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煩死啦

夢兒蹲靠在一棵粗壯的樹木旁。哈爾希洛隱藏住自己的腳步聲靠近夢兒，接着戳了戳夢兒的肩膀。夢兒回過頭來，用自己的手掩住差點要喊出聲的嘴。

「如何？」哈爾希洛小聲詢問，夢兒點了點頭，並動了動手和手指。那可能是某種暗號吧？只是完全看不懂。要解讀實在是有些困難，於是哈爾希洛乾脆自己從樹木後方探出身子察看。

看到了。

實際以見習義勇兵身分渡過的第二天過午時分。

在昨天的那座森林中，哈爾希洛等人終於發現一座小小的泉水。而怪物就在泉水附近。

怪物身高和人類的小孩差不多、個子削瘦、皮膚呈黃色，不過上頭好像沾滿了泥巴，看起來有點髒，而且還皺巴巴的。稀疏的毛髮有點像海草、耳朵尖尖的。因爲牠背對着我們，所以看不清楚長相。看樣子牠身上沒穿衣服，脖子上面垂掛了一條繩子。

泥巴哥布林。

牠趴在地上像是在喝着泉水。這時我耳邊傳來了「簌嚕、簌嚕」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舒服。

哈爾希洛在不發出聲音的狀態下做了個深呼吸，接着回頭往後看。馬納多、藍德、席赫露、莫古索四人從稍遠的樹木後方探出臉來看向他。哈爾希洛用力點了個頭後，衆人也向他回點一下頭。

終於找到獵物了。上啊！上吧！只能硬着頭皮上了。行動暗號呢？其實並沒事先講好。到底該怎麼暗示大家可以行動呢？哈爾希洛姑且高舉起右手。糟糕，忽然有點緊張。是說，好像從剛纔開始就滿緊張的了。可以吧？上吧！對了，上吧！

哈爾希洛揮下右手後，藍德爭先恐後地衝了出去，同時還高喊「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哈爾希洛不禁覺得藍德真的是個白癡。仔細一看，嚇了一跳的泥巴哥布林正回過頭來看向這裏。

「快、快逃……!? 」

「嘿咿！」夢兒射出了箭，不過沒有射中。泥巴哥布林想要往我們的右手邊逃，不過夢兒的箭剛好就射到了牠眼前的地面。泥巴哥布林「嘰咿」一聲驚叫，顯然非常害怕。

「夢兒，幹得好！」我從鞘中拔出匕首跑了過去。什麼啊，結果我得衝第一？感覺真不像盜賊該有的舉動，不過也只能上了。畢竟實在不想讓泥巴哥布林跑了。

泥巴哥布林，簡稱爲泥哥布，有一雙圓圓的眼睛，不過長相奇醜無比。牠的臉就像是出生後沒洗過半次澡的老太婆、牙齒黑黑髒髒、舌頭呈現紫色。除了脖子上面掛的繩子外，身上什麼也沒穿，根本就是全裸，竟然還敢這樣到處亂晃。

泥哥布看着哈爾希洛發出「嘰嘎嘎呀！」的吼聲。儘管不清楚牠的意圖，不過牠正朝向哈爾希洛一行人而來。真的假的？牠是認真的嗎？我們有六個人耶！出事了我們可不負責喔！手……對了，手！瞄準牠的手腕！哈爾希洛朝着泥哥布的左手腕砍了下去。「橫擊……！」

「嘰!? 」泥哥布輕快地往斜後方跳開並掉入泉水中。我沒有砍到嗎？不對，泥哥布的左手腕有傷口微微裂開，紅黑色的血正從那流出。看樣子匕首好像劃到牠了，不過傷口很淺。泥哥布濺起水花從泉水中跳了出來，並朝着哈爾希洛所在處跳了過來。要攻過來了？牠真的要過來？騙人的吧？不要過來呀，傻子！「──嗚嗚！」

哈爾希洛迅速往左邊撲倒，躲過了泥哥布的衝撞。

「憎惡斬……！」藍德氣勢十足地衝了過來，並劈下手上的長劍，不過怎麼看都覺得他的動作太隨便了。所以他什麼也沒砍中。「──嗚咦!? 吼……」

「嘎啊咿！」地叫着的泥哥布用飛踢猛力踹了藍德一下，藍德被牠踹飛出去了。泥哥布原本還想撲向跌坐在地藍德，不過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馬納多「喝！」的一聲刺出短棍，擊中泥哥布的肩膀。泥哥布「咿嘎！」大叫一聲後便一蹦一蹦地跳走了。

