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並非慣悻的惰悻法則

「……喂喂喂喂喂喂──！這是怎樣啊……」

頭戴水桶型連頸重盔的藍德緊靠着半崩塌的牆壁，嘴上發着牢騷。

不只藍德，包括哈爾希洛在內，整隊的人都用類似的姿勢躲藏着。

「這、這是怎麼回事……？」哈爾希洛看向一旁的梅莉。

梅莉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

「有好多小哥布喔……」夢兒低語道。

「嗯、嗯……」莫古索縮着龐大的身軀微微顫抖。

席赫露閉上雙眼緊抓着手上的杖好像正在祈禱。「……辦不到，沒辦法。我絕對行不通……」

她說的沒錯。眼前的狀況逼得我唯一能下的判斷就是：沒辦法。

在達姆羅舊市街出沒的哥布林總是稀疏零星，但今天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一進入舊市街，或者應該說還沒踏入這裏之前就能夠明顯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

有好多哥布林在這裏徘徊。

而且牠們組成了集團。

哥布林們成羣結隊四處走動。

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在巡視舊市街一樣。

「……巡視。」說完後，哈爾希洛用力咬緊牙根。──莫非……

牠們真的在巡視這裏？

眼前的哥布林裝扮和平時交手的哥布林完全不同。牠們的裝備品質良好，而且舊市街的哥布林們在注意到敵人前大多相當散漫，不過現在看到的這些哥布林動作卻很凌厲。

儘管有不少哥布林都是在新市街混不下去纔會跑到舊市街，不過該怎麼說呢……這類哥布林大多有種

居無定所

、

四處流浪

的感覺。以前那隻帶着巨大哥布的鎧甲哥布林也是一樣。

不過現在這些哥布林看起來相當有活力，好像懷抱着某種目的併爲此行動。牠們是不是接受了某種命令而奉命行動的呢？看起來好像是那樣。

「哼。」藍德詭異地耍帥笑了笑，不過看起來一點也不帥。「看來我們之前好像做得太過火囉……？」

席赫露發動了

影鳴

魔法，耳邊發出「嗚嗡」一聲。有一隻地精正準備要跑回夢兒、莫古索的所在位置，宛如黑色球藻的影元素命中了牠。該名地精全身顫抖、雙膝跪地。

莫古索用盡全身力量斜斜揮出

憤怒一擊

斬倒了地精。另一隻地精見狀應該會心生不安吧。而現況也的確如此。

地精的下盤好像相當穩固、彈力極佳，而且擁有一定的跳躍力，所以會覺得動作節奏比哥布林快。不過在展開動作時的

細微之處

……也就是反應速度、反射神經等等，其實這些部分的表現和哥布林並沒有太大的差異。若是隻論身體柔軟度，哥布林反而還比地精好。仔細一看，身體前傾的地精似乎不太會運用上半身，揮劍方式與哥布林大相逕庭。哥布林會利用全身來幫助揮劍，不過地精就只會靠手臂來揮劍。牠們會揮動手臂帶動手上的劍，這可能是因爲牠們肩膀動作僵硬的關係。地精的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儘管體型比哥布林稍大，不過就揮劍威力來看，哥布林應該還是略勝一籌。只是，比起擅長利用全身的哥布林，地精的攻擊就顯得比較靈巧，因此速度也比較快。如果用對上哥布林的感覺來對付地精的話，自然而然就會陷入捱打的局面。

