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這幅德悻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4031 字
即使知道是三更半夜,但現在是幾點啊?我不是很清楚。
不過,我已經在這裏待了蠻長一段時間。
歐魯達那北區的花園道,這條路不知爲何被人冠以花園這種稱呼,哈爾希洛雖然不明白,但他猜想也許是因爲以前此處有過花壇或類似的造景吧。
自市場延伸過來的花園道與後巷的兩側,並列着一整排的旅店。通道的路口附近有幾間以短期旅客爲主的住宿處,慢慢遠離市場後,偌大的建築物也跟着增加,看起來十分高級的飯店雄偉地座落於此。穿過這一帶,再經過一些馬馬虎虎、普普通通的旅館後,可來到破舊旅社聚集的地區,這裏就是所謂的城市邊陲。
從花園道拐入後巷沒多久,就有一間馬馬虎虎、還算可以的旅館,而哈爾希洛等人現下就在這間旅館的前方。
哈爾希洛一開始雖然是站着,但現在靠着旅館外牆席地而坐。
至於同行者,仍舊維持站姿。
兩人不發一語,我最後講的一句話是「現在幾點啊?」而且感覺這句話已經講完好一陣子,我甚至不記得當時到底還講了些什麼。無論是哈爾希洛還是同行者,都不是愛講話的那一型,不知道該說是惜字如金還是不會主動開口。
哈爾希洛弓着背,雙手環抱單側的膝蓋,內心想着:所以說嘛──這樣看來,我們的個性大概不是很合啊。不管是哈爾希洛還是同行者,在這種沒人先往前踏也沒人先向後退的情況,任何事情都不會發生,雙方無法進行交談。
好尷尬,什麼內容都好,如果對方能先打開話匣子,我就會努力回應。他的同行者恐怕也是這麼想的吧,想說:「幹嘛不講話啊?說點什麼呀」之類的。
好吧,這樣的話就我來吧。我講,我先講話總可以了吧。
「那個……就是……席赫露?」
「……嗯,怎麼了?」
「妳不累嗎?」
「……我不累。」
「這樣啊。」
「嗯。」
交談結束。
我下了很大決心開啓的對話,才這麼一下子就結束了。
妳是怎樣,不能這樣吧,再努力一點啊,這可是溝通喔,溝通,溝通這回事很重要吧?
「我就是不想見到你們!」
「因爲……就是會在意。看見妳這個樣子……怎麼可能裝作沒看見。」
「席赫露不會無情喔,也不是什麼惡劣的人,妳能和我一起來真是太好了。有席赫露在身邊真好,我是真心這麼認爲。」
「唉……」
這時席赫露想要追上前去,但是哈爾希洛阻止了她,並朝着梅莉的背影說道:
我一拉住她,手就立刻被梅莉撥開,但她已經不打算繼續跑了,或許是因爲她知道就算想跑也跑不掉。梅莉背對他們,全身無力似地癱坐在地。
「……別理我,這是我家的事。」
「沒那回──」
「哈、哈爾希洛,不快點追上去的話……!」
雖然這只是哈爾希洛的推測,但恐怕是因爲發生過馬納多的事情。
「我跟大家……不同,該怎麼說纔好,就我受到的打擊其實沒大家那麼大……」
「很無情吧,我自己都覺得……很無情了。講細一點就是……比起莫古索死了……我對莫古索死了自己卻沒那麼悲傷這件事……才大受打擊。爲此我很懊惱,我啊……我這個人真的很惡劣……」
畢竟在人生的路途上,一定會遭遇到這種事,而且還會重複不斷地碰上。
席赫露搖了搖頭,然後蹲了下來。「我覺得梅莉……」她像是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似地說着。「……她比任何人都要後悔……都要痛苦,畢竟她是神官……」
「我們……是來找妳的。」
「沒有,是沒有不行啦。」
哈爾希洛以雙手捂住了臉,他感到非常地害羞。他對難爲情的自己有種罪惡感,說實在的,無論是在喫飯、喝水、還是熟睡的時候,他都想向莫古索道歉,雖然道歉也無濟於事。