泥哥布還在動。在地上爬行的牠努力想要爬往某處。

「上、上吧！哈爾！」經夢兒這麼一說，哈爾希洛不禁心想自己何時被稱爲哈爾了？不過當下也只能應戰了。哈爾希洛發出「唔喔喔喔！」的呼喊，打算用匕首刺向泥哥布，不過泥哥布也朝着這邊衝過來。「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怎麼回事？」哈爾希洛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不過卻徒勞無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泥哥布太強了嗎？還是我們太弱了？我們真的太弱了嗎？這種狀況哪應付得了？不可能的。照常理來想絕對辦不到的。我們不適合做這種事，我不適合戰鬥啊。太恐怖了。我真的辦不到。爲什麼我要這麼做？難道不能不幹嗎？但是，如果不幹的話又該怎麼辦？我會變成怎樣呢？

「呶呣──！」莫古索發出吶喊揮動着巨劍。他不停地揮啊、揮啊，不過泥哥布都閃過了。面對蹦蹦跳跳閃躲的泥哥布，藍德一邊叫着「受死吧！」一邊提起長劍猛刺。泥哥布「嘎咿！」地叫着，並撿起枯枝丟向藍德。

泥哥布站起來了，而且動作快得驚人。

「好吧……」哈爾希洛用匕首割斷繩子、取下了牙齒與硬幣。雖然上面有個洞，不過看樣子真的是銀幣。「這個……賣得了錢嗎？牠還特地在上面打洞，感覺好像很費工夫。」

「跳到泉水裏。這樣的話，夢兒今天就暫且饒過你。」

儘管哈爾希洛不想看，但總覺得好像得親眼送牠上路纔行。

幹掉了。

「趁現在！」馬納多在發號施令的同時給了泥哥布一擊。藍德「嗚啊！」吶喊着，並劈下的長劍砍進了泥哥布的右肩。「──好、好硬！難道是骨頭!? 」「嗚喝啊……！」莫古索猛然舉起巨劍往泥哥布的頭頂砍去。其威力大到將泥哥布的頭顱擊碎了三分之一，甚至一半。

「欸、妳這傢伙、誰、誰要幹這種事……」

「我沒有說『抱歉，不心心就……』，我說的是『抱歉，不小心就……』。」

「莫古索，去泥哥布的正面！」馬納多俐落地出指示。「其他的人負責包圍泥哥布！別讓牠逃了！」

「……我、我跳！」

泥哥布開始奔跑起來，大概是想逃跑吧。「什……!? 」馬納多嘴上喃喃念着。他在目瞪口呆的同時不忘用短棍企圖絆倒泥哥布。令人驚訝的是，泥哥布居然跳起來躲過了短棍，並朝着哈爾希洛的方向猛衝。牠打算穿過哈爾希洛的身旁逃走嗎？「……豈能讓你逃了！」

「是喔？」夢兒冷冷地說道。

「呼喔喔！」莫古索準備用巨劍劈向泥哥布，不過這時藍德卻跑來插手。「──莫古索，閃開！最後一擊讓本大爺來……！」

「嗚……」我很想往後退，不過硬是忍下來了，而且還胡亂揮舞手上的匕首。沒想到這樣揮啊揮的居然刺中了！手上傳來一陣卡卡的感受。我刺中泥哥布的右臂，是在手肘、手腕間的位置。我「嗚啊」喊了一聲，拔出了匕首。除了揮砍練習用的稻草人外，這是我第一次砍到東西，不知爲何總覺得噁心。

