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哪怕要繞遠路

不過，人類真的是種不可思議的生物。

明明那麼煩惱、明明覺得煩躁到想要放棄一切、覺得明天最好不要來，不過只要睡一覺醒來，心裏卻會覺得釋懷許多。藍德看起來好像也和平日沒有兩樣，姑且就比照過去的相處方式繼續下去吧。該做的事情也決定好了。今天一樣要去賽林礦山。既然要去，當然就要好好賺一筆纔行。

就這樣，哈爾希洛一行人進入了賽林礦山，並在逐步確實收拾掉低等地精、奴工地精後順利抵達第二層。

他們昨天在第二層就折返了，所以今天的目標是第三層。

哈爾希洛覺得他們還是不習慣對付地精，不過跟昨天相比，今天已經可以明確看出敵人動向，甚至還能夠預測對方的動作。

看樣子應該沒問題了……？

這種馬馬虎虎的樂觀想法往往會讓事情墮入無可救藥的深淵。

他們看見了井口。

旁邊有地精。不對。

「那個是──地精……？」

哈爾希洛發現遠處有敵人的身影，所以要大家在原地等候，並獨自一人前往偵查，結果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好巨大。

難道那是高等地精？可是──聽說一般的地精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高等地精也只有一百七十公分左右而已。還有現在看到的這種地精嗎……咦？當中特別大隻的地精帶着三隻比牠小很多的地精，而且那隻巨大地精比小隻地精的體型大了一、兩個頭。感覺小隻地精好像也比普通的地精還大。牠們身上穿着看起來防禦力相當高的鎧甲、頭盔，手上還拿着劍、圓盾。巨大地精比牠們還高兩個頭，那高度不就超過兩公尺了？

──是說，那個傢伙……。

「白與黑……」

黑色的毛皮中夾雜着白色形成斑紋。

心跳變得好快。糟了。牠好像還沒注意到我，不過被牠發現的話，那可不是鬧着玩的。好恐怖、恐怖死了。那個傢伙手上拿的劍到底是怎麼回事？大概有一•二公尺吧？而且劍身好厚實，看起來就像是把巨大的去骨菜刀一樣。如果被那把劍砍到，感覺肯定會俐落地斷成兩半。那個傢伙居然輕鬆自若地拿着那把看起來重死人的武器？牠到底擁有何等怪力？

梅莉以前的隊伍居然和那個傢伙交手過？

哈爾希洛不禁心想：他們簡直瘋了！這一定會出人命的啊。

肯定會死人的。

藍德又在使出

排出系

後退，想借此引誘地精前進嗎？可惜，這招已經被看穿了。地精沒有前進，藍德見狀往撲去企圖施展

憎惡斬

。然而，地精好像也看透了這個招數迅速地往右移，並繞到了藍德的側面。牠劈下手上的劍發出俐落的風切聲。

模糊不清、若隱若現、微微散發出光芒的線。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所以哪怕這麼做會顯得有些狡猾，他還是選擇刺向敵人最沒有防備的地方──背部。

那條線連接着哈爾希洛的匕首與地精背後的一個點。那不是一條直線，也不是一條弧線，而是非常歪歪扭扭的一條線。

「哈爾，有沒有受傷……!? 」

「……你自己根本不是爲了增加戰術的應用方式才這麼做吧？」

──我和馬納多到底哪裏不一樣……？

──雖然我不認爲自己有能力、資格，不過再怎麼說我好歹也是隊長啊。

「下、下面！有！有敵人！糟了！快來！救我……！」

聽到梅莉詢問，哈爾希洛輕輕摸了摸左臉頰。頓時臉上竄起一陣刺骨疼痛，不過只要不碰傷口的話應該沒什麼大礙吧。

哈爾希洛每次遇到敵人時就會先想繞到敵人後方。與其說「先」，倒不如說他一直都鎖定敵人的背部，並以此爲行動主軸。而且每一秒──或許單位更細，他總是不斷鎖定着可以下手的瞬間。如果以次數來說，至今他至少重複過了上千次、甚至更多次了。

