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器量

衆人在夕陽西沉前回到了歐魯達那。他們把五隻低等地精、七隻奴工地精的戰利品賣給附近市集的收購商換取金錢──結果只賺到七錫巴多一點。

「哇……」夢兒看着七枚銀幣以及寥寥無幾的銅幣露出了有點感傷的神情。「這種感覺還真難形容耶……」

「與其說難以形容……」藍德板起一張臉。「根本該說是爛透了！說真的，真的是……真的是……」

莫古索「哈哈」地笑了笑並表示：「畢竟我們有點期待嘛……」

「嗯……」席赫露垂頭喪氣。「……原以爲能夠比打哥布林賺得多……」

「哎、哎唷──」哈爾希洛想對夥伴們說些什麼，不過卻想不到適合的話。

「今天交手的只是不怎麼樣的地精而已。」梅莉迅速用異常冷靜的聲音補充說明。「如果之後打的是高等地精，我想應該可以賺到更多的。」

哈爾希洛慌慌張張地點點頭。「對、對啊！嗯！就是那個嘛……我們不是也沒花多少力氣嗎？畢竟剛開始大家還不習慣，但是我們也沒受什麼傷，所以今天打下來其實也挺從容不迫的啊。反正對手只有那種程度，所以能賺的錢大概也就這樣而已吧？」

「但願如此喔！」藍德用鼻子哼了一聲。「如果明天還是這樣的話，哈爾希洛，你最好給我負起責任！」

「什麼責任啊！」

「你最好把你應得的一份也分給本大爺來展現你的誠意！」

「爲什麼我得這麼做……」

「什麼？說要去賽林礦山的人不是你嗎？」

「你當初不也贊成嗎？」

「本大爺只是表示贊同罷了，事情又不是大爺我提議的！早在一億年前大家就知道提議者應該負起最大責任了！」

「夠了，隨你怎麼說……」

「啥？本大爺一向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啊！」

沒錯，你完全就像你說的那樣。

無話可回的哈爾希洛覺得相當頹喪。儘管他覺得自己根本不必爲此沮喪，不過實在是控制不了情緒。或許是累了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肯定都是藍德害的。

大家在沒座位的露天攤販享用價格實惠、味道也還不錯的晚餐，過程中哈爾希洛每和藍德講一次話就覺得精神又耗損掉了一些。哈爾希洛越是不想說話的時候，藍德就越愛纏着他說個不停。藍德就是這樣的傢伙。好吧。既然這樣的話就徹底無視他好了。

「──好！」

「就算這樣……」哈爾希洛用手掌使勁地按住額頭。

有沒有人可以幫忙處理一下藍德啊。

「你可以變成墊腳臺啊！你一定能成爲優秀的墊腳臺啦！」

「…………」

藍德充滿活力地跳着。「喂喂喂嘿！喂、嘿！喂喂喂喂──嘿！」

「因爲女孩子們今天先洗澡，所以今天一定要去偷窺！」

「……………………」

「你纔不胖咧。」哈爾希洛忍不住插嘴道。「莫古索，你不胖。你的肚子又沒有凸出來。你只是身材比較壯。」

「……嗯。」

就情感面而言，哈爾希洛有時候甚至不想看到他的臉。他如果願意自己消失的話一定會清靜許多。不只是哈爾希洛，雖然不知道莫古索、梅莉的想法如何，但是夢兒、席赫露對藍德也沒好聲好氣。她們兩個應該不是那種會輕易將厭惡情緒表達出來的人，然而她們卻明顯厭惡藍德這個人。這也就表示，藍德真的做得很過分。

「如果一起圍剿那隻地精的話，只要一瞬間就可以幹掉牠了。」

「……就算真是這樣，我們心中的那個你也是從你平時的言行舉止累積而來的啊。」

梅莉，忍住啊！妳一定要跨越這道難關啊！

有夠醜的。藍德交互抬起左、右腿擺動着腰部，然而上半身不知怎麼地完全沒動。看起來相當噁心，噁心死了，結果反而有些可笑。

換言之，就戰力方面來看情況又是如何呢？如果藍德不在的話，隊伍的戰鬥方式會有什麼變化？

「真～～～～的沒關係!? 」

「哇，欸！不要這樣啦！」

「……我確實滿胖的……」

說真的，我們到底該不該

割捨

他？

「你有什麼意見嗎？本大爺自認爲有好好扮演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

「喂，哈爾希洛。」

「可是本大爺有關係啊！莫古索！如果你不當墊腳臺的話，那作戰就失敗了。不對，應該說根本連開始都沒辦法啊！去啦！喂！不管有什麼意見，本大爺都要拉你一起去！……哎唷，你好重喔！我已經那麼用力拉了，你居然連動也不動！你到底有多重啊！你是豬嗎！」

