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5565 字
「——
覺醒
吧。」
我彷彿聽見了人的聲音,於是張開了雙眼。
好暗。現在是夜晚嗎?不過周遭並非一片漆黑,我發現有光……是火。在我頭頂上方點着火焰,似乎是蠟燭。牆壁上設置了小小的蠟燭,而且數量不只一根,每根蠟燭都以一定的間隔排列,一直往前方延伸而去。這裏到底是哪?
不知怎麼地感覺有點呼吸困難。試着伸手觸碰牆壁,牆面相當堅硬且有點凹凸不平,不怎麼光滑,這樣的狀態甚至稱不上是牆壁,根本就只是岩石罷了。怪不得剛纔靠在上面的背部現在隱隱作痛,就連屁股也傳來疼痛的感受。這觸感讓人聯想到:莫非這裏是洞窟一類的地方?洞窟?爲什麼我會在洞窟裏……?
蠟燭的位置並不低,所在的高度差不多要站高身子伸手才構得到。也正因如此,腳邊幾乎是暗的,甚至連手也幾乎看不見。
然而,我卻覺得還有其他人。仔細一聽就能夠隱隱聽見像是呼吸的聲響。是人類嗎?如果不是的話該怎麼辦?情況或許很糟糕。不過我總覺得那是人類的呼吸聲。
「是不是有誰在……?」
我提心吊膽地開口詢問,馬上就傳來了「啊,嗯」的回應,聽起來是男性的聲音。而另一個回答「……有人」的應該是女性吧。此外還有其他男性簡短地回應了一聲「嗯」。「……我猜得果然沒錯。」某個人如此說道。「到底有多少人?」「數數看?」「……是說這裏是哪?」「誰知道……」「有沒有人知道啊?」「現在是什麼情況?」「這到底怎麼回事?」
糟透了。這到底是什麼狀況?爲什麼我會在這裏?爲什麼?我到底在這裏多久了?
我按壓着自己的胸口,毫無頭緒,我到底在這個地方待了多久?爲什麼我會身在此處?仔細思考,腦中感覺好像就快要勾起某種記憶,但卻又馬上消失殆盡。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
「一直待在原地也沒用。」某個人出言表示。說話的人男性聲音聽起來沙啞低沉。
耳邊傳來類似有人踩踏着小石子的聲音。看樣子男人應該是站起身來了。
「你要去哪……?」女性接着問道。
「我要沿着牆壁走。」男人回答她。「我打算朝着光線延伸的方向前進。」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地冷靜,他難道不害怕嗎?爲什麼他沒有感到不安呢?男人站在我前面的第二盞蠟燭下,個子似乎相當高。在燭光的照射下,我能夠稍微看到他的頭。頭髮不是黑色的,而是……銀色?
「那我也要一起去。」女性說着。「……那我也一起去好了。」有人跟着回答。是某位男子的聲音。「等、等、等一下,那我也去!」其他男性也接着開口。
「反方向感覺……」有其他人這麼說。這聲音聽起來雖不低沉,但應該也是男性。他繼續說下去:「感覺也有路。雖然沒有蠟燭……」
「隨便你,你想往那邊走的話就去吧。」丟下這句話後,銀髮男子自故自地邁開步伐。所有的人好像都決定跟着銀髮男子前進,這樣的話我也得趕緊跟上纔行。我慌張站了起來,我實在不想要落單。
手扶着一旁的巖壁,我戰戰兢兢地踏着腳步。
地面並不平坦,有些地方還有點凹凸坑窪,不過意外地還算好走。
「真糟糕呀!」一名把長髮綁成兩束辮子的女孩如此說着。她說話的語調有點怪,聽起來不像是「真糟糕呀」,而是比較像「枕澡高呀」。
銀髮男子把手伸向柵欄。他除了有一頭銀色的頭髮外,身上的衣着打扮看起來還像個混混。經過混混激動地搖晃後,鐵柵欄動了。「我來弄開它!」
階梯的頂端一樣嵌着鐵柵欄,這次看起來是弄不開了。混混用手掌拍了柵欄好幾下。「有沒有人啊!給我把柵欄打開!」
我眨了眨眼睛再次定睛一看。不管仔細看幾次,它確實都像紅寶石那樣的鮮紅。
「好的,在這個絕佳的時機點上……!」