刺中了。

莫古索發出「呣──！呶喔──！」的聲音手持巨劍使勁猛揮，不過卻完全沒有打中目標。

儘管地精和人類相似，不過牠們的行動模式還是具有相當的野性，和野獸類似。

面對哥布林時，哈爾希洛一行人可以同時對付五隻。然而，現在的敵人只有兩隻地精。

哈爾希洛刻意忽視藍德跪在地精的屍體前。「我看看……武器、防具好像賣不了錢，不過──牠們好像戴着一些飾品。是鼻飾嗎？看起來好像是動物牙齒之類的。」

「歐姆•雷爾•艾克特•瓦魯•達休……！」

「才、纔沒這回事！」席赫露難得地扯開嗓門。「我、我覺得……真的沒有這回事。妳真的沒必要道歉……」

藍德追向地精。地精左右踏步似地咚咚咚踩着步伐，用一種令人煩躁的動作迎擊藍德。

「……可惡！哈爾希洛，你到底在幹嘛……！」

「嗚、嗚呣──！」起步稍慢的莫古索逼近左側那隻地精。

──我們是不是

太習慣和哥布林交手了

……？

「各位，不然我們去賽林礦山看看好了？雖然也不算是順道過去，不過畢竟和這裏同個方向，我們只要順勢繞過達姆羅往西北方前進就行了。」

問題大概不在對手的實力強弱。

「莫古索，就是現在呀！」

「背面突刺……！」

莫古索和夢兒呢？

話說，這座礦山過去是在人族阿拉巴吉亞王國在邊境擴張勢力時開發成礦山的。後來

不死之王

率領諸王聯合驅逐了阿拉巴吉亞王國，而名爲波許的地精一派就佔領了這座礦山。爾後，那羣地精就一直居住在礦山之內。

不僅如此，如果站在地精背後的話就會看見牠們的尾巴。地精的尾巴會不停甩動，注意力會不知不覺間被吸走。

「如果對手是哥布林的話……！」

怎麼回事。難道地精其實很強？牠們的速度好快？

不行。現在根本沒有餘力確認他們的狀況。

梅莉用神官的姿勢哀悼地精的死，做出了象徵六芒星的動作，接着蹲在哈爾希洛的身旁。「這是

護身符

。每隻地精一定會配戴一樣護身符。」

與其說是巧遇，不如說是那兩隻生物若無其事地從樹蔭後跑了出來，而哈爾希洛等人也完全沒有預料到會在這裏遇到敵人，因此大約有兩到三秒的時間雙方就像是在相親般面面相覷。

哈爾希洛對藍德使了眼色，和藍德心意相通感覺實在不太舒服，不過畢竟大家還是夥伴，這種時候還是能自然而然瞭解彼此的想法。

「好！」

外表看起來就只是一座普通山脈。

梅莉真是帥呆了。

藍德的劍和地精的劍彼此交抵，然而卻感覺不出他正在進攻。真的要說的話，藍德更像是處於劣勢。他只能用劍抵擋地精的攻勢，完全無法反擊。

抵達山腳後可以從遠處望見礦山的入口，外形看起來是用木材補強的四角形隧道口。

──正當哈爾希洛準備把匕首刺進地精的背後時，牠閃開了，而且牠的閃躲方式實在是太驚人了。地精往旁邊輕輕一跳，並用尾巴使勁拍開哈爾希洛的匕首。該怎麼形容呢，這樣太狡猾了吧……？

哈爾希洛遲遲無法繞到地精背後。他無法預測對方的動向，眼睛追不上地精的動作。

賽林礦山。

好好觀察。

不對。不是。應該是冷靜纔對。糟了。根本冷靜不下來。「──席赫露和梅莉，妳們先往後退！從後方支援夢兒、藍德還有莫古索……」

「嗚啦！喔啦！嘿呀！」

「夢兒，去幫莫古索……！」

「

強擊

……！」梅莉忽然竄了出來。

哈爾希洛砰砰地敲着自己的胸口。──

朗

靜。

這不是過度自信，而是透過經驗、觀察而獲得的解答。

哈爾希洛鎖定與藍德交手的地精背後。他的作戰策略是：先快速解決一隻，然後再一起圍攻剩下的那隻地精。──然而。

這樣的話就能夠繞到那裏進攻了。

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想辦法攻擊眼前的地精。

「吵屁啊！我也有我的苦衷啊……！」

藍德雖然很吵，不過他的動作已經和剛剛不同，不再只是胡亂刺出手上的長劍。他正仔細觀察地精的動向。地精往右，藍德就跟着往右；牠往左，他就跟着往左。雖然無法先發制人，不過藍德沒再受到地精擺佈了。他現在不只是防守，偶爾還能夠主動出手攻擊。

