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獻給你

這種時刻真的到來時到底該說些什麼呢？哈爾希洛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明明覺得一起度過了好長的一段時光，不過事實上並非如此；相反地，一起相處的時間真的好短，實在是太短暫了，所以纔會覺得好像明白卻又什麼都不懂。對人態度親切、什麼話題都聊得開、腦袋聰明、什麼都行，而且還值得信賴。哈爾希洛覺得他真的是個無可挑剔的人。不過，或許只是自己沒有發現他的缺點吧。也許他偷偷隱藏了自己的缺點。如果能夠再多相處一段時間，說不定就能夠看到他的其他面貌了。

哈爾希洛好想知道，好想知道他真正的個性到底如何。哈爾希洛真希望能夠再擁有多一點時間。只要有時間的話一定會發生更多事情，說不定就有機會對彼此生氣、吵架了呢。說不定雙方會更討厭彼此，也可能更喜歡彼此吧。某天，或許席赫露會開口告白吧。那個時候他又會做何反應呢？

不論對逝去的人說些什麼，他都聽不到，任何話語都沒有意義；不過我實在不想這麼認爲。

不過想得越多，我就覺得胸口越來越悶、越來越痛。

畢竟我心中再清楚不過，閉上雙眼後，浮現出昔日好友的面貌、身影。如今他已經不會動了。他被一把不知道是慈悲還是殘酷的火焰燃燒殆盡，化成了骨骸與灰燼。他的墓碑被夕陽映照出長長的影子，而我的好友就埋葬在這個墓碑之下。

「我們……當上義勇兵了。」

結果，哈爾希洛只是對刻着好友名諱及新月圖樣的墓碑說了這句話，然後出示了手上那宛如銀幣的團章。

藍德、莫古索、夢兒還有席赫露都各自掏出了團章，讓逝去的昔日好友瞧瞧。

梅莉站在和我們有點距離的位置低頭看着地面、手按在胸前。

「我們也不是沒錢買團章啦……」哈爾希洛握緊了手上的團章。「就只是想說等一段時間把事情做個了斷，然後再一起買下團章。這件事情是我們大家一起決定的。」

藍德用鼻子「哼」了一聲。「老實說，本大爺根本怎樣都無所謂！都是因爲你們一直吵個不停啦！」

「笨蛋藍德！」夢兒用力拍了藍德的肩膀一下。「這種時候就不必說些討厭人的話了吧？你平時就已經夠討人厭啦！」

「被討厭纔好啊！再怎麼說，本大爺可是暗黑騎士耶！當然得惹人厭纔行啊！」

「……是說，夢兒……」席赫露輕輕拉了夢兒的斗篷。「不是『討厭人的話』，是『討人厭的話』纔對。如果說成『討厭人的話』，感覺好像是他討厭妳……」

「嗚耶？是咩？夢兒一直都以爲是『討厭人的話』耶。」

「那、那個……」莫古索把臉朝向了席赫露。「差不多，該把那個……」

「啊……嗯。」

席赫露走上前去蹲在墓碑前面。她從口袋裏面拿出一枚團章，猶豫了一會兒。難道她想把團章塞到墓碑上刻有新月的凹槽裏？

「不、不是啦，席赫露，這樣好像……」哈爾希洛開口阻止，席赫露「咦？」的一聲回過頭來、雙頰染上了緋紅。「……對、對不起。我、我不知道該放在哪纔好……我、我……」

哈爾希洛只是想繼續在這待上一會兒，於是他坐到了草叢上，立起單邊的膝蓋並用雙手環抱着。

梅莉押着頭髮眺望着遠方。

我死後會怎麼樣呢？如果天堂真的存在，那我們有一天就能在那裏相會嗎？我不知道答案，也不可能知道答案。沒人明白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不過我知道，至少在那之前，自己永遠都不可能再跟馬納多交談了。

畢竟，馬納多，我們已經聽不到你的聲音了。如果你希望我們照你說的去做，那你就出聲啊！讓我們聽到你的聲音嘛！我明白，我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席赫露把手放在墓碑上，背部開始顫抖。夢兒蹲到席赫露的身旁摟着她的肩膀，並摸摸她的頭。

藍德雙手插腰看着上方。

靠近地平線的地方升起了紅色的半月。這麼說來，爲什麼這裏的月亮是紅色的？──這裏？

如果馬納多聽得見，他應該會笑着說：「你們不必這樣嘛」之類的吧？他可能還會說：「這樣太浪費了，你們還不如拿去貼補買裝備花掉的錢！我都已經到這個世界了，錢就留給還在那個世界的你們用吧！」他也許會冷靜說出這番話吧。不過不管他說什麼，我們都不會說聲好。

「哎呀……沒關係啦。不過，我想應該放不進去吧。畢竟形狀也不合。」

莫古索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吐了出來。

生與死之間橫越着一條好深、好寬廣、流速好快的河。一旦跨過了那條河，不論發生什麼事都絕對無法回頭了。那完全是一條無路可退的單行道。

哈爾希洛對再也不會回來的好友說了這句話，然後眼睛看向歐魯達那的方向。鐘響了，是傍晚六點的報時鐘聲。

就連這些疑問都變得好模糊，感覺上就快要融化消逝了。

「……對、對喔。也、也……對。對不起。我那麼胖，做事還那麼冒失……那、那、那……就放在這……」席赫露輕輕把團章放在墓碑旁的地面上。「……這個，是馬納多哥的團章。我們是用馬納多的錢，還有，不夠的部分就大家平分，還有，梅莉小姐也有出錢，就請你收下吧。」

欸，馬納多……

眼淚流不出來。

我們到底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要做這些事……？

小丘上聳立着高塔，塔好像正在俯視哈爾希洛一行人，而哈爾希洛也把視線轉向高塔。塔，那座塔。好奇怪。感覺好像自己忘記了某些事情。哈爾希洛一行人來到這裏，然後成爲見習義勇兵。在那之前呢？大家在哪裏？都在做些什麼？沒人知道。不記得了。不是隻有哈爾希洛這樣，大家都一樣。總之，當哈爾希洛等人回過神來時，人已經在這裏了。這裏，到底是哪裏？記憶中，好像是個很暗──很暗？哈爾希洛不明白。那裏到底是哪裏？塔，是那座塔。和那座塔有關。不過，到底有什麼關聯？哈爾希洛還是不懂。越是思考就覺得越是難以理解。就在伸出手、快要碰到的時候，那個東西就會消失。

「我們的隊伍，越來越好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