不只是朋友,就連家人也想不起來。
「有東西。」前方有人開口了。「好亮。……有燈?」
「人家要現身嘍!人家要出場嘍!猜猜我在哪呀!? 我在這裏唷!」
直髮男抬頭仰望浮在破曉天際的紅色月亮呆站在原地,表情有些驚訝。捲髮男是張大雙眼,嘴上發出「哇喔……」的聲音;另外有個身材異常高大、看起來相當溫吞的男人則是低聲地讚歎着。

「城堡……」我低聲複誦着,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別人的聲音。
由於四周有些昏暗,因此我看不太清楚,不過還是看得出每個人的體型、大致的服裝、髮型,以及粗略的長相。果然,眼前沒有半個我認識的人。
這種感覺並不是完全不記得,比較像明明知道自己一直都記得,但是現在卻忘得一乾二淨。
女性成員有四人,華麗女、辮子女、嬌小且有點畏縮的女孩,剩下一個是比嬌小畏縮女矮小、身高連一百五十公分都不到的女孩。高亢的聲音聽起來不是華麗女的聲音,也不是辮子女、嬌小畏縮女的聲音。就我猜想,大概也不是個子最矮女子的聲音。
平頭男咋舌一聲。「那妳就不要惹人生氣啊!」
混混把柵欄往自己的方向拉。傳來一陣嘰嘎聲後,擋在前方的柵欄門打開了。
看樣子聲音的主人好像是躲在塔的背後。「恰啦啦啦啦、恰啦啦啦啦、啦啦啦!」嘴上哼個不知道什麼歌曲,一名女孩從塔的側面露出臉來。以大家常用的詞彙來描述其髮型的話,那應該就是雙馬尾了吧。
「這個,妳問我,我也不知道……」
我跟着往那個方向看去,發現那裏的建築物櫛比鱗次地排列着。
「……好紅。」
「啊,被你看穿了啊?啊、啊,不要生氣嘛!不要揍我嘛!不要踢我嘛!希幽姆最怕痛了,基本上,人家希望各位能夠溫柔地對待希幽姆!還有,人家可以開始講正經事了嗎?人家可以開始工作了嗎?」
沒人出聲回答。除非是有人故意捉弄那個女孩,或者是有何隱情刻意不答,
這時耳邊忽然響起了高亢的女聲──到底是誰……?
「那是城鎮嗎?」有人出聲了。說話的是一名髮絲柔順的直髮男子。他正指着小丘對面的區域。
「……妳這傢伙,根本是故意的吧!」
第一個出去的是混混,衣飾華麗的女子緊跟在後。後面的所有人則是像受到他們的牽引似地紛紛邁步前往洞穴外頭──外面。我們真的到外面了。
「哦哦……!」好幾個人同時叫喊。混混身後站着一位衣飾華麗的女子,她開口說:「我們能出去了!? 」
「到底在哪!? 」輕浮男站起身來大叫。
「人家知道了嘛〜〜!」希幽姆「砰」的一聲跑到塔的旁邊,然後做了個像是敬禮的動作。「希幽姆,從今以後會好好注意的唷〜〜!我一定會認真注意不惹人生氣的唷〜〜?這樣可以了吧?可以了吧?唷嘿!」
「我知道啦!」一名穿着橫紋針織衫看起來有點輕浮的男人拍了一下雙手。「問一下那傢伙不就有答案了嗎!? 你們看,就是剛纔那個穿着一身鎧甲還啥東西的男人啊!」
下方升起了一道牆,慢慢堵住了原有的開口。
身後畏縮女「啊」地一聲愣住了。回過頭去,我發現她正在凝視紅色的月亮。
接着牆壁往下陷落開出一個洞──一個長方形的洞。
我的前面、後方都有人。雖然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但從聲音給人的感覺來猜,應該沒有年紀非常大的人。至少當中沒有我認識的人──我這麼想着。認識的人?認識的人,朋友。怎麼回事?我居然想不起任何人。不對,正確來說,當我想要扯住腦中浮現的印象時,那些印象就會迅速煙消雲散。我無法理解這是什麼狀況。
紅色的月亮實在是太詭異了。
爬上階梯,眼前出現了一處石材建造的房間。房內沒有窗戶,不過燈火讓室內非常明亮。除了我們爬上來的階梯外,還有一道往通往上層的階梯。