可能是因爲當下的感受很不好,但以結果來看,這聲嘆息或許成了轉機。
「席赫露,就說妳不是什麼惡劣的人了,妳能懂別人的心情,好厲害喔。」

現下──哈爾希洛已經不像剛失去莫古索時那樣茫然若失,雖然有很多事並不順遂,但他已準備往前邁進,也希望大家能夠跨步向前,不這樣的話,莫古索也不能安心離去。就像那樣,哈爾希洛想利用死去的夥伴,將悲傷化爲活下去的力量。
「不行嗎?」
胸口這種刺痛的感覺,總有一天也會減緩然後消逝無蹤吧。
因爲不這樣的話,人會活不下去。
我真的有辦法否定這件事嗎?明明莫古索都死了,妳居然沒受到打擊?最好是啦。他是我們的夥伴,是一直以來同甘共苦的夥伴耶,莫古索是很重要、重要得不得了的夥伴,他生前可是隊伍的主軸喔,爲什麼妳沒受到打擊……?
哈爾希洛點了點頭,這種程度的事哈爾希洛基本上還是懂的。
人是會習慣痛苦的。
這是搭配上的問題,哈爾希洛和席赫露合不來,事情就是如此。也就是說,兩人的個性不搭嘎。
「我……」席赫露小小聲地說。
梅莉連一個字都沒有回應,就這麼走進了住處。
「梅莉。」
「……爲什麼?」
「那傢伙是個白癡啊,真的。喫太撐是怎樣啦,真不知道他在搞什麼。」
「可能是因爲……他打算連莫古索的份都一起喫下去吧……」
「沒有啦,就……嗯,比妳說不要我在來得好就是……」
梅莉的口齒雖然還算清晰,但很明顯可以看出她已經相當醉了,這樣當然不想讓人看見。至於哈爾希洛也不想見到這樣的梅莉,或許沒看到她這樣子還比較好。但是既然已經碰上了,現在根本沒辦法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
「嗯──不過也不是開朗就一定好啊?夢兒她啊,感覺好像跟誰都可以變得很親近,不過對象要是藍德那種傢伙她就沒轍了。」
「是……喔?」
「因爲……我是這種個性。假如像夢兒那樣開朗,情況應該會不同……」
「有──是有事找妳。話說梅莉,妳喝酒了……?」
哈爾希洛想要活下去,狡詐地、貪婪地、頑強地繼續活着。
席赫露應該也是如此吧,馬納多的死讓席赫露變得堅強,堅強以後席赫露就想往前邁出步伐。
「咦?」
「可能吧,但我是個男的,就算要拉近關係也很困難。」
「啊,好!」
人是會習慣痛苦的,即便不想習慣,自然還是會適應。
席赫露好像想說什麼,但卻闔上嘴低下了頭。她的肩膀又開始微微地顫抖,或許是在強忍淚水。過了一會兒,席赫露抽噎了一下。
席赫露大概曾經喜歡過馬納多,但是那個她非常喜歡、喜歡到無法自拔的馬納多離開人世了,席赫露應該比任何人都要傷心難過。當然,面對莫古索的離開,席赫露應該也是大受打擊,只不過沒馬納多那時來得深。
「……有哈爾希洛在真是太好了,我也……這麼認爲。」
「早上八點北門前集合,不過看妳這樣好像有點勉強吧。」
哈爾希洛胡亂地撥弄自己的頭髮。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原來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沒用心看,那是藍德弔祭莫古索的方式啊。哈爾希洛輕輕地笑了,心卻揪成一團。
「──咦?等等,梅莉,跑走了……!? 」
想要生存,爲了活下去就會習慣,這樣人才有辦法繼續向前。
「……不過我認爲,也不是說同性交情就一定能夠變好……」
或許現在不適合說這些,但哈爾希洛眼下最擔心的人其實是梅莉。
所以,當哈爾希洛聽見腳步聲,看往發出聲音的地方,然後見到一名身穿白衣的人影時,他鬆了好大一口氣。
