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不斷變動的世界中永恆不變的事物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1.2萬 字
必須把庫薩克和瑟朵拉的情況告訴大家纔行。
我當時極盡所能要將這兩人的事情抽離我的意識。
結果當然是以失敗收場。
庫薩克被名爲強波的半獸人砍死後,瑟朵拉怒火中燒出手替他報仇,結果反被殺死。讓兩人死而復生的是不死之王。不死之王將他的血液──嚴格來說那可能不能稱作血液,但也只能用這個詞彙來描述──也就是所謂的不死之血分給了兩人。
追根究柢來說,都是我害他們無法迎接尋常的死亡,讓兩人徹底成爲了與人類截然不同的存在。
我不會說這是他們的末路。
儘管已經死亡,但時間並未在兩人身上停止流逝。當時他們明明陽壽已盡,卻被迫繼續留在世上。
不死之王或許給了他們第二人生,但我再也找不到記憶中的兩人。既然情況已演變至此,照理來說我應該要把他們當成已死之人。如果能拋開所有的內心糾結,索性這麼看待此事,或許纔有辦法整理好心情。
結果當時的我舉棋不定。
兩人確實是死在我眼前。
後來再看到的已經不是庫薩克和瑟朵拉了。
不過,兩人其實都與生前極其相似,實在難以認定爲他們已與生前有所不同。至少從外觀來看,庫薩克仍舊是庫薩克,瑟朵拉依然是瑟朵拉。
然而外觀就算沒變,還是把他們當作內在已經換了一個人比較好。
但是,事情真是如此嗎?
我遲遲無法斷定,實在不想做出判斷。
因此後來都刻意不去思考有關兩人的事情,消極地擱置這個問題。
這樣的我爲何要特地提起庫薩克和瑟朵拉?
爲何非得說明他們兩人的事情?
義勇兵們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紛紛稱呼自己爲曉。
這羣曉並非全都一直待在曉村沒離開。雖然一直都有遠征不死之天領的計劃,但將會是段相當漫長的旅程,因此想必得先準確判斷情勢與時機,才能付諸行動。所以曉們幾乎是一致決定將優先建設曉村、整備生活環境、擴充村內設備做爲當前的行動方針,不過即使如此,平時還是會有十人上下的曉結伴到驚奇洞穴出差。
「這樣你應該懂了吧。別隨便跟別人講喔,笨蛋。」
縱使我一成不變,現實中還是會被動感受到周遭正在不停變化。
我們會突然意識到……
「這個嘛……嗯,確實會……」
但是,庫薩克你不一樣。
我用左腳踢向那個人,結果對方立刻鬆開了我的右腳踝。
「所以咧?」
畢竟,不管是隨時都放在心上,還是偶爾纔會思考,抑或是絞盡腦汁才能找到折衷點加以接受,或者置之度外,但我們人類心知肚明自己或身邊的人總有一天終究會死去。即使獲得了至高無上的喜悅,還是會鬱鬱寡歡地感嘆「唉,這種日子終究會逝去,死亡依舊會不請自來」,如果有了重要的人,也會感嘆終有一別之時,爲飄渺無常的世事感到不勝唏噓。未曾經歷這類事情的人類可說是少之又少。
我不曉得要如何解讀這件事纔對,頓時感到不知所措。之所以會不知所措,都是因爲我沒辦法冷眼旁觀這件事。在藍德眼裏,這個時候的我看起來應該是一副恍神的模樣。不過,實際上我確實感到十分震驚,思緒十分混亂。以藍德和夢兒的關係來看,會發生這種事情其實很正常。該怎麼說呢?曉村裏也還有其他男女,或者是說戀人們,擁有這樣的親密關係。例如亞基拉先生與米荷就是公認的夫妻。雖然同性之間無法辦到,但只要是異性情侶,女生就有可能會懷上孩子。照理來說,這種可能性應該也曾掠過我的腦中一、兩次。但我好像從未想過這種可能性竟然會成真。
我實在拿他沒轍,主動詢問後,藍德笑了。
「有了──有了什麼東西?」
那個不死之王如今是以梅莉的外貌示人。至於梅莉本人,目前也有可能已經成爲不死之王的一部分。話說回來,不死之王是主動出手復活庫薩克和瑟朵拉的嗎?他根本沒理由這麼做。但若是梅莉的意志使然,從這個角度來想一切就合理了。
有人在觸碰我的身體某處。
「夢兒有跟其他女生講了,畢竟有很多需要請教的地方。」
「你認得我的聲音吧。是說,我如果不是庫薩克,那是什麼狀況?意思是有人冒充成庫薩克嗎?這樣說得通嗎?我想想喔。我是覺得說不通啦。」
如同藍德所言,沒人能保證孩子能平安誕生。具體來說生產過程會有什麼風險,有可能碰上什麼問題,我實在毫無頭緒。不過,曉村這種地方真的能安全分娩,養育小孩嗎?
