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究竟該何去何從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5582 字
衆人在小丘未到頂端的半山腰一帶挖了個洞,埋入了裹着白布的屍骨,接着在上面擺了一塊抱得動的石頭。於石頭上刻上名字後,再雕上代表義勇兵的新月紋飾、塗上紅色顏料。即便只是見習者,但義勇兵就是義勇兵,馬納多的墓碑上一樣刻上紅色的新月。仔細一看,四處散落的墓碑上都能看見新月符號,有的鮮紅眩目,有的色澤斑剝。衆多義勇兵正沉眠在這座小丘上。聳立在小丘頂端的高塔此時看來莫名可恨。哈爾希洛等人就是從那座高塔踏入這個世界的。那是何時的事情了?明明距離那個時候還不到一個月,但卻覺得已經過了好久好久。大家真的是從那座塔走出來的嗎?望上去,塔的表面沒有像是出入口的地方。大家到底是從哪裏出來的?不知道。隨便啦。一切都無所謂了。
火化場費用爲五十卡帕,墓地費也是五十卡帕,埋葬費用共計一錫巴。一個人的死只價值少少的一錫巴。錢是付了,不過哈爾希洛一直不知道這樣究竟是好是壞?馬納多擁有七枚銀幣以及二十一枚銅幣。他身上的服裝連同屍體一起火化掉了,不過留下了短棍、後揹袋等遺物。這些東西該怎麼辦?是不是必須想辦法處理掉?當下實在沒有心情思考這個問題。
馬納多死了。他真的死了。事發距今還不到一天。昨天大家把馬納多帶到火化場後,火化場管理人表示今天已經休息,叫大家明天一大早再過來。沒有辦法,一行人只好返回神殿。法然師好心願意幫大家把亡骸保管到隔天早上。不過,又不能將馬納多一個人丟在這裏。所以衆人最後就圍着躺臥在神殿角落的馬納多一起熬了一整夜。是的。大家都沒睡,頂多只有打個盹兒而已,都沒有好好睡上一覺。大概是因爲這樣,所以才覺得昏昏沉沉吧?即便此刻大家一起坐在馬納多的墓碑前,也覺得這樣一點也不真實。
席赫露哭得好憔悴,好像連坐着都很難熬的樣子。她用雙手抵着地面努力支撐着自己的身體。
夢兒只是仰望着晴朗到幾近殘酷的天空,是在看天上有沒有鳥兒飛翔嗎?
莫古索蜷縮着巨大的身子,精神恍惚。
藍德,你說些話嘛。你爲什麼那麼沉默呢?你不說話,那要誰說話?快說話呀,說什麼都好嘛……
哈爾希洛拔着地上的草。「好……詭異喔。一切真的太詭異了。大家也……這麼覺得吧?」
藍德看向了哈爾希洛,不過不吭一聲,表情泄氣極了。
「馬納多曾經說過,」哈爾希洛丟掉手上的草。「他說過這一切『簡直就像遊戲一樣』。當時我也這麼覺得,但是這到底是什麼遊戲呢?我真的想不通啊。不過,一切的一切根本就不是遊戲吧……根本不是。這實在是太詭異了。少開玩笑了……別再開玩笑了。」
哈爾希洛到底想說什麼?他究竟想說些什麼?現在到底幾點了?時間老早就過正午了,說不定快要接近黃昏了。在歐魯達那,每兩個小時就會敲鐘報時一次,早上六點會敲一下鍾,八點敲兩下,十點三下,以此類推。最後一次聽見的鐘聲是敲幾下呢?完全不記得了。
藍德慢慢地站起身來。「大爺我要走了。」
「……要去哪呀?」夢兒問他,但藍德只是有點自暴自棄地「哈」的短笑了一聲。「去哪都好啊。反正……一直待在這裏也沒用吧?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也挽回不了什麼啊。」
就算夢兒斥責:「大笨蛋!」藍德也沒有反駁。真不像他的作風。
藍德走了。哈爾希洛追了上去,莫古索也跟了過來。哈爾希洛一度停下了腳步,並回頭看向兩名女性。夢兒正摟着席赫露的肩膀。夢兒看着哈爾希洛,不知道是在點頭還是在搖頭。距離太遠了,實在是看不清楚,不過哈爾希洛心想,夢兒應該是要告訴他她們要在原地多待一會兒吧?席赫露……還好嗎?她應該很震驚吧?畢竟席赫露應該很喜歡馬納多,因此會比我還要震驚吧。
藍德好像打算返回歐魯達那。哈爾希洛原本想確定他的目的地,不過卻打消了念頭。反正都無所謂了吧?
