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3A660. 你我渴望的事物

希幽爬上螺旋狀樓梯。

四周明明沒有亮光照明，卻不會顯得昏暗，只是也稱不上明亮。

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裏，就只有這座螺旋狀樓梯。

樓梯旁設有扶手，只要別太分心，都不會失足墜落。

其實希幽也不曉得墜落會有什麼後果。她雖然在這座螺旋狀樓梯爬上爬下了幾百次、幾千次，甚至超過這個次數，但從未跳到扶手外側過。

希幽不是一個人。她帶着一名比自己更嬌小的女子爬上螺旋狀樓梯，這名女子除了個頭矮小外，外型不算差。

希幽懂得審美。不分種族和性別，只要是美的事物她都喜歡。

不得不承認苡歐是天生麗質。

至於她的兩名手下，那就不行了。完全不堪入目，怎麼會醜成那副德性。

「欸，我問妳……」

這個空間不會產生迴音，所以苡歐的聲音沒有傳得太遠。她以落後希幽兩階樓梯的速度爬上螺旋狀樓梯。明明沒有相距很遠，但苡歐的說話聲顯得含糊不清。

「我們要走到哪裏去？」

「就跟妳說快到了啦。」

希幽回應的聲音也明顯沒有傳得太遠。兩人的腳步聲聽起來就像心跳聲。

「這座樓梯好詭異喔……」

苡歐一副擔憂的模樣，但希幽倒是很開心。

希幽給了苡歐選擇的機會。如果她會擔心單獨一人就什麼都辦不到的話，要和那些醜八怪隨從一起行動也沒差。反正希幽不打算和苡歐以外的人說話，她覺得和那些醜陋的小跟班說什麼都只會是浪費時間，最終還是要由苡歐定奪，所以有沒有他們都沒差。

不過，希幽本就判斷，若是扇風點火一下，苡歐就會對她言聽計從。她也知道苡歐極度渴望獲得各種情報。

苡歐侍奉主人的時間還不長。明是如此，主人重用苡歐的程度，好像還高過資深的希幽。不過，苡歐對這座塔的瞭解有限，她連這座螺旋狀樓梯的機構都不知道。希幽手握的情報品質與數量，都遠遠大過苡歐的。再加上苡歐不是笨蛋，因此她應該已在懷疑主人可能是刻意重用她，冷落希幽，想借此讓她百依百順。主人可是能言善道，非常擅長掌握人心。

順帶一提，苡歐在義勇兵中也是屈指可數的神官，然而希幽也知道她有顆扭曲的自尊心。苡歐這個女的時常讓一些廢物男侍奉她，不過她從沒把心交給任何人，身體也一樣。

「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呢。」

不久後，苡歐也出現在希幽背後，她瞪大雙眼快速掃視大廳內部，擺出戒備的架式，就像只膽小的貓一樣。

希幽面對扶手中斷的地方，伸出了右手。

手上沒傳來任何感覺。

「嗯，我覺得很美喔。」

其實，在樁內還有其他房間。光是希幽知道的，空無一物的大廳應該還有兩間，目前應該不必擔心物品堆置場的空間不敷使用。

希幽邁步向前走。

希幽剛好看到一張有靠背的紅色長椅，便坐了上去。雖然有些灰塵，但還不到無法忍受的程度。根據主人所言，在樁內的主要空間中，就只有這個大廳具有空氣清淨與維持恆溫的功能。

「因爲我講的都是真心話啊。希幽基本上比較喜歡女孩子，尤其最喜歡像苡歐小姐妳這種漂亮的女生。」

「妳渴望的不是希幽吧？」

前方果然空無一物。

看到苡歐醜陋地抽動着她那張美麗的臉蛋，實在覺得愉快。

「我只是問問而已喔。妳渴望擁有我嗎？我無法喜歡骯髒的生物，但妳一點也不骯髒。」

「……我不知道──況且我已經失憶了。不過妳……年紀比我大吧。」

「很神奇吧。這座塔真的是超乎所有想像。妳知道嗎？聽說很久很久以前，這座塔被稱爲『樁』喔。」

苡歐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點頭，坐到了希幽左邊。

苡歐握住希幽的左手，發現她的手十分細嫩，完全無法想像她以前是個粗暴的義勇兵。

天花板和牆壁上設置了好幾個照明器具，散發帶有綠色的光芒。多虧有這個光源，才能看見手邊和腳邊的模樣，但亮度還是不足以映照出整間大廳。即使如此，乍看之下也能瞭解這間大廳並非一片空蕩。