「斯文斑紋啊……」夢兒低語道。

哈爾希洛四處逃竄來閃躲高等地精及普通地精。可是，他不能遠離井口。夥伴們下來這裏前他必須待在附近纔行。可是眼前有三隻地精。如果只有一隻就算了，被三隻地精追着跑，情況真的有點嚴峻。不論逃到哪裏都有地精，換個方向一樣還是撞見地精，往旁邊閃又是地精。地精地精地精。根本就是地精慶典嘛！

「如果有問題的話要怎麼辦呀？」夢兒眨着雙眼開口問道。

到底有什麼不同？

「──呀！」哈爾希洛微微揮舞手臂擺出勝利姿勢。只剩一隻地精了。

──藍德，對我們來說，你真的是不可或缺的隊友嗎……？

「歐姆•雷爾•艾克特•瓦魯•達休……！」還有席赫露。

夥伴們接連爬到第三層，不一會兒便讓哈爾希洛恢復冷靜。一開始藍德引走了一隻高等地精，現在那隻地精則是由莫古索接手。藍德和夢兒各自對付一隻，形成藍德對付地精A，夢兒對付地精B的狀態。

藍德率先爬了下來。他明明可以選擇躲開的，但他好像出手砍了高等地精。畢竟他是藍德，肯定沒有多想就動手了吧。他出手的理由大概就是「一下來就發現這隻地精距離本大爺最近」或者是「那個傢伙長得最大，很顯眼啊」這類的吧。他恐怕不是因爲「夥伴遇難了，所以本大爺要出手相救！」才選擇動手的吧。基本上他是個膚淺的人，所以纔會有那股瞬間爆發力。缺點和優點往往是一體的兩面──是這樣嗎……？

夢兒扯開嘴角露出笑容。「好唷！」

「嗚哇？」夢兒驚訝地眨眨眼，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我知道了。那……藍德，你自己一個人上吧。好好努力啊。」

高等地精和哈爾希洛一樣左臉受創並慌張地往後一退，而莫古索也趁勝追擊。「──嘶呣──！」

哈爾希洛出手協助夢兒，他繞到了地精B的背後。

當然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尤其是能力，我和馬納多差太多了。

哈爾希洛好歹也是個盜賊，他迅速地爬下繩梯。

「呃……！」

哈爾希洛想要閃過高等地精的劍，但左臉被劃了一刀。他沒有感覺到明顯疼痛，只是「被劍劃傷」這個事實讓他驚惶失措。他完全搞不清楚敵人在哪，也不知道夥伴會不會來救他。總之只要看到地精哈爾希洛便拔腿就跑。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根本沒辦法待在井口下方附近。他完全沒有這等餘力，也不可能會有。

「呼呣……！」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你這傢伙真的是沒血沒淚耶！」

「你根本就比不上巨大哥布……！」莫古索忽然大聲叫道使勁往前一踏。

「喝呀啊！」

有一隻地精撲了過來，哈爾希洛趕緊往後退。雖然這隻地精比不上死亡斑紋，但牠的體型也很龐大。是高等地精嗎？應該是高等地精吧！牠身上穿着鎖子甲、拿着單刃劍。一隻高等地精加上兩隻普通地精。那兩隻普通地精的裝備也和高等地精差不多。

井口上設有繩梯。雖然繩子看起來相當老舊，但是看起來應該還不至於承受不起體重而斷裂。

過去聽到藍德的聲音時有覺得那麼可靠嗎？哈爾希洛覺得應該沒有。不，絕對沒有。

「──歐姆•雷爾•艾克特•克羅姆•達休……！」席赫露發動了

影鳴

。

「哈爾……！」是夢兒。

莫古索和高等地精打得勢均力敵，莫古索好像還沒使出致命攻擊，而且高等地精的劍偶爾也會打中莫古索──不，不對。莫古索一定是故意讓對方打中的。

因爲哈爾希洛心想，那是我唯一會的攻擊招式。他沒有辦法從正面迎戰敵人。第一次和穴鼠、哥布林交戰後，他就牢牢記住了這點。不論是什麼敵人，如果堂堂正正面對面較量的話，那他根本沒有能力贏過對方。