抵達位於北區的花園道前,鐘響了七次。已經下午六點了,因此路上往來的行人不少。藍德走進一間大型酒館,門口的看板上寫着「雪莉酒館」。哈爾希洛聽過這個名字,也知道這家店經常聚集不少的義勇兵,但他從來沒有踏進這裏。馬納多以前偶爾會來這間酒館,自己每次都會把所有的事情丟給他,一切只依靠馬納多。我什麼都沒做,只知道跟在馬納多身後,並照着馬納多所說的行動而已。
天花板上面掛着好幾盞燈,把寬敞的店面照得微亮。雪莉酒館真的是一間很大的店,不只一樓,還有二樓座位,而且半家店的空間還是採挑高構造。此刻店裏麪人還不多,店內還有一半以上的空位,不過光是這樣,來客量也已經破百了。四處不斷傳來說話聲、嘻笑聲,有時候還會混進怒罵聲,而女服務生充滿魄力的聲音也交雜其中。藍德找了一樓角落某張空着的桌子坐了下來。哈爾希洛、莫古索也坐在同一桌。女服務生靠了過來,藍德馬上豎起三根指頭自作主張地吩咐說:「啤酒三杯!」
「……可是我不想喝酒。」
「哦,所以你打算喝牛奶對了?」藍德雙手交叉在胸前輕輕踹了一下地面。「少蠢了。這裏是酒館耶,在酒館當然要喝酒啊!喝酒!」
「哦!」耳邊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往聲音來源一看,有位面熟的男人邊揮着手邊朝這裏走過來。他說:「哦哦!哦哦!哦哦!是你們呀!雖然俺不記得你們的名字了,不過好久不見呀!嘿,你們好嗎!有沒有過着熱血青春的日子呀!」
「嗯……」哈爾希洛把手肘撐在桌面上低下了頭。「……嗯。你說的對……」
「……可是,」莫古索搖了搖頭。「馬納多再也不會回來了。」
「哇〜〜……」基卡瓦一邊搓着後腦杓一邊不停前後擺動下巴。「那還真是抱歉耶!抱歉,真的很抱歉唷?就,俺沒有惡意啦!你們懂吧?俺沒有想到他居然死啦?馬納多仔感覺還挺能幹的呀?和蓮崎不同類型的能幹就是啦。不是啦……這樣啊。馬納多仔……嗯〜〜。人啊,世事難料啊……咦,來得這麼不巧!? 俺的啤酒居然來啦!啤酒、啤酒!好,乾杯……你們應該也不想幹杯吧?現在實在不太適合呀。那俺就自己喝嘍!呼哈〜〜」
哈爾希洛抓了抓後頸。「……對啊。我也不知道。現在實在不太想思考這個問題,也可能是根本無法思考吧……」
「基卡瓦?」哈爾希洛瞪大了雙眼。這張輕浮的臉……沒錯,是輕浮男基卡瓦!不過他看起來有點不一樣。裝備不一樣。他身上穿着板金過的鎧甲,腰間掛着一把劍、劍柄還有裝飾。從這身裝扮來看,他應該成爲戰士了吧。
「別看俺這樣,俺人面挺廣的呀!俺認識很〜〜多義勇兵呀!然後,俺認識一個願意加入你們隊伍的神官喔!」
「這樣啊?也是啦。俺記得馬納多仔是神官對吧?是隊伍的要角耶!聽說神官的死亡率比想像得還高耶。畢竟他們很容易成爲敵人的目標嘛!」
藍德往前探出身子,「誰、是誰?」
莫古索惡狠狠瞪了藍德一眼,藍德更是縮成一團。「……對、對不起。我、我以後會注意的。真的,我說真的啦……這傢伙生起氣來實在有夠恐怖的……」
「啊……」
「所以?」哈爾希洛斜眼看了藍德。「你打算什麼都不做?這樣根本行不通吧!錢要從哪來?就算只是喫飯睡覺也要花錢啊!你難道要去找其他工作嗎?」
哈爾希洛看向擺滿陶製啤酒杯的桌子。意思是我們不能繼續這樣垂頭喪氣嗎?雖然沒必要聽從基卡瓦的話,不過要是換成馬納多的話,他會怎麼想呢?他會怎麼說呢?就算他沒有當着大家的面明擺着鼓勵大家,但肯定也會營造一股氣氛,讓大家能夠自然而然重新往前邁進。
藍德撐着自己的臉頰,嘴巴彎成了「ㄟ」字型。「……唉,那也是一種辦法啊。」
