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1A660. 膽小鬼,不要怕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1.5萬 字
「呼咿唔唔唔呀呀呀呀啊喝啊啊啊啊啊!」
基卡瓦本想喘口氣,結果變成在嘆氣,但他又想方設法把嘆氣聲轉爲怪聲,打算鼓舞自己。
不過,他認真覺得現在的情況是「真的超級不妙到了極點」,危機感和走投無路感佔據了腦中的九成空間。
「基卡!」
耳裏傳來塔達仔,也就是塔達的怒吼,不過誰是基卡啊?俺叫基卡瓦喔。不過對耶,好像是這樣,現在確實不是愣住的候時啦,真的不是候時。基卡瓦思考着「候時」是什麼意思的同時,喊了聲「唉唷!」,用盾牌攻擊了蠕動爬上階梯的漆黑怪東西。雖然非常想講那東西卻步了,但實際上這個漆黑怪東西絲毫沒有卻步的跡象。總之將這樣怪東西擊退一點距離後,還「哇啊!」地踢踹它,也用劍砍了它,卻好像毫無效果。畢竟根本無法砍傷眼前這些傢伙,因此只能「──嘿咿……!」一聲,用平面劍身「砰砰」猛敲。最後那個漆黑怪東西感覺往下縮了兩階階梯,但立刻又有別的漆黑怪東西從剛纔縮下去那個的後方蠕動爬上階梯,實在太難對付了。
「斬……!」
個頭高的米摩莉衝過基卡瓦右側,用長劍狠劈漆黑怪東西。當然,她進攻時並未依靠長劍的劍刃,一樣是用平面劍身猛敲。米摩莉明明是魔法師,而且又是個女生,卻孔武有力。基卡瓦認爲自己實在太沒用,眼淚感覺都快掉下來,但同時又不禁發出讚歎。米摩莉不只是力氣大而已。單靠蠻力是不可能駕馭那身雙刀流,不對,是雙劍流的功夫。雙劍流?感覺說雙刀流就好了。總而言之,米摩莉豪邁猛揮兩把長劍,以極爲凌厲的攻勢打飛漆黑怪東西,連同準備從後方接着進攻的漆黑怪東西都被捲入她的攻擊範圍內。
「I love you!Nice的唷……!」
安娜小姐在恰到好處的時間點從上方熱情讚揚、大肆激勵。奇涅隊之所以能夠一直努力下去,有一部分要歸功於安娜小姐這樣的鼓舞。不,是要大大歸功於她纔對。
安娜小姐直到剛纔都有確實留意魔法效力,不間斷地幫隊友施加
光之護法
和
守人之光
等輔助魔法,但必要時還得發動魔法治療傷勢,因此現在已經相當疲憊。魔法的根源是魔力,據說是種類似精神類活力的能量。簡單來說,使用魔法也近似「拚體力」的概念。安娜小姐如果精疲力竭倒下,奇涅隊將會亂成一團。所以大家的共識就是儘量讓安娜小姐休息,只要幫忙加油打氣,剩下交給大家扛。
「……加油油……」
基卡瓦口中冒出有點奇怪的詞彙。他應該是想講加油,但不知爲何多了一個「油」,變成疊字。而且,他的聲音非常小,彷彿不是他在說話。
米摩莉原本想再次高舉兩把長劍,但一個踉蹌,整個人倒在階梯旁的牆壁上。基卡瓦見狀覺得「腳步不穩啊,不過無可厚非,會這樣很正常啦」。
米摩莉也已經累了喇。
這種戰況下怎麼可能會不累喇。

話說,俺是在喇什麼喇。現在該俺上場了吧?畢竟米摩莉本來就是出手掩護俺而已,她原本已經氣喘吁吁退到後方,卻又硬撐着身體出手協助俺,所以現在該換俺好好表現啦──然而俺就算動腦動得再多,身體根本不聽腦袋使喚。感覺猶若在悲慼的夜裏無情自責不中用,但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爲什麼會這樣啊。
基卡瓦欲哭無淚。幹嘛不讓俺在這時候變成英雄?左思右想,現在正是時候吧?如果現在不變成英雄,之後再變也沒有意義了啊?
「閃開閃開閃開開開──……!」
就算現場沒有響徹塔達的嘶吼聲,基卡瓦也非常清楚一件事。錯,大錯特錯。
至於什麼事情錯了……
不過基卡瓦肩負的責任實在太過重大。
「嗯吶嚇啊啊!破咿特咧!薩吧啊!嘶魅薩吧啊啊啊……!」
一般來說根本做不到。嗯嗯?一般來說?
這陣魔風的真面目是綁成馬尾的頭髮。
「塔達仔……!塔達先生……!」
「──話說回來,伊奴壹,你不是前陣子就已經下落不明瞭……?」
「魔……!」
當然是不可以。
簡直就是廢物。不對,哪是簡直。
等等,俺很想發揮喔?
安娜小姐大動作地揮着手。基卡瓦此時才終於注意到後方的情況。
NONONONO。
基卡瓦雖然覺得丟臉丟到家,但還是邊啜泣邊衝上階梯,去到連通道。他穿過連通道,踏入另一座塔時,不小心跌了一交。
不該是這樣吧。
根本就是廢物而已。
是因爲這樣嗎?
沒有力量。
當不成英雄沒關係,這時候只要能再撐一下就心滿意足了。
「你沒事吧……!?」
就像是乾涸一片的湖底,不知爲什麼終究還是會有水湧出。豈止如此,根本是用噴的。
往上爬了一段階梯後,看到一處類似階梯平臺的地方。那裏有一處通道的出入口。黎笆賽德鋼鐵要塞內的十四座塔之間,都設有連通橋。雖說名稱是橋,但上頭還設有屋頂,因此其實就是連通道。安娜小姐、塔達和伊奴壹已經等在那條連通道前方了。
「唔呃──」
「各位,準備好了嗎……!?」
基卡瓦看過無數次塔達滿身是汗,用格外緩慢的速度揮舞戰錘的身影。不過他就是大量重複這種揮舞動作,逐漸加快攻擊速度。
基卡瓦眼前出現了塔達不斷空揮的幻影。
俺是太感動了嗎?
