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難以承受其重量的現實

人死本就是一件十分難受的事。

然而哈爾希洛應該想都沒想過，到頭來自己居然要再次體會這種痛苦。

他當然想過會有這種可能，應該比任何一位夥伴都還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而且打從心底懼怕這種結果。

但是哈爾希洛想像的死亡以及失去都太虛無縹緲。

在他還搞不清楚是什麼情況的時候，莫古索的死就已是定局，這與馬納多離開時，他回過神後只感到痛徹心腑的情況實在相差甚遠。

莫古索的遺體運回了歐魯達那，請人在城郊的火葬場火化，埋葬於丘陵上的墳場，那裏還聳立着無出入口也無法開啓的高塔。這段記憶對哈爾希洛而言絕非模糊不清，但卻意外地輕描淡寫，大概是因爲蓮崎他們也有幫忙，所以一切進行得十分順利。

不過在這之後，纔是真正的難受。

哈爾希洛的夥伴、他的朋友走了，遺體火化成骨頭與灰燼，長眠在那座山丘上，不會受到任何人打擾，哈爾希洛一行人失去了莫古索。

莫古索明明已經不在，但確確實實地留下了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例如，裝備。

滿是裂痕的板金鎧甲和已被壓扁的頭盔，還有從死亡斑紋那裏獲得的碎肉劍，這些裝備都無法隨莫古索一同火化，縱使索性想要這麼做，但裝備終究是由金屬製成，從物理角度來看也不可能火化。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丟棄莫古索的裝備，但就算留下來也沒地方存放。

「……總之，拿去寄放……好了。」

無人反對席赫露的提案，但是到了悠羅資保管商會，一行人才知道一件重要的事實。

「本商會的確也可保管金錢以外的物品。」

一位少女身穿紅白混金色的華麗服裝，戴着金框單邊眼鏡，身爲第四代悠羅資的她，用金色煙管敲了敲櫃檯。

「保管項目如果是錢，費用就收保管金額的百分之一；如果是物品，那就收鑑價後金額的五十分之一。其實不用拿去鑑價也知道，那副頭盔和鎧甲根本不值錢。」

「咦……爲什麼？」

「一定要我說明嗎？無禮者。」

悠羅資打從第一次見到他們那天起，就喚哈爾希洛爲無禮者，真是過分。

「那副頭盔和甲冑根本派不上用場，即使花錢請人修理也不知能不能用，我看你們就去一趟打鐵鋪，請他們當廢鐵回收好了。」

對往生者而言，自己根本無法處理殘存於現世的身軀，所以還活着的人一定要想辦法好好幫忙處理。

這個數字讓哈爾希洛驚訝不已，他此時的心境宛如從夢中醒過來似的。假使先前的事都是惡夢，真不知該有多好。

「是的。」

「不……是我會收下，心存感激地，畢竟有錢總比沒錢好，越多越好，有錢好辦事。啊，但是在拿錢之前──」

「總之？」

我好好處理了嗎？我做得夠好嗎？你說呢？莫古索，還有沒有要我幫忙的呢？比如說你想要這樣之類的，或是想要我弄成那樣之類的，抑或是你其實討厭這樣之類的，真不知道我有沒有做錯什麼。

「你說的賞金是──咦？」

「是誰啦，說要去接的人……」

莫古索究竟存了多少錢啊？他一有錢就拿去買鎧甲，伙食費也相當可觀，所以他的存款應該沒有很多才是，話雖如此，就這麼丟着不管總覺得很草率。馬納多那時候根本像是無頭蒼蠅一樣，所以沒能好好處理他的後事，這次我想要盡善盡美，我一定要做到。

去過悠羅資保管商會的翌日，哈爾希洛獨自一人來到了義勇兵團事務所，因爲藍德壓根不想從牀上爬起來，而他雖也問過夢兒和席赫露，但兩人卻未給他一個明確的回覆，至於梅莉本來就和他們住在不同的地方，所以他只好隻身前來。

當時哈爾希洛如果不要贊成，或許他們的隊伍就不會承接兵團指令了。不，不是或許，而是十之八九不會承接。再者，如果哈爾希洛沒有聽到巧可他們要接下兵團指令，他應該也不會想要參加那次作戰吧。當時應該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阻止巧可纔對，跟她說很危險不要去，說他們太莽撞，要他們不要去。如果她隊上的夥伴怎麼樣都無法改變想法，她脫隊離開就好，應該要這麼勸說巧可纔對。當初哈爾希洛應該要站到對立面纔對，藍德再怎麼瞎鼓吹，不行的事就是不行，因爲太危險了，風險太大了。

我差點笑了出來，當然，想笑不是因爲有趣，不是因爲那樣。該怎麼說纔好，只能嘻笑以對？也不是這樣，比較像是「你不懂嗎？白癡喔」之類的，「你欠揍喔」之類的──哈爾希洛低下頭，握緊了拳頭。