「……是死亡斑紋。我看見死亡斑紋了。」

藍德……依然照他自己的方式應付地精。他利用

排出系

迅速後退，並等候可以施展

忌避突刺

的機會，而且只要拉開到適當距離後，他便會從遠處使出

忌避突刺

或

憤慨擊

來進攻。雖然哈爾希洛覺得他的動作實在太多、太大了，不過或許暗黑騎士的戰鬥方式就是那樣吧。只不過，由藍德來做這些動作總讓人不免有種他在瞎忙、令人不快的感受。

哈爾希洛流暢地移動身體，並將匕首迅速插入地精的背部。與其說他是沿着那條線移動，不如說他是回過神時便發現自己已經沿着線在移動了。

「啊，你們好。」

真希望每一次都能看見這條線。不過，事情沒有那麼順利。大概一百次的戰鬥中還看不到一次吧。不，機率應該更低。

哈爾希洛只能吐出零碎的詞彙。

除了哈爾希洛以外早就沒人想搭理藍德了。就連昨天爲止還願意和藍德拌嘴的夢兒好像都完全不想再理他了。回過神來，哈爾希洛發現只剩自己願意和藍德對話，讓人覺得他們倆感情好像很好的樣子。

「你自己跟牠講啊！我沒那個閒工夫。」

哈爾希洛出聲提醒，夢兒馬上迅速地點點頭。

「呣。」莫古索也一樣。不過「呣」到底代表什麼意思？「呣」是什麼啊？

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哈爾希洛根本連思考這件事情的工夫都沒有。他必須即刻做出反應。

「藍德……！」哈爾希洛準備邁步跑上前去。

莫古索的巨劍擊中了高等地精的劍。是

短兵相接

。

「──呃，現在不是打招呼的時候啊！」

「看起來和平時的技能沒有兩樣吧？」夢兒冷冷地丟出這句話。

連哈爾希洛自己都覺得這麼做有點可恥，不過他並不認爲這有到無恥的地步。

過去的鎧甲哥布林、巨大哥布林對哈爾希洛一行人來說已經是強敵了，但牠們根本和眼前的地精沒得比。或者應該說，兩者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生物。巨大地精看起來實在是太強了，一副非常難纏的模樣。

還是說，其實是他並不想這麼認爲？

莫古索迅速拉回巨劍，並用巨劍砍向地精的側臉。地精想要反擊，不過莫古索率先踢倒了牠──牠一屁股摔到地上，莫古索的巨劍劈進了牠的腦門。

「這句話你應該講給死亡斑紋聽吧？牠可是撿回一條小命耶！」

「只能上啦！」藍德嘿嘿嘿地笑着。或許他想要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吧，不過看起來完全像個白癡。唉，雖然早就知道他會這樣講了。

同時，他必須掌握四周狀況。

「哆嚇──……！」

「呃……!? 」

不過，馬納多當時一定也認同了藍德的必要性。不過就算這樣，也不代表馬納多喜歡藍德吧？他不是依照個人喜好來判斷，而是根據其他面向做出了結論？藍德好像也沒有那麼喜歡頂撞馬納多。馬納多喪命時，藍德好像也受到不小的打擊。

莫古索身上穿着板金鎧甲，只要對方下手不重就不會受傷，只會損及鎧甲而已。如果高等地精使出強悍斬擊，莫古索便會選擇閃開或用巨劍擋下；若是較弱的斬擊，他就直接用鎧甲擋住。面對不同狀況，莫古索採取了不同的應對方式。

哈爾希洛的背脊一顫，心想莫古索穩定戰局的能力實在太驚人了。不僅如此──藍德適時引走一隻地精也幫了大忙。今天的戰況看起來比昨天從容多了。這就是所謂的經驗嗎？或許真的是多虧藍德昨天拚命亂打，所以才能夠掌握住某種像是祕訣或節奏的感受吧。看來很多事情還是得勇於嘗試纔對。