所以他最後沒能付諸行動。
「茲嘎特咧啊啊……!」
塔達平時就已先沙盤推演戰場上的各種狀況,思考應對技法後,再反覆練習,琢磨精進,最終他的身體徹底記住戰錘的所有使用方式、各種攻擊模式,還有攻擊後的反作用模式。要說戰錘已變成塔達身體的一部分也不爲過,簡直就是塔達即戰錘,戰錘即塔達了。
大好良機就在眼前,卻無法奮發圖強。到頭來,想發揮力量卻力不從心,都是因爲自己根本沒有能夠發揮的東西。
「喀哇噠啊……!塔吉歐啊……!嗯吶果喔喔……!嘎庫唔……!」
「赫爾辛基……!」
德奇牧涅吶喊時,使用長劍和盾牌擊退漆黑怪東西的手依舊沒停,更精確來說,他不只是手,而是全身上下都在不停在動作。
「你這傢伙快一點,quickly,趕快上來上面囉……!」
「瞭解!遵命!Aye aye sir……!」
不對,看樣子他不是撞上去,而是猛揮戰錘打飛對方。
答案是主角錯了。
例如在「哎呀,已經用盡全力,什麼都沒剩了,整個空空如也,空無一物」的狀態下,一般人就真的是力量見底,但英雄可不是這麼一回事。
這次說話的又是誰?
結果根本不必贅言。那個男的與拉着塔達衝上階梯的伊奴壹錯身而過後,跳了出來。
「米摩莉、基卡瓦!你們先暫時後退……!可以吧……!?」
如今他──也就是德奇牧涅出現後,此處已不再是黎笆賽德鋼鐵要塞內十四座塔的第九塔的階梯了。而是專爲德奇牧涅準備的表演舞臺。
「Elohim Essaim 我在此向您祈求咿咿咿咿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講得更準確一點就是伊奴壹。
如果由基卡瓦來評論,肯定會說「那不是人類在使用的招式」。
明是如此,爲什麼俺的眼淚止也止不住。
基卡瓦不禁笑了出來,結果笑得太用力,連眼淚都流出來了──纔有鬼。就算再好笑,他也不會狂笑到那種地步。明是如此,那麼基卡瓦的眼睛爲什麼會含着眼淚?
不過看樣子是撐不住了。俺這個人類怎麼這麼沒用,連這種事情都辦不到。
「慢着,咦?真的假的,他已經能動了喔……!?」
基卡瓦再次默唸這句話。俺真的得進入無的狀態。俺要的不是放空腦袋的那種無,而是想讓自己的存在化爲無,俺這種人不要存在世上比較好。基卡瓦又再次覺得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他認爲自己應該要化爲無,必須迴歸無纔行。
以剛纔那種姿勢滾落階梯,卻又在快要接觸到漆黑怪東西的前一刻爬起身子,揮出懷中的戰錘,這大概是塔達才能駕馭的招式,甚至堪稱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基卡瓦大感傻眼。不過這倒不是稀奇事,伊奴壹本來就會一聲不響地消失一陣子,算是奇涅隊常見的事之一。還在想他突然回來是要幹嘛時,伊奴壹喊了聲「──你這傢伙……!」,一把用力抓住塔達的後頸。
米摩莉立刻轉身向後移動。雖然感覺身體很沉重,但仍舊動了起來。俺能動,俺這不是能動嗎?──基卡瓦在心裏斥責自己,同時開始爬上階梯。
俺是廢物終極版。
俺得進入無的狀態。
塔達一路滾下階梯,經過基卡瓦,再經過米摩莉,飛快地朝着漆黑怪東西而去。漆黑怪東西也可形容成彷彿身穿毫無光澤的全黑連身緊身衣的人類。然而,那東西明顯就不是人類。感覺起來並非硬梆梆,但與其說是軟呼呼,更像柔軟有彈性,且有一定重量,可並未重如岩石,只是刀劍砍不斷,無法加以破壞。外觀雖是人型,其實也只是下方收窄的軀體上長出兩條猶如手臂,兩條猶如腳的部位而已。沒有看起來像是頭顱的地方,也看不出有手掌、腳掌的部位。塔達好像用力撞向不斷爬上寬度不到兩公尺的狹窄階梯的漆黑怪東西。
畢竟說到努力,基卡瓦也有一般人的水準。其實,他甚至覺得自己應該比一般人還努力,只是羞於說出口而已。但不管再怎麼努力,就是會遭遇一道無法打破或跨越的高牆。
基卡瓦不是英雄,也無法成爲英雄。畢竟他這類人,根本無法在緊要關頭髮揮力量。
俺很想喔,非常想發揮力量。
「Hurry……!米摩莉、混蛋基卡瓦!動作快一點唷……!」
塔達因此變爲被人家勒住脖子的模樣。原已揮到底的戰錘「咚」地從牆上反彈回來,險些就要從他手中脫落,但現在揮動戰錘的人可是塔達。他可能只是靠意志力死撐,可始終沒有鬆開手上的戰錘。
