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任悻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4527 字
……浮起來了……不對,沉下去了。
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正在浮起。
然後下沉。
毫無止境地不斷往下沉。
沒有所謂的盡頭。
根本沒有這種地方。
感覺好沉。
沉重到不知重量來自何處。
但是,突然卻變得輕盈無比。
──啊。
心想,真是舒服……
奇怪?
這是怎樣……?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這麼暗。
伸手不見五指。
然後……動彈不得──好像也不是這個樣子?
手啊,腳啊,也不是不能活動。
就是覺得……好窄。
我現在是躺着嗎?是橫躺在某個地方嗎?
好像也沒特別幹嘛。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嗯。」
「好好好。」
「還真敢講,放你一個人的話,你連一頓飯都沒辦法好好喫。」
「可以的啦。反正我完全不會有事啊。」
而且,他連這裏是哪裏都不知道。
「嘿呀。」我捏住並且拉了老姐的臉頰。
我回了個「可以啊,能出去、能出去」之類的。
「我會喫好不好,再說沒好好喫飯,是能長這麼高嗎?」
結果,老爸雖然
趕上了
,但是老媽在心臟停止跳動前,早就沒了意識,所以他就算趕到也沒有意義。老姐不斷地抽泣,老爸也稍微哽咽。
「好好好。」
但是現在的情況大相逕庭,周圍沒有半個人。
原來我有姐姐啊。
「不過,我是沒想到你會長成這種大塊頭。」
離開家裏,關上門後,
大廈
的走廊格外靜謐,只是我並不喜歡這種掩耳般的寂靜。
沒錯。
「我哪裏要死不活了啊。」
「欸……」老姐撥開了我的手。「不要弄我。」
「那麼妳不要管我就好啊?」
「怎麼可能不管你。」
「你要出門?」
「不準叫妳這傢伙。」
「……嗯?」
「一八二……爲什麼會有那種精確的數字?」
「沒啦,就是有個身高超過一八三的朋友,那傢伙說過到哪一定都會撞到頭。所以身高不滿一八二就不會那樣了。」
「那麼老姐,妳先睡,我出去了喔。」
「你長大了耶……」
「……老姐,我……──咦……?」
後來老姐又來囉哩八嗦一堆,應了她「妳是怎樣,又不是我媽」,結果她回了句「就是因爲沒有媽媽,所以我纔會說這些吧」──我什麼時候拜託過妳說這些了啦?沒拜託過吧?講白了,不用講那些有的沒的,可不可以閉上妳的嘴啊。
總覺得發出聲音會不太妙──爲什麼啊。
「沒有啦,只是之前常聽人家說,母親長得高,兒子也會長得高。然後因爲媽很高,所以以前就覺得你也會長很高。」
「你的朋友們都像是巨人族耶。」
從這裏……
因爲兩手空空。
然後我做了什麼……?
說他怎麼會扔下老媽不管,在外頭養女人。
首先──沒錯,首要之務是……狀況,必須掌握狀況,哈爾希洛像是口頭禪似地不停強調這件事。由於四下昏暗,因此只能透過手部觸摸,調查周遭的環境。正當庫薩克打算這麼做時,卻愕然喫驚。
然而老爸完全沒有動怒,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你應該不懂吧,但是不用懂也沒關係,只是我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取得平衡。」
我剛剛是講了老姐這兩個字嗎?
老姐非常嬌小,並不是我長得太高大因此讓她顯得相對矮小,而是她的身高本來就不滿一百六,記得只有一五五左右而已,在女生當中應該也算嬌小。所以,像現在這樣面對面站着時,老姐都需要仰頭,必然會用力地抬起頭來。
「妳每次這樣生氣都不會累喔?」
「個頭明明比其他人大一倍,但是爲什麼會那樣要死不活的啊。真的是讓人看不下去耶。」
「那麼你就活得認真點啊。」
全都消失不見了。
「我沒有在長了啦,很早就覺得自己停止生長了。如果就只長到一八二那應該還好。但是如果繼續長高,在這個國家裏,感覺去很多地方都會撞到頭耶。」
爲什麼自己會身在這麼昏暗又狹窄的地方?
靜謐的走廊不知爲何讓我回想起了當時的感受。一言以蔽之,那個時候的我就只有「慘」字可以形容,待在醫院裏實在太難受,真希望一切的一切趕緊結束。
「你那副德性……怎麼看都是要死不活啊。」
剛纔是在做什麼啊?
──是什麼來着?
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好像是……被夾住了?