希幽姆踏起步伐,雙馬尾跟着左搖右晃。仔細一看,眼前有一條從塔往小丘下方延伸的道路。被人們踏得非常密實的黑土裸露在外形成一條路,道路兩旁則是叢生的雜草。草叢覆蓋着小丘,當中四處散落着大型白色石頭。石頭的數量很多,甚至可以說太多了,而且看起來排列得很整齊。簡直就像是有人刻意把它們排在小丘上面一樣。
否則,這就代表了成員裏面沒有人知曉答案。
他的聲音宛如野獸的咆嘯,聽起來非常憤怒。衣飾華麗的女子也跟着大聲叫喊:「喂!有沒有人呀!快打開這裏!」站在兩人身後的捲髮男也跟着大叫道:「喂〜〜!快開門啊!喂喂!」就在他們叫喊完沒多久後……
「喂喂喂,等──」輕浮男慌慌張張地跑了起來,但還是太遲了。出入口迅速地消失,變成和高塔外牆一樣的構造。輕浮男一邊說:「喂喂,哪有這種的啊!拜託拜託,不要這樣好不好啊……」他同時伸手到處亂敲,不過牆壁卻毫無動靜。不久後,輕浮男頹然倒坐在地。
「欸,那是……?」捲髮男指着白色石頭。「該不會,是墓碑吧……?」
「那麼,」希幽姆微笑道。「人家要開始工作了唷?」
我完全不知道這裏是哪裏。我們到底從哪裏來的?又是怎麼到達這裏的?這個問題一樣沒有答案。我完全想不起來。不過有一件事情我非常確定。
「總而言之,請大家跟着人家來唷〜〜!要把你們丟下囉〜〜!」
沒事……真的嗎?真的?沒事?到底哪裏沒事了?
整體環境看起來很古老,沒有現代感;爲我們開鎖的男人的裝束也很奇特。畢竟男人身上穿的並不是衣服。是金屬製的,他穿的是──鎧甲嗎?除此之外,他頭上還戴着一頂感覺像是頭盔的帽狀物。腰間掛着的物體看來並非只是普通的棒子。難道……是刀劍一類的東西?鎧甲、頭盔再加上劍,這到底是什麼時代?還是說,這根本不是時代的問題?
混混往門的另一頭前進。「──有樓梯,能通到上面去。」
我數了數人數,混混、捲髮男,再加上我自己,總共有八名男性;女性成員部分,包括衣飾華麗的女子總共有四人。全部共十二人。
看來現在不是傍晚時分,而是清晨。
同時大家的腳步也跟着變快了。就算在黑暗中也感覺得到,全部的人都急着想抵達前方。
我打了個寒顫。
出入口變得越來越小。
牆上設置了一個黑色的器具,身着鎧甲的男人伸手拉了它。
天空慢慢地泛起白光,看起來比先前亮多了。
我嘆了口氣,仰望天空。接着嘴上不禁發出「──啊……」的一聲。那個,究竟是什麼?
我們位在一座有些高度的小丘上。
「……還是別想比較好嗎……」
混混放開了原本按在鐵柵欄上的手。好像有人來了。衣飾華麗的女子、捲髮男都閉上了嘴。耳邊傳來開鎖的聲音,接着鐵柵欄的門打開了,「出來!」有人出聲說道。看樣子應該是幫我們開門的男人在說話吧。
「什麼……?」後面傳來了詢問聲,聽起來應該是個年輕的女孩。「……你剛剛說了什麼?」
在天空上不高的地方。那應該不是太陽,要說是星星又太大了;而且那東西不是圓的,形狀介於新月和絃月之間。這麼說起來,難道是月亮嗎?但如果說是月亮的話,未免太奇怪了點。
身着鎧甲的男人只是又說了句「出來!」,然後抬了抬起下巴指向洞口外面。
「……真的很糟耶。」捲髮男蹲坐在地垂着頭。「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啊……」
走在前頭的希幽姆沒有回頭,只是「呵呵呵呵〜〜」地笑着。「大家猜猜看嘍〜〜!哎呀,現在先不用在意!別在意啦〜〜!大家想這種事情還太早啦!實在太早太早嘍〜〜!唔呵呵呵呵……」
微亮的天空廣闊無際地往四面八方延伸。
回頭一望,眼前聳立着一座高塔。我們剛纔就身處在那座塔裏。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待在那座塔的下方。
聽他那麼一講,我才發現石頭上好像雕刻著文字一類的東西,有些石頭前還供着花朵。墓地……該不會,這個小丘其實是座墓園?