「──收到!」
塔達是戰錘高手。這位由衷喜愛戰錘的戰錘愛好者、戰錘大師,由戰士轉職成神官。至於他爲什麼要轉職,聽說是因爲他覺得與其每次受傷時就要跑去麻煩安娜小姐,還不如靠自己治療還比較快又方便。他就是想盡情揮舞戰錘大開殺戒,才轉換跑道變成神官的。
剛纔他主動報備「我的身體實在受不了了,讓我休息一下」。他在那之前除了治療傷勢外,根據他本人所言,好像只有「戰鬥期間像是站着睡覺般休息了一下」。看來就算是他,應該也已達到極限了。
俺能發揮力量的話,當然想盡情發揮,有夠想發揮,但是──基卡瓦心裏是這麼覺得的,不過實際上就是遇到一道又高又厚的牆壁。
基卡瓦對發火的自己感到錯愕。聽到安娜小姐說的話後,感到惱火是件非常奇怪的事。安娜小姐不管說了什麼,都要欣然接受──這是奇涅隊的不成文規定。
他退至後方的期間,基卡瓦做好了心理準備。照理來說,他不可能稍作休息就重返戰場最前線。不管再怎麼想都還是覺得,接下來有好一段時間都得當成他不在隊上纔行。塔達仔的戰鬥看起來已經十分喫力,米摩莉小姐也相當疲憊,伊奴壹又不在隊上,所以自己也只能豁出去拚了。
不過只會剩揮舞動作而已。
德奇牧涅的身法不僅快速,還十分輕盈,讓人覺得他是不是沒有體重這種東西。他靠近到漆黑怪東西面前,「嘿咿……!」地用盾牌加以痛擊,不對,應該是擋退。結果,漆黑怪東西輕飄飄浮起,彈飛出去。此時德奇牧涅已拿盾牌「嘿咿……!」地擋退另一隻漆黑怪東西。他的動作看起來就像只把盾牌輕輕貼上去,沒有發出「砰」的撞擊聲響,僅出現「咚」的沉悶響聲。基卡瓦不曉得德奇牧涅到底是怎麼辦到這種事的,只能說他攻擊的角度和力道實在妙不可言,應該是抓準恰到好處的時機運用盾牌發動攻擊吧。德奇牧涅轉了一圈長劍,「嘿咿!嘿咿!」地像在撈物品般,不停擊退漆黑怪東西,根本處於無重力狀態。不對,他的攻勢應該不是處於無重力狀態,而是看起來就像無視重力。德奇牧涅「咻、咻咻、咻咻咻」地不停適度調整站立位置。他的走位方式簡直就是瞬間移動了啊。
「你們幹得太好了……!」
當下他只覺得「不會吧」。
俺得進入無的狀態。
這個人沒有所謂的極限嗎?再說了,剛纔也是多虧他奮勇戰鬥,奇涅隊纔有辦法撐到現在。隊上流最多汗、最多血的就是他。他就算身上傷痕累累,待在最前線的時間卻比任何人都還要長,還會挺身而出保護其他同伴。
德奇牧涅是皈依光明神路密愛裏斯的聖騎士,所以能夠使用光魔法。他應該已對自己施加了
恍惚之光
,獲得提升勇氣與強壯度的效果。此外,他的盾牌還散發出微弱光芒,由此可知他還發動了
光盾
。但是,並非所有聖騎士都能到達德奇牧涅的境界。應該說能達到的人少之又少。
也就是說,英雄天生就是英雄,自然而然就會變成英雄,與生具備成爲英雄的資質。
塔達每揮出一次戰錘,那些漆黑怪東西就會被打落。然而他的戰錘不僅會擊中漆黑怪東西,還會敲到牆壁和階梯,因此遭粉碎的石材像暴雨般四處飛散。Wow!Ciao!不對,這時候不能用Ciao,要喊超猛的啦──是說基卡瓦可以佩服到看得入迷嗎?
「嘿咿!嘿咿!嘿嘿嘿咿!嘿嘿嘿咿!嘿嘿嘿嘿咿咿咿……!」
基卡瓦認爲自己已盡力用充滿活力的聲音答覆,展現活潑、積極、極度開心、超級正向的態度。基卡瓦的優點就只有這些,其他真的一無是處。與其在心上點燃愛火,還不如想辦法讓心臟大顆一點,帶着充滿勇氣的心沖沖衝。
他們的力量就算見底,打穿下面還會有。
俺沒有不想,懂吧。
「德奇牧涅呢……!?」
「……這根本是德奇牧涅個人秀啊。」
基卡瓦打從心底感到喫驚。
基卡瓦默唸這句話。他什麼都不想思考,不想感受任何事物,進入無的狀態就好,想要成爲無的一部分。
如今塔達的戰錘什麼時候會從他的手中滑脫都不足爲奇。畢竟是塔達,他只要一拿起戰錘,肯定就會揮到停止呼吸爲止。然而,最重要的戰錘若是從手中消失,該怎麼辦?即使戰錘從手中滑脫,塔達應該還是會繼續揮舞戰錘吧。
沒有資質。
此時,一陣不祥的風吹襲而過,推開了名爲基卡瓦的廢物。
沒有才能。
不過這樣的塔達仍舊難以精準控制戰錘,只要一揮出去,就無法只靠他自己的力量止住攻勢,因此纔要靠撞擊牆壁、階梯等物體停下戰錘。他應該是迫不得已纔要這樣做。
但是他自己也毫不避諱地認爲,這也沒辦法。
能夠成爲英雄的人才不會這樣。基卡瓦認爲,自己就算再努力也無濟於事。