「莫古索！」藍德想要用長劍刺向泥哥布。「快點給牠壓力！快施壓！對牠施壓啊！」

「這種小細節隨便啦！重來、重來啦！是怎樣!? 根本就不能重來了嘛！本本本本大爺……本大爺值得紀念的首次惡德啊……」藍德四肢貼地用力敲打着地面。「……唉，算了。」

「瑪莉姆•愛──」席赫露用法杖描繪出元素文字，同時吟唱着咒文，這時藍德怒斥她：「妳這傢伙不要又把眼睛閉上！」聞言席赫露「嗚」的一身縮起身子。「……對、對不起！」

「哦哦！」藍德本來想扯下繩子，不過馬上縮回了手。「……哈爾希洛交給你了，牠好髒。」

「不……」哈爾希洛起先困惑了一下，然後開口吐槽夢兒說：「牠又還沒死……」

「可惡……」氣得滿臉通紅的夢兒用力鼓着腮幫子，並把箭架上弦上打算射向藍德。「我要射死你！這一箭一定不會射偏！夢兒要射死你！」

「就算你們不講本大爺也會小心的！」當藍德站在泉水旁邊準備跳進去的瞬間，哈爾希洛聽到席赫露小小聲講了一句：「……活該。」隨後藍德便喊着「我跳！」縱身躍入泉水，看來他應該沒有聽見席赫露的這番話吧。

「如果沒關係的話，那就趕快忘掉內心的仇恨啊！一筆勾銷嘛！我告訴妳，纏人的個性會招致貧乳，自古以來都是如此啊！」

「啥……？」

「必須……」馬納多揮起了短棍。「送牠歸西……不然只是徒增牠的痛苦而已。」

哈爾希洛用腳絆住泥巴哥布林的右腿，這次牠似乎沒有閃過而仆倒在地。

「貧乳貧乳貧乳貧乳貧乳貧乳小姐〜〜妳好呀貧乳小姐〜〜再見啦貧乳小姐〜〜貧乳〜〜！」

「小心點……！」馬納多邊說邊往前一個箭步，並用短棍狠敲泥哥布。泥哥布的頭受到重擊後鮮血直流，不過牠卻毫不在乎似地發出「呼嗚！」的聲音並瞪着馬納多，而且還揮動着雙手。

「爲什麼你的『原諒我』聽起來是命令語氣？你不是應該說『夢兒大人拜託您，請您原諒小的』嗎！」

馬納多對泥哥布使出痛擊，並在確認牠停止呼吸後闔上雙眼，做出了象徵六芒星的動作。哈爾希洛原本以爲馬納多會對泥哥布說些什麼，不過他卻一句話也沒講。或許他不想替自己的所作所爲辯解些什麼吧。

「咦……」看向藍德的哈爾希洛大喫一驚。

「啊──！」藍德指着馬納多。「馬、馬納多，你、你這傢伙……！居然是你給了牠最後一擊！本大爺不是講了嗎，要是沒有由大爺我動手了結怪物就不能累積惡德了啊……！」

「小小泥哥布好頑強喔……」夢兒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如此嘀咕。就連哈爾希洛也非常震驚，畢竟泥哥布已經被打到頭破血流了，不過卻似乎不以爲意。

「呼哼！呼哼！」當莫古索揮動手上的巨劍兩、三下後，泥哥布便往後退了。牠一退後，自然也變得比較靠近哈爾希洛與夢兒。

「居然敢說夢兒是貧乳！飛機場聽起來至少還可愛一點！」

「現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馬納多吶喊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們和對方──泥巴哥布林都是玩真的！這是一場攸關性命的勝負！當然不可能簡單應付！無論是誰還是生物都不會想死吧！」

畢竟實在是太駭人了。泥哥布豁出去了，牠不想被殺。怎麼能被殺！要在被殺之前先殺了你們！殺！殺！殺！要死的話也要找人作陪！──泥哥布全身上下散發出這樣的覺悟。

「……嗚！」席赫露好像快哭出來了。

藍德用力挺起了胸膛。「全都是託本大爺的鴻福啊！」

哈爾希洛不假思索地別開視線。耳邊傳來噁心的聲響，藍德「哇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史卡勒海爾大神啊！您剛纔看見了嗎!? 爲了累積惡德，暗黑騎士必須親手奪走生者的性命，之後再把部分肉體供奉到公會的祭壇！牠的耳朵挺大的、爪子也不錯──啥？哦哦!? 」