「以前是遺物喔。主人用盡各種方式調查過，發現它具有類似變魔術的效能，坐到上面的人會隱形看不見。」

「主人告訴希幽，說可以帶妳到這個地方。簡單來說，這是給妳的獎勵喔。雖然這個地方只有被抽乾萬靈藥的破銅爛鐵，不過其他還有放了很多寶物的房間，當中有希幽能夠進去的，也有隻有主人才能進去的房間。」

「請妳跟我過來，不會有危險的。」

男人們都想要苡歐。苡歐不斷受到男人們追求，越多人追求，她的身價就變得越高。需求和供給呈現失衡。她總是儘可能減少供給，導致需求大幅凌駕供給之上。

苡歐嘀咕。

裏頭的東西只是不停增加。

「妳是指希幽很坦率地稱讚妳的事嗎？」

苡歐若無其事地反問，她握住希幽左手的右手並未顯得緊張。苡歐一直以來就是不停重複這樣的小把戲，將男人們玩弄於股掌之間。她就算失憶，也不代表徹底失去了這類經驗。

與其說那邊有個看不見的入口，描述成突然被傳送到一處昏暗的大廳好像更爲貼切。畢竟希幽站的地方並非大廳邊側，而是幾乎位在正中央。

「可以說是類似倉庫的地方吧。」

「只要妳那麼渴求──然後主人也判斷有必要，或許就會賜予妳恩澤了。妳果然想永保青春嗎？」

「我也有機會獲賜那種恩惠吧。」

「真的嗎？」

螺旋狀樓梯的扶手中斷了。

「樁……」

希幽將身體靠在椅背，仰望天花板。

苡歐眯起眼睛，稍稍皺了眉頭，微微揚起兩邊的嘴角。

希幽先前曾見過，也曾幫忙過主人把物品搬進這個大廳。只要主人一聲令下，她也會獨自拿着體積小的物品前來擺放。

「妳一直……都在見證這種事嗎？」

「現在只是一張普通的椅子了。遺物有種稱爲萬靈藥的能量，這也是希幽向主人現學現賣的。只是希幽也不清楚這個名詞是主人自己創的，還是從哪裏引進的就是了。畢竟希幽雖然侍奉主人很長一段時間了，但主人也不是所有事情都會跟希幽講。」

這間大廳也變得越來越窄了。

「苡歐小姐，這是妳慣用的手法吧？」

「對耶。」

「妳是在顧慮我吧。苡歐小姐，妳一個人獨處時有點可愛，我不討厭喔。雖然妳也有可能只是很擅長像現在這樣裝成小貓般的乖巧模樣。如果是的話，妳真的是完美示範什麼叫裝乖呢。」

「看不出來，真的一點都看不出來耶。」

苡歐回握希幽的手。

這處大廳的天花板非常高，至少有七、八公尺左右。寬度約莫二十四、五公尺，縱深則接近寬度的一倍。

「苡歐小姐，妳想籠絡希幽只會是白費力氣喔。」

「這張椅子是──失去那種能量──……萬靈藥了嗎？」

「奪走苡歐你們記憶的是主人和希幽就是了。」

「實際上，我現在就算是個渾身皺紋的老婆婆也不奇怪喔。不過，妳完全看不出我的年紀那麼大吧？」

「苡歐小姐，妳也真是的。希幽的主人不也是妳的主人嗎？」

當中有球形物體，也有四角形物體。有的薄，有的厚，也還有形狀複雜的物體。有像傢俱的東西、明顯是刀劍鎧甲等的武器裝備，也有看起來能當作武器的物品，臺子還上擺有像是文具的東西。此外有大小容器，有的像壺，有的是透明的瓶子。容器有的是空的，有的蓋着蓋子，無法確定內容物。亦有裝着液體的瓶子，有的單純只裝了液體，有的液體裏還浮着其他東西，有的則是沉澱堆積在瓶底。當中也有櫃子，上頭有書籍、卷軸。此外也有通電應該就會運作的物品。例如無線電、電視、電話，還有希幽也不太瞭解的電器類機器。然後有裱框的畫作，也有雕像，亦有塑像。不計其數的物品並未雜亂無章地隨便堆放，而是分門別類各自放好。