之後男孩子們在女孩們沐浴完後也洗了個澡，並回到關了燈的漆黑房間、躺在牀上，接着哈爾希洛就一直不停在想。

「怎樣？」

藍德的口水攻擊不只襲向哈爾希洛，連其他夥伴們的食物也慘遭波及，戰況慘烈。不僅如此，明明大家都已經一臉不快、怒火中燒了，藍德卻一副滿意的模樣讓所有人完全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纔好。也因爲這樣，氣氛盪到了谷底，最後大家只能帶着糟透的心情回到宿舍。

既然如此，或許可以找其他義勇兵來填補。只要不是身爲

治癒者

的搶手神官，那應該還是找得到代替者吧──至少哈爾希洛覺得這樣應該行得通。只要拜託人面廣的基卡瓦，他應該能夠幫我們找到適當人選吧。

如果沒有藍德的話，隊伍就會失去第二名

肉盾

。

「哦。」

「你不要噴口水好不好！很髒耶。」

哈爾希洛靠着宿舍的外牆蹲着身子，藍德也在他身旁做出一樣的姿勢。

他覺得自己應該冷靜一點，畢竟他不想和藍德吵架。

當初我們也是透過基卡瓦才找到梅莉，並請她加入隊伍。雖然一開始大家處得不好，不過梅莉也漸漸融入了這個團體。基卡瓦雖然過度外向、和任何人都可以馬上打成一片，不過他的眼光或許真的不差。再怎麼說，比藍德更好的戰士應該多如牛毛吧。

「不然是誰的錯？我的錯？夢兒的錯？席赫露的錯？莫古索的錯？還是梅莉的錯？」

「噗。」接着席赫露也忍不住了。

「……是嗎？本大爺明白了。這樣大爺我就一個人完美達成任務給你們看！你們一定會後悔莫及！到時候大爺我可不管你們！這樣也沒關係嗎？」

「我有些事想和你談談。」

哈爾希洛把頭撇了開來。大家應該都試着不去看他吧。可是，耳邊卻傳來了「呃、呼、呼」的忍笑聲。不只一個人，是好幾個人快要笑出來了。

莫古索難得用明確的態度拒絕了藍德，藍德好像也覺得掃興了。

「誰知道你有這種想法啊。你要說出來啊？」

──是說，爲什麼我們非得比這種事不可呢？

「你這傢伙在幹嘛啊！哈爾希洛！剛剛明明只差一點了……！」

哈爾希洛試着呼喚他的名字，藍德回應說：

爲什麼他會這麼解釋哈爾希洛的言行舉止呢？哈爾希洛完全無法理解。

「嘿，哈爾希洛。」

「隊伍就是隊伍。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啊！」

「………………」

哈爾希洛也不禁火大起來。

就算對方是藍德也一樣。

「沒、沒關係。」

想笑的衝動忽然飛得老遠。哈爾希洛迅速繞到藍德的背後用腳尖猛踢藍德的膝蓋後方。

以現況而言，藍德僅次於莫古索，是隊上的第二個

肉盾

。

「白癡，到底是誰纔不要這樣啊！呸、呸、呸、呸、呸──！」

「……咦？我、我不去啊……？」

只剩下哈爾希洛與梅莉了。哈爾希洛看向梅莉。梅莉低着頭、肩膀正在顫抖。藍德靠到梅莉身旁用非常猛烈的喂喂嘿嘿之舞襲擊她。梅莉。完了，她鐵定忍不住了。梅莉終於整個趴在站着喫飯用的吧檯上，現下她只能用骨氣拚命憋笑了。

