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再一次覺醒吧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1.3萬 字
我本想回去曉村,但那裏實在是太遠了。況且,還有荒野天使隊(Wild Angels)留在曉村擔任夢兒和盧溫的護衛與幫手。聖騎士亞茲莎是卡姬可的左右手,爲隊上參謀,可可諾是神官,雅耶是暗黑騎士。待夜幕低垂,月亮露臉後,我雖然不想思考目前的一切,但終究還是忍不住。我覺得曉村應該一切如常,畢竟怎麼可能會發生那種事,實在太不合理了。不是紅色的月亮,也讓我感到不合理,格林姆迦爾的月亮原本明明是紅色的。空中那個缺了一角的月亮,無論怎麼看現在都不是紅色,而是呈現帶有黃色色調的銀色。世界腫消失後,原是冠山的地方變成光與暗的渦漩交纏之處,格林姆迦爾變了,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我在疾風荒野不斷前進,風不停吹拂而來,唯有風聲不絕於耳。我不想看到那片光與暗,所以沒有回頭察看冠山的情形。目前沒看到任何會動的物體,雖然可能只是因爲我沒有積極確認,但還是覺得世上除了我以外萬物都已死絕。我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感到口渴難耐或飢腸轆轆,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否疲憊。腳已經緊繃到像根棍子,卻沒有感到一絲疼痛。
無論天色是亮還是暗,我都只是一直前進,但我並沒有放空腦袋。豈止沒有放空,我還在不停思考、回憶各種往事,尤其不斷浮現那些讓我後悔的事情。然而,悔恨沒在我心中留下任何半點傷痕,所有回憶都讓我感到空虛。這些記憶就只是存在於那個地方,我無法觸及,只能默默遠望。
穿過森林後,看見沒有出入口的高塔聳立於月光下。沒有出入口的高塔所在的山丘旁,靜靜橫躺着歐魯達那的斷垣殘壁。散落在山丘上的墓碑,在月光映照下閃耀白光。
一回神才發覺,我正在山丘上四處走動尋找馬納多和莫古索的墓地。我應該會記得他們兩人的墓地位置,但就是沒辦法走到那邊去。所有的墓碑看起來都一樣,每個墓碑上照理來說應該都刻有死者的名字纔對,但就我確認的結果,墓碑上的字幾乎都淡到無法判讀,或是根本看不出來到底刻了什麼,即使偶爾有能看懂的墓碑,寫的也是不認識的名字。月亮雖然高掛在天,但畢竟是晚上,所以有可能是光線昏暗的關係。但也有可能根本不是光線的問題,而是這個地方說不定不是我所知道的那座山丘,山丘上的高塔也不是沒有出入口的高塔,山丘旁的廢墟也不是歐魯達那。我可能在不知不覺間誤闖了某個異世界。
這樣反而是好事吧,我絲毫沒有這樣的想法。曾經是冠山的那地方所發生的事如果都是真的,我現在身處何處根本無關緊要。我雖然想做些什麼,但根本無濟於事。
我讓梅莉死而復生,結果不死之王復活後消滅了世界腫,卻也釋放了光明神路密愛裏斯與暗黑神史卡勒海爾。然後,我親手殺死了藍德。
所有人都死了。
全部都是我害的。
我爲什麼要逃跑?如果待在原地,光明神路密愛裏斯的信徒,或暗黑神史卡勒海爾的奴僕肯定會殺了我。但那時我不曉得自己是怎麼了,爲何要拚了命逃出來,難道我就這麼不想死嗎?
還是說,我應該要感受痛苦纔行?必須要更進一步、更加深入、永無止境、無邊無際地沉浸在痛苦之中。畢竟我就是要一直處在感受痛苦的狀態下,才稱得上是我。
我可能是意識到這點,所以才逃走的。
實際上,我覺得三兩下就被殺死而獲得解脫實在不妥,那樣應該是不會被原諒的。
至於是被誰原諒呢,反正那個誰不是神明。唯獨此事是不會有錯的。
神明根本是混帳東西。無論是路密愛裏斯,還是史卡勒海爾,全都是混帳東西。神明全都給我去喫屎。
那麼我自己呢?我確實無法原諒我自己。
我背靠着某人的墓碑坐在地上,想着夢兒和盧溫,真心希望他們兩人平安無事,但實在不覺得他們還活着。我殺了藍德,所以很想跟他們道歉,必須跟夢兒及盧溫謝罪,但他們肯定已經不在世上了。我一直不斷反覆地想着這件事,但不知爲何就是哭不出來。我爲什麼沒有跪趴在地、嚎啕痛哭,不停大喊「對不起、對不起」呢?
