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無法填補的龐大損失

至今陷入過種種──甚至可說是多到近乎數不盡的危機，而且這些危機都重大到無論是誰都有可能爲此失去希望、自暴自棄，然而自己全都漂亮地挺過了，根本不曾把所謂的局勢艱困放在眼裏。他是這麼想的。認爲絕對能解決危機，也堅信會是如此，心中很有自信──多到就要溢出來了。

他抿嘴笑了，心想，剛剛那句話還真是有趣──「多到就要溢出來了」。乾脆喊出來？會比較好嗎？真是難以抉擇。大聲喊叫的話，或許會被臭罵一頓？又或許不是被罵一罵就能了結？抑或這也許早已不是會不會被罵的問題了？

是霧。

他依然身處霧氣之中。

由於四周全是霧氣，因此不禁覺得很沒幹勁。

真是的。

難道無法利用這場霧造成的視野不良，逃出此處嗎？

看來是沒有辦法。他雖然非常厲害，但是要逃走感覺有點難。

再說，自己被綁了起來。

而且還被整整齊齊地緊緊綁住……？

繩子緊緊捆住了他的上半身。這就是那個吧，所謂的龜甲綁法，也就是名叫龜甲縛的東西。真是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雙腳雖然還能自由活動，但雙手已被拉到後方上了枷鎖，所以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此外，枷鎖處還繫了小小一段繩子，另一端牢牢固定在一旁的樹幹。因爲一直站立會感到疲憊，所以他是盤腿坐在地上。

頭盔已被拿掉，但鎧甲還穿在身上。他被綁起來之前遭到嚴密，不，應該說是粗暴的搜身，包含武器在內的持有物品全被拿走。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畢竟，那是搜身。

他和「那傢伙」都遭到搜身。

他瞥向旁邊，發覺自己和她的肩膀好像互相挨着。她低着頭，跪坐在他的旁邊。喂喂喂喂，幹嘛貼這麼近啦，對我有意思喔？嗯？雖然在這點上他好像可以調侃一下，最終卻沒講出口，其實是講不出口，講出來可能會被臭罵一頓。說不定不是被罵一罵就能了事，搞不好──會被殺掉……？

由於霧氣的關係，視線不良，因此不太清楚這裏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但是絕非是在有點高度的小山丘上。在附近有一處洞窟，當然，那個是迥異於「出口」的洞穴。

位在這一帶的不只有他和她，還有其他生物，而且數量衆多。

首先，是那個。那種生物的指頭感覺相當靈活，看起來像是頭部有點大的貓，在他和她的周圍有非常多隻。他和她可以說是被那種貓型生物團團包圍，牠們有的在樹上，有的在地上，有的躺臥着，有的蜷曲着，動作雖然不盡相同，但是感覺得到牠們正監視着兩人。應該說，確實是遭到監視。其實自己早就知道，這並非是種「野生」動物。

事實上不僅有這種貓型生物，洞窟附近好像還有渾身漆黑的狼。那些傢伙全都已被馴養。

是那隻哥布林。

那傢伙不是普通的哥布林，難道是相當出色的哥布林？

「唔……」藍德急忙閉嘴，掃視了四周。

「也對。」她仍低着頭，丟下了這句話。「還活着的話，就能跪地磕頭了。」

沒錯，當時跪地磕頭了！

「你這傢伙還滿有趣的嘛，不過太吵了。」

「欸!? 怎麼會變成那樣!? 準麼會!? 準麼會!? 準麼會是什麼啦!? 」

「……你是腦子有洞啊……」梅莉小小聲地不知在嘀咕些什麼，不管她了。

「真的假的啦啦啦啦啦啦。」

有誰從洞窟裏走出來了，那不是半獸人，不是哥布林，也不是人型生物。那是個呈現人型的存在，因爲──那就是一個人類。

然後，還有其他的傢伙們也是。

的確……自己好像跪了地，磕了頭!? 當時是被狼羣包圍，氣氛萬分危急!? 忽然!? 自己就反射性地採用了可行的選項!? 畢竟本大爺是選擇大師!?