況且若以現實層面來看,像我這種生性適合勞力工作的人反而是少數,曉當中很多人是拼命探索、戰鬥,即使會讓自己或同伴深入險境也在所不惜,認爲這樣才能真實感受到自己還活着的人。
「也是……」
「等等,說真的,我應該沒什麼變吧?哈爾希洛,我能懂你的感覺啦。你是在擔心嗎?會擔心是很正常的,我也曾經經歷過。不過在真的變成那樣之前,我就算跟你說大可放心,根本不會有什麼改變,就算這樣說你應該還是很難相信吧。」
「我不覺得──你……沒有變。」
有人抓住了我的右腳踝。
眼前這個人就是庫薩克。
「這樣啊……這件事情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至於把梅莉變成另一個人的就是我。
「我是要做什麼心理準備啊……」
「……庫薩克,你這傢伙現在是在說什麼鬼話……」
因此,你纔會脫口說出自己沒什麼變。
夢兒在不久後就會生下孩子,成爲母親。
我搭了一處算不上小屋,只能說是個外觀像是三角錐倒在地上的棲身小窩,獨自睡在裏頭。那天夜裏,我應該算是徹底熟睡。結果有個不知曾經在哪裏聽過的聲音,輕聲喊了好幾次我的名字,而我則是下意識用「啊啊」、「嗯嗯」答腔。感覺起來就是我那時候可能是在作夢,夢中有誰喊了我,我出聲回應。
我走出棲身小窩。小屋和爐竈都集中在曉村中央地帶,我的小窩則是蓋在遠離中央地帶的地方,四周空無一人。
「……那個──你……庫薩克你……都是因爲……那樣……」
當下只有我和一名個頭格外高大的男子。
「夢兒?」
他已經死亡,然後死而復生了。這個人是不死之王出手復活的庫薩克。
我無言以對,只是不停搖頭。
藍德和夢兒有孩子了,兩人的孩子即將誕生。
「要一起撒泡尿嗎?」
「你看吧。」
從藍德口中得知此事後,我意識到一切都開始出現變化。
「開玩笑的啦。本大爺幹嘛要跟你這傢伙一起撒尿。」
不死之王,不對,是梅莉把你變成另一個人了。
「把這種事情當笑話講,你笑得出來嗎?」
由於光線昏暗,我沒能清楚看見他的五官,但已讓我有十足的把握做出判斷。
夢兒的肚子明顯越變越大後,我開始會在睡前祈禱。
「如果突然那個,其實會很那個吧。就算是你這種木頭人,也會嚇一大跳吧。」
「……你的意思是?」
已經不是人類的你,當然無法理解人類的感受。
「什麼?幹嘛?」
「夢兒……」
藍德明明有話要跟我說,但遲遲沒有開口的跡象。
藍德在與蓮崎、隆他們出差回來,和大家一起歡鬧一陣子後,跑來跟我說了句「大爺我有點事情要跟你說」,便把我帶到曉村的外圍區域。時間雖然不到半夜,但也已過了夜幕初降的時刻,天上掛着幾近滿月的紅月。
「……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我也不想好不好……」
「夢兒有了你的──咦……」
「哈爾希洛……哈爾希洛──我說哈爾希洛啊,快起來,哈爾希洛。說實在的,要在你睡得正香甜時叫醒你,我實在感到很抱歉、很不好意思。不過我好不容易纔見到你,真的很想跟你說說話。哈爾希洛……我說哈爾希洛啊──」

然而,不可否認還是會有讓我拒絕回應的內心產生動搖的事物。
我當然感到驚訝,也不是沒有一絲喜悅之情,但感受更強烈的是排山倒海而來的不安。
「嗯。」
「……沒錯。我記得……死之前的你……確實……而我也很……」
「這有什麼難懂的啦。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目前雖然還沒那個,但順利的話就會那個。大概會在九月左右,雖然還有段時間,但你要先做好心理準備喔。」
「那個……」
這就是所謂的人類。
「夢兒……有了你的?」
「噓、噓,你安靜點,動作別那麼大。我只是來跟你講些事情的。哈爾希洛,你可能不知道,現在的我只要有心,隨時都能殺死你喔。但是我不是沒殺你嗎?所以說你冷靜點。啊,難不成你沒發現?是我啦,是我,我是庫薩克。你該不會忘記我了吧?應該不可能纔對啊。」