等太陽開始升起,天色明顯變亮後,再來繼續尋找馬納多和莫古索的墓地──我依稀記得自己當時是這麼想的。但找到之後呢?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麼。還是說,我其實根本沒打算要認真尋找?
總之,我決定先站起身子。
但我都還沒站起來,山丘上那座沒有出入口的高塔竟然崩塌了。塔的高度約莫五十公尺,崩塌的並非整座塔,只有上方部分。從最頂端往下五公尺,應該還要更多一點,大概是十公尺左右的範圍全部分崩離析,四處飛散。
「……高塔,是她破壞的……總而言之……那孩子是……如假包換的……魔女……」
女子籠罩於光芒之中。那是瞬間能治癒所有傷勢的光魔法,而且女子還發動了另一種光魔法。
「路密愛裏斯啊……!恩澤光陣(Circlet)……!」
「人們稱呼我……解鎖卿(Sir Unchain)……以及歐魯達那的邊境伯爵……」
「骯髒的……暗黑奴僕……!」
光明神路密愛裏斯的光芒具有治療的力量,暗黑神史卡勒海爾的黑暗可能也具備某種不明的機制,能回覆暗黑騎士的傷勢。
一男一女正在高塔旁對戰。女子身穿神官服,男子手中持劍,身穿漆黑的鎧甲。女子好像是赤手空拳,男子揮劍攻擊,女子往後跳開加以閃避。
暗黑騎士發出像在說話的聲音。
「啊唔唔唔啊啊!咦唔唔唔啊!喔喔唔唔唔唔……!」
不過我是維持雙膝跪地的姿勢慢慢靠近他?還是艾蘭德•萊斯里像是毛毛蟲般扭動身軀,一點一點靠近我?
然而苡歐不知是受到什麼影響,在不明原因下,突然仰望天空,做了表示六芒星的動作,結束了暗黑騎士的處刑。
一切都不該這樣遭到摧毀的。
就在太陽快要升至天空中央時,兩人好像已經消失在森林內。我提心吊膽地擔憂兩人會不會再回來,同時在沒有出入口的高塔外圍繞了一圈,結果也沒有找到能夠進入的地方。不過就算能夠進去,我也沒有任何下一步的計劃,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打算進入沒有出入口的高塔。
「你是──」
「……你看……」
「席赫露……那孩子……實在超乎想像……」
碎塊和像是人類的物體,各自劃出拋物線墜落。飛到我所在地的只有細小碎塊。
「艾蘭德•萊斯里……這是……我的……名字……」
苡歐情緒激昂地讚頌光明神路密愛裏斯,同時猛蹬後腳跟,接連不斷地猛踩黑暗騎士的頭顱。光芒圓陣已經消失,黑暗騎士一動也不動,即使如此苡歐還是沒有停止動作。
但沒看到類似手臂的存在,至少那不是完整的人類外型。難不成手臂是被切掉了?看起來不是全裸,身上穿着某種東西,雖然看起來漆黑一片,但也不能算是黑色,也不是紅色、藍色或綠色。那是布料嗎?還是用類似金屬的堅硬素材製成的東西?根本無從判斷。
「嗯嗯啊……!」
「你的意思是席赫露……席赫露……平安無事?」
那東西發出了聲音,應該算是一種呻吟聲。
我不知不覺間靠到了艾蘭德•萊斯里的身旁,現在只要伸出手就能碰觸到他。
高塔附近傳來某種響聲,我立刻再度起身。雖然一切都無所謂了,但正因爲都無所謂了,所以我也沒理由愣在原地。隨後我爬上了山丘。
我發出傻眼的聲音,雖然受到驚嚇,但還不到腿軟的程度。我繼續起身,最後站了起來。然而飛過來的物體不只是碎塊,還有明顯不是碎塊的東西。乍看之下,我覺得那是應該人。
那個物體果然是趴在地上,此時準備翻身。我到現在才終於意識到,覆蓋在他頭部的是頭髮。他的頭髮就像絲狀的蟲子,看上去就像不計其數的絲狀蟲子寄生在他的頭上。
「沒有出入口的高塔的……主人嗎?」
不過,我這麼想,覺得那個人應該就是席赫露。
苡歐回過了頭。結果她不只是左右眼在發光,連鼻孔、嘴巴都有光芒噴射而出。
苡歐他們先前和我們一起從帕拉諾回到了格林姆迦爾,後來選擇失去記憶,服從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一直待在沒有出入口的高塔。苡歐是神官,苟彌則是暗黑騎士,看來這兩人也是沒逃過路密愛裏斯和史卡勒海爾的影響。
我記得苡歐的同伴中,還有一名叫做沓斯葛德的盜賊,他不知還有沒有活着。所以說剛纔那名女子是席赫露?至於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希幽姆,沒錯,就是希幽姆,不知他們現在是什麼處境。
「你靠過來……」
「關我屁事,誰要理你。」
「啊?」