「啊……」

當初真不該承接兵團指令，巧可他們也是，負擔實在太沉重了。

「怎麼了啊，你們可是立了大功喔？不高興嗎？」

「那把劍當然能夠寄放，只是那把劍曾是死亡斑紋的吧？保管費可不便宜喔。」

哈爾希洛垂頭喪氣地步出事務所，他已別無他法。藍德、夢兒和席赫露還好，但是梅莉呢？

「總之，你們也有領取賞金的權利，你們的那一份現在寄放在我這邊喔。然後，聽卡姬可說蓮崎好像相當堅持，所以你們分到了六十高登。」

「那是你們夥伴的遺物吧？各式各樣的資訊都會彙整到悠羅資這邊來，我雖然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本商會仍有我這個第四代悠羅資也無法更動的成規，無論是什麼原因，我都無法給予超出規定的待遇。本商會無法保管沒有價值的物品，畢竟倉庫空間也是有限的資源呀，如果是毫無價值卻又無法丟棄的重要物品，那就要靠你們自己好好保管。」

布蘭甜心舔了一下自己全黑的嘴脣，對哈爾希洛眨眼示意。哈爾希洛心想：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啊，這種時候給我正經點啦。

「具體來說，只要透過義勇兵團事務所，取得邊境伯爵開立的死亡證明書與代理人證明書，經本商會確認兩份文件無誤後，就會將死者的資產返還給代理人。」

感覺像是在騙人，但是他們真的離開人世了。

「……能拿的，總之我就先收下了。」

雖然布蘭甜心將六個人修正成五個人時，我的心沉了一下，不過這真的是一筆驟然出現感覺很不真實的鉅款。

「人家覺得，不必急着一定要現在就決定咩……？」

「我出於好意順便問你們一下，你們要怎麼處理死者的資產呢？」

「資產？」

面對打算翻過櫃檯的藍德，哈爾希洛姑且是制止了他，不過他的心情和藍德一樣。廢鐵，說那些是廢鐵，那女的是怎樣？居然說是廢鐵。那可是我們夥伴的東西，是莫古索的鎧甲喔，是他的遺物，怎麼會是什麼廢鐵。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她也太超過了吧。不過事情並非如此，悠羅資眯起眼睛，聳了聳她那纖細的肩膀。

「這樣啊。」

這都是真的。

席赫露詢問後，悠羅資點了點頭。

「你要拿死亡證明書和代理人證明書對吧？」

「佐蘭•澤休是一百高登，亞波葉爾是五十高登，總共是一百五十高登。就人家所聽到的，特別是亞波葉爾幾乎是你們那一隊單獨殺掉的吧？」

埋葬啊。

「高興？」

這天空清亮到有點誇張喔。

仔細想想，至今我們之間也沒特別約定過什麼，但是每天早晨都會像說好了似的在北門前集合。莫古索走了之後，我們有討論過明天要做些什麼嗎？話說回來，應該是這樣纔對。莫古索離開的那天是有談到埋葬等等的內容，梅莉那天是留宿在夢兒和席赫露的房裏。天亮後，記得是中午時分，大夥在宿舍碰面，談的好像是要怎麼處理莫古索的遺物之類，接着我們就去了悠羅資保管商會──那天在傍晚左右就各自解散了，總覺得我們還是沒談論到有關今後的話題。

「所以說……」

「也是啦。」

「早知道就不接了……」

「……但是，決定要接的人是我。」

哈爾希洛用右手遮住臉的上半部，因爲陽光太過刺眼。

布蘭甜心嘆了一口氣。由於哈爾希洛低着頭，因此無從得知當下布蘭甜心臉上掛着何種表情，其實他也不想看就是了。

兵團指令的報酬在作戰結束回到歐魯達那時已經領過了，拿到的是一種由薄銅片製成的符契，邊境軍的專用票據──軍票，之後再將這八十錫巴的報酬分成五人份。

忽然，腦裏浮現了巧可的事情。我壓根忘了她的事情，哈爾希洛心想：我這個人真糟糕。真的很糟糕，實在太糟糕了，糟糕到可笑的地步。巧可也已經死了，巧可的隊伍恐怕已經全滅，巧可的後事不知道辦得如何？不知道有沒有人好好安葬她。這次作戰本就是以邊境軍爲主，我想應該不至於會將陣亡者的遺體放任不管，應該會埋葬他們。

「哎呀，是你，來得正是時候。關於賞金啊，賞金，就是那個什麼？就那個討論賞金怎麼分的協商會你們也沒去吧？感覺蓮崎和卡姬可有些小小的困擾說。不過你們應該也沒那個心情去想那些事纔對，可是就算在那種情況下，該處理的事情還是要好好處理，要不然你們可是會得不償失喔？」

毫無半點虛假。

「十二……」

「……我一點也……不高興吧。」

「因爲經辦的是公家機關呀，要有至少等個十天的覺悟，快一點的話應該七天就好了，要六天以內辦好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喔。什麼嘛？你那什麼想要快點弄好這件事的表情啦。」