沒多久,米摩莉就追上了基卡瓦的腳步,她看到身旁的基卡瓦後,明顯大喫一驚。米摩莉在塔內火光映照下的雙眼,看起來瞪大到令人無法置信的地步。
其實,塔達的個頭不算高大。雖然他脫掉衣服後渾身都是結實的肌肉,但實際上並非力量型攻擊手。
根本沒有一般不一般的問題,就是沒人做得到。
他急衝而過,頭上最近開始混雜白髮的馬尾隨風擺盪。
基卡瓦打算走下階梯,結果踩空,腳步踉蹌。
塔達大聲呼喊神祕語句的同時,從階梯上滾了下來。基卡瓦迅速閃到一旁,將身體貼在牆壁上,然後陷入絕望。什麼嘛,現在是怎樣?俺的身體會動啊,會聽大腦使喚耶。俺分明就還有力氣,實在是太丟人了。
基卡瓦回話時瞬間轉爲無比燦爛的笑容。雖然是自己回答的,但赫爾辛基是啥鬼啊?俺現在在哭耶,邊哭邊笑感覺很噁心吧?沒錯,應該很噁心。好噁啊。有夠噁爛的。
「妳那是什麼說話方式……!」
基卡瓦先懷疑是這麼一回事。畢竟德奇牧涅是奇涅隊的門面,當然也是隊長,充滿領袖魅力,又像是大家的爸爸,同時也是超特級聖騎士,更是如假包換的英雄。如今他那耀眼的明星特質再次撼動自己的心。
他繼續走上階梯。米摩莉應該能丟下他不管,自己先走一步。然而她沒這樣做,看來是在擔心基卡瓦。基卡瓦心想,米摩莉由於個頭高大,給人大姐姐的感覺,但個性其實比較偏向妹妹類型,沒想到自己竟然讓她擔心了。
「──喔呃……!?」
基卡瓦向前趴倒,用力撞在石地板上。他雖用盾牌護住臉,但完全不想爬起身子。
「擋什麼路啊,你這廢物……!」
他即使被塔達踹開,仍舊倒臥在地沒有動作。結果不知是伊奴壹還是誰,直接把他當成物品拖着移動。
「不錯,這樣很好喔……!」
基卡瓦聽見德奇牧涅的聲音後,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下覺得:
啊……
太好了。
──他這麼想。
看來德奇牧涅沒有獨自留下斷後。不過,他理當不會那樣,奇怪的反而是俺,竟然有一瞬間認爲那個德奇牧涅會做「這裏就交給我了,你們趕快逃!」之類的事。他不可能做那麼做吧?畢竟那樣纔不是奇涅隊的行事風格。
奇涅隊就是不一樣。縱使情況糟糕透頂,仍舊會機靈、確實地所有人一起平安脫困,而這也是奇涅隊的特色。自我犧牲確實可能是帥氣又高貴的行爲,但其他人會無法接受自己是犧牲同伴才得以倖存的,到頭來,所有人一起活下來纔是最好的方法。因此奇涅隊的最高指導原則就是想辦法一起活下去。
也就是說,上演德奇牧涅個人秀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是要替同伴們爭取時間進行撤退。德奇牧涅將漆黑怪東西擋下階梯,讓大家趁那段時間逃開後,自己當然也是爬上階梯撤退。如今他已衝過連通道,順利和其他同伴會合了。接下來就是塔達的工作了。
基卡瓦也爬起身子「──唔唔」地用手臂擦去眼淚,然後親眼見證塔達的破壞行動。
「奴嘎喔洽啊啊啊啊……!」
塔達在塔內向前空翻,用戰錘使出
輪轉破斬
,敲向連通道的地板。這是戰士公會傳授的一種重裝戰鬥術
戰技
。基卡瓦雖然也已習得這個戰技,但發動時難以將旋轉力道和體重確實帶進招式,因此他鮮少使用。而且這一招非常耗體力,也很容易打偏。塔達或許是天生準頭就很高吧。不過,若是敲打地板,他就算閉着眼睛一樣能命中,卻仍舊無法重現塔達那樣的身手。
「喀……!」
塔達在輪轉破斬命中目標的同時向上一躍,再度使出前空翻。
「──茲喔啊……!」
「碰」地擊中後,又再使出輪轉破斬。
「咿哇咻!咚囉!咿喀呀!嘎霸啊戚……!」
「……俺沒事。」
「Y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 ───S……!」
我們可是奇涅隊,肯定不會有事,要死也是俺這個老麼會先死吧。大概是犯下天大的失誤,在心中大喊「唔哇,慘了,俺可能會死」的瞬間便失去意識,然後就死了。
只算是平平庸庸。
而且,塔達的攻勢還沒結束。他在使出兇猛的
六連爆擊
後,只歇了一口氣,又再揮出戰錘。
「但、但是……」
德奇牧涅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他現在肯定疲憊不堪,臉色也有些憔悴,但這位英雄的表情卻極度開朗。
既然如此,爲什麼基卡瓦現在會這樣?