席赫露被吉恩•莫基斯綁架後,好像遭到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囚禁,因此記憶被奪走,還受到控制。席赫露就算位在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也不足爲奇,我當下的想法就是建立在這個理由、推論上,所以纔會直覺認爲那是席赫露。是席赫露,那就是席赫露。
「我有件事情……要拜託你……」
「……啥?」
「你剛纔說什麼?席赫露……?你是這麼說的嗎?」
而是神,一切都是毀在路密愛裏斯與史卡勒海爾手中。
她不久後輕哼着歌,離開了暗黑騎士的遺體。她爲何會那麼開心,竟然還踩着輕快的步伐。我只有類似憤怒的感受,雖然我沒資格發怒,但她這樣實在太超過了,那名暗黑騎士可是她的同伴。那羣人雖被稱爲苡歐隊,但內部關係其實有些畸形,從外人的角度,也看不出來他們長久以來累積出的歷史與羈絆。對他們來說,當中肯定有很多寶貴的事物,如今一切都被摧毀殆盡,實在令人惋惜。
男子頓時畏怯,女子則是飛撲壓倒男子,出拳猛揍。她騎在男子身上,瘋狂痛毆男子的臉部。
「我……認識……」
「你是……我想起來了……你是歐魯達那的……義勇兵……名字叫……哈爾希洛……」
他在介紹完自己的名字是艾蘭德•萊斯里後,我或許應該要踏碎他那顆帶着噁心髮型、像是蓋着絲狀蟲子的頭。抑或是,我應該立刻開溜,跑得越遠越好,畢竟我再也不想和任何事情扯上關係了。像我這樣的人,本就不該跟任何事情扯上關係。
我不會讓那傢伙變成他不想成爲的模樣,縱使要改變他的是天神也是一樣。
艾蘭德•萊斯里抬了抬下巴,像是在叫我看他的身軀。我看了過去,結果發現他的身體被挖空了一大塊。從胸口到腹部遭大範圍挖空,原本那個位置應該存在某種東西,但現在已經消失無蹤。空洞的內側附着類似深褐色黏液的東西,艾蘭德•萊斯里爬過的地方,也沾有同樣的黏液。他好像是從距離此處約莫五公尺的下方墓碑旁,爬到現在的位置。
「光啊……!在路密愛裏斯的……!庇佑之下……!」
「席赫露……?」
「咎光……!」
我壓根不想看到,變成那種德性的藍德。
也就是說,無論是信奉路密愛裏斯的人,還是侍奉史卡勒海爾的人,都會互相殘殺,遭到殺害身亡,最後再死而復生。只要路密愛裏斯與史卡勒海爾不停戰,順從兩位天神的人們就必須處在永無止境的戰火之中。
「暗黑啊……!惡德之主!史卡勒海爾……!」
女子立刻釋放強光。男子雖被強光打斷攻擊,但依舊持續接近女子。
然而正當我要開口時,她離開了。她用極快的速度飛往東方,轉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嗯嗯……」
我決定用更大的音量再呼喊一次她的名字。
「那個……」
女子雙眸發出光芒,男子兩眼也噴發黑暗。我這時才注意到女子是苡歐,男子則是她的同伴苟彌。
「沒錯……她……竟然用誰都沒想到的方法……完成了……那種魔法……反正,不管哪種魔法……都遠遠不及……遠古的原形魔法……那孩子竟然完成了那種魔法……」
「有事情拜託我──啥?講那什麼鬼話……你這傢伙──誰理你啊。奪走我們記憶的人……就是你吧?」
那是人類嗎?
我殺了藍德,至於參與墜星行動前衛隊及後衛隊的曉們,應該沒人能逃過死劫,曉村也是在劫難逃。不過現在還有席赫露在。我在這之前,應該已經遺忘她了纔對。老實說,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總之我之前對席赫露的存活已經不抱希望。然而在剛纔心想「那是席赫露」的瞬間,我心中再度燃起希望之火。即使是極其微弱的火苗,但只要精心守護,不要讓它熄滅,或許有一天就會變成熊熊烈焰。
此時頭部應該已被苡歐打得血肉模糊的暗黑騎士突然彈了起來。
「光啊……!光之奇蹟……!」
「你總有一天會懂的……」
女子腳邊出現一個直徑約兩公尺的發光圓陣,如今不僅是女子,連男子也在圓陣內。
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橫翻身軀,不對,應該是好不容易纔抬起、打斜了單側身軀。他抬起臉,那應該是臉沒錯。他的臉上也長有猶如絲狀蟲子的頭髮,應該是眼睛的部位,看起來也只是一對窟窿。那對窟窿的深處,有某種東西散發出黯淡光芒。嘴巴就是一道裂痕,裂痕周圍佈滿龜裂的痕跡。猶如絲狀蟲子的頭髮縫隙間隱約露出的皮膚呈現藍白色。真要說,其實更接近藍色。
「你在說什麼──」
我仰望已經崩塌的沒有出入口的高塔,接着再次低頭往下看。他好像傷得很重,遍體麟傷,不過看起來沒在流血。他的體內好像沒有血液在流動,難道是種無血無淚的生物?話說回來,他能算是生物嗎?
