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自私

「哇哈哈哈哈……！」

感覺本大爺很久沒沉浸在陽光中了。應該說這是事實，真的有好長一段時間沒這樣了。暗黑騎士公會位在歐魯達那西町中雜亂延伸的貧民窟底下，藍德住在公會的這段期間學會了兩樣技能，他整整九天都未曾踏出陰涼潮溼、像是監獄般的公會半步。想出去也出不去，公會的人不會讓你出去，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出去，就只能成爲屍體纔有辦法，光從這一點來看，與其說像是，應該說這裏根本就是監獄。藍德應該已讓陽光曬暖的身子，這時不禁顫抖了起來。

「……真是的，雖然每次都一樣，不過導師他們真的好恐怖……」

暗黑騎士公會中具導師地位的暗黑騎士有好幾人，雖然無從得知他們的確切人數，但藍德見過面的導師大概有七人。爲什麼會說是「大概」？那是因爲導師全都蒙面，也不會報上自己的名字，只能用聲音和背影辨別。也就是說，藍德分得出來的有七人，這些導師全都恐怖到了極點，他們不會展現任何一絲溫柔，毫不留情。講明白一點，就是藍德覺得每一位導師根本都不是人，難道暗黑騎士這條路走到最後，都會變成那副德性嗎？

「不過他們真的是帥炸了，本大爺也想變成那樣。導師藍德？呵呵呵……」

藍德按着咽喉「呃、呃咳！」地清了清喉嚨，模仿起導師的語調。

「你要叫我導師，你是侍奉史卡勒海爾的奴僕，我則是負責教導你的史卡勒海爾奴僕。我毋須名諱，也毋須知道你的名字……喔喔，帥呆了！本大爺剛纔這段話帥炸了，酷斃啦！好痛！」

藍德的後腦杓突然被打了一下，他轉頭察看卻沒發現任何人。奇怪，是本大爺的錯覺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他一面揉着方纔被打的地方一面回頭，接着發現身穿黑衣的導師正走在路上，踏着的腳步就像是搖晃的黑色熱氣。

「呃……剛纔講的都被聽到了!? 」

「愚昧的奴僕啊。」

導師停下了腳步，轉過他那以紅黑色面具覆蓋的臉。

「你想被史卡勒海爾擁抱嗎？」

「不、不用！我、我不用了！」

「不用的意思是？」

「那個，不是，就、就是時、時候還沒到，我還想爲史卡勒海爾大神工作，我可以做的，打從今天開始，我一定會鼓足幹勁用力做！我一定能夠變得更、更好使喚，所、所以請您放、放放放過我這條小命！我、我拜託您了。」

藍德一個跳躍跪了下去，將額頭往地面磨蹭。藍德跪地，頭低到不能再低。

「對不起！都、都是我的錯！今後我會繼續全心全意侍奉史卡勒海爾大神，上刀山下油鍋、粉身碎骨都在所不辭，我會奉上我所有心力努力不懈的，拜託您了！拜託，真的拜託您！就饒了我這條小……命！」

「廢渣。」

導師拋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

藍德站起來，「呼」地喘了一口氣，並擦去浸溼臉部的大量冷汗。

蓮崎這番話並沒有說得很清楚，莫古索很巨大，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是說莫古索遠比他想的還強大？還是說莫古索的死是一種莫大的損失？然而無論他的意思爲何，這番話代表蓮崎認可了莫古索的能力──那個蓮崎蠻賞識你的喔，好兄弟。

「我可是很自私的。」蓮崎喝第二杯白蘭地時也是一次見底。「我重視的是對我來說能派上用場的人，其他的不關我的事。結果大多數人的想法都跟我一樣，爲了其他人而活的傢伙，通常只會因其他人而死。」

就在藍德壓抑着眼看就要沸騰的滾燙熱血，準備衝進極樂天堂的時候。

「你們是分開行動喔，你是刻意想分開？」

「啊!? 」

「不是，是因爲你的言行舉止。」

「……什麼？」

「真的，我真的嚇了一大跳，該怎麼說呢……就她看起來不像那麼厲害的人，但是能支撐你的隊伍能力應該相當不錯吧。」

「和、和我!? 」

「那、那、那、那、那、那個……您、您、您、您、您要跟我說什麼？」

蓮崎抬了抬下巴示意，邁開步伐走了出去。「好！」藍德給了一個正面回應，接着追上蓮崎。

「對、對、對、對不起！不對啊，我有做錯什麼事嗎!? 我一定有做，沒做的話纔有鬼，總之真的非常非常對不起！」

「──好兄弟，本大爺會連你的份用力地活下去。當然，如果你能在本大爺身邊那是最好的，不過就算你不在本大爺也沒差，因爲打從今天起，本大爺的最強傳說就要正式拉開序幕，你就站在遠遠的地方看着就好，你這個笨蛋……」

假使真的加入──本大爺一定可以在戰鬥中施展更多拳腳，可以不用顧慮夥伴盡情使用技能，將敵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這纔是暗黑騎士該有的風貌。但是現在不行，本大爺必須顧慮的事情太多、限制太多了，如果莫古索還在就好了。