「混蛋基卡瓦!你幹嘛在那扯一堆bull……──」
德奇牧涅是天生的英雄。
自己沒差,任何時候死掉都沒關係。
世界末日降臨了。
而是德奇牧涅所說的那樣。
「你怎麼了?」
可以的話,俺想變得跟他一樣。
「啊……──」
「你們不覺得世界末日真的來了嗎?那種漆黑怪東西到底是什麼鬼?歐魯達那好像被那種東西毀了。希諾哈勒好像也不行了。吉恩•莫基斯又是自己一個人逃來這裏。等等,那種漆黑怪東西根本就是那傢伙帶來黎笆賽德鋼鐵要塞的吧?這裏已經完蛋了,根本守不下來啦。實際上也已經守不住了。我們目前雖然還全員平安,但已經有很多義勇兵被幹掉了耶。這下完蛋了。我們通通要完蛋了……」
他接連發動總計六次的輪轉破斬,光是連續發動就不是常規攻擊了。塔達這一連串的出招已經不是輪轉破斬,也許應該要歸類爲不同種類的
新戰技
了。
話雖如此,俺並未因此抱有一絲自卑感──俺就算撕了嘴也說不出這種話。老實說,俺偶爾也會感到沮喪,不過只要好好睡一覺,基本上都不會繼續放在心上。然而,即使不放在心上,俺也得做好自己能做的事。畢竟,同伴們都是好人,而且俺只能說俺絕不會棄他們於不顧。
德奇牧涅滿臉笑容,像是要把基卡瓦摟進懷中,把他拉了過去。
但不希望同伴死去。
不,頂多可能是沒有意識到而已,大概一直都有老麼心態吧。要不然先前纔不會對哈爾希洛脫口說出那種話。
奇涅隊目前位在十四座塔中的第九塔。然而基卡瓦卻連塔達破壞的是第九塔與第幾塔相通的連通道都不知道。感覺伊奴壹會知道。伊奴壹啊,他肯定曾來偵查過,絕對是這麼一回事。
「現況前景不明。不過,就算只有一秒鐘也好,我也想跟你們一起看看這個不明的前景是什麼模樣。只是一秒鐘好像不夠呢,要再久一點。看來我應該是個非常貪心的人,所以總覺得當下每個瞬間都要過得比任何人精彩,不然就太浪費了。我先前在某次睡前突然意識到,雖然不知道是哪一天,但不得不放下一切的那個時刻總有一天會到來,到時甚至有可能會失去某些事物。一想到那個時刻,我的身體就開始發麻,變得沉重到令我難以忍受。」
「你、你剛纔不是說你覺得興奮?」
至少俺希望自己是用其他同伴能笑着談論的方式死去。那傢伙不就是個笨蛋,到最後的最後都還是個笨蛋吧?雖然不是笑的時候,但一想到他還是會笑出來──希望自己的死法能讓其他同伴這麼想,不會把氣氛搞得死氣沉沉。
「這是世界末日喔?假如世界真的會終結,那可是千載難逢的一大盛事。你不覺得很興奮嗎?」
對。
呼啊呀、吼喔呼喔、呼呢啊呀、唔嚇啊……這種光是用聽的就令人覺得苦悶的紊亂呼吸聲,想必是來自塔達。
這就是奇涅隊。俺最喜歡他們了,愛死他們了。
「……這個──嘛。俺……會怕啊。畢竟俺……非常平庸,和你們不一樣……」
「……俺是老麼啊。」
俺早就知道了。
連通道一口氣崩塌的轟然巨響,掩蓋了安娜小姐嘹亮又興奮的吶喊聲。
「我的看法也跟你一樣。不管怎麼想,現在這種局面就是朝着世界末日發展。不過先撇開世界會以什麼樣的形式終結,這件事真的是贊爆了耶。」
基卡瓦和德奇牧涅就如同月亮與鱉,完全是天壤之別。不對,和他的落差應該大到堪比月亮與鱉屎。遑論要變得跟德奇牧涅一樣,就連縮小差距都辦不到。畢竟俺就只是鱉屎而已──不過,這種事俺早就心知肚明瞭啦?
『我們隊上喔?奇涅隊就像一家人喔?應該說我們就是一家人啦!德奇牧涅是爸爸,安娜小姐是媽媽,長男是塔達仔,長女是米摩莉小姐,俺則是老麼,伊奴壹是我們養的狗之類的──』
當時的自己肯定一直在傻笑。那應該是種觀感不佳、看起來十分沒規矩的表情。
「……這個嘛,俺與其說是感到興奮,更覺得瑟瑟發抖耶……」
「我也很害怕。」
「沙蒙嗯……!」
基卡瓦在那段期間沒有動腦思考任何方法。
塔達朝他左手邊的連通道牆壁一揮戰錘。
伊奴壹「喀……」地發出喉音。
俺應該是會因爲自己的某種失誤而先走一步,這點還請見諒喔。
只有基卡瓦是個極度平庸的存在。
安娜小姐原本扯開嗓門說話,卻越說越小聲,最後根本沒說完。
「興奮和發抖有相近的部分,說起來還滿類似的啊。也有可能興奮得直髮抖嘛。」
基卡瓦不知不覺中雙手抱膝,蹲在地上。
基卡瓦不知不覺發起抖來。好可怕。德奇牧涅剛纔也清楚表達他感到害怕。連德奇牧涅都覺得害怕了啊。
米摩莉呻吟。
爲什麼就如德奇牧涅所說,一臉像是世界末日降臨的模樣?
「意思就是……魔王的時代來臨了吧。喀……」
德奇牧涅突然蹲下身子,將手臂搭在基卡瓦肩上。
俺畢竟是老麼,再怎麼說都是老麼,反正就是老麼──自己應該從沒用過這些說詞當藉口。他不是那樣想的。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基卡瓦低下頭。
俺懂了。
不知爲何,他腦中清楚浮現當時的說話語氣和表情。然而姑且不論說話聲,明明就看不見自己的臉,根本不可能記得表情。
不過,基卡瓦有自信能斷言。
奇涅隊棄守第九塔,退避至不知是第幾塔的這座塔。假如逃來的這座塔也被漆黑怪東西佔據,後果不堪設想。
「──榻貼欸欸欸欸……!」
基卡瓦本想猛然起身,但途中就不支倒地。
基卡瓦深刻體會到以前的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幾兩重。講什麼崇拜,丟臉死了。畢竟用膝蓋想也知道,俺不可能成爲他那種人。
「……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俺希望你們都能繼續活下去。只要你們能活下去,俺就沒有遺憾了。不過,如今看來總覺得希望渺茫,畢竟我們面對的是世界末日啊……」
基卡瓦雖然嚇傻了,壓根兒沒查覺,但連通道在六連爆擊下,好像損壞得非常嚴重。講明瞭就是已經快要崩塌。而且現在連左右兩側的牆壁都遭受猛烈攻擊,原已快要崩塌的狀態現在更是進展到下一階段。
他的笑臉激勵了基卡瓦,讓他覺得「無論身處任何困境,都只能豁出去拚了,自己一定辦得到」。德奇牧涅真的太厲害了,實在太厲害了,俺崇拜死他了。根本就是天生的英雄,讓人忍不住會崇拜的存在。
「……俺現在很認真地覺得,這個世界快要完蛋了吧。狀況只是越來越不妙,我們就算撐過眼前這道難關,那麼接下來呢?根本無法展望任何未來吧?俺是沒差啦。這個嘛……該怎麼說纔好咧?應該可以說是俺沒有什麼眷戀吧。俺活得很快樂喔?每天都活得很快樂喔。留下的全都是快樂的回憶喔。畢竟俺身邊有你們在,因爲俺是和你們一起過日子的。俺真的很幸運,所以俺是打從心底感謝你們。多虧有你們,俺活到現在都沒有遺憾……可是……俺不希望這個世界完蛋。雖然俺一點都不在意這個世界會怎樣,但世界末日不就代表大家都會死掉嗎?俺不想看到這種事發生。」
至於下一階段的實際情況則是……
「逞強……德奇牧涅──你說你在逞強……?」
基卡瓦好歹也以義勇兵的身分活到了現在。他接觸過死亡,也曾思考過死亡。自己死了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所謂的死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覺得死亡應該就和平常睡着一樣,只是不會作夢。平常睡着還會醒來,死後只是再也不會醒來而已。如果只是這樣,他認爲死亡並不可怕。
在這當中,基卡瓦呢?
