死之王都現身了，睡得着覺纔有鬼。

那麼你還不去死一死？

然而在迪夫聽不下去怒斥之前，御伽衆中就有人先喊了聲「不可能！」，結果衆人以這句話爲開頭，展開激烈討論。迪夫則默不作聲，專心當個聽衆。

「伊希王──」

即使姑且不論不死之王是不是神，他應該也是類似神的存在。

人類和其他種族之間究竟有着什麼決定性的差異？迪夫•果庫恩讓御伽衆討論這個問題，自己也在動腦思考。

「等等，自稱是那一位的人類女子──」

不死之王總有一天會復活──世上應該所有人都曾聽過這種說法。迪夫•果庫恩從小就聽到膩了，但大家都真心相信這件事嗎？不死之王創造了不死族，半獸人也是多虧不死之王，才成爲勢力最強大的種族。人類狼狽逃往南方的偏遠地帶，妖精和矮人也只能一聲不響地分別躲在陰鬱森林和瀰漫臭氣的坑道內。諸王聯合實質上已經分崩離析。相較於一百數十年前猶如樂園的格林姆迦爾就在半獸人這裏。儘管還有改善、發展的空間，但沒有不死之王的份，因爲這是我們半獸人的時代──

即便還無法完全確定，但自稱爲不死之王的人類女子應該是進入了鐵血王國。漆黑魔物也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目前一直聚集在鐵血王國。

不過，若是提到繼承人迪夫，大家都會聯想到他是天生的火爆浪子。

不死之王應該死了超過一百年了。

迪夫•果庫恩在出生的瞬間，就註定會當上果庫恩氏族的族長。縱使迪夫是個大笨蛋，只要活到他的父親過世，就能繼承氏族族長的地位。血統決定了他的命運。

迪夫•果庫恩當上大王后，招集學識淵博的半獸人任命爲御伽衆，要他們研究各氏族的傳承歷史。甚至還派他們前去調查各地的遺蹟，解析人類遺留下的記錄，瞭解過去。迪夫胸懷大志，想成爲各種族之王。他要實現這個宏願，就必須深入研究一手促成諸王聯合這項豐功偉業的不死之王的各項事蹟。同時也得摸索、徹底瞭解各種族的風土民情、文化和特質。

據說過去統治格林姆迦爾平地與森林地區的是妖精，他們甚至和山地子民矮人們毫無交流。此外，大地精靈、哥布林、地精、半人馬等種族也各有各的生活圈。後來半獸人和人類突然出現，轉眼間就佔據了妖精等原住民種族勢力未及的區域。

半獸人、灰色妖精、哥布林、地精等各大種族，並非是在相互理解，締結堅定友誼後才攜手共同合作。而是實在難以對抗不死之王這個充滿神祕，力量又強大無比的稀世存在，此事發揮磁吸效應，將各大種族凝聚在一起。

迪夫調查得越深入，就感到越懷疑。

「伊希王近幾年來，都沒踏出過大本營

不死之天領

半步。」

最年長的御伽衆終於開口說話。

「事情如果真的是那樣──」

不過隨着年紀增長，迪夫也學會如何宣泄累積過多的激動情緒了。他也理解到自己過度的情緒反應會嚇到別人，讓人不敢接觸他。因此他在很年輕時，便已體認到內心情感只會攪亂、妨礙大腦思考。所以他學會的方法是吶喊、哭泣、大鬧，藉此模糊難以壓抑的激烈情緒，讓頭腦冷靜、思路清晰。

「預言這種東西，不過就是在說笑。但是，使者回報的徵兆……」

「原本是人類啊……」

迪夫大喫一驚時，就會很想瘋狂大鬧一場。如果是十年前，他可能忍不到使者說完話就會動手。如今因爲大王的身分，勉強剋制了這股衝動，但回過神後發現，自己已經抓起附近的椅子，朝牆壁狠狠砸過去了。他事後反省應該先把使者趕出去再砸。至於跳上牀破壞牀鋪、打壞衣櫃的事，他則不感到一絲後悔。不過，他在盛怒之際，也只會遷怒到物品上。