「大爺我的意思是……」
「對耶,確實是那樣……」
「好像啊,有了耶。」
我的腦袋或許不太靈光,但也沒愚蠢到話都講到這個份上還聽不懂意思的程度。
基本上不會死去,光是這一點就是極大、莫大的改變。這絕對無法算是沒什麼變吧。
不過,反正最後終有一死,而且死後甚至不會感到枉然,因此必須調整好心態,告訴自己要在每個當下盡力做好力所能及的每一件事。
「這種事情當然是真的纔會跟你講啊。」
「真的假的。」
然而,像我這種沒有信仰的人,究竟要向什麼祈禱?
根本一點都不像人類。
「有了大爺我的……」
「……你說……你是庫薩克?」
「這裏很不適合講話。我如果被人發現,應該會鬧得不可開交,更何況好像還有很多恐怖的人在這附近晃來晃去。你跟我來、你跟我來。啊,你放心,這不是陷阱。畢竟我輕輕鬆鬆就能殺了你,但我始終沒動手,對吧?不過老實說,我也有在考慮是不是乾脆殺了你就好。有關這一點,我一定要鄭重解釋一下,畢竟我希望我們能坦誠相對。該怎麼說呢?這算是我個人的誠意吧?哈爾希洛,我是覺得把你殺了,再讓你變得和我們一樣好像也不錯。那樣的話,絕對會非常有趣的。」
這類事情、這種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快把我搞瘋的一切,如今全都化爲庫薩克的樣貌出現在我眼前。
藍德雖然多次徵詢我一同去出差的意願,但我都拒絕了。大多數的曉都放任我不管,但我並未因此覺得感激在心。每天默默做着分內工作,在日復一日的期間,我也沒感覺到自己的心態越變越正向。當時的我肯定不想讓情緒有所起伏,所以決定再也不對任何事物表現情緒。對一切保持無感反而是我當下最好的狀態。
格倫德爾的崛起正好象徵了驚奇洞穴這個地方,一直都在不斷變化,有時候甚至會一口氣產生劇變。曉們實在不想在間隔太多時間,久違地踏入洞內後才驚覺洞穴已歷經翻天覆地的變化。
至於身爲孕婦的夢兒除了大腹便便外,完全沒把懷孕當一回事,甚至還像在看戲般,看着大家替她擔心的模樣。我只能說她真的太會苦中作樂,她的這份開朗大大地撫慰、溫暖了包含我在內的曉村所有人。
「因爲哪樣?啊啊,因爲我死過一次又復活──的意思嗎?」
「夢兒告訴本大爺後……大爺我只有跟你講喔。現在的感覺就是很微妙,本大爺也不太會講啦。反正好像沒有那個,所以一切肯定都會很順利。至於預估的時期,本大爺還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也幫不上半點忙。總之能平安那個就好。」
「你整段話那個來那個去的,我根本聽不懂啦。」
如同我過去讓已死的梅莉復活一樣,梅莉也無法丟下已死的庫薩克和瑟朵拉不管,最終鑄下與我相同的過錯。
既然到頭來橫豎都是死,這樣不是所有努力都是徒勞嗎。

最恐怖、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你或許明白這件事情的道理爲何,卻無法感同身受,也一定沒辦法做到。
此外也有認爲遺物既然無法帶到地面,只能存放在驚奇洞穴內的話,當中若有能隨身攜帶、使用的物品就要物盡其用這種務實的考量。
「笑不出來。」
但是,這個人力大無窮,我的右腳踝被緊緊固定,根本無法動彈。
我擔心再多也無濟於事,這是我能夠肯定的。因此我一如往常地埋頭從事勞力工作,但內心某處總是會感到不安。因爲我實在太擔心夢兒,所以常常從遠方窺看她的狀態。
然而可悲又可笑的是,人類在熱情地、隨興地、認真地活過後,終究要面臨死亡。
藍德說過小孩大概會在九月初出世。
你莫名其妙地仰慕我,還無來由地敬重我,並且比任何人忠誠於我,實在到了有點惱人的地步。話雖如此,但本來就很少人會這麼喜歡我,而當時我也很喜歡那樣的你。如今你也已然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因此,我醒了過來。隨即意識到對方並不是在夢裏呼喊我的名字,接着嘗試甩開抓住我右腳踝的那隻不明人士的手。