所以,大家肯定、絕對能活下去。
「唔……」
爲什麼你這傢伙什麼事都做不好?實在受不了你這個廢物了,還不快滾──隊上絕對沒有任何人會說出這種話。「你這傢伙真的是沒救了。不過,你本來就是這種調調,所以也沒辦法。反正要能包容這類缺點才稱得上是同伴,而且能開心相處纔是最重要的」,他們只會這麼說。
「……可是──」
「──咦?贊爆了……?」
基卡瓦相信奇涅隊足夠強大。永遠對此深信不疑。
因此剛纔伊奴壹不是無緣無故消失不見,應該是不知何時收到了德奇牧涅下的命令吧。看來是伊奴壹經過一番偵查,回報這座不知是幾號塔的地方安全無虞,所以德奇牧涅纔會實際採取剛纔的撤退行動。
「你怎麼一臉像是世界末日降臨的模樣?」
「可是瑟瑟發抖通常不是在說興奮吧……」
「基卡瓦,你害怕嗎?」
至少,當時他的腦內根本沒有半樣派得上用場的點子。
接着錘向反方向,也就是左側的牆壁。這一錘非常猛烈。
基卡瓦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不願面對現實。
大家應該不會棄俺於不顧。
「你怎麼有辦法每次都能講出這麼無聊的事情!」
德奇牧涅的語氣相當平淡。
「我覺得這次真的大事不妙。」
連通道就這樣,連同應該是前來追趕德奇牧涅的漆黑怪東西崩塌殆盡。
基卡瓦終於理解了自己的心境。現在正在侵蝕、打擊他的並非他對脆弱、不如人、沒用的自己感到的憤怒、失望;對同伴們的愧疚;丟臉丟到家的感覺等諸如此類的情緒。他確實也有這類感受,但最根本的原因不在這裏。
塔達像是翻倒般癱倒在地。不對,德奇牧涅在他的頭撞到地面前緊抱住他,輕輕地把他放倒在地。我們奇涅隊的英雄還是個動作俐落的紳士。
奇涅隊是個能力出衆的怪咖聚集而成的團體。
絕對不能有人死掉。
德奇牧涅是在剛纔暫時退至後方的期間,擬定、準備好這個作戰方式的。簡單來說,英雄應該根本沒有休息。
「嗯?你感到害怕嗎?」
但是德奇牧涅的璀璨笑容在這當下實在太過耀眼,已經到了刺眼,甚至是椎心的地步了。好難受、好痛苦,真的太痛苦了。
要不是被德奇牧涅拍了肩膀,他可能會永遠蹲在那個地方。基卡瓦抬起頭。
「……你們想想。」
勉強來說,就如同看起來的樣子,是個腦袋空空的人,個性又輕浮,只有愚蠢程度輕鬆超乎常人。爲人輕佻,但唯獨臉皮特別厚,所以纔有辦法一直泰然自若地以奇涅隊一員自居。
基卡瓦曾向義勇兵同期的哈爾希洛這麼說。
「咦?」
「那是在催眠我自己而已,算是種逞強吧。」
「你說的沒錯……」
「光是半獸人、不死族他們發動戰爭,就已經讓我們焦頭爛額了,結果現在又來個世界末日。說不定,目前正在發生的事會徹底改變格林姆迦爾。但正在發生的究竟是什麼,我毫無頭緒,心裏根本沒有個底。這情形也非常不妙。總之世界末日要來了啊。看樣子是會來沒有錯。至少,在此以前的世界應該會消失不見。這種事當然可怕,不覺得可怕的人才奇怪。」
但是像俺一樣的凡人,一切的一切都跟他是霄壤之別。差距實在太過懸殊,縱使再崇拜他,也無法成爲他。
連這麼強大的德奇牧涅都會感到害怕啊。
連他也會在突然之間,意識到死亡這件事啊。
他也害怕自己死後就必須放下一切,也害怕重要的夥伴會死去啊。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到了那時,我會對自己說一句話。」
「……什麼話?」
「『膽小鬼,不要怕』。」
「德奇牧涅,你說的膽小鬼……是指你嗎?」
「因爲,死掉的人肯定比活着的我們還要多。而且大家都一樣是先活過,然後才陸續死去。我想有的人會跟我一樣恐懼死亡,顫抖着身體,想着『喔喔,好可怕』:但應該也有人帶着極其平靜的心情死去,有的人的死法則可能是十足壯烈。即使如此,包含我這種膽小鬼在內,所有人最終都會死去。因此,我也要死得漂亮,所以纔會那樣告誡自己。不過,偶爾仍舊會感到害怕就是了。當然,可以的話,我不想失去你們,我自己也不想從這世上消失。總之我想盡量活下去。我就是個這麼貪婪又貪生怕死的人。」
「你纔不是那……」
基卡瓦沒把話說完。
他雖然崇拜德奇牧涅,但還是希望德奇牧涅是個遙不可及的英雄人物就好。另一方面,這大概也是他第一次接觸到最真實的德奇牧涅,因此也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什麼嘛,原本還以爲,從某些角度來看,他這種天生具備英雄特質的人根本是異類,沒想到一樣是個人類。自己是不是有點失落?不敢說沒有。如果德奇牧涅其實只是在逞強,那麼今後他可能不會再跟之前一樣可靠了。到頭來,自己愛撒嬌的老麼本性還是表露無遺,讓基卡瓦啞口無言。
「你們廢話講完了嗎?」