「我、我閉嘴了……喔？」

梅莉未發一語，只是低頭看着地面，緊咬着牙關。她或許是想像了在不久的將來，恐怖的命運可能就會降臨，因此才無言以對吧。

藍德睜開了眼，並且睜得不能再大了。

藍德再次斜眼看了梅莉。唉，即使她很難正面思考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呃……」此時傳來梅莉倒抽一口氣的動靜。

「你不知道我們的事情啊。」

「……不管是哪一種，我們就是活下來了啊。梅莉，要正面思考啦。」

順帶一提，把藍德和梅莉綁起來的都是那隻哥布林，搜身也是牠搜的。這代表梅莉全身被那隻哥布林摸遍了。當下沒有閒情逸致多想什麼，但是現在想想還真是令人羨慕──纔有鬼啦！區區哥布林，還真是下流不要臉！明明連本大爺都還沒摸過耶！

「規範……？你們到底是怎樣的同伴啊？」

「我想想喔……」大叔歪過頭，又再吐了煙。「還是算了。」

「……多、多虧本大爺下跪，我們才能活下來吧，才能在那個時候沒被殺掉吧。妳是不會稍微感謝一下喔。都是因爲本大爺既迅速又正確的跪地磕頭，壓制了對方，所以才能活下來耶。」

「女人。」大叔蹲下身子，眺望的視線像是舔遍梅莉全身似地掃過。「即使在其他種族的眼裏，人類女人的評價好像意外地不錯。我們這邊全是男的，所以妳只要不做什麼奇怪的抵抗，或許能保住小命。」

「在這種狀況下，要怎麼正面思考啊？」梅莉輕輕嘆了口氣。「不要開玩笑了。」

「那可是熱血奔放，膽戰心驚的無敵大冒險啊！是場連續不斷的超級大冒險喔！未知的土地，驚人的生物，手頭上的錢毫無用武之地，語言也不通，過去累積的經驗完全派不上用場，我們就是在這樣的世界裏親身度過了空前絕後的求生歷險！如何啊!? 本大爺是覺得，你不聽一下絕對會後悔的！不聽一下!? 你覺得好嗎!? 大爺我的話就絕對會洗耳恭聽唷!? 」

「你要喫人喔！」藍德忍不住出言吐槽。

明明都還沒跟女人做過那檔事……！

「呼……」藍德閉起了雙眼。你看看，你看看，完全正中本大爺的下懷。

不過，這種事看了就知道啊……。

確實是跪地磕頭了啊!?

大叔保證過不會馬上殺了他們，若是如此，現在有什麼好怕的？完全不恐怖，一點也不恐怖。

「呼嗯……」大叔在藍德和梅莉的面前停下腳步，從衣領中抽出左手磨蹭着下顎，還用力到發出聲響。他的腰際上插着一把有彎度的武器，看來是把刀。「──這女的很不賴，看起來很可口。」

「妳很吵喔，梅莉！話說，妳怎麼有辦法那麼冷靜啦!? 」

藍德嘖了一聲，心想，糟糕。

「這個啊。」藍德舔了嘴脣，心想，是怎樣。

「……應該沒有那一回事吧？」

「好啦，安靜點。」大叔打了個哈欠。「要把你們煮來喫，還是烤來喫，確實是我們的自由，隨時都能把你們弄成我們想要的樣子。要不是溫薩心血來潮，你們早成了那羣黑狼的飼料。你們先高興一下自己很幸運地沒有變成那樣吧？可以嗎？」