出得去嗎?要怎麼出去?
在浴室用
蓮蓬頭
沖澡,弄乾頭髮後,打開
電視
,
老姐
就跑來說了什麼「欸,很吵耶」之類的。
「廢話,當然會累啊。你可不可以不要讓我這麼累啊。」
「你真的讓人超火大的耶。」
「全部都很認真啊。」
所謂的老姐,就是指姐姐吧。姐姐──我有姐姐嗎?之前確實覺得自己好像有哥哥或姐姐,但是即使想再久也不會知道到底是哥哥還是姐姐,當然也想不起來是否有這件事。
不對。
老姐直到老媽死的那一天都還去
學校
上課。當老媽終於快要不行時,護理師告訴我,趕快叫爸爸和姐姐過來比較好,所以我就打了
電話
給他們。由於兩人都沒接,我就連絡了老爸的公司和老姐的學校。老姐馬上趕了過來,但老爸卻打了通電話說他還要花一點時間才能到。還記得當時自己很冷靜地思考着「畢竟現在是大白天,他不太可能在小三那裏,所以應該是工作的關係吧」。其實無論是我、老姐還是老媽都知道,老爸有個交往很久的小三。
畢竟,可以肯定的就只有一件事。
「煩耶!」
「幹嘛那麼語重心長。」
身體傾斜,頭下腳上。
如果被敵人發現的話就糟了。不過,那個敵人是……?
因爲敵人。
「老實說,是很機車啊。」
「你真的讓人很火大!」
然後就進了房間,邊
滑手機
邊東摸西摸後,
由紀
來了連絡,問說「現在能不能出來」?
老媽離世之前,我在
醫院
裏待了好幾天。雖說院方曾告知因爲規則還什麼的,所以不能留宿過夜,但即使是躺在走廊或候診室的沙發上,夜班的
護理師
們也沒有意見,豈止如此,他們有時甚至會來攀談安慰。晚間的醫院明顯還有人在,但是若沒有發生
什麼意外
,總是靜得出奇,我受不了這種環境。肯定會有人說「那你回家就好了啊」,但我在不知是義務感還是使命感之類的驅使下,仍舊繼續留在了醫院。雖然毫無根據,不過當時總覺得自己如果離開醫院,老媽可能就會死掉,不想因爲這樣見不到她的最後一面。看着老媽漸漸死去的模樣,讓我覺得好不舒服,就算知道她不久於人世,但就是不想承認這件事情終究會發生。不過我並沒有特別悲傷,畢竟老媽本來就容易生病,還因癌症動過好幾次手術。小時候每當她生病或手術,我也會哭泣,但是那個時期早就過了。我明明最討厭醫院,但不知爲何就是無法離開。
「我覺得自己還滿認真的啊。」
「嗯嗯,的確常聽說。話說,
安子阿姨
對我說過超多次。」
頭好痛,就算只是稍稍移動,也會感到劇烈疼痛。不只是頭,脖子也發疼,不過頭盔還戴在頭上,並未取下。
當然,也不是站着的就是了。
劍和盾都不見蹤影。
「從來沒人這麼說過我,只有妳這傢伙喔。」
老姐
。
慘到爆,誰來幫幫忙啊,完了,沒有任何人會幫忙,畢竟這裏只有自己一個人。最初隊伍的同伴們全部死掉後,曾在歐魯達那獨自過活好幾天,不過當時可是身在歐魯達那,周遭還有其他人,自己也在追趕哈爾希洛。簡單來說,那個時候就是想要尋求他人的幫助,希望有誰能夠伸出援手。
「因爲以前打過
籃球
,確實很多傢伙都長得很大隻,不過也有矮的啦。」
現在這個地方甭說姐姐了,也看不到其他同伴,僅有庫薩克一人。
但是這個不像是姐姐的老姐,卻到了一間忙碌的
公司
上班,勤奮工作,認真賺錢。在家大部分的打扮都是穿件小可愛搭短褲,現在也是如此,不過去上班時當然會穿套裝,頭髮也會好好挽起來。
我快步走過走廊,進了
電梯
,在電梯中滑了滑手機,然後──
沒錯,當時正在逃離弗羅岡的追殺。
老姐不只是長得矮,感覺起來還像只小動物。她身形嬌小,頭也小,但是眼睛大黑眼珠也大,還有張櫻桃小嘴,髮型時而留長時而剪短,情緒說變就變。人明明不胖,卻看起來肉肉的。
「不學好。」
「你這麼說……也對。」
老姐常常漲起臉頰,用小孩子般的表情生氣,這種地方也不像是姐姐會有的行爲。
庫薩克稱呼那位女性爲姐姐。
「……好沒真實感喔。」
但是我沒能哭出來。
「我明天還要工作,當然會睡。」
有一次,我曾經問過老爸。
「……真的假的啊。」