塔達緩緩起身,嘆了口氣後,「喀、喀」地左右扳了扳脖子,接着「嗡、嗡」地揮了揮戰錘。
「──好!」
安娜小姐用尖銳的聲音吶喊後,跳起身子高舉拳頭。
「大家差不多一點!?我們是不是休息得太久了唷!Next!該進行Plan A了吧!」
「嗯。」
原本癱坐在地的米摩莉,也在調整好戴在頭上的魔法師帽後起身。
伊奴壹則是在確認他的馬尾。這個男的好像非常講究他的髮型。
「出乎意料的魔眼要出現了!?會真的出現嗎!?」
不過,奇涅隊剛纔不得不動用這種禁用的戰術。他們若不破壞連通橋,肯定會有隊員因此戰死,甚至可能全軍覆沒。
大家要一起見證世界終結。不過世界還沒終結,所以在終結前不能死。現在若是死在這裏,實在是可惜了。
馬克斯和達基破口大罵吉恩•莫基斯。基卡瓦雖然也想罵個一、兩句,但又開始被迫往陣列中移動。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還沒要停嗎?這次要被推到更前面的位置嗎?能不能饒了俺啊?──基卡瓦很想說出內心話,但是某人好像曾說過,現在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了。然而,現在不是在比賽,而是比比賽還要更嚴肅的大事。也就是說,更不能放棄了。不能死在這種不明不白的情況中。
伊奴壹壓低姿勢,上下左右地晃動雙臂。這個馬尾男經常做這類動作,感覺非常噁心,但看久了也會上癮。
和德奇牧涅一起站起身時,已經恢復成平時的俺了。非得恢復不可。
「原本打算守住第七塔的布蘭尼和卡姬可,好像暫時撤退了!」
「No cure for fool,幫蠢蛋基卡瓦敷藥也治不好他啦!」
奇涅隊直到前一刻身處的地方是第九塔,取道連通橋進入的此處應該是第十三塔。
「喀……!」
德奇牧涅「砰、砰」地拍了拍基卡瓦的肩膀。
「基卡瓦、塔達、伊奴壹!我們要用力推喔……!」
「出發囉,基卡瓦,我們一起去見證世界末日。」
基卡瓦先是順着他們的意思說話,接着再如同套公式般自我吐槽:「纔有鬼啦……!」
順帶一提,破壞連通橋基本上是禁用的戰術。由於各塔之間靠連通橋建構出能暢行無阻的複雜通路,防守方利用這個構造,能在戰況屈居劣勢時進行撤退,或是同伴之間能相互掩護,藉此爭取時間。對攻擊方來說,若是隨便破壞連通橋,反而可能導致無法追上防守方的局面,或是害己方陷入孤立。
此外,第七塔和第十四塔的地底下有通往要塞外的密道。但是,第十四塔絕大部分已毀於頻繁的攻防戰中,密道也無法使用。
「原來如此,笨蛋沒藥醫,所以用打的就好──」
奇涅隊跟兩個集團都不熟,不過至少還認識鐵拳隊的老大「單挑王」馬克斯、其心腹艾坦,還有兇戰士隊的「赤鬼」達基及其參謀薩嘉。總之,長得一副流氓老大模樣的馬克斯,還有並非紅髮,但染成一頭紅髮的高大男子達基好像都在迎擊列陣中。至於在階梯上方、把魔法師帽子戴得很深的男子,應該就是兇戰士隊的薩嘉。
安娜小姐眨眼、豎起大拇指後,米摩莉用力點了點頭。
會死。會死。就說會死啦。
盾牌的另一端就是漆黑怪東西。
德奇牧涅詢問後,伊奴壹瞬間睜大沒戴眼罩的右眼,凝視連通橋的另一頭。
如今第七塔是最後的最後、碩果僅存的脫逃路徑。通往地底下的階梯位在薄石壁的另一頭。戰況危急時的脫逃步驟是先集結剩餘戰力,再前往隱藏於第七塔的地下空間,最後逃至要塞外。
「開什麼玩笑!你哪來的勇氣說那些……!」
德奇牧涅站到最前頭後,基卡瓦一行人開始走下階梯。
基卡瓦不知不覺中被推擠上最前列。
「吉恩•莫基斯!明明是你把那種漆黑怪東西帶來這裏的……!」
「──好痛!?」
「想辦法和其他同伴取得聯絡,讓所有人集中到其中一座塔!然後再從已經被攻破的城門逃出要塞!」
「瞭解……!」
他口中唸唸有詞、低聲重複,最後放聲大喊。會死,再這樣下去,俺真的會死。這樣很恐怖、好恐怖,太恐怖了。後面實在推擠得太激烈了,感覺等等不是被敵人,而是會被我方的人弄死。再像這樣被推擠下去,脊椎骨都要斷了。不只是脊椎骨,全身骨頭都會碎裂,身體直接變成碎肉吧。變成一團碎到不能再碎的碎肉。
「……也是。」
奇涅隊就快抵達連通橋的另一端,吉恩•莫基斯卻準備離開第五塔。再這樣下去,雙方會擦身而過。
德奇牧涅衝了出去。塔達、基卡瓦、米摩莉,在他們之後是安娜小姐與伊奴壹,都跟了上去。雖然還頗模糊,但已經多少能看見連通橋的另一頭,也就是第五塔內的情況了。有個人的腳有一半從第五塔內踏到了連通橋上。那人一頭紅髮,身穿看起來是黑色的毛皮大衣。
「第五塔那邊──」
「做這什麼無聊事……!」
膽小鬼,不要怕。
「好,我們去幫忙掩護!」
膽小鬼,不要怕。