「聲音。」

「我哪裏冷靜了……」

「變態。」

黑暗的記憶立刻於腦中甦醒──跪地磕頭。

藍德仰頭看向大叔，想從表情窺探他的真正用意，但是徒勞無功，因爲他的臉上根本沒有露出可以稱爲表情的表情。大叔面無表情，這裏只能靠直覺面對了。

大叔挑起粗眉，往下看向藍德。「這邊的小鬼還活跳跳的嘛。」

哥布林邊親暱地撫摸着大黑狼，邊望向這邊。或許那個叫溫薩的就是那隻哥布林。

本大爺要死了嗎？

藍德又再瞥了梅莉一眼。牠們是不打算馬上殺掉我們嗎？接下來好戲纔要上場之類的？所謂的好戲果然是那個吧，是那檔事吧？「欸、嘿、嘿、嘿，你們大家輪流上喔」之類的？「梅莉危險了」之類的？感覺不是講之類的時候了，眼下狀況已經迫在眉睫了吧？

「你很重視新鮮度喔，可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我們要被喫掉了啊……」

話說回來，那隻哥布林身穿皮革還什麼製成的合身服飾，長相很哥布林，體型和體格也都很哥布林，不管再怎麼端詳，從頭到腳就是一隻名符其實的哥布林，但是好像哪裏不太對勁。該說牠冷靜從容，感覺智商非常高，還是該說牠不知從哪散發出一股宛如哀愁的氣息咧。

畢竟都被綁着。

其實，這一帶除了貓型生物、黑狼和哥布林之外，還有幾隻綠皮膚的半獸人，另外還有數名不是半獸人、全身包緊緊沒露出皮膚的人形傢伙。那些傢伙有的在洞窟進進出出，有的則是在附近徘徊。

在大叔離開之前，至少要再來一個激烈、絢麗、強而有力的跪地磕頭纔對……。

「原來如此。」大叔用左手咯茲咯茲地搔着頭，同時還皺起眉頭。「我實在搞不清楚你是知情而裝作不知道，還是拼命地想要敷衍過去。」

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啊？是何方神聖？

然而現在也不是藍德同情梅莉的時候。畢竟再這樣下去，梅莉會成爲半獸人、哥布林等怪物的玩物，藍德則是會在那前後遭到殺害。不過藍德覺得，就只有最猛暗黑騎士藍德大爺，不可能用那種形式死在這種地方。老實說，其實不太有死期將至的真實感受，這根本是種詐欺，只會叫你去死去死，不，應該是要被殺了要被殺了吧。沒錯，肯定沒事的。

「好好回答纔是明哲保身的方式。我問你，你們跟村子是什麼關係？」

「殺了本大爺吧，要殺要剮隨便你，快動手。但是啊──你們應該是有什麼原因，所以纔沒殺了我們吧？」

「別做無謂的抵抗喔。」大叔這麼說完，用低沉的聲音笑了笑後，邊吸着煙管邊往洞窟的方向走去。

「其他的世界啊。」大叔的眼神稍稍變了，看來他對這件事有興趣。很好很好。

「唔……」

是跪了沒錯。

年約四十左右吧，完全是個大叔了。

沒問題吧？畢竟，結果算是好的吧？

「別看本大爺這樣，大爺我可是小有知名度的義勇兵喔，而且還在其他的世界不斷地累積經驗，變強一、兩倍後回到了格林姆迦爾。你想聽的話，本大爺也是可以大發慈悲地告訴在那邊的所見所聞唷？」

人類居然和半獸人及哥布林混在一起？他們是同伴……？

「……看我幹嘛啦？」梅莉瞪了過來。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原因耶。」大叔「呼」地吐出了煙。「不管抓到什麼樣的傢伙，我們都不會隨便殺害的，這是我們的規範。」