返回原本待的地方後,我根本拿不出半個像樣的主意,只決定再繞一圈。結果途中在從高塔算起距離約十五公尺的地方,發現有某種物體在動。繞第一圈時完全沒發現,我往山丘下走了一小段路,目標地點一帶開始能看到墓碑。那個物體就在墓碑與墓碑之間,那究竟是什麼?我只看了一眼,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體型不小,應該要說相當大,或是非常長才對。不過,也有一定的寬度,厚度相當厚,目前身軀正在扭擺蠢動。那個物體是在地上爬行嗎?動作相當緩慢,也有腳,是兩隻腳嗎?看樣子是在匍匐前進。
苡歐停止毆打,用雙手前後扯動、扭動苟彌的頭。我則是下意識躲在墓碑後方靜觀一切。
「光啊……!路密愛裏斯!我要把這個骯髒的暗黑奴僕……!獻給您……!」
「……嗯嗯……你是……」
有某種東西從高塔崩塌的部位垂直上升,我覺得那也是人,而且應該是名女性。是光着身子嗎?沒有,對方的身軀有一半是黑的,另一半則是一絲不掛。我當下還在爬上山丘的途中,高塔又是建在山丘上,女子則位在比高塔還高很多的位置。當然,我看不到她的長相。
不過,正因如此,我纔會不喜歡他這個人,但我們共同累積出的一切是無法抹滅的,所以我覺得與其讓其他人來殺了那傢伙,還不如由我來動手,我認爲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什麼──」
我走向那個物體。
我癱坐在地,甚至覺得那不是席赫露,根本不可能是席赫露。畢竟這個情況未免也太詭異了。在攻打悲嘆山嶽時,她是乘坐在一種飛在空中的圓盤狀遺物現身的,但剛纔她只有一個人,沒有藉助任何物品就直接飛走了。如果我覺得她是席赫露,那絕對是我誤認了。畢竟人類根本不可能像那樣在空中飛翔。那是什麼東西?我哪會知道?根本不可能知道。
「我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啊……」
但摧毀這一切的並非苡歐。
「……你──認識我……?」
藍德就是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所以纔要我殺了他。那傢伙不想成爲他自己以外的存在,他哪受得了這種事發生在他身上,因此就算是天神,他也不會讓對方爲所欲爲。這就是那傢伙的意志、那傢伙的氣魄、那傢伙的人生哲學、面對死亡的態度。那傢伙絕不容許別人主宰他的人生,因此我之前真心希望他放過我,別爲了一己之私利用我。你這傢伙幹嘛直到最後一刻都還要利用我這種人。
他的頭顱已完全走樣,但有種漆黑的物體纏繞在骨頭上。大概是與不久前從暗黑騎士雙眼中噴發出的黑暗物體類似的東西。黑暗像是要填補已經受損的部位一樣,看起來像是在修復那些部位。
他往右邊,不對,是左邊,接着使出暗黑騎士的技能立鳥不濁跡。女子往後仰倒,看來是被砍中了。男子一副要乘勝追擊的模樣,不停揮出手中的劍。
「我沒辦法相信你說的……像你這種傢伙說的鬼話……」
我在距離那個物體約二十公尺的前方停下了腳步,太過靠近可能會有危險。然而危險又怎樣?事到如今竟然還在提高警戒。我該嘲笑的始終都是我自己。
「光啊……!光!路密愛裏斯……!啊啊,光啊……!」
「唔咦唔咦唔咦唔咦唔咦唔咦!唔咦唔咦唔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兩人一邊互相殘殺,一邊下了山丘。我一直靜靜待在原地,直到再也聽不見兩人的聲音,還有相互毆打、撞擊、物體折斷的聲響。
此時傳來令人心驚的聲響,應該是苟彌的頸骨斷裂了。接着,苡歐站起身,狠踩了苟彌的頭顱。
「沒必要相信……」