「我有辦法變強嗎？」

「本大爺好歹也是個健全的男人，會想這些是很正常的，嗯。」

藍德不經意差點就要點頭了。他想着等一下喔，這是什麼情況？

「你保持那樣就好。」

「……也是，你說得對。梅莉雖然能力不差，但是她出錯了，出了一個很大的錯。」

不過人死了才受到認同，讓人感到萬分無奈。

「盜賊不會去侵犯其他盜賊的勢力範圍，因爲他們有他們所謂的仁義之道。然後沒辦法好好使用弓箭的獵人和火力不足的魔法師我不需要，還有你們隊上的神官很沒用，因爲她讓莫古索死了。」

「你也是這樣嗎？」

藍德被帶往位在天空橫丁邊緣的一處狹小酒館，不過店內算是乾淨，酒瓶和酒桶一個挨一個地排列在吧檯內側。店內沒有客人，應該是時間還早的關係，等夜深以後酒客自會上門，靜靜地在這裏啜飲。這裏鐵定就是那樣的店，也就是一間藍德不會想來的店。

酒館•極樂天堂。

藍德一邊走在錯綜複雜的西町，一邊幻想終於成爲導師的自己和那名女導師之間萌生愛情與充滿慾望的每一天。暗黑騎士公會那種禁錮式的生活，迫使藍德不得不禁慾，因此結束訓練出來後，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心癢癢的狀態。

你要不要來我們隊？

怒火瞬間直衝藍德的腦門，但是他爲什麼非得替梅莉辯解不可？因爲他們是同隊的夥伴嗎？即便是夥伴，事情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這就是藍德對於此事的心態，畢竟他不想自欺欺人。

「咦？啊……應該就……普普通通吧。你也知道的，我們隊上發生了那件事。」

「我當初是小看了他，他真的很巨大。」

「我也常被別人說耶，他們都說我太任性、自私。」

「因爲我剛好看到你，所以就叫住你了。」

大概，這是第一次。

「哈爾希洛是怎麼想的？」

蓮崎將視線投向二樓的露臺，那羣小姐不斷髮出「啊」、「哇」、「呀」的驚歎聲，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而且不僅如此，藍德看到了，他目擊了一件事，他發覺有位小姐居然在禮服原本就敞得很開的胸口部位使勁一扯，讓她那對兇猛無比的酥胸出來跟人打招呼。雖然濃妝豔抹，但算得上美女的那位小姐都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了，蓮崎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還十分冷靜地說了一句「沒喔」，否定了剛纔本大爺的提問，他真是瀟灑到令人無法置信的地步。

藍德使勁地揉了揉眼睛，然後吸了吸鼻子。他兩手插腰，痛快地將胸膛往後一仰，在「哈哈哈」地放聲大笑後，漸漸覺得自己變得無敵。與其說是覺得，應該說他已經完全無敵了。

蓮崎並沒有說謊，至少蓮崎認爲藍德的未來很有看頭。他想挖角藍德，想讓藍德變成他的隊友。要把本大爺挖到那個蓮崎隊去？真的假的啊，藍德的嘴角不斷上揚。太棒了，本大爺終於要走運了嗎？現在本大爺該怎麼辦？這種事情就那樣辦啊，應該想都不用想，對吧？

第一次蓮崎不是用捲毛，而是用名字稱呼藍德。

原來蓮崎有在觀察本大爺。

「你之後一定能大展身手，在戴德黑看過你的表現我就這麼認爲了，但是哈爾希洛沒辦法好好讓你發揮實力。」

「你過來。」

「極樂天堂？」

「啊啊──因爲

光之護法

一次最多可施加在六個人身上？」

「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幹嘛要道歉！……怪了，我錯了嗎？現在是不用道歉也行的情況？話說蓮崎你怎麼會在這裏？不對，我怎麼可以叫你蓮崎，應該是蓮崎先生您怎麼會在這裏？難道蓮崎先生您也要去極樂天堂？應該不是去不去的問題，您該不會常來極樂天堂吧？」

「藍德。」

「這、這酒好烈……」

藍德一面「嘿嘿嘿」地笑着一面站起身來，接着用極快的速度確認了自己嘴巴的味道。不對，對方不是女生是男生，而且還是那種男子漢中的男子漢，根本沒必要確認口氣中是否存在異味。話說回來，這比跟女生在一起還要緊張一百萬倍。

建築物的外部裝潢雖然有些隨便，但是二樓露臺上站着一羣打扮火辣的小姐，她們不是對路過的男性大送秋波就是頻頻招手，當然，藍德的魂也被她們勾走了。不，藍德的魂是「早」就被勾走了。

剛到地面上時陽光是那麼地耀眼、那麼地溫暖，但這時已是傍晚時分，太陽已經快要落下。

「怎麼想喔──也沒怎麼想吧，反正那傢伙應該也有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處理，不過他不是什麼當隊長的料。」