雖然能力不及其他人,但只要在這支奇涅隊裏有個容身之處,就不會是不幹不脆的廢物基卡瓦。現在的俺是老麼基卡瓦,也是那個因爲蠢,所以個性樂天,甚至興致一來會蠢到昇天的俺。
這個粗獷的聲音主人是吉恩•莫基斯。
德奇牧涅加入迎擊陣列最末端,開始推前方的那羣男子。
德奇牧涅衝進第五塔。
「喀……!」
「塔達仔,不準打俺的後腦勺!?俺已經夠蠢了,被這樣一打會變得更蠢耶!」
「那現在該怎麼辦啊!?第七塔淪陷的話,我們就無法脫逃了喔!?」
可能是基卡瓦的音量十分大,那名紅髮男轉頭看向奇涅隊這邊。如果是現役的義勇兵,應該不會那麼有威嚴。而且他不是看起來像個大叔,實際上就是個大叔。年紀應該有四十歲了。
基卡瓦在和吉恩•莫基斯錯身而過的瞬間,如果用劍猛砍或許太過火了,但他實在很想伸腳絆倒他。總覺得吉恩•莫基斯臉上帶着一抹淺笑。
當中,俺覺得奇涅隊的同伴們可愛得出類拔萃。
不久後,一行人來到類似階梯平臺的地方,眼前就是通往第五塔的連通橋。看樣子,連通橋另一頭正爆發戰鬥。
「確實不可能這樣一直防守下去!」
「援軍來了喔!」
「我們去第五塔吧。」
基卡瓦在心中默唸。
「你那種講法聽起來莫名不可靠耶……!?」
「安娜小姐和米摩莉,妳們退後……!」
紅髮大叔朝着第五塔,用粗獷低沉的聲音吶喊。他手上已拿着一把出鞘的劍,但不知有沒有在戰鬥。反正那種看起來很了不起的大叔,在基卡瓦眼裏只有滿滿的偏見。
「真的是有夠讓人火大耶……!」
「──這樣繼續下去也不是辦法喔!」
基卡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陣列中總共來回了幾次,總之現在回到了最後列。
「應該……!有
鐵拳隊
和
兇戰士隊
……!喀……!」
爲了繼續待在奇涅隊,難道就必須一直扮演傻呼呼的老麼嗎?是的,沒錯。名爲基卡瓦的這個人再適合也不過,渾然天成到直接就能拿來使用。再說了,連德奇牧涅也不是無時無刻都顯露出最真實的一面。任何人都有自己理想中的模樣,還有自己不想成爲的模樣。透過各種僞裝,欺瞞身邊的人們,甚至是欺瞞自己,藉此誇大自己的一切,或是反過來貶低自己的一切。
「
伊奴壹
沒那種眼睛。」
但他也知道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只是跟隨德奇牧涅衝進第五塔,結果發現義勇兵們在階梯下方列陣迎擊敵人。看起來是鐵拳隊和兇戰士隊的男子們,依靠盾牌、鎧甲和他們的肌肉組成人牆,正在抵擋、推回爬上階梯的漆黑怪東西們。奇涅隊雖然總共只有六人,但鐵拳隊和兇戰士隊都是具備相當成員數量的
集團
,所以才能採用這種戰術。
世上所有人都是可愛、惹人憐愛的存在。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不行的不行了,不行太郎,不行──眼看基卡瓦就要失去意識時,硬是被男子們往後拉,從最前列拉到第二列、第三列、第四列,不停往後移動。可以明顯感受到身體承受的壓力變小,恢復正常呼吸,意識也變得清晰。然而才過了一下子,又來了。再來一次。又像是被吸入般不斷往前移動,明明不想往前,卻還是往前移動了。煩死了。這種事實在太討厭了,煩死人了。不想到前面去,在後面就好。但根本身不由己,沒有半個人考慮到基卡瓦的想法。因此一旦往前到最前列,就只能拼命忍耐了。
基卡瓦大喊,像平常那樣高聲吶喊。他因此稍微安心,但塔達賞了他一記肘擊。
「伊奴壹!?」
「那個大叔……!」
「所以用打的就好。」
在黎笆賽德鋼鐵要塞內十四座塔中,第十三塔與第六塔的用途有些特殊。這兩座塔雖然建有多條連通橋連結其他多座塔,結構上卻未在地面設出入口,不過最頂層和地底下都設計成能夠儲放物資的空間。
有兩個人在大聲交談。是誰和誰啊?雖然不是很確定,但應該是馬克斯和達基。他們倆是離開陣列了嗎?
「打敗仗的將軍還以爲自己是指揮官喔……!」
塔達感覺相當不甘願,即便如此,奇涅隊的四名男生仍加入迎擊陣列,不停推推推,一直推個不停。基卡瓦等人原本明明是迎擊陣列的最末端,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擠進陣列內。在狹窄的空間裏,一下子前面的人往後退,一下子後面的人往前擠,接着前面的人又往後退,雖然迎擊陣列會像這樣不斷變換排列方式,但好像仍維持着該有的陣型。基卡瓦感到十分不可思議。具體來說他們是怎麼辦到的?不過,他在現場被擠到非常難受,再加上極爲濃烈的汗臭味,讓他感到快要窒息。
「只能集中所有戰力,進行單點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