「什麼叫做『抱歉，不心心就……』啦！」

哈爾希洛眨了眨眼。「算、算了……？」

「唔喔!? 」退了一步的藍德勉強用長劍的劍柄打落枯枝。包圍網出現破洞了，泥哥布或許正打算要從那裏逃跑。這時馬納多的短棍迅速一擺，用力打在泥哥布的肩頭，泥哥布「噗嘎」地發出悲鳴。不過，牠瞬間轉過身子改朝着馬納多而去，嘴上還邊發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淒厲叫聲。說真的，哈爾希洛已經被嚇得半死，就連馬納多都顯得有些害怕。

「夢、夢兒大人！對不起請您原諒小的拜託您小的什麼都肯做拜託您原諒我！」

「嗚嘎嘎！嘎！嗚嘎嘎！」泥哥布噴着血在原地轉圈，想要藉此恫嚇哈爾希洛一行人。

「瑪莉姆•愛姆•帕魯酷……！」席赫露從法杖前端發射出光彈，光彈飛過莫古索和馬納多之間直接命中泥哥布的臉。「──嗚嘔……!? 」

大家都在喘息。不過除了使用巨劍的莫古索外，其他人的活動量應該沒有那多才對。

「妳、妳……住、住手啊！對、對不起啦!? 」藍德翻了個圈做出跪地磕頭的動作。原來是花式翻滾跪地磕頭啊。「我、我不敢啦!? 所、所以……原諒我啦！」

「啊，」馬納多臉上浮起一抹僵硬的笑容並抓了抓頭。「抱歉，不小心就……」

藍德「嘖」了一聲瞪了夢兒一眼。「……妳還在記仇啊？明明就是個飛機場，煩不煩人啊！」

「事情已經發生了，也沒辦法啦！」站起身來的藍德蹲到泥哥布的旁邊。「……唔嘿，還挺醜的嘛！戰利品──是這個嗎？牠脖子上的繩子好像有掛着一些東西。這是啥？」

哈爾希洛嘆了口氣，不過氣還沒嘆完，眼前的景象便讓他瞠目結舌。

「會、會感冒喔……」莫古索補上了這麼一句話。

「夢兒胸部大不大和煩不煩人根本沒有關係吧！」

「嗚呣──！」莫古索笨重地跑了起來，並將巨劍的劍尖刺向泥哥布。藍德一邊念着「沒、沒辦法了！」一邊爬起身子移往泥哥布的右側。馬納多則是站在泥哥布的左側，哈爾希洛與拔出獵刀的夢兒也擋在泥哥布的後方。席赫露確實睜着雙眼在遠處把法杖前端指向泥哥布。泥哥布環顧周圍前、後、左、右地踏步，嘴上還發出「嘎嘎」的叫喊聲，感覺一副想逃卻無處可逃的模樣。一切就如同馬納多的計劃。

「加油啊！」哈爾希洛拍拍藍德的肩膀，馬納多則是出聲說：「小心點喔！」

「真拿你沒辦法……」儘管夢兒還是鼓着臉頰，不過意外爽快地鬆開弓弦，接着她擺了擺下巴示意了前方的泉水。「那……你就跳進去唄！」

「不管怎樣，」馬納多把手放在哈爾希洛肩膀上。「這是我們初次的勝利。」

「你、你們！」藍德舔了好幾下嘴脣。「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啊！現在不殺了牠，我們就會被牠殺死啊！本、本大爺要幹掉這傢伙來累積惡德……！」

「……騙人的吧。」夢兒楞楞地說着。哈爾希洛心裏也覺得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然而，看樣子顯然這一切都沒有問題。

「牠真的很不想死呀……」夢兒悲痛地說着並雙手合十。「南無阿彌陀佛……」

六對一。由於哈爾希洛等人包圍着泥哥布，因此從任何方向都可以發動攻勢，然而卻沒有人敢出手。

夢兒再次拉緊弓弦。「不想跳也可以啊！那夢兒只好射死你了。」

「我看看？」哈爾希洛蹲到藍德旁邊，在儘量不看向泥哥布的狀況下凝視着牠脖子上的繩子。細細的繩子上面確實串了一些東西，一個看起來像是挖了小孔的動物牙齒，而另一個東西相當髒──是錢幣嗎？「……這是銀幣耶？雖然上面有孔。」

泥哥布癱軟倒下，藍德叫道：「──太好了！」並高舉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