苡歐的說話方式依舊粗魯,而且像那樣打人,她的手應該也會受傷。不過,這樣我就想通了,恩澤光陣,這個光魔法能緩緩治癒位在光芒圓陣內的人身上的傷勢。她的手就算皮膚受損或骨折,都還是能痊癒。但苟彌又會如何?他是暗黑騎士,是路密愛裏斯死對頭史卡勒海爾的奴僕,光魔法在他身上可能不會發揮效果。
路密愛裏斯的信徒與史卡勒海爾的奴僕把沒有信仰的人們捲入戰爭,互相殘殺,誰都活不下來──我原本是這麼認爲,但我錯了,事情並非如此。
「……那孩子即使失去……一半的肉體,依舊……施展魔法……」
「感謝……!」
我跪到地上。
「席赫露──果然……還活着……」
「光啊……!路密愛裏斯!路密愛裏斯!爲了路密愛裏斯!光啊……!」
「……啊?」
「飛走了,然後高塔也毀損了。」
「你……沒事吧?」
「我……希望你……能把力量借給我……我還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做……這麼做對你來說……也不會喫虧的……」
暗黑騎士以飛快的速度衝向神官。我躲在墓碑的陰暗處,瑟縮着身體,閉起雙眼,捂住耳朵。
我正準備站起身,就在這個時候,艾蘭德•萊斯里已經張開他那如同縫隙的嘴巴,從深處飛出一條沾滿血的手臂。雖說是沾滿血,但那個血液呈現深褐色,感覺放置許久已經腐敗,看起來令人作嘔。至於那條手臂,非常細,以粗度來看,大概只是小孩子的手臂,長度也差不多符合孩童的標準。由於手臂前端具有像是手掌的物體,因此我在第一時間纔會判定那是條手臂。
我本以爲自己會被抓住,以爲那條手臂是來抓我的,結果我的直覺失準。艾蘭德•萊斯里從口內竄出的手臂,沒有抓住我,取而代之的是伸進了我的嘴裏。
「──────────……!」
那條手臂一口氣穿過食道抵達胃部。由於氣管也遭到壓迫,幾近堵塞,我根本無法呼吸。我用雙手抓住艾蘭德•萊斯里的手臂,應該要說那條類似手臂的物體,想要把它拔出來,沒想到那個物體反而繼續探往深處。
「我還不能消失。」
艾蘭德•萊斯里的聲音響徹我的體內。
「我還沒解開方舟之謎。」
「───……!──────────」
「你不必相信我,把力量借我就好,哈爾希洛。」
「──────……!──────────……!」
「別擔心,我不會虧待你的。我剛纔也說過,這麼做對你來說,也不會喫虧的。」
「──────……!─────────────……!」
「你能和我一起,繼續你的旅程。我們一定也能見到那個魔女。」
「─────────────────────────────……」
「──覺醒吧(Awake)。」
我不知呼喚了多少次。喂,快起來。睜開眼,覺醒吧(Awake)。我到底試了幾種呼喚方式?
這個房間十分昏暗,但還不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堅硬又平滑的地板既不是打磨過的岩石,也不是石板。如果有人問我那麼地板究竟是什麼材質,我也給不出答案。總之,這種地板上浮現了散發微弱亮光的直線和曲線。這些線條會組合成圓形或多樣的圖形,但我看不懂這些圖形代表的意義。這也是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
地板上仰躺着一名人類。他的頭髮很長,從體型來看是名男性,感覺還相當年輕,大概二十歲前後,應該是個日本人。他現在動了動身體,然後終於睜開了眼睛。
「……咦?」
「那些是你的朋友?」
我緩緩說話,儘量避免刺激他,結果這個日本人嘆了一口氣。
「那個,抱歉,我不知道。」
馬納多笑了。他的笑容不同於那個馬納多,顯得更加天真無邪。
「這種情況叫做奇遇吧。」
「那麼,我可以那樣叫你嗎?叫你哈爾。」
「……你是誰──瓊茲?亞姆?涅凱?還是都不是……?」
我是誰?我究竟是什麼人?