莫古索深深嘆了口氣。「其他的工作……」
哈爾希洛一邊吐槽說:「怎麼可能啊……」一邊相當用力敲了一下基卡瓦的後腦。基卡瓦「呃嗚」地叫了一聲,眼球像是要飛了出來,不過哈爾希洛完全不後悔打了這一下。
「有麼好想的!跟白癡一樣!」
「……我們沒有很想看團章耶。」哈爾希洛嘆了口氣。「不過,你說得沒錯,根本不會有神官願意加入我們的隊伍吧。」
「閉嘴!」一聲怒吼讓店內瞬間靜了下來。是誰發出的怒吼?看樣子好像是莫古索。哈爾希洛不禁目瞪口呆、難以置信。莫古索挑着眉極爲憤怒。「這種時候還吵什麼架!這樣更不該起內鬨吧!給我冷靜一點!」
「關本大爺屁事啊!」
「在、這、之、前〜〜」基卡瓦依序看了哈爾希洛一行人的臉。「你們到底叫啥名字呀?俺努力想了一會兒還是想不起來耶。真是抱歉,拜託拜託能不能告訴俺一下呀?」
哈爾希洛重新坐回椅子上。「……對不起。」
「我知道啊!不用你講我也很清楚!」
哈爾希洛左右地彎着頭,忽然覺得自己累斃了。「……基卡瓦,你還真有活力啊。你加入了哪支隊伍?」
「是嗎?那你回答本大爺啊!那個時候你一直受傷,還不是都靠那傢伙救了你?你說啊,現在沒有那傢伙了,之後我們還能繼續走下去嗎!? 說啊!? 有辦法嗎!? 」
「不是啦不是啦不是啦,」基卡瓦親暱似地摟着莫古索的肩膀。「不要那麼失落嘛?每個人都會失敗的嘛?大家都得從mistake和error中discover一條光明的way嘛!別擔心別擔心,你行的,你辦得到啦!」
莫古索緩緩把視線移向基卡瓦。「……是、是嗎?」
莫古索抱着自己的頭。「……我沒有保護好馬納多。還讓他一直救我……」
「你……沒有說錯……」
許久沒見,他一樣很吵,吵死人了。「……應該不怎麼樣吧。」哈爾希洛在他的連珠炮下忍不住老實回答他。「老實說,馬納多他……稍微……不是,不是稍微,該怎麼說呢……」
「本、本大爺哪有忘!對、對喔。本、把大爺可是暗、暗黑騎士耶?一輩子只能當暗黑騎士耶。可惡……爲啥本大爺要當什麼暗黑騎士啊……」
「白癡!就是在這種時候纔要喝酒啊!」藍德吸吸鼻子、抹了抹雙眼。「……馬納多那個混蛋不是早就自己來這邊喝過好幾次嗎!可是那傢伙已經那個了啊!所以本大爺要代替……也不是想要代替他喝,雖然也不是這樣……」
「我是無所謂,但你不是暗黑騎士嗎?就算你想改行也沒辦法離開公會吧?」
「不過就算繼續向前進……」藍德嘟囔着。「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呀!本大爺的隊伍可是沒了神官耶!」
「俺不認爲沒有喔?」
「……現在先不用好了。」
「當然啦!」基卡瓦大口大口地喝啤酒。「──呼哈〜〜!剛剛說到哪啦?對啦,神官。敵人當然也知道神官就是治療者呀,當然會想先把神官殺掉嘍。像是俺這種當戰士的,在戰鬥中,基本上啊,就應該要想盡辦法用身體擋掉攻擊來保護神官呀!」
「哎唷」基卡瓦投降似地舉起雙手。「是沒錯啦。不過不過,俺是覺得啦,你們也只能多思考一下未來啦,不是嗎?也許是因爲他不是俺的夥伴,所以俺纔有辦法講出這種話?反過來說好了,正因爲俺不曾失去過夥伴,所以纔敢這樣說呀?咦?兩個好像意思一樣耶?總之啦,你們要樂觀點嘛!樂觀一點呀!」
恐怕是酒精作祟吧,感覺臉龐熱了起來,腦袋也跟著有點放空。藍德和莫古索的臉也好紅。藍德使勁把陶製啤酒杯往桌上一放。「……爛透了!我說,真是爛透了!真的,真的真的有夠爛!真是受夠了,本大爺實在幹不下去了!這不是開玩笑的。本大爺本來就不想做這種事情。現在遇到這種狀況哪還幹得下去啊?你們也一樣對不對?什麼戰士、盜賊、暗黑騎士……什麼、什麼鬼神官嘛!不幹了,本大爺不幹啦!都不幹啦!從今天開始不幹啦!」