「不、不要這樣講……」梅莉低着頭，臉好像有點紅。「……我多嘴說了那些話，真是不好意思。明明輪不到我來說的……」

完全沒人開口吐槽他。

繞到地精的背後去攻擊。

森林沿着斜坡往上延伸，當中出現了類似野獸小徑的道路。沿着那條路往前進，一行人碰到了一隻長着狗頭、毛髮濃密的人型生物。

地精用力往前一踏，與藍德形成短兵相接的局勢。很好。他們現在停下腳步了。就是現在。

哈爾希洛屏氣凝神用身體撞向地精的背部。當然，不只是用身子衝撞，他同時還使出了

背面突刺

。他刺入了匕首。匕首深深陷入地精鎖子甲的破損處。

「啊呀……！」藍德往前一個箭步刺出了長劍。「

憤慨擊

！」

「可是如果移動範圍太大，我這邊很難……！」

鐵定能贏。

儘管這兩種怪物有相當多的差異，但並不代表這兩種怪物的實力有優劣之分。

「嚇、哈、嘿……！」藍德和地精展開了激烈交鋒。

「地精……！」梅莉叫道。

「咦、咦……？」

對手並不是哥布林，而是地精。牠們是未知的敵人。不過，就只是掌握的資訊不夠而已。仔細想想，我方並沒有處於絕對劣勢。誠如梅莉所說，對方確實不是很強的對手。

──不對。

不要被尾巴的動作蠱惑。尾巴只是尾巴而已。

就是那個動作。真的相當棘手。

多虧如此，地精也沒有剛纔那麼從容了。

「哈爾希洛，你真的有夠沒用的！」

就這樣，一行人從達姆羅再往西北方前進了四公里。不過，這四公里是用直線距離來計算，再加上他們又是第一次前往礦山，因此最後花了快兩個小時才抵搭達目的地。

「哆嚇──……！」

「原來如此。不過，這個好像不太值錢？」

「……很難對付耶！」

哦──。

「藍德！你不要一直移動！」

「……呃，現在好像不是顧着佩服的時候！」

「你們真是羣沒用的廢物嘍囉！」爲什麼藍德能夠露出一副自己很了不起的模樣呢？哈爾希洛真想知道背後的原因。只因爲他是白癡嗎？「沒人開口唸念你們，你們就硬不起來，甚至連勇氣都拿不出來！垃圾，全都是廢物！」

地精無聲地癱倒在地面。

「根本就不是吧！」夢兒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不管怎麼想應該都是梅莉兒的功勞吧！剛纔呀，梅莉兒真的是帥呆了耶！她說，只要我們冷靜應戰就一定能贏唷。那些話深深打進夢兒和大家的心底，所以大家才能變得那麼精明果斷咩！」

不是我們自願要打道回府，而是迫於眼前的無奈，所以只好這麼做了──現在的情況有一種這樣的氛圍。但這並非是什麼緊急事態；不過換個角度來看，現在的情況或許是個好機會。

他根本沒有多餘的體力做那種無意義的事。這樣實在太危險了，根本無法進入舊市街。雖然都特地來這裏了，但現在什麼事情都做不了，只能乖乖打道回府。

夢兒對莫古索發號施令，接着莫古索發出「嘶呣──！」的叫聲衝向了地精。那隻地精應該可以交給他們兩個人對付。哈爾希洛要解決的是眼前這隻地精。

「呼哇！」夢兒的回應不知道代表了什麼意思，不過她還是和哈爾希洛一起邁步往前。

地精發出「嘎」的慘叫，動作迅速地暫時逃開，並在遠處發出「嘎嗡嘎嗡」的吠叫聲。

哈爾希洛迅速跳離牠的身旁。

莫古索、夢兒正在與一隻地精交戰，而梅莉用錫杖痛擊了那隻地精的肩頭。

哈爾希洛吐了口氣。「……贏了。」

「莫古索，上啊……！」藍德砍向右邊那隻地精。

當然，哈爾希洛也沒有開口。

生物身上穿着破爛不堪的鎖子甲，手上拿着已經生鏽的劍。總共有兩隻。

哈爾希洛一行人並不瞭解現在面對的對手、不知道牠們到底會採取什麼攻勢，也不清楚牠們會怎麼防守。遇到狀況時自己又該如何反應？如果做出某個動作時對方會怎麼應對？知道的資訊真的是少之又少。

