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她的過去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3162 字
……從當上見習義勇兵開始,梅莉就一直都是我的夥伴。我和米契奇擔任戰士,慕茲蜜是魔法師,歐古是盜賊,梅莉則是神官。我們的隊伍意外地順遂。我們一開始像你們一樣,在達姆羅舊市街打哥布林存了一些錢,大概十天左右就買下了團章。我們購買裝備、學習技能後開始到距離歐魯達那西北方八公里的賽林礦山打地精,過程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危險。當時的我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其實我根本什麼都不懂。
在戰鬥中讓整支隊伍能夠穩紮穩打的人就是梅莉。誠如你們看到的,她明明長得那麼完美,但卻從來不以此爲傲,總是開朗、充滿活力、笑容不斷,我們的隊伍從來沒出現過陰鬱的氣氛。而且,她不只會用光魔法,還學會了護身技能,總是和我、米契奇一起並肩作戰。當然,她也從未懈怠身爲治療者的職務。就算隊員只是小小的擦傷,她也會馬上替大家治療。在我們的隊伍裏面,我、米契奇和梅莉負責擔任前鋒,只要一受傷,梅莉就會馬上治療,如果慕茲蜜或歐古遇到危險,梅莉也會迅速出手馳援。簡單來說,梅莉一個人幾乎擔負了三人份的職責。明是如此,我們卻總以爲這支隊伍是靠五個人聯手戰鬥,所以理當會覺得很輕鬆。事實上我們的隊伍根本不只五個人,實際上應該說有七個人才對。
和我們同期的義勇兵剛好比較多,當中有些人比我們更加突出、優秀,所以我們並沒有特別受到矚目。不過,越是戰鬥,我們對自己就越有信心。那個時候的我們真的是太不知好歹了。我們從沒有遇過令人害怕的事情,所以會有那種感覺也是理所當然。不過現在我懂了。梅莉的想法和我們完全不同。只要我們受傷,她就會感到緊張並立刻爲我們治療。或許她就是懼怕任何的小破綻都會造成無可挽救的後果吧,所以爲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她纔會那麼拚命。她其實早就知道了吧,我們的勝利根本是隨時可能會被戳破的假象。那個時候的我們根本不懂這點,並對現況感到自滿。因爲當時也有其他隊伍挑戰賽林礦山,所以我們不想輸。而且我們怎麼可能會輸。我們不停地邁入深處、一步步踏入更深的地方。我永遠都忘不了發生在礦山第五層的那件事。
或許各位也知道,地精是一種長相類似人類的種族。牠們的頭長得像狗,身上有着濃密毛髮,體型比人類小了一些。不過,礦山的地底有許多身高到達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的地精,牠們非常不容易對付。儘管牠們沒人類那麼聰明,不過卻能夠建構出縝密的階級社會,同時又擁有冶金技術,咒術方面也很發達。牠們擅長集體行動,有一部分的地精更是無所畏懼的勇猛戰士。我們不停地斬除地精,早就習慣一天內下到地下第五層的日子了。說句老實話,我們一直都覺得自己比地精強、比地精厲害。說起來,當時我們根本稱不上大意,畢竟我們就算沒有粗心大意,地精也比我們厲害太多了。
那個傢伙擁有黑白斑雜的毛皮,而且殺了無數的義勇兵,因此人們都稱牠爲Dead Spot──死亡斑紋。聽說牠會帶着幾名手下在礦山到處巡邏。如果遇到死亡斑紋,二話不說,逃就對了。那傢伙有時候會出現在礦山的入口處附近,所以就算沒有深入地底只待在淺層還是得小心。我們當然知道這件事,但卻完全沒有加強戒備。畢竟我們連死亡斑紋的影子都沒見過。儘管如此,當我們眼前出現和死亡斑紋一樣、大得驚人的地精,而且向我們靠過來時,我們當然沒有天真、樂觀到以爲自己能夠獲勝。只是那個時候我們所在的位置是在礦山的第五層,距離地面還有好一段距離,沒有辦法說逃就逃。於是我們心想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米契奇和我不停地交互吸引死亡斑紋的注意力,梅莉、歐古及慕茲蜜則是負責清除牠的手下。我們依循着這個戰略行動,一開始的結果還算不錯。死亡斑紋雖然和傳聞中一樣是個難纏的強敵,不過我和米契奇兩人聯手也還算有辦法壓制住牠,而且梅莉他們也確實幹掉了其餘的嘍囉。只要有人受傷,梅莉就會迅速前去治療。就在手下完全被趕盡殺絕的瞬間,我心想機會來了。畢竟死亡斑紋身上還有傷,而我們大家卻一點傷也沒有。正確來說,應該是我們曾經有受過幾次傷,但都在梅莉治療後完好無恙了。