希幽笑着探進扶手的另一側。

大廳正中央有個沒放物品的空間，希幽和苡歐目前走在那個空間形成的通道上。這條通道就像棋盤的格子不斷延伸。

「應該要說被抽乾纔對。」

希幽把頭靠在苡歐右肩，接着嘆了口氣，試着改變手的握法。現在她和苡歐是雙掌相合，十指交扣。

「妳如果是個骯髒的老太婆，我當然完全不想靠近，但妳看起來就不是。」

「只要謹遵吩咐確實做好事情，就不必擔憂每天的生活。如今外頭到處都是世界腫，但只要使用樁的功能，還是能夠外出。不過主人好像有點無法想像啓動樁的功能後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因此他也非常慎重。畢竟，世界腫以前好像從未像這次這樣肆虐過。」

「妳要不要坐下來？」

「感覺妳不像是在說謊。」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我還能看到妳說。」

「都是一些神奇的物品……」

希幽看向苡歐放在長椅座位表面的右手。

希幽舔了一下嘴脣。

苡歐的眼睛瞬間失焦，看來這個問題出乎她的意料。

「這我也不確定。不過，像苡歐小姐你們這類人，可以毫無障礙地理解格林姆迦爾的人類使用的語言，連文字也都能讀懂吧？客觀分析起來，文字應該是人類帶來的東西喔。人類出現後，文字就在格林姆迦爾逐漸普及。不過，以一般的邏輯來想，侵略者們應該就是苡歐小姐你們的祖先了。」

「因爲有些事，人們還是不知道比較好。畢竟人類這支種族是來自其他的世界，然後還把原先已在這個世界建立文明的妖精和矮人等種族打得落花流水，把富饒的中原佔爲己有。人類其實是侵略者啊。」

希幽輕輕拍了拍長椅的座位表面。

「我……渴望的？」

「苡歐小姐，妳渴望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這張椅子──」

「你們那麼做是有原因的吧？」

希幽停下腳步回過頭。

「妳覺得希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待在格林姆迦爾了？」

主人交代給希幽的工作中，也包含了收集義勇兵們的相關情報。她在閒暇之餘，也會自動前去打探義勇兵們的動向，藉此打發時間。除非主人有特別交代，不然她不能與特定義勇兵過從甚密，但還是有時間觀察他們。

再來是手腕以上，甚至是手肘以上，希幽的右臂逐漸消失。

根據希幽的觀察，苡歐採取任何行動的目的看起來都只是要維持她的高身價。實際情況應該也和她推測的一樣。

但是，就像被虛無吞噬般，希幽的右手消失了。

但以這個世界目前的狀態來說，實在很難找到遺物，或可能是遺物的物品，還有稱不上是遺物，但來自異世界的東西。也就是說，短時間內這裏的東西大概不會增加，這應該纔是問題。

「過去發生了很多事，也有一定的來龍去脈可循，好比就有個野蠻到想要攻佔歐魯達那的集團。知識這種東西不僅能用來保護自己，也能成爲攻擊別人的武器，甚至能借此捏造出攻擊別人的理由和動機。」

「……妳現在說的是──我們的祖先嗎？」

「一切都是多虧了主人。他正在圖謀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等等，這樣說感覺很不恰當──他正在策劃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像是希幽這種侍奉他的底層人員，雖會獲賜來自主人的恩澤，但對主人來說，這些恩澤根本微不足道。希幽覺得，不管是哪個世界的哪種智慧生命體，都想盡可能地延長壽命，遏止老化。主人雖然沒有很詳細地告訴希幽，但是好像有相當多遺物都具有這類效果。」

「妳爲什麼會知道那種事？」

苡歐的手有一瞬間緊繃僵硬，不過她的反應也僅此而已，並沒打算撥開希幽的手。

「妳渴望擁有我嗎？」

至於苡歐喫下主人給的祕藥而遺忘的那些往事，希幽當然不可能全都知道，但還是部分知情。

接着伸出左手，輕輕交疊在苡歐的右手上。

「畢竟是我自己決定的，所以並不覺得哪裏有問題。」

苡歐看向沒有扶手的地方，接着皺起了眉頭。

「我很美嗎？」

「我沒像主人那樣，見證了那麼長的時間喔？再怎麼說，我看不出有那種年紀吧？我只偷偷告訴妳──」

大廳內四處散落，不對，應該說是排列擺放了數量龐大、大小形狀不一的物品。

「也就是說只要我像妳一樣持續效忠主人……」

「就算我實質上是個老太婆也一樣嗎？」

「……這裏是？」

希幽用臉頰輕輕磨蹭苡歐的右肩。

「如果乖乖聽從主人的吩咐，之後有一天或許就能回去原來的世界喔。雖然我覺得纔沒那麼容易就能回去，畢竟連主人都還無法回去。總而言之，主人給予的獎勵可不只現在這些。就希幽所知是不可能返老還童，但要抗老好像不成問題──」