哈爾希洛仍舊想鎖定地精的背後，就在同一時間，哈爾希洛驚覺到他自己的腦中總是思考着哥布林。他眼睛看着地精的背，但腦中出現的還是着哥布林的背。哥布林的體格、哥布林的習性、哥布林的思維。這一切已經深植在哈爾希洛的心中無法磨滅。

藍德高興極了，而夢兒、席赫露、莫古索、梅莉也沒有特別反對。

這個瞬間，另一隻地精完全忘了防守自己的背後。

「關我屁事啊！喔喔……！」

藍德的長劍命中了地精的咽喉。

哈爾希洛不禁「唔喔」地大叫急忙往後一閃。

或者應該說，不可能贏不了。

「這些是低等地精，絕對不是難纏的對手！」梅莉用錫杖的杖柄戳向地面發出清脆的「鏘」一聲。「只要你們冷靜應戰一定能夠打贏……！」

「都是本大爺的功勞！」藍德舉起長劍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嗯、嗯。」莫古索緩緩點了點頭。「多虧了那些話，我才能鼓起勇氣。」

地精發出「呼呦嗚」的呻吟。

仔細看。

這裏有一條小小的河川。沿着河川往山上爬，一行人碰到了熊。熊是野生動物，越是膽小戒心就越強，所以不至於會主動襲擊纔對。不過，畢竟誰也沒辦法保證絕對如此，所以哈爾希洛等人還是選擇避開。

哈爾希洛覺得這真是太奇妙了。只要冷靜下來相信自己做得到，甚至連眼前所見的景況都會變得豁然開朗。儘管剛纔只能勉強盯住眼前的地精、藍德還有自已，但現在也能夠掌握到其他夥伴的動向了。

「住在礦山第一層的好像都是地精裏面的沒人要的一羣，打扮大多相當破爛，身形也很瘦弱。所以義勇兵都稱呼牠們爲

低等

地精。」

「意思是說，低等地精以外的地精會帶着更好的護身符嗎？」

「嗯。會有精美的石頭或金屬製作的護身符。不過偶爾有些低等地精會用人類的銅幣、銀幣當作護身符。」

「原來如此。如果對手是低等地精，要是打贏後發現牠們帶着銀幣的話，這樣應該算是賺到了吧？」

梅莉主動跟我們講了好多話。不知怎麼地，光是這點就讓人開心極了。

「哎呀，總之本大爺收下啦！」藍德「啪滋」一聲從地精屍體上拔下鼻飾。「──嗯？怎麼了？」

「……沒事。」

哈爾希洛總覺得回收戰利品時應該要客氣一點纔對。儘管我們確實先動手殺了牠……不過──。

沒錯。站在地精的立場來看，我們就像是侵略者。

簡單來說，我們一行人所做事情就是殺戮。就算會受到良心苛責也改變不了殺戮的本質。不論是客客氣氣從屍體上割下鼻飾，或是粗魯地拔下鼻飾，到頭來都是一樣。說穿了，兩者之間真的沒有差異。

只要看着藍德，就會讓哈爾希洛覺得好像看見了拿掉虛僞面具的自己，因此纔會覺得那麼受不了吧。

藍德能夠毫不猶豫地做出這樣的行爲，然而哈爾希洛則是會企圖掩飾。或許哈爾希洛的想法根本只是一種僞善做法罷了。

但即便如此──面對另一隻地精的屍體時，哈爾希洛還是儘可能放輕動作，用不傷害屍體的方式取下身上的耳飾，那是用動物犄角之類素材磨製而成的耳飾。他沒有想要因此改變自己的作法，就算對方是敵人、獵物，他覺得還是應該要致上基本的敬意纔對。

哈爾希洛站起了身子。

「走吧。我們去賽林礦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