那個馬納多都是叫我哈爾希洛。我剛纔可能是非常害怕,總覺得這個日本人剛纔如果叫我「哈爾希洛」,就會摧毀我腦中有關他的所有記憶──他的面容、他的聲音將會──摧毀我腦海中的這一切。這或許就是我感到害怕的原因。
我抓住了階梯的手把。總覺得如果不這麼做,或許會當場癱坐在地。名字,我的名字。名字這種東西根本不重要,反正沒有人會喊我的名字。話雖如此,我並沒有忘記我的名字,因爲我纔不會忘記過往的一切,畢竟要遺忘的那些過往實在太過沉重。
和以前的我們不一樣。
在我走下幾階階梯後,日本人出來了。
那位日本人的發音確實是,馬納多。
「方舟?是船嗎……?」
「那麼我就叫你馬納多。這樣有問題嗎?」
「樁?是指什麼棒狀物嗎?」
在那位日本人眼裏,我應該是個來路不明、不以真面目示人,外觀看起來十分可疑的人物。
「你站得起來嗎?」
「你多大了?」
話說我該怎麼叫這個年輕的日本人?總覺得如果是那個馬納多,應該會笑着說「那還用問?」,畢竟,這是他的名字。
「你來啦,我們下去吧。」
「該說是朋友……不對,要怎麼說呢?應該是同伴吧?」
我向他搭話後,日本人坐起了身子。
我開始走下階梯後,日本人踏着輕快的步伐跟了上來。
「我只是講個大概的數字而已。我爸媽死後已經過了……三年?四年?大概已經過了這麼久。總之我沒辦法講出太精確的數字就是了。」
「叫我……做決定──」

我鬆開了把手。
「我叫馬納多。」
「你想繼續待在這裏也可以,我差不多該離開了。你決定一下吧。」
好久了。不過真的很久了嗎?我曾經喃喃自語過這個名字嗎?或許曾經有過,但最近應該沒有。
「比我想像的還年輕。」
「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我們出去吧。」
我停下了腳步。
「意思就是出乎意料、不可思議的因緣際會。」
「……在很久以前,我有個朋友……有個同伴的名字剛好跟你一樣。」
「先下去吧。」
「……等等,那個──」
我不懂原理爲何,但也不會感到納悶,畢竟這樣下去只會沒完沒了。如果凡事都感到納悶,想要了解其運作原理而展開調查的話,通常不管調查得再深入,幾乎都無法獲得解答,豈止如此,大多時候原本的謎團還會帶來新的謎團。
「不對,我其實也不清楚,感覺……是站得起來。」
「多大?啊啊,年紀嗎?我想想……我不清楚精確的數字,大概是十二?好像是十四。應該是十三吧。」
「你爸……你的父母親呢?」
馬納多。
「……馬納多。」
「你隨意。」
「這樣啊。」
「非常遺憾──瓊茲?我不是這個人……但也不是亞姆,也不是涅凱。」
「是這樣啊。」
「這裏是什麼地方?」
「抱歉,我問題有點多……你是誰?」
「你……知道瓊茲他們在哪裏嗎?應該……在附近纔對。」
日本人垂下頭,陷入沉思。
馬納多像在自言自語般這麼說。
「我認識的人裏──」
「哪些?」
「……馬納多?」
我再次開始走下階梯。突然有種自己的身體不屬於自己的那種感覺。事實上,我也無法保證我自己的身體是完全屬於自己的。肯定不是這樣的吧,那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這麼一問,便意識到日本人爲何會感到困惑。我懂了,原因就出在這個。
「我嗎?」
但不知爲何我就是回答不出來。
「……我想也是。」
話雖如此,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害怕。這個日本人看來是膽量十足。
他和我不同。
「出去?可以出去嗎?」
我這麼詢問後,日本人抬起臉「……嗯」地點頭回應。
「是啊,我不是說了?同伴之間雖然都叫我馬特或馬納,但我的名字是馬納多喔。畢竟我爸媽都是這樣叫我的。」
「那個,等一下。」
「沒問題就好,我們下去吧,馬納多。你想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吧?」
「這個嘛……」
我走到牆邊等待日本人。那個日本人的走路方式具有明顯特徵,比起戰士更接近獵人或盜賊。老實說,與野獸最像,實在不太像日本人。
日本人站了起來,看起來動作相當輕盈。他不只是年輕,還能從他身上感覺到習慣活動身體的人才會有的靈活度。
「那是──你的名字嗎?你叫馬納多……?」
他瞪大眼睛環視房內,看起來十分震驚、困惑,而且不知所措。他如果氣定神閒反而詭異。
「奇遇?」
「嗯。」
日本人這麼說道。
「瓊茲、亞姆、涅凱,他們是你的朋友嗎?」
這個日本人很像那個馬納多嗎?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還能回想起那個他的面容,但我腦中浮現的那張臉,真的是他嗎?然而就算有所出入,我也無從確認,也無法用聲音辨別。
「你醒了啊。」
「怎麼了?」
「他們很早就都過世了。我的同伴們也都沒有父母。」
我們對到了眼,我發現日本人正在看着我的臉。正確來說,他是在看我臉上戴的面具。然而用「面具」這兩個字來指稱我臉上這樣物品究竟恰不恰當,我也不知道。畢竟這樣物品的用途不單單只是用來遮掩我不想看到,也不想讓人看到的面容。如果只有這種功能,我也不會一直戴在臉上不拿下來。這個面具是個遺物(Relic),功能五花八門,非常便利,只要戴習慣就不會嫌它礙事。更何況我已經戴習慣了。