「……咦──」

「就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聳立在這個地方的意思。別說是歐魯達那，甚至比達姆羅建成還要更早很多，人類第一次來到這附近時，樁就已經在這個地方了。」

還是說，主人已經預見有一天事態會演變到現在這種地步？

「就是這裏唷。」

「……看起來沒有任何東西啊？」

苡歐立刻回應，臉上還帶着笑容。當人另有真正的想法時，縱使強顏歡笑得再有技巧，雙眼依舊會空洞無神，但苡歐的雙眸現在是炯亮有神，臉上的笑容無比燦爛。

「被妳的……主人嗎？」

希幽拉起苡歐的手，稍微將苡歐的身體拉向自己。苡歐沒有抗拒。

「……妳的意思就是──要我再努力多貢獻？」

「沒喔？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

「希幽這些人呀，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侍奉主人。我們只能……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拼命侍奉他而已。」

希幽能清楚感受到苡歐的呼吸。

她的呼吸速度有點快。

「主人他啊，胸懷大志。但即使是那位主人，好像也還沒徹底瞭解樁的一切，也還無法駕輕就熟地運用所有的功能。主人他呀，收集萬靈藥，就是要開啓樁的所有功能。希幽就是爲了主人的這個目的，才一直拼命工作到現在。」

「……我也一樣吧。」

苡歐脫口說出這句話。她微微垂下眼睛看着前方。不過，她不可能看見前方，只是呆呆地向前遠望。縱使前方真的有什麼東西，看起來和空無一物其實沒有兩樣。

「不過，如果有多努力工作，就能獲得同等好處，那也不錯。終究比毫無回報來得好。」

「妳真的──」

希幽把嘴脣靠到苡歐耳邊詢問。

「那麼認爲嗎？」

苡歐顫動了一下身體，斜眼看了希幽一眼。

她不知是本想說些什麼，只是最終沒說出口？還是本想說些什麼，卻又覺得不妥，最後打消說出來的念頭？

希幽親了苡歐的臉頰一下，還發出微弱的聲響。她的臉頰柔軟到堪稱軟綿綿的，讓人想一口咬下，實在令人羨慕不已。

因爲，即使在獲得主人的獎勵後能停止年齡的增加，卻無法完全阻擋身體的老化。希幽只要發現之前沒有的皺紋，每當那皺紋一變深，就會感到焦躁不已，有時甚至會陷入恐慌。她自己也很清楚自己身體的觸感已今非昔比，十年前的皮膚觸感比現在更好，明明沒練肌肉，肌肉卻顯得硬實。

而且希幽腦中的思緒、心靈的年紀都確實在增長。她注意到自己越是想表現出年輕的模樣，行爲舉止就會變得越生硬做作。

無論再怎麼費盡心思，付出再多犧牲，還是無法讓自己青春永駐。

我已經不年輕了。

雖然能夠增加剩下的時間，即使如此，時間還是有限。

「苡歐小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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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這種東西，花得越多，剩得越少。

一直以來我或許都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時光只會一去不復返。

希幽靠近到宛若要輕咬苡歐的耳朵後，開始耳語。

我已經不年輕了。

「我就是幾十年後的妳。妳想像變得跟我一樣嗎？我比妳還早認識主人、還早知道樁的事。一點一滴、一點一滴、一步一步地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拼命侍奉主人。主人把各種情報當作非常非常小片的拼圖碎片，再把一個個碎片作爲餌料賞賜給我，而我藉由拼湊這些碎片獲得情報，最後甚至比義勇兵們、阿拉巴吉亞王國的人們、妖精、矮人、半獸人和大多數的不死族都還深入瞭解格林姆迦爾。苡歐小姐，妳想變成我嗎？雖然這件事主要還是取決主人。如果惹怒主人，或是主人如果認爲已經不需要我時，在那個瞬間，我就會被切割拋棄。苡歐小姐，妳有可能會成爲我的繼任人選。不過我的繼任人選也有可能是那個名叫艾莉絲的孩子，還有可能是席赫露，總之全部取決於主人。妳想像變得跟我一樣嗎？妳想做什麼？妳渴望的是什麼？主人如果能開啓樁的所有功能，妳覺得能辦到什麼事？我想就算那個時候實際到來了，主人也不會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全告訴我吧。我只是個工具、只是個對主人忠心耿耿的奴隸而已。所以，苡歐小姐，妳還會想要變得跟我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