「唷〜〜唷!」基卡瓦滿臉笑容地想和我們擊掌,於是哈爾希洛便不假思索地回應了他的動作。基卡瓦毫不猶豫地坐到莫古索與哈爾希洛的中間,並對女服務生說:「啤酒、啤酒!啤酒〜〜!我要啤酒!」點了杯啤酒後,他又說:「然後?然後咧然後咧然後咧?怎麼樣呀?怎麼樣啊?你們過得如何?還過得去吧?聽說那個,你們最近好像都去達姆羅舊市街?俺有聽說唷,有聽說唷!之前呀,俺在這裏遇到了馬納多呀!那個時候就聽說啦!然後?然後咧?如何呀?」
啤酒上桌,我們把錢付給女服務生,接着三個人一起幹杯。或許是渴了吧,啤酒味道雖苦,但卻意外好喝。馬納多以前喝的也是這種啤酒嗎?他喜歡這種酒嗎?
「咦!? 」基卡瓦驚訝地往後仰了一下,「咦咦咦!? 咦!? 啥啥啥啥啥!? 該、該、該、該不會!? 該不會……!? 他、他結婚……!? 」
「本大爺醜話要說在前頭!」藍德用啤酒杯的杯底「咚咚」地敲着桌面。「大爺我可是完全放棄希望啦!想了想,以後沒那傢伙的話哪還幹得下去啊?只要數數看我們受那傢伙治療了多少次,答案就很清楚了吧!」
基卡瓦露出一臉「這哪是問題啊」的表情。「找個新神官不就好了嗎?啊,等等,俺知道你們想說什麼!就那個嘛,你們是不是想說:『哪有神官會願意加入見習義勇兵的隊伍?』順便跟你們說,俺現在已經不是見習者嘍?俺已經是正式的義勇兵啦!俺買了團章,你們要看嗎?想看嗎?俺拿給你們看?」
「還不都是因爲你成不了戰力!老是被敵人砍傷在那邊扯後腿!全都是你……!」
「可、可是……」莫古索把頭縮到肩膀並縮起背部。「這種時候喝酒實在太……」
「不對嗎!? 本大爺說錯了嗎!? 」
「這根本不是遵不遵守的問題吧。就因爲只有這條路可走,所以大家才努力撐到現在啊!」
「……哪是啊!」藍德浮現出苦澀表情。「那傢伙死了。昨天……死了。昨天的事情而已……」
「不怎樣啊!有關係嗎?一定要做事嗎?誰規定的?就算真有人這樣規定好了,本大爺也不想遵守啦!」
「就──」
「真要講,要是你這混蛋沒有一直受傷,沒害那傢伙施展太多魔法的話,根本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嗯、嗯!在那之後啊,俺馬上加入了一個叫德奇牧涅的人的隊伍。他爲人挺不錯的呀,不過有點傻傻的!他現在也在店裏唷?要不要俺介紹一下?幫你們介紹介紹呀?」
「不是啦,是說……」藍德縮着脖子。「你……是不是也該冷靜一下啊?你火氣也太大了吧……」
「咦……?」
「吵死啦!」藍德粗魯地推開莫古索。「就算真要繼續下去好了,那到底該怎麼做!? 你說,我們今後該怎麼辦啊!? 那傢伙現在已經不在了耶!? 」
「……藍德,你這混蛋,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啊!」
「那、那個……」莫古索插話進來。「你、你們兩個別吵架嘛,好不好?」
「你居然忘了?」
「你說不幹……」哈爾希洛緊咬牙根。「……你說不幹了是怎樣?」
「不管怎麼想,這件事你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吧!」
「──不過,」莫古索喝了口啤酒,垂下了肩膀。「……我們之後到底該怎麼辦,說真的……有辦法繼續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