「這裏以前好像叫做『樁』。」
他不可能什麼都不記得,畢竟他的處置狀態還不到只能回想起自己的名字,其他事情會忘得一乾二淨的地步。
「以前曾有人這麼叫我。」
「嗯。」
「你只要往外走就好。」
「我們現在在方舟內。」
在那個瞬間我還以爲這個問題非常簡單。
「……什麼意思?」
「沒問題喔,因爲我確實是馬納多。」
「從這裏可以出去。」
不久後我下到階梯底端,接着走進階梯的對面。正確來說,應該要講成「從階梯對面出去」纔對。
「這叫奇遇啊,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啊,對了,那你呢?」
我進入牆壁,穿到另一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螺旋狀的階梯,一旁還設有扶手。穿牆而出的地方沒有扶手,而且明明沒有照明器具,視野卻相當清晰。
「喔,是喔,還真剛好。」
「哈爾。」
看來這個日本人誤解了目前的情況。他大概認爲自己是遭到綁架之類的意外,被人運來關在此處。不過依他目前的處境,會產生這種誤解也無可厚非。
「哈爾。」
「我的名字嗎?」
我回過了頭。
「會有什麼問題?」
「嗯嗯。」
我來到了室外。
因爲在方舟內待了好一段時間,所以我一時無法分辨現在是太陽剛下山,還是快要天亮了。接着看到東方的天空微微發亮,這應該代表太陽即將升起。
目前是黎明時分。
我站在山丘上。
不僅是我。
馬納多也離開了方舟。
話說回來,我們以前都是用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來稱呼方舟。方舟從外觀來看,確實是座塔。最頂端依舊是崩塌狀態,外牆爬滿了藤蔓,看起來就只是座歷史悠久的高塔。
「……這。」
馬納多東張西望。
「這裏是什麼地方?」
「你現在身處的地方是別的世界。」
我順着山丘的坡面往下走了一段路,在一顆白色大石頭前停下了腳步。這座山丘上還有非常多類似的墓碑。
「大家都叫這裏是格林姆迦爾。」
「……別的世界,格林姆……迦爾……」
馬納多瞪大雙眼歪過頭。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咦?我是怎麼……來到這種地方的,我完全不記得了。別的世界是什麼意思?世界……意思是這裏不是日本?」
「日本是個國家,我以前也住在那裏,雖然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但因爲你提出了這個話題,我只是要表達我對日本並不是一無所知。」
「哈爾……你也是日本人?」
「好像是。我是從日本來到這個格林姆迦爾的。」
「所以說……這是──怎麼做到的?」
話說回來,日本人爲什麼不再來到格林姆迦爾了呢?我的想法大概是這樣。日本的某處發生了例外、非日常的意外事故或天災地變,總之就是出現某種異常現象,其結果就是把人傳送到了格林姆迦爾。但日本可能出現了其他天翻地覆的變化,所以變得不再有人被傳送過來。
「嗯嗯,是有……」
「不是。」
「正確來說,要說曾經有過纔對。」
「……你在幹嘛?」
「沒錯。」
我用手捂住了嘴巴。我的臉上明明戴着遺物面具,但偶爾還是會下意識做出這類動作。
「這裏有沒有東西可以喫啊?有森林耶。啊,還有山耶,好高喔!」
「才過了四十多年的時間……日本究竟出了什麼事?不過,真的只過了四十多年嗎?我總覺得好像過了更久……」
「現在……沒有嗎?」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關係就是了……」
「嗯。」
「真的嗎?太好了,這麼一來應該暫時能撐得下去。」
「你說很久沒有的意思是……很久沒人來了?」
「五十年?那還……真的是很久了。人類活不了那麼久吧?我爸和我媽去世的時候,大概是三十歲上下。哈爾,你未免也太長壽了吧……?」
馬納多蹲在地上,用力搔頭。
「兩千一百……」
「和你一樣來到格林姆迦爾的人們,雖然數量不到衆多,但也相當可觀。大家都說不清楚是怎麼來的,即使還保有來之前的記憶,但沒有一個人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到底做了什麼,總之所有人都不記得來之前的事情。」
馬納多用手指了指聳立於南邊的山脈。
「……你都不會感到沮喪嗎?」
「咦?是喔。不過,森林裏有野獸吧。」
「也沒幹嘛……」
「西元……」
「你如果肚子餓了,目前我還能提供糧食給你。」
馬納多跨開腳,不斷反覆大幅後仰、前屈身體。
「……等等。」
我只是搖頭回應。
「很久沒有了。」
「方舟的那個房間,很久沒有人從日本被傳送到格林姆迦爾了。方舟具有那種功能,不對,應該要說具有那種裝置。我們那時候,每隔幾年就會有好幾人……有時會超過十人,一起來到這裏。不過,來的頻率越來越低,人也越變越少。」