「……就他想喫梭爾佐,不是嗎?」
「……結果……我還是不夠了解梅莉……不管是在哪一方面。」
講出口後反倒更加在意。
「我……不想見你們。」
我終於嘆了口氣。
「……我不想被你們看見我這個樣子,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她和哈爾希洛一行人組隊後,才終於偶爾會露出笑容,正當一切要好轉的時候……這麼說也無妨吧,她又再次失去了夥伴。而且梅莉是神官,她使用的光魔法是用來治癒傷口的,可說是隊伍的命脈,這種身分等同是讓她負責守護夥伴的性命,也難怪她會認爲莫古索的死全是自己害的,都是她的錯。
「是這樣嗎?」
如果人在這種時候就被擊垮無法振作,那就很難繼續活下去。
哈爾希洛在原地等待,但是不管過了多久梅莉都沒有回應,一直緘口不言。接下來她站起身緩緩走離,看來是打算返回住處。
「藍德或許只是例外吧。」
「……怎樣?」
想必席赫露也有相同的感受吧,哈爾希洛不認爲「沒辦法,個性就是不合,反正這樣下去就好」,畢竟席赫露能妥協一點的話也不錯。他們來到這個租屋處時梅莉不在,於是他們去了趟雪莉酒館,但她也不在那裏,所以兩人又回到此處──然後到現在爲止,席赫露幾乎沒說過什麼話。當哈爾希洛提問時,她都只用一、兩話回覆,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妳說平靜……?」
我並不討厭席赫露,但以兩人行動的夥伴來說她不是個好人選。
「不能不理妳。」席赫露語畢,便在梅莉身旁蹲了下去。「……怎麼可能不管妳。」
是馬納多。
但是席赫露本身好像也十分困惑,明明她應該要悲傷、失落到內心像是被撕裂,或是思緒變得一團混亂纔對,所以她覺得沒有那樣的自己絕非正常。看來她因爲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而極爲痛苦──啊,對了。
「梅莉好慢喔,她到底去哪裏了?」
梅莉說到這裏便轉身離去。
「我們並不是到此爲止,停下腳步沒有關係,但是最後還是隻能往前邁進啊。」
「……有事嗎?找我有事嗎?」
「……我……啊,如果我這樣講……大家可能會覺得我很無情吧……不過,我其實還蠻平靜的。」
「你們怎麼……」
「我們想見妳啊。」
話說回來,我爲什麼會和席赫露單獨在這裏?與其說有什麼原因,其實來龍去脈十分清楚。我因爲莫古索的死亡證明手續和平分賞金的事,必須要和梅莉取得聯繫,但藍德喫得太撐,而且誇張到無法動彈,夢兒則是不知道怎麼了,好像是「懶洋洋軟趴趴的沒力氣」所以沒辦法來,因此我就和身體無恙又知道梅莉住處的席赫露一起離開宿舍來到這裏。沒記錯的話,梅莉住的應該是專租給女性顧客的房間,所以哈爾希洛也無法單獨前來拜訪,在這一點上,席赫露能來真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不過,就僅止於這一點而已。
「梅莉。」
梅莉曾經失去過夥伴,而且是一羣夥伴。聽說梅莉因爲十分自責,導致她已經不是從前的那位梅莉了。
「啊──」
哈爾希洛抬頭看向席赫露,此時她正抱着自己的肩膀微微顫抖。
再怎麼說,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希望她不要想不開。」
還好梅莉跑開的腳程並不快,話說,梅莉的步伐相當不穩,與其說是要跑走,她的身體感覺比較像是快要倒下的樣子,只是勉強在前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