「咦……」席赫露說不出半句話。

莫非……梅莉早就多少預想到這點了？她緊皺着眉頭，只是微微點頭。

那笑容好療愈喔。

「哈爾！」梅莉也來了。

看見這條線時千萬不能亂了呼吸節奏。如果隨便停止呼吸或是隨意吐氣，那難得浮出的線便會瞬間消失。此外，也不能彎下膝蓋、壓低重心。手腕、手肘、肩膀更是不能隨便用力。

「這是一舉兩得！

排出系

啊啊……！」藍德用半蹲姿勢咻一聲往後跳。「──喔喔!? 這次使出的

排出系

好像很新穎耶！難道本大爺發明了獨創技能!? 」

甚至可以說，只要一看見線，他的身體便會逕自動作。就是這種感覺。不是這樣的話就絕對不可能成功。

忽然間哈爾希洛看見了

線

。

儘管哈爾希洛心中並不這麼認爲。

只要順着這條線就行了

。

畢竟每次一來一往都攸關性命，畢竟雙方都不是打着玩的，畢竟這可是要拚得你死我活的生死之戰。要應付這一切絕非易事，所以必須用上所有手段──這些話當然是從馬納多那邊學來的。

像是要纏卷對方的劍，他迅速收回手上的巨劍，並朝着高等地精的臉使出

卷擊

。

「呼呶！」

藍德撲向地面，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地精的攻擊。真的是太驚險了。

「不要過來！」藍德單膝跪地，一邊架開地精的劍一邊怒吼。「本大爺還能打！本大爺要幹掉這傢伙！本大爺必須要親自砍爆他來累積

惡德

！」

「我先下去看看，如果沒問題的話我再叫大家下來。」

「是死亡斑紋吧……」義務性地訂正夢兒的說法後，哈爾希洛覺得自己好像稍微冷靜下來了。哈爾希洛稍稍看了一下藍德。

這下子哈爾希洛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感覺真差──在哈爾希洛這麼想的同時，一行人也朝着其他井口前進。第二層有五個能夠通往第三層的井口，所以不用花費工夫來移動。

「夢兒，快出手攻擊下一隻地精！」

地精發出「……呃……」的聲音吐出一口氣，接着癱倒在地。

這個時候候莫古索使出多謝斬攻擊地精。儘管地精用劍擋了起來，不過牠的姿勢不太穩定。莫古索的巨劍往地精的劍一壓，地精的劍便被擠到旁邊。

「咕嚕嚕嚕嚕嚕……」

這次非常順利。

「隨便你怎麼講。所以咧？你要怎麼做？上？不上？你選一個吧？快點決定啊。」

「嗯……到時候我會大聲呼救，大家再來救我吧。」

凡事太過慎重，只挑可行的來做的話，最後就只會選擇安全保險的對策，如此一來根本無法進步。就算有所進步，速度也會非常緩慢吧。如果由哈爾希洛負責當隊伍的舵手，所有人也會乖乖遵循他的意見，那恐怕他們就只能一點一滴慢慢進步了。

這次井口的四周沒有人影──不對，是沒有地精的身影。哈爾希洛從井口往下察看狀況，下方好像也沒有地精。當然，就只有上方看得到的範圍沒有而已。

哈爾希洛返回衆人身邊。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不過他現在的臉色應該很難看吧。

馬納多和藍德能夠好好相處，我卻沒有辦法。到底哪裏不同？難道只是能力、資質的差別嗎？

「嗯、嗯！夢兒剛纔嚇了一跳，對不起唷！」

「奴呣──！」莫古索也出現了。

一下到第三層，轉頭過去便發現一羣地精。

「沒辦法了……」藍德用拇指迅速摩挲下巴前端。「那下次再上吧！哎，就只是讓死亡斑紋再苟活一段時間而已啦！」

「沒事！等一下再處理就行了！」

哈爾希洛也對夢兒笑了笑。「那我出發囉。」

嗚嗡。宛如黑色球澡的影元素飛了出去。地精發現元素想要閃避，不過魔法還是掠過牠的右肩。地精身上穿着鎖子甲，所以應該沒有受傷吧。不過

影鳴

不是熱焰、衝擊或電擊，而是一種會產生振動的魔法。地精的右肩發出嗚嗡聲不停地抖動。雖然只有一瞬間，不過地精確實停下動作了。

「……嗯。」席赫露也同意。

「沒錯。」梅莉也是。

「哈哈……」莫古索發出乾笑聲。

「你們這些蠢貨！」

藍德一邊口出惡言一邊攻擊地精。

哈爾希洛心想：別管他了。

唉，除非他快死了，不然真的不要管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