沒記錯的話,對方碰的是腳。
「我的意思是我、瑟朵拉小姐,還有梅莉小姐,然後哈爾希洛你再加入的話,感覺會過得很歡樂。你不覺得這樣會很開心嗎?畢竟我們三個原則上都不會再死去了,很厲害吧?雖然我們現在也過得很開心,但要是你也能加入的話,肯定會變得更加愉快的。況且哈爾希洛,我本來就很喜歡、超級喜歡你這個人。」
「很正常吧?我也不會說我徹頭徹尾沒有半個地方有改變。不過記憶都還在。變成這樣之前的事情,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喔?然後是情感之類的部分,這些我也都沒有失去。」
「大爺我要跟你講的就這些。」
那個人就是我喔,庫薩克。
到頭來,把你變成這副德性的元兇看來也是我。
「唔嗯……」
庫薩克交叉雙臂歪過頭。
「看來是沒辦法說服你了?不過,瑟朵拉小姐早跟我說過,不管我怎麼解釋,你應該都不會接受。她還說哈爾希洛這個人就和我們知道的一樣,腦袋非常聰明。現在整個看下來,我也明白瑟朵拉小姐說的大致都很準確。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了吧。可是我實在不想無視哈爾希洛的意願。無視意願,我這樣說不是要玩什麼五四一元的諧音梗喔?不過,五四一元也還算不上是什麼諧音梗就是了。雖然最後的結果可能還是一樣,但我覺得過程非常重要。至於瑟朵拉小姐,她那個人重視的是效率,本來就不在乎過程。」
「我的……意願──」
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自身目前的處境實在堪憂。
庫薩克不是人類,應該已經隸屬不死之王的陣營。
不死之王曾借梅莉的嘴巴這麼說過。
他不是人類的敵人,而是人類把他當作敵人。
甚至還說他想成爲人類的朋友。
但是不死之王團結了他自己創造出的不死族,以及半獸人、灰色妖精、哥布林和地精,並率領他們入侵併毀滅了人類的王國。
不死之王最初有可能真的不是人類的敵人,想與人類交好,但後來事與願違,所以纔會和遭人類欺凌迫害的半獸人聯手。
縱使不死之王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和人類爲敵,但終究還是成了人類的敵人,現在應該也還是敵對關係。
因此庫薩克是敵人的手下,是敵人的同伴。
他就是敵人。
如今有敵人在半夜入侵了曉村。
我完全不清楚這個敵人、這個入侵者的意圖爲何,但目前現場只有我們兩人。
論危險程度,在曉村專注勞力工作的生活,和義勇兵那種危機四伏的出差根本天差地遠。即使如此,我也沒有鬆懈大意到睡覺時不帶武器。因此我先是往後退開,準備拔出匕首,然而此時庫薩克舉起了雙手。
「等等,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要殺你的話,早就殺了。我不是講過我有話要跟你說?對了,我不是來跟你聊往事的喔?啊,我們一直都在聊別的,還沒進入正題吧。抱歉、抱歉。」
特雷斯•派恩後來支持伊希王,成爲北方港城伊克爾的領主。
被這個世界嫌棄。
世界腫早已佈滿冠山。
知道的是轉移至梅莉體內的不死之王。
那是我害死梅莉,傑西讓她復活的時候。梅莉取代傑西死而復生。傑西將自身內在以及像是血液,但絕對不是普通血液的液體,全都注入梅莉體內,藉此將自己轉移過去。傑西整個人最後變成像是隻剩外皮的模樣,當然也沒了生命跡象,成了遺體。梅莉在失去內在後,也會變成那樣嗎?總之就是在這件事發生後,姑且不論從何而來,現場就是出現了世界腫。我就是在那時候初次目睹世界腫的。
沒錯,是機器。
梅莉知道那種東西叫做世界腫。