大家排成一列,一階階地往上前進着。
「不要慌張呀,不要騷動呀,不過也別就此鬆口氣唷!當然也不能放個屁唷!」
「……也、也對喔。請、請問,有、有沒有人……知道這裏是哪呢?」
城鎮。看起來確實是城鎮,我想那一定是座城鎮沒錯。不過,城鎮外頭有圍籬──不,根本不是圍籬那種簡陋的設施,包圍着城鎮的是高聳、堅固的牆壁。
分不清楚現在是黎明還是黃昏。
「這種說話方式真令人火大。」理着平頭的男子如此說道,並把牙齒咬得嘎吱作響。
「快講啊!」混混用低沉的聲音表示。他看起來和平頭男不一樣,顯然沒在憤怒的樣子。不過,他的聲音卻是恫嚇力十足。
這裏以外的某個地方,月亮絕對不是紅色的。
牆壁及地板開始微微振動,傳出沉重的聲響。牆壁動了。
一部分的牆壁緩緩打開了。
門的後方是一條既狹窄黴味又重的道路。前方能看到石頭階梯。沒有燈,不過上方有光照射進來。
「沒有,沒什麼,沒事──」
排列的蠟燭依舊往前延伸着,完全不知道盡頭究竟在何方。
「……請問一下,」一名站在我身後的嬌小女孩提心吊膽似地出聲詢問。「……這裏,到底是哪裏?」
就要天亮了。
我搖搖頭,發現自己在不自覺間停下了腳步。快走,不走不行。還是別再繼續想了。總覺得越是努力想要想起就會越是毫無頭緒。
「與其說是城鎮……」一名戴着黑匡眼鏡的削瘦男子開口說。「不如說根本就像是城堡一樣。」
平頭男再次暗自咋舌一聲,並且踢了踢地上的土塊,看樣子是覺得很火大吧,不過他依舊決定繼續跟着希幽姆走。混混早已經踏出腳步開始前進了,黑框眼鏡男、華麗女、個子最矮女也跟在他們的後方。輕浮男一邊叫喊着:「喂、喂喂,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啊!我也……!」一邊想要追上混混等人,然後跌了一交。
「啊!」辮子女孩好像也注意到。她用力眨着眼雙眼,柔柔地笑了,然後說:「月娘是紅色的耶!好漂亮耶!」
我逐漸看見了。看見比起燭光明亮許多的光線。那的確是一盞燈,看來是掛在牆壁上的。燈光照亮着類似鐵柵欄的東西。
看來看去,好像也只能跟着前進了。不過,希幽姆到底想帶我們去哪裏呢?這裏究竟是何處?
捲髮男用手胡亂地搔着滿頭捲髮開口表示:「真的假的啊……」
我們到底走多久了?走很遠了嗎?還是其實才走一小段距離而已?我已經搞不清楚了。因爲對距離、時間的感覺都已經麻痺了。
衆人的視線全都匯聚到塔的出入口處,然而下一秒,
「呀〜〜!」希幽姆整張臉縮了回去一下,然後又馬上露出臉來。「好可怕喔!嚇死人了喔!你不要那麼生氣嘛?好嘛?好嘛?好嘛?好嘛?」
「大家好呀〜〜!你們好嗎〜〜?歡迎來到格林姆迦爾呀!我是負責爲各位帶路的希幽姆唷!各位,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唷?呀比!」
銀髮男子才說出「是鐵柵欄」,就有另一位男性激動地提高語調:「所以說不是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