「從古至今預言那一位會再次出現的人本來就不少──」

而且，自稱爲不死之王的人類女子，還另外讓被弗羅岡殺害、應該也是義勇兵的一男一女的人類死而復生。

然而迪夫父親的哀嘆，卻只是在替迪夫的怒焰火上加油。他毆打過的人不只叔父、堂表兄弟、親弟妹，甚至還曾痛毆父親的臉，兩人進而扭打成一團。

「果然──」

「可是，沒有那一位立下的豐功偉業，我們半獸人現在──」

不死之王讓一切徹底變了樣。

「一個人類獲得巨大的力量後，向背叛自己的同族報仇……」

「艾納德•喬治──」

「正是因爲那樣，纔會有不死族投靠大王陛下麾下，對我方來說，其實是個滿傷腦筋的問題──」

「有某人用了某種方式，帶走了那一位的靈魂，然後加以守護……」

「據說那一位的遺體就安放在他的居城艾巴雷斯特的王座廳──」

全都只有口述史料。

「也就是說，那個人類女子說的如果是真的，那一位的真面目就是……」

「當時我們這支種族光是要取得當天的糧食就得傷透腦筋。如今我們半獸人也十分重視的血親團結，就是那時在那些土地上活下去的唯一手段……」

「要不是那一位隻身走過降灰臺地、黴之原和聶希沙漠，開導我們，牽起我們的手，呼籲我們要站在一起，我們半獸人至今都還──」

「沒有那一位，就沒有我們現在這些半獸人……」

「縱使他的真面目是個人類──」

「不死之王……」

迪夫•果庫恩嚴肅地開口說話後，御伽衆頓時噤口。

「就算曾是人類，也不足以傷及他的威望。現在，那個人類女子只要宣稱自己就是不死之王，再展現一些超乎常理的力量，應該就有人甘願臣服於她，而且數量大概還不少。不死族基本上會無條件服從她。至於灰色妖精……他們遭到栽贓後，就變得憤世嫉俗。不過他們本來就是爲了哀悼偉大的不死之王，才返回破谷，用他們的方式服喪。聽說他們不會表露真心，生性背信忘義。但是，在和不死之王的關係上，應該還是存在所謂的信用道義。」

迪夫一直以來都十分厚待灰色妖精，曾和破谷王圶爾茲法爾特會晤過無數次，他的兒時玩伴、獨臂的梅爾德海特還以副將之一的身分加入南征軍。話說如此，灰色妖精並非半獸人的附庸。講明瞭，大概就是當前利益一致的同盟關係。

當然，梅爾德海特肯定知道不死之王已經重返世間。他大概正在想辦法偷偷通報破谷王圶爾茲法爾特。接下來破谷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如果迎來必須在迪夫•果庫恩大王與不死之王之間選邊站的局面，灰色妖精王不知會如何抉擇？他的判斷會是跟隨半獸人大王纔是上策嗎？

「那我們半獸人這支種族該如何是好？本人迪夫•果庫恩和不死之王，半獸人該選哪邊站？」

結果七名御伽衆不約而同一語不發，有的人感覺是尷尬地低着臉頻頻眨眼，甚至有的人是低着頭一副傷透腦筋的模樣。迪夫要不是花了一、兩天獨自一人絞盡腦汁得出結論，肯定會耐不住性子大鬧一番。

迪夫是果庫恩氏族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之子，即使如此，仍必須以一族首領之姿統御氏族；他雖然憎恨着氏族血緣與陳腐傳統混合而成的宿命，忿恨着這個宿命帶來的不合理，但依舊憂慮半獸人族的未來，同時充滿野心，用盡自己所有的智慧追求理想。這樣的他必須以沉着的洞察力掌握現況，再冷靜地做出決定。

「恕在下直言……」

最年長的御伽衆用混濁的雙眼凝視大王，再以有些聽不清楚的模糊聲音說話。

「在下再怎麼想，都不覺得半獸人族會背叛大王陛下您，不過就算沒有臣服於那一位──不死之王，也不可能所有人都不被那一位吸引，而且在下不勝惶恐……無法斷言不會出現對大王陛下您陽奉陰違的無恥之徒……不過，在下這樣說的意思絕對不是大王陛下您本身存在某種缺點，還請陛下您──」

「夠了，別說了！」

迪夫發出嘆息。他有一瞬間大爲惱火，但在失去理智前一刻選擇自重。

「南征軍接下來要分爲主力部隊與後撤部隊。讓瓦葛•固羅率領的主力部隊繼續留在黑金連山山麓監視不死之王，要他們刺探一下是否有機會接觸對方陣營。弗羅岡和贊•多格朗也都留在瓦葛身邊。只要弗羅岡不背叛我們，還很有用處。至於贊•多格朗，我想測試一下他的忠誠心。然後讓馬嘉•奧多赫去帶領後撤部隊，讓他們和梅爾德海特一起回來凱歌之都。瓦葛•固羅若有來請求支援，屆時再來討論增援的事。」

七名御伽衆一起用雙手拍了自己的大腿，表示沒有異議。

迪夫滿意地點了點頭後，內心的情緒大海開始掀起波濤。

「我這次的表現得讓幾個氏族，還有灰色妖精眼睛爲之一亮纔行。」

但是，不死之王不是神話中的存在。既然他同樣活在當前的時代，迪夫•果庫恩總有一天就得與他一決勝負。

當然，迪夫的目標是半獸人爲半獸人建立的半獸人霸權。但是，半獸人這個概念能夠加以擴大。終極來說，迪夫甚至已構思出打破種族框架也無妨的腹案。只要是贊同他、能共享理念的人，全都不問出身，直接視爲半獸人，藉此區別不採納這種概念的其他存在。實際推行時想必困難重重，但只要能夠持續推展，迪夫•果庫恩將會在格林姆迦爾的歷史上留下與不死之王齊名的記載，甚至可能成爲超越他的存在。

如果不死之王是神一般的存在，迪夫•果庫恩打算好好利用他的傳說。縱使他無法頂替不死之王，但還是能追尋他的足跡，沿用該沿用的事物，革新該革新的地方。如此一來應該就能運用不死之王高舉過的旗號──諸王聯合了。

然而他現在還無法洞悉，等到那時，他會是跪到不死之王跟前表示臣服？還是會反過來，讓不死之王向他下跪，效忠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