蓮崎用鼻子低沉地「哼」了一聲，接着一口氣喝乾了整杯酒──哇，超帥……

「的確是。」

「呵呵呵呵……本大爺太興奮了……！」

他被人從背後抓住了肩膀。

「別再加先生了。」

「無時無刻都在一起會很煩，會想要一個人靜一靜吧。」

「現在的本大爺……沒問題！」

「我一個人也沒差，畢竟我不太會覺得寂寞，不過幹這行一個人根本沒辦法，所以才需要夥伴吧。」

「……是、是這樣啊。咦？那您怎麼會在這裏？」

「來兩杯適量的白蘭地。」

好兄弟如果還活着，本大爺就可以專注使用暗黑騎士的戰法。當然，這種事情已經不可能實現了。從哈爾希洛隊的整體狀況來看，只能由藍德出任肉盾，雖然不適合但並不是做不到吧。藍德用他自己的方式，想辦法要扮演好這個角色，縱使在某種程度上他必須扼殺自己的特質，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真的無可奈何嗎？

「工作歸工作。」

藍德悠然地踏入天空橫丁。今天才不去什麼雪莉酒館，他決定要去那種有很多漂亮小姐幫忙斟酒的店家喝上幾杯，有機會的話，他還想帶一、兩位回去「挺進」終點。

「最近狀況怎麼樣？」

半路殺出程咬金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藍德雖然想賞那個抓住別人肩膀、不識相到極點的機車傢伙三千拳和七千腿，不過當他看見對方的臉後立即改變方針，往上一跳來了個下跪磕頭。雖然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的跳躍下跪，不過眼前這個人已經讓他把下跪很丟臉的想法拋諸腦後了。

「我沒去過這間店喔。」

「……你在跟我對不起什麼啊？」

蓮崎是這樣對藍德說的。

「不過那傢伙都已經走了，在那扯些有的沒的感覺就是無濟於事，我們以我們這些人繼續走下去就好了，我是這麼覺得啦……」

「那是……」

「遵命，蓮崎。」藍德含了一小口白蘭地到嘴裏。「……這酒，小口小口喝還真好喝。不過能和你這樣聊天，想想還真奇怪。你一個人來？」

「意思是要我變成你手中的棋子嗎？」

「啥!? 所、所以說，蓮崎先生您爲什麼要叫住我？」

蓮崎剛纔跟本大爺說了什麼？你要不要到我們對不對？不是吧，他不是這樣講的。你要不要來我們家？不對，也不是這樣。

藍德在天空橫丁的前方，抬頭仰望着蒼穹。

「沒錯。」

「我們家的小小，你別看她那樣，她可是很能幹的。」

「算是吧。」

藍德在天空橫丁晃了一陣子，在一間店前方停下腳步。

「沒錯。」蓮崎輕壓自己的灰髮，接着嘆了一口氣。「──不過，興致倒是降低了一些。」

「……好、好險喔，但、但還真是那個耶，在外頭遇到導師這種事，好像是第一次的樣子？原來導師平常也會跟剛纔一樣在外面走動啊。仔細一想也是啦，怎麼可能一直待在地下不出來。話說回來，脫掉衣服、拿掉面具的話，誰都不知道那個人是導師吧，我們說不定曾經在小酒館之類的地方碰過面耶。剛剛那個導師是女的吧，因爲她有胸部啊。女的導師我只認識一個，是那個人嗎？說不定她平常素顏的時候是個美女，也許還是個美若天仙的大美女，那樣的話……嘿嘿嘿……」

「真、真是間不錯的店啊，哈哈哈……」

「我們隊上現在有五個人，還有一個空位。」

蓮崎根本沒先問過藍德就直接點了酒。酒不一會兒就端上來了，高度不高的玻璃制酒杯中盛着茶色液體，藍德講了一句「……我要喝囉」，接着便啜飲一口。他差點嗆到，但勉強忍了下來。

「莫古索嗎？」

「喂，捲毛。」

「你讓我使喚的話就可以。」

「你要不要來我們隊？」

「……因爲極樂天堂？」

「嗯，就那件事啦……」

藍德嘴邊掛着「終點、終點」，一邊擺動腰部一邊物色店家。看起來不錯的店家當中，有些地方是邊境軍正規部隊的御用場所，不讓義勇兵進入，因此藍德必須慎重挑選。就他而言，小姐最好要年輕、胸大、身材凹凸有致，會聊天、會替對方着想、個性要溫柔，兩人獨處時能夠大膽又煽情地引導他，有這種小姐的店是再好也不過了。

「他沒辦法像蓮崎先生這樣。」

「我之前就想找你聊一下了。」

藍德也觀察了蓮崎他們，稱得上勇猛過人的就只有蓮崎。但是話說回來，毫不在意地衝入險境砍倒敵人的蓮崎太過超乎常人，事實上隆還有他們隊中的每個人都身手矯健，他們至今都和蓮崎一起行動而且活了下來，光是如此就已夠非比尋常。說他們的義勇兵經歷跟藍德他們差不多，應該相當令人難以置信。

如果自己能加入那支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