「我想也是啦。反正王已經奪回不死之天領了,那些比我還資深的公子,雖然不是全部,但已經有人陸續回來了。不過這也讓我的立場變得有些尷尬。公子中有個人?他應該不是人吧,總之那傢伙出於興趣在探索驚奇洞穴,名字叫做加比克,你認識嗎?」
冠山。
人偶身上穿着紅色禮服、白色襪子與黑皮鞋,繫着紅緞帶,有着一頭金髮與藍色雙瞳。
「……就算你講的都是真的,我也不意外就是了。」
「這我也不清楚。說不定到時候會意外地變成兩個王。好像不太可能,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不過世事難料嘛。畢竟王是種不知該說是特殊還是特別的存在。如果是有關王的事情,確實有可能發生難以預料的情況。」
某人曾經告訴過我。
世界抗拒我的存在,世界腫也想排除我。
此外還有做工精巧的眼鏡以及格外小本的書籍。
話說回來,歐魯達那東南邊近郊上的山丘,已經化爲世界腫山丘。
不死之王也是異物。
會使用一種名爲「原形魔法」的原始強大魔法的亞紀德庫拉。
世界腫。
不死之王在進入梅莉體內成功復活後,將血液──力量分給了瑟朵拉和庫薩克,讓兩人成爲新的公子。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知道這個地方?」
我實在難以判斷庫薩克這番話的可信度究竟有多高。
「你……你這次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不對。
不死之王消聲匿跡後,自封爲大公的特雷斯•派恩。
我們這些人是從另一個世界來到格林姆迦爾的。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心裏就是會不自覺地這麼認爲。不過說不定也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們可能只是誕生在這個世界非常偏遠的地方,後來在某些因素下被運來格林姆迦爾。還是說,世界腫基於某些原因,沒把我們當作遺物,不對,說成異物才更貼切。
異世界。
在其他世界製造、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不像這個世界的東西。
世界腫。
然而這些都只是假設。
那座山丘上有什麼?
以上五人就是傳說中不死之王底下最原始的五公子。
沒有出入口的高塔。
遺物。
回想起來,我是在那時候第一次看到世界腫。
還有上頭有很多按鍵的機器。
遭到世界抗拒。
那棟建築物內擺着一尊人偶。
例如,有可能是不死之王離開梅莉的身軀後,梅莉恢復成以前的梅莉。但這種想像實在太過天真。
──這些話。
世界腫是發現不死之王的存在纔出現的。
「……公子……還有王奪回了──不死之天領……?」
或是不死之王離開梅莉的身軀後,梅莉可能只算是結束任務,軀體會淪落爲單純的容器。也就是說,她的身軀會變成沒有靈魂的空殼。
是不死之王的緣故,他只是待在原地,就會把世界腫招集而來。難不成不死之王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纔要藏身在傑西或梅莉這類人體的身體內嗎?如果不這樣做,世界腫就會襲擊而來。
「……等等──暫停一下。你一口氣告訴我那麼多事情,我來不及消化。」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現在還要面對世界腫這個嚴重的問題,所以最後決定要先好好解決這個問題?之類的。」
到時候,目前身爲容器的梅莉又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全是些根本不像這個世界會有的東西。
那棟建築物內,其實還陳列着各式物品。
巨人們也是異物。
五人中,伊希王背叛不死之王,還用遺物將其封印,再以不死族的王自居。
那麼──我們又是如何呢?