當時的我不夠成熟、經驗也太淺,所以做出了錯誤判斷。如果趁那個當下趕緊逃跑的話,說不定還有機會甩開牠,並找到適當的地方躲藏起來。然而,我們並沒有那麼做。我們對死亡斑紋展開攻擊,那傢伙的斑雜毛髮染上血漬。但是不論我、米契奇、歐古怎麼努力砍牠,梅莉怎麼努力痛毆牠,慕茲蜜怎麼用魔法攻擊牠,牠都沒有倒下。牠的動作甚至完全沒有慢下來。牠好像有着無盡的體力,傷口的疼痛不僅沒有削弱牠的力量,反而還讓牠變得更勇猛了。牠太不尋常了,而我們卻太平凡了。歐古首先被牠用爪子撕裂了臉龐,就在梅莉爲歐古治療時,牠使力折斷了米契奇的左臂。梅莉治療米契奇時,我又被牠甩飛而昏了過去。
我頂多昏厥了三十秒左右吧,不過在這段短短的時間內,歐古就被牠殺了。梅莉正在努力拯救瀕死的慕茲蜜,想要讓她活下去。米契奇身上到處都是傷,他拚命地擋住死亡斑紋。
醒來後,我拚命引開死亡斑紋,好讓米契奇能夠退到後方。慕茲蜜嚥下最後一口氣前所放的魔法好像一時恫嚇住死亡斑紋。不,或許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吧。眼看着死亡斑紋慢慢向我逼近。梅莉,快點啊!快點幫米契奇治療啊!我努吼着,努吼了好幾次。一直到梅莉回覆後,我才意識到。
──對不起!哈亞西,對不起!我……我沒辦法再用魔法了!
魔法本來就不是想用就能用的。魔法師、神官在使用元素之力、神之力時必須耗費精神力,也就是人們所說的魔力。這件事情我也知道,不,當時的我根本就不明白。我偶爾會看見,所以當然知道梅莉、慕茲蜜會透過暝想來蓄積魔力,但事實上我根本就不曉得她們到底還剩下多少魔力、不知道她們是否還有餘力?抑或是已經精疲力盡了?這些事情我根本沒有認真掌握過。慕茲蜜和梅莉從來都不讓我們擔心這種事情。任何時候,只要有必要,慕茲蜜就會用魔法攻擊,梅莉也會迅速爲我們治療傷勢。我們一直覺得事情就是這樣,所以從未認真思考過她們到底耗費了多少苦心才能夠做到這種地步。
清理那些嘍囉時,梅莉應該就已經耗費了不少魔力。爾後又進入了長期拉鋸戰,所以她的魔力終於見底了。
米契奇救了我和梅莉。米契奇擠出他最後的所有力氣拚命抵抗死亡斑紋,不斷地施展技能進攻,並叫我和梅莉快點逃。梅莉不肯,想要衝向死亡斑紋。我阻止了梅莉硬是拉着她逃。我不想爲自己狡辯,我確實拋下了夥伴。米契奇身上的傷勢已經沒救了,他努力捨命一搏,讓我們能夠藉機趕緊逃走。我只能一心一意回應朋友的最後願望。
我們終於從第五層逃回地面、奇蹟似地生還了。過程中我們好幾次差點丟了小命。從第五層返回地面總共花了一天半的時間。雖然我們沒死,但卻失去重要的夥伴,一次失去了三位重要的摯友。特別是梅莉,她的狀況相當不好。畢竟她是神官,是負責拯救夥伴的治療者,但卻讓三個人丟了性命,還被隊友救回小命。事發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的笑容。或許她覺得自己再也沒資格笑了吧。
後來,希諾哈勒兄發現了我們,並讓我們加入了獵戶座,不過梅莉過沒多久就離開了。或許獵戶座舒服的氣氛讓她更覺得痛苦萬分吧。
從那個時候開始,只要有人邀請,梅莉就會加入對方的隊伍,因此她待過各式各樣的隊伍。不過無論是哪支隊伍,她都待不久。我耳聞到的評價和我認識的她落差非常大,所以我也曾經相當擔心,甚至還跟她聊過。她只是不停說着自己沒事,我漸漸覺得和她之間好像出現一堵無形的高牆。她的眼神好像在告訴我,她看到我會覺得痛苦。對她來說,我大概就象徵着那段失落的過去吧。她需要未來。但她的未來並不在我這裏。死去的米契奇、慕茲蜜、歐古,還有在她眼裏根本形同亡靈的我全都只是她的過去。她必須靠自己尋找纔行。如果不這樣的話,她將會永遠陷在過去的泥沼當中動彈不得、最終失去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