──但是，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去了一下其他的世界，現在其實是在回程路上。」

「隨、隨你問!? 不、不過！要、要看你問什麼事情!? 本大爺是可以回答你的，應該說我也不會吝嗇回答的……啦？」

「看來把你處理掉也沒問題了。」

騙人的吧？

「村子……？」藍德望了望梅莉。梅莉則是搖了搖頭，像是在說「我不知道」。藍德心裏也沒個底，但是他心想，要老實回答嗎？「……村子喔。」

真的快死的時候，說不定意外地就是這麼一回事……？

死。

「你是不是搞錯了啊，你應該是讓牠們大大傻眼吧。」

藍德做了一個深呼吸，凝視着大叔的眼睛，雖然心裏覺得恐怖到了極點，但是又不想讓對方認爲自己在害怕，畢竟還有最猛暗黑騎士的自尊心要顧。

話說回來，牠們爲什麼沒有要殺死藍德和梅莉的意思？只要有那意圖，應該隨時都能送兩人上西天，現在也能輕鬆解決兩人。半獸人不是人類的敵人嗎？應該棲息在達姆羅附近的哥布林，又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洞窟旁有匹黑狼格外大隻，雄壯到堪稱巨大，哥布林就坐在其身旁，十分疼愛地撫摸着牠。看來那隻哥布林應該是那些貓型生物和狼羣的飼主。據他的觀察，只有這種可能性。

怎麼可以死，還不能死啊。

還是說，只是自己覺得沒事而已？

藍德察看了梅莉的情況。她正垂着頭，肩膀上下襬動，看來呼吸相當急促，全身也微微顫抖。梅莉是感到害怕嗎？面對這種情況當然是會怕。

「我問你一件事。」

繩子還緊到有點陷進了皮膚？好像有點煽情耶？不對，豈止是有點，根本是很煽情吧？

來了，那個人類走過來了。他將粗糙的長髮紮在頭頂一帶，臉上滿是鬍鬚，面頰消瘦。身上則是穿着像和服的服飾，繫着腰帶，左手插在衣領內。右手……他沒右手？還是藏在衣袖裏而已？嘴上叼的細長物體好像是煙管，他正在吞雲吐霧。男子是個獨眼龍，左眼瞼不僅閉着，上頭還有傷疤。

「才、纔沒在看妳咧。」藍德轉頭面向前方。「……其實是有看啦。對啦，大爺是看了、看了、看了妳啦。很抱歉看了妳啦。呿。……話說，妳沒事吧？會不會覺得不舒服，或是哪裏痛之類的……」

是……那樣子吧。

「……那、那個？」他將音量壓到不能再低後，試着這麼說。「妳別那麼沮喪啊。我們不是還活着嗎？活着的話就一定能有什麼辦法吧。嗯……？」

兩人之中是誰會先走上黃泉路？是藍德先被殺，再換梅莉嗎？然而換個順序，變成藍德還活着時，梅莉在他眼前遭到凌辱……這種情況感覺也會對精神層面造成很大的衝擊。根本會是一種不想目睹，卻又想見證一切的感覺。不對不對，是不想看，怎麼可能會想看啊。藍德用力地閉上了眼睛──好、好、好、好、好恐怖喔喔喔喔喔喔，恐怖到極點了啦啦啦啦啦啦啦。討厭討厭討厭討厭，本大爺討厭這種的啦。誰來救我，救救我吧，請救救我，拜託！

「……村子啊，嗯，大爺我知道啊，畢竟說到最有樣子，就是本大爺了。如果說沒有樣子，都是騙人的啦。還有，我也不討厭沙子啦？假如是要說樣子和沙子之間絕妙的關係，大爺我可以講一個晚上喔，不過這等下次在講吧……」

等等，現在都不記得來格林姆迦爾之前的事情了，或許以前已經有過經驗了也說不定，但是不記得就等同沒做過吧。真想至少有個經驗後再死喔，呸呸呸，纔不想死咧。本大爺想做，一直做那檔事，然後活下去，拚死拚活都要活下去纔行。本人可是最猛暗黑騎士大爺，性命如果因爲這種程度的小事殞落，那將會是人類的損失，所以爲了全人類，大爺我只能活下去了──但是，要怎麼做才能活命……？

所有的貓型生物都看向了這邊，黑狼羣和那隻哥布林也是。

什麼時候被做掉都不足爲奇的意思，而且也包含了什麼時候會被「侵犯」都不用覺得奇怪的含意，梅莉應該也瞭解吧。她心裏肯定在想「鐵定會遭到玷污的話，倒不如趕快殺了我還比較快活」之類的事情。

那個時候確實是下跪了啊？

「本、本大爺！是關心你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