出去。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
「辛苦啦。」
自己也不清楚,回過神後就是這個樣子了──總之,得
出去
纔行。
「什麼,你現在是覺得我很機車嗎?」
我……。
在逃跑。
對我來說,老姐就是老姐,不會是其他任何類型的存在,但是乍看之下,她根本不像姐姐。撇開以前不說,若是現在有人看見我和姐姐走在一起,應該沒人會覺得我們倆是姐弟吧。雖然被追問「那麼你們看起來像什麼?」的話,我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不過基本上我們倆看起來應該就是不像姐弟。
──快點用力想。如果連這種事情都想不起來,那可就病得不輕了。
是怎麼一回事啊。
「哪裏認真了?」
不對,根本沒有什麼不對勁,原本確實發生過什麼──明明應是如此,但現在一點痕跡都不剩。
庫薩克應該已在此處待了一段時間吧。哈爾希洛他們說不定正在找自己,只是還沒找着,所以乖乖待在這裏,他們應該不用多久就能找到這邊了。這麼想好像太樂觀了。
可以聞到像是土壤的味道,但是摸起來並沒有土壤柔軟,左手邊附近好像溼溼的。右手邊周遭則是一片乾燥,與其說是垂直峭壁,應該說是極爲彎斜的曲面。左手邊的壁面雖也相當陡斜,但是想想辦法應該還是能爬上去──真的爬得上去嗎?不過,不試試誰知道。試試看好了,現在也只能試試了。
首先旋轉身體,讓頭部朝向上方,然後像是整個人貼上去似地攀附在陡斜壁面,緩緩地往上爬。
好幾次都快要失手,話說回來,不是幾分鐘,而是每隔十秒左右就會出現這種情況。不行了,煩耶,完蛋了,想要放棄,受夠了,死一死好了,誰來殺了我──腦中不斷想着這類的事情,但是又怎樣?
不過,這樣感覺好悲哀,根本無法指望會有人伸出援手,因而爲此意志消沉或自暴自棄,也只是徒增落寞罷了。如果在這裏抽泣就會有人會前來安慰那還算好,當這種可能絕不存在時,連哭的力氣都不會湧現。
庫薩克已經沒了「要加油」的意識,只覺得艱辛、痛苦、落寞、不安、恐懼,總而言之就是想逃離、脫離這種狀況。
由於空氣的感覺不同了,所以他知道自己快抵達外頭了。潮溼、涼爽的空氣不斷地從上方流竄了過來。
他爬出去後,暫時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話說回來,我還真是命大啊。」
無數的星星鑲嵌在空中。
星星璀璨耀眼,清晰可見到讓人覺得好像伸手就能夠摘下,但是周圍完全稱不上明亮。
黯淡無光。
世界一片漆黑,沉靜地往庫薩克重壓而下。
感覺快喘不過氣了,但是,這頂多是種
感覺
,實際上並不痛苦,也能好好呼吸。雖然這裏痛那裏也疼,但是至少不會立刻死去。
坐起身子後先試着脫下頭盔,彎彎脖子覺得會痛,但是不會暈眩或想吐。由於拿下頭盔後感覺舒服多了,所以決定用腋窩夾抱住頭盔。
站起來後,試着在附近走動。周遭一帶沒有樹木,看樣子好像十分開闊,野草還不到茂盛的程度,地面也沒什麼高低起伏。剛纔庫薩克好像是掉進了一處形似裂縫的窟窿裏,如果再次掉入可不是鬧着玩的,必須小心爲上。
無論是所在位置還是方位都還是一無所知,心裏也沒個底,甚至連確保安全的武器都遺失了。
這種狀況只能用糟糕透頂來形容了。
「我該怎麼辦啊……」
沒人能告訴他答案。
「算了,天無絕人之路……可是……我果然還是沒辦法這麼想。」
只能靠自己思考、行動了。
明是如此,庫薩克仍打算邁出向前的腳步。可以聽見不知是蟲、鳥兒還是其他什麼生物的鳴叫聲。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就是討厭掩耳般的寂靜,不過這片黑暗並未安靜到那種地步。至少遠遠好過待在那個窟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