「沮喪?我幹嘛要沮喪?我明明還活着啊。」
「這樣啊。」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是哪個部份呢?人不到三十歲就會死,當然,如果不是壽終正寢,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活了三十年就算長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龍是什麼啊?一種野獸?可以喫嗎?」
「日本現在是西元幾年?你如果聽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不用回答也沒關係。」
「超過四十年──」
「大概多久了?」
「這樣啊。我覺得無論是格林姆迦爾還是日本,過的應該都是相同的時間。看樣子在這四十多年的時間裏,日本出現了很大的改變──」
我如果有辦法解釋一切,真不知該有多好。畢竟我也想知道、想要探究這一切,但始終困難重重。
「如果不是太難對付,抓來宰掉後,燉一下烤一下就能喫了吧。然後,也能喫菇類、山菜、果實之類的。雖然森林依舊是森林,山仍舊是山,但很多地方還是跟日本不一樣耶。」
「有龍棲息在那座山裏。連侍奉神的人們,也不能進去那座山。」
馬納多笑了。他是在逞強嗎?看起來不像。他一下屈膝,一下打直雙腳,轉了轉脖子,再輕輕跳了一下,下一次的跳躍跳得非常高。
「意思是,除了哈爾以外,還有其他人?還有相同遭遇的……日本人?」
「最後一次有人來,已經是將近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也不清楚。」
「馬納多,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對耶,我記得日本確實沒有幾座那麼高的山。以前從日本來的所有人,都會發出這類的讚歎。
「馬納多,我也放棄認真計算這種事了喔。跟你們的情況不太一樣,我們的情況應該是相差甚遠……」
也許,居住在日本的人們的壽命突然急遽縮短,那就是其中一種極大的變化。人類雖然不像矮人族和妖精族那樣長壽,但照理來說仍舊能活上七、八十年。然而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導致日本人的壽命變成不到原本的一半,我也毫無頭緒。
「什麼很久沒有了。」
馬納多用手抵着額角。
「那是天龍山脈。」
「不過,我很意外……這裏是叫格林姆迦爾嗎?感覺待在這個地方會很舒服耶。如果能和同伴們一起,當然會更好就是了。不過我連自己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都不曉得,這種想法也只是種奢求了。」
一回神,我才注意到馬納多已經起身。他一下深呼吸,一下大大伸了懶腰,左右扭動身軀。
「……呃──你那樣說確實也沒錯。」
「……五十年。那個……五十年前,日本人來到這個格林姆迦爾時,哈爾你還是小孩子?」
我不禁稍稍笑了一下。
「我覺得是你的父母親太早離世,但我……說的也是,馬納多,就像你講的。我確實太長壽了。」
「我在活動身體,因爲只要身體還能動,就不會馬上死去。」
「抱歉,我也不清楚。不過就我所知,應該沒有任何人成功回到日本。」
「那麼哈爾……你活多久了啊?因爲……在日本,人們活了三十年左右就算非常長壽了喔?大家都覺得反正很快就會死了,所以都沒認真計算自己活了幾年、現在幾歲。」
「我雖然很在意同伴的安危,但我終究還活着。只要還活着,就有機會再見面。雖然也有可能再也見不到面,但如果真的想見他們,我也能主動去找他們啊。不過,我是不是沒辦法去見他們?感覺沒辦法吧?」
他剛纔說他大概十三歲。明明還是個孩子,但從體格來看又太不像。他看起來很瘦,但與其說是真的瘦,更像是肌肉結實到不能再結實的模樣。個子應該比我還高,總覺得整體不太協調,明明體格發育得相當成熟,長相和表情卻莫名稚嫩。
我親口說出這個數字後,還是再次深感震驚。從日本來到此處的人們,大概所有人都不是自願前來,根本像是遭遇不幸的意外。他們、她們確實可憐,但對我來說,從某種角度來看我們都是同類。雖然我也稱不上是翹首期盼,但這些日本人的出現,確實帶給了我某種東西。這實在很難用言語描述,就是種類似人生意義的東西。
「……你的想法也太正向了吧。」
馬納多大口深呼吸後,再吐了出來,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
「……人要喫龍應該是相當困難的,通常反而是人會被龍喫掉。」
「西元……兩千一百?兩千一百……好像有點模糊,不過我媽之前有提過這方面的事情……好像是說報紙有寫。不過,這已經有段時間了。」
「哈爾,你明明活這麼久了,但身體動作看起來還是很輕盈、很靈活耶。難怪你會那麼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