「啊,怎麼感覺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啊?也難怪啦,畢竟距離很遠。不死之天領啊,原本掌控在名叫伊希德瓦•洛洛的公子手中。這傢伙是個壞蛋,當初可是背叛了讓他變成不死之身的王,就是他用遺物把王封印的。然後,他還以不死之王的繼承人自居,自稱是不死族的王。他們好像都叫他伊希王。我們的王后來和半獸人、灰色妖精他們聯手進攻不死之天領,結果他兩三下就跑了。也就是說伊希王帶着王原本的身體和遺物逃走了,我們到現在都還沒拿回來。慢着,我可以講這麼多嗎?」
加比克與亞紀德庫拉,由於本該效忠的不死之王銷聲匿跡,據說後來都和伊希王保持不即不離的關係。
「這裏離驚奇洞穴的出口很近吧。我跟你說,哈爾希洛,我們也在調查驚奇洞穴喔。而且好像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調查了。」
「嗯。聽說索吾馬也在這裏,他是老大嗎?不過,如果要直接跑去見索吾馬,實在感覺難度有點高,所以纔想說透過你來溝通應該會比較順暢。」
不死之王在那之後,與半獸人及灰色妖精結爲同盟,攻打了不死之天領。結果伊希王好像沒有抗戰到底,帶着主力部隊逃走了。
「抱歉、抱歉。我不像瑟朵拉小姐那樣聰明,沒辦法先理清資訊再說話。總之,王有五名公子──所謂的公子是指從王那邊獲得王的血?也就是王的力量的對象,可說是王的半個孩子。我和瑟朵拉小姐都是其中之一,我們與不死族完全不同。」
超越人類智慧所能認知的範圍。實在是難以理解,這個世上爲何會存在這類事物。
以及疾風荒野上的冠山。
「……這──不是在問我的個人意願吧。」
那些都是來自異世界的東西。
我完全搞不懂。姑且不論冠山,但不管是不死之王、遺物、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以及巨人們,這些事物都已超越人類智慧可理解的範圍。我這種名不見經傳的人物,根本不可能搞懂這一切。
不只是這尊姬奴可人偶。
「世界腫……」
人稱伊希王的伊希德瓦•洛洛。
我根本是被這個世界嫌棄了。
我也曾與艾蘭德•萊斯里扯上關係。先前碰巧發現以他名字命名的萊斯里營地,結果害我們一行人去到不知是異世界還是他界,名爲帕拉諾的神祕世界。
罐子。
再加上艾蘭德•萊斯里。
小小的、薄板狀的機器。
擁有四條手臂的「龍獵人」加比克。
雖然還未經過確認,但普遍認爲過去封印不死之王的遺物也被伊希王帶走了。
那個人是誰?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但依稀記得是個女生。
不死之王如果奪回被遺物封印的原始軀體,說不定就再也不需要梅莉的身軀了。
「……梅莉是…容器。」
「──哎呀,真是可惜耶。那個封印王的遺物?我也不曉得是什麼樣的一個東西,不過聽說那是個像是巨大棺材的物體,裏頭裝着先王。如果打開來,應該就能看到先王吧?不過一下王,一下先王,感覺有夠複雜的。總之王的本質?還是該說本體,應該是在體內吧?肉體應該算是容器的用途。之後不死之王如果拿回那個遺物,梅莉小姐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一切都是謎團。雖然問王就能知道答案,但我也蠻難開口去問這件事情的。」
但是遺物又是怎麼一回事?
所謂的遺物又是什麼東西?