「那麼……劍呢？」

「……說實在的，我或許真的是想要那樣。」

「他還沒有吧，還沒結婚吧？」

但是哈爾希洛那時的評估是風險不會太高，所以贊成參戰。

「本商會有保管那名死者的金錢，雖然只有本人能提領，不過存戶死亡後，其他人只要依循規定的手續辦理，也能夠提領喔。」

「事務所……證明書……」

好想停下腳步，好想蹲下去雙手抱頭，好想就這麼永遠蹲在原地不動。

「沒錯，隊上所有人的都要，而且要在人家的面前親自籤給人家看，法令的規定就是那樣喔。」

我認爲就像夢兒講的，事實上，把事情往後推遲多久就會困擾該如何處理多久，而且總覺得最後也只能選擇寄放一途。不過，不用所有事情都要現在決定，明天、後天都可，之後再說就好。

我知道一切都只是事後諸葛，事已至此，我纔會認爲全盤皆錯。我想責怪自己或是某些人，明明這麼做於事無補。

「沒錯，就是那個喔。」

是藍德，是那傢伙。

「結婚……」

「……是還沒結沒錯。」

經過專業的大掌櫃鑑定後，得出了一個極爲驚人的實際金額，那把劍居然值二十五高登。保管費爲此金額的五十分之一，也就是需要五十錫巴，雖然不是無法負擔，卻也是個足以讓人縮手的金額。

「……現在也只能往前邁進了吧，其他的，我無能爲力……」

會這樣想的人，難道只有哈爾希洛而已嗎？

「啊……難道你說的是堡壘鐵衛佐蘭•澤休和咒術師亞波葉爾的……」

就在他想向事務所所長，也就是人稱布蘭甜心的布蘭尼詢問辦理手續時，對方反而先與他搭話。

哈爾希洛抬頭仰望天空，現在幾點了啊，下午三點左右嗎？天氣也太晴朗了吧，真是的。天氣很好喔，莫古索。

「要花點時間喔。」

遺體火化後僅剩骨頭與灰燼，埋葬在那樣的山丘上，這樣究竟代表了什麼？其實這不具任何特別的意義，只是如果不確實火化遺體，就會受到不死之王詛咒變爲殭屍，我纔不樂見巧可變成殭屍，千萬別發生那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這又是一個不切實際的詞彙，哈爾希洛不禁心想：莫古索已經不可能結婚了啊。絕對不可能，因爲他死了。感覺這一切都是假的，明明我用自己這雙手抬起一動也不動的莫古索搬移至火葬場，還親眼見到他火化後的骨頭與灰燼，但我仍然無法置信也不願相信。

「不過在那種情況下，基本上都是平分報酬啦，不這樣分的話，應該很容易發生爭執吧？」

「啊……是、是沒……錯，你這麼一說，感覺就是那樣。」

梅莉現在的情況如何？夢兒和席赫露或許會知道梅莉的租屋處位在何處，只能問看看她們了。而且讓夢兒和席赫露去找梅莉感覺比較好，這種時候同是女生會比較好說話，無論如何，一定要想辦法聯絡到梅莉，和她見上一面。哈爾希洛身上帶着六十高登的軍票，一定要五個人分──五個人啊，五個人，現在少一個人，要五個人分……？軍票是無法分用的，必須先去換錢。的確，悠羅資保管商會應該可以兌換，早知道去悠羅資保管商會前，就先來一趟事務所了，不過辦理手續的事是悠羅資告訴我之後才知道的，看來先去商會還是對的。

無從反駁指的就是現下的情況，那些物品真那麼重要的話，就該自己想辦法保管。其實本應如此，悠羅資這番話所言甚是，哈爾希洛等人不該責怪悠羅資。

「沒錯，換算成銀幣就是六千枚喔。六個人──不對，五個人平分，一個人可以拿到十二高登喔。」

明明不管做什麼，莫古索也不會死而復生。

「咦？不是隻要我的而已？」

悠羅資告訴我們還有其他必須要做的事。

「或許……是吧，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喂，妳這傢伙，講話方式給本大爺小心一點……！」

「六十!? 」

「好麻煩……」

「六十高登──就是六十枚金幣？」

一點也不高興。

「還有，在這個當下本商會無法公開死者的資產內容。」

「事情沒那麼好辦喔，如果是親人，直接去一趟望天樓籤個文件就能辦好，但是義勇兵不算親屬呀，不過結婚的話又另當別論了。」

「找時間再來一次吧。」

反正問了也不會有答案，畢竟莫古索已經不在了，巧可也走了，他們都死了。

踩着緩慢步伐踏上返回宿舍的道路時，我突然厭惡起所有的大小事。

但是，我高興不起來。

「欸……這樣啊。」

「由於單身的義勇兵是孤身一人，所以義勇兵團事務所會出面幫他擔保，我需要你們全隊的簽名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