艾蘭德•萊斯里則是隱匿行蹤。不過,以自由都市貝雷爲首,各地都留有提及艾蘭德•萊斯里之名的故事。
巨人們。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簡單來說就是,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做不出來的東西,也不是什麼新技術,是在場所有人都打造不出來的物品。
「就、說、了,我有話要跟你說。怎麼感覺我們一直在講同一件事情?那麼,我就開門見山地直說了。王有個提議,想問要不要放下成見?這裏說成暫時放下成見也是可以,總之就是要問你們有沒有意願和我們聯手,以達成共同的目標?」
「……正題?」
那就是遺物。
水井村的居民們好像稱呼這尊以坐姿放在椅子上的人偶爲姬奴可。
如果是這種結果,不死之王離開她的身軀反而會是問題,這樣倒不如別奪回原本的軀體。
畢竟連庫薩克都不曉得情況會如何發展。
所謂的遺物是指,以當今技術無法制造、明顯是過去所打造的物品總稱。
那是種非玻璃制的透明容器。
話說要如何界定東西這兩個字?是僅限於物體?還是生物也算?
「我是來工作的喔。是工作嗎?我認爲是工作啦。王──這裏講的就是梅莉小姐,不過這樣太繞口,所以我接下來都會用王來稱呼她。王啊,都不會對我和瑟朵拉小姐下命令喔。王不知道是太過溫和,還是太過謙虛,比起下達指示,更喜歡用拜託的,沒有半點架子。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到處奔波忙得很呢,然後王后來就在思考這次是要派我還是派瑟朵拉小姐來。最後王好像是覺得我比瑟朵拉小姐適合,畢竟嚴格來說瑟朵拉小姐原本不是義勇兵,而是隱村的人。」
不過,假設梅莉真的只是不死之王的容器,梅莉和不死之王應該就只是兩個個別的存在。
不死之王。
接着,當位在梅莉體內的不死之王終於覺醒時,王用梅莉的嘴巴說出了──
不知是誰在某處發現這些東西后,擺設在那棟建築物中。
世界腫好像也會把遺物當作攻擊目標。
總之,遺物就是異物。
棲息在周邊的細長巨人也遭世界腫吞沒。
沒有出入口的高塔。
先前,我──對了,是在異世界達倫格迦爾的水井村中,有棟玻璃窗的石砌建築。
畫框。
梅莉當下對着那種東西說了聲──
沒有出入口的高塔呢?
那是遺物。
梅莉曾這麼說過。
不對。
開口的不是梅莉,而是不死之王。
沒有出入口的高塔既然是遺物,那同時也是異物,所以世界腫纔會覆蓋該處。
不死之王很清楚自己遭到世界腫追殺,這樣說起來,他就是披着人類的皮囊逃亡躲藏。但是當他從傑西移轉至梅莉體內時,離開了人體,因而被世界腫察覺行蹤。
這麼說來,如今的一切不就變成是我引發的了嗎?
我如果沒有起心動念要復活梅莉,不死之王就會待在傑西體內。傑西在建立傑西樂園那個自給自足的聚落後,應該已經相當心滿意足。他或許有在計劃未來要以不死之王之姿復活,奪回原本的權勢,但是不管是我──或是說我們根本不會和他的行動扯上任何關係。
「……你們現在有辦法──處理世界腫嗎?庫薩克,你的……王,是不是有辦法解決世界腫……?」
「關於這件事──」
庫薩克本想回應,結果欲言又止。他斜揹着死亡前就一直使用的大刀,腰上還垂掛着另一把長劍。
如今他在拔出腰間長劍的同時,向後跳開。
我徹底僵在原地。眼前這個人感覺起來根本不是庫薩克。庫薩克雖然不到行動遲鈍的程度,但他人高馬大,手腳的動作看起來就是比較緩慢。然而死後變了一個人的庫薩克,行動上變得比以前靈敏一倍。
庫薩克只要有心,我早就被一刀兩斷了。
他應該輕輕鬆鬆就能把我腰斬。
但他沒有這個打算,之所以拔出長劍,並不是爲了砍殺我。
而是爲了要防守。
我剛纔完全沒有注意到,其實有人偷偷靠近我和庫薩克。
然後,一鼓作氣從我背後飛衝而出,揮刀砍向庫薩克。
「小孩要出生了。」
「藍德,你說我是冒牌貨未免也太過分了。我可是貨真價實的庫薩克,纔不是什麼冒牌貨。」
我第一次見到索吾馬是在剛當上義勇兵沒多久的時候,在那之後經過了數年的當下,我覺得他明顯更成熟圓融了。
庫薩克大喊。
「閉嘴,你這個冒牌貨……!」
「真的假的,小孩耶,誰的啊……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難不成,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哈爾希洛和夢兒小姐的!? 」
「啥!? 開什麼玩笑!誰稀罕……!」
「要我死,沒那麼容易耶。啊,對了,藍德你要不要也考慮一下?要不要變成和我們一樣?以你的性格,我覺得你會變得比我更強喔。」
我當時到底爲什麼要說這句話。
要和不死之王見面。
藍德揮舞無銘刀不斷劈砍,庫薩克則是擺動身體閃躲,或用長劍擋開攻勢。藍德是全力以赴嗎?還是有手下留情?我也毫無頭緒。不過庫薩克看起來應付得遊刃有餘。他手長腳長,力氣還大到能將長劍如同木棍般輕鬆揮舞,如今善加運用這兩種優勢,創造出異常寬闊的攻擊範圍。藍德縱使想方設法想要貼上前近身攻擊,但始終無法靠近庫薩克。
「哪是什麼貨真價實的!庫薩克!你這個混蛋冒牌貨……!」
「……你這個……笨蛋……!」
「關本大爺屁事!去死……!」
藍德橫向跳開,轉頭面向我。不過庫薩克並未趁這個空檔攻擊藍德。
梅莉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庫薩克想把我殺了,讓我變得和他與瑟朵拉一樣,現在的他或許覺得這麼做是爲我好。
以他的性格來看,在他甘願之前應該會是寸步不讓。
「你不要打不贏我就氣成那樣啦。藍德你已經非常強了,問題是我強得不像話。好歹我在變成這樣後,不知挺過多少腥風血雨的生死關頭。四處東征西討,真的是累死我了。」
看來是出自他的個人想法。
然而我實在無法贊同索吾馬的這番話。
「怎麼可能!當然是本大爺和夢兒的孩子啊,去死啦……!」
當時的我還沒能做好覺悟。話雖如此,但如果能夠見到面,哪有不去的道理。
曉們爲求保險起見,綁住庫薩克並派人看守,同時圍在篝火旁商議。
「什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
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但他仍舊是庫薩克。
庫薩克和以前的庫薩克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但終究還是庫薩克。
我如果開口懇求,庫薩克大概會停手,但藍德就不好說了。
這就等同要再次見到梅莉。
索吾馬這個人沒有積極主導議事,也沒有強烈主張自己的想法,他在戰場外幾乎不會以氣勢壓迫他人。連我都能坦率地表達出我內心的想法。
他變了。
「──啊哈,藍德……!好久不見。」
唯一的明確目標是,我想阻止他們,阻止那場打鬥。
由於庫薩克扯開嗓門驚呼,曉村居民紛紛被吵醒,陸續聚集而來。
我必須用我的雙眼好好確認纔行。
曉村時期的索吾馬,甚至隱約散發出父親般的氣息。
「啊,果然不是我想的那樣,也是啦。不過,咦咦咦咦咦咦!好猛喔,咦咦咦咦。我也得跟瑟朵拉小姐和梅莉小姐講一下才行。咦咦咦咦咦咦咦,真的要生小孩了嗎!」
由於索吾馬人在曉村,沒去出差,因此商議過程十分順暢。
既然如此,庫薩克明明一開始就這麼做就好了,卻刻意找我單獨說話。
庫薩克很乾脆地丟下長劍和大刀後,高舉雙手雙膝跪地宣示自己沒要反抗。看來他本就打算以投降的形式,把不死之王的提議傳達給曉村居民,目前應該是照計劃行動而已。說不定就是不死之王或瑟朵拉命令他這麼做。
大家在索吾馬面前都能暢所欲言,但討論內容也不會偏離主軸。那些有獨到見解的人們若是開始吵些空泛的事情時,他都會適時打圓場。只要他位在衆人中心,就不會掀起任何波瀾,是個具有奇特魅力的人物。
「這件事就等見到不死之王再好好談吧。反正我們本來就無法信任他,如果不能直接見面,根本也不用談什麼合不合作了。各位,我打算用這番話作爲我們曉村的回應,可以嗎?」
音量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