「哈哈！」藍德砰的一聲打向哈爾希洛的牀。「哈爾希洛，你總算有點幹勁啦？真拿你這傢伙沒辦法。好啦，那我們出發吧！快啊！快點起來啦！」

「可是我又不是墊腳臺……」

哈爾希洛躺在自己的牀上背向興致勃勃的藍德。他已經不想再回答藍德半句話了。

「呸、呸、呸、呸、呸！」

他皮革鎧甲下還穿着一件鎖子甲、頭上也戴着水桶頭盔，這種裝備去當肉盾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暗黑騎士本來並不會正面和敵人交手的樣子。這個職業會極力避免與敵人

短兵相接

，儘量和對手保持距離。接着會在適當的距離進攻，或是在遠離敵人的狀況下出手攻擊。他們會用有點怪異的技能來玩弄敵人，所以本質上暗黑騎士不算是

肉盾

職業，而是

攻擊手

。以藍德的個性來看，或許他比較適合扮演這樣的角色。不過，哈爾希洛實在不能讓身穿輕裝的夢兒擔任隊伍的第二名

肉盾

。至於哈爾希洛自己也沒有辦法勝任這個職務。神官梅莉及魔法師席赫露就更不用說了。到頭來，用消去法來看，還是隻能讓藍德肩負這個職責了。

必須考慮到實際面的問題。

這傢伙原來也有在思考嘛。

「嗚咿!? 」

膝蓋後方突然受到攻擊的藍德轉頭後馬上逼近哈爾希洛。

「你啊……」

「你是說都是本大爺的錯囉？」

「…………………………」

「什麼啊！去嘛！你不去的話，本大爺就沒有墊腳臺了，這樣很麻煩耶！」

或者會這麼說，其實只是因爲自己不想當卑鄙小人？哈爾希洛當然不想，誰會想當呢。就只是爲了割捨藍德，爲什麼自己就必須這樣暗中謀劃，好像在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一樣？開什麼玩笑。

「什麼啊？什麼叫做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啊？」

「嗯喔？哈爾希洛，你幹嘛啊！不參加嗎？你是不是又在想被發現的話該怎麼辦之類的？想那些幹嘛啦！白癡！莫古索，你會一起去吧？」

藍德呢？平時他一定是第一個睡着的傢伙。不過現在仔細一聽，好像沒有聽到藍德睡着後特殊的呼吸聲。

「你這個混蛋！」藍德拿着喫到一半的串燒開始跳起奇怪的舞蹈。「喂喂嘿嘿！喂、嘿！喂喂──！喂嘿嘿！喂、嘿！喂喂嘿嘿！喂喂嘿嘿！喂喂嘿嘿！喂、嘿！喂喂嘿嘿！喂喂嘿嘿！」

不過，就算是這樣誰知道啊。

「藍德。」

「我、我不去。」

「嗯。」

由於沒人能夠代替他的位置，因此這點確實相當棘手。

「我、我剛剛已經說沒關係了。」

「反正你們根本不覺得是誤會吧？」藍德拿起一顆小石頭丟了出去。「不管我心中怎麼想，你們都會自作主張用你們『內心裏的那個我』來判斷不是嗎？」

這時耳邊傳來莫古索「呼嘎──、呼嘎──」的鼾聲。

「不是在這裏談……我不想吵醒莫古索。到外面好嗎？」

「噗哈！」連莫古索都被攻陷了。

藍德在這樣的狀況下還能夠想着這種事，他絕對不只是少一根筋而已。

「可以啊。」

這個方法似乎值得考慮。

「喂喂嘿嘿！喂、嘿！喂喂──！喂嘿嘿！喂、嘿！喂喂嘿嘿！喂、嘿！喂喂嘿嘿！喂喂嘿嘿！喂喂嘿嘿！喂喂喂──嘿！」

「喂喂嘿嘿！」

不過，不能光靠這點就斷定要割捨藍德。因爲我好歹……也是隊長？

兩人到了宿舍外。哈爾希洛很納悶，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自己真的有話要對他說嗎？儘管哈爾希洛沒有想跟他說的話，但卻有不得不跟他說的話。不論如何，如果事情是在背地裏默默進行，並在某一天忽然跟對方表示：你已經沒有用處了，所以請離開吧。假使就這樣一腳踹開對方，這樣子實在很過分，這種作法真的太糟了。

──應該……可以吧。

「難道你的意思是本大爺每次都要先徵詢你們的意見，問說我有某某打算所以要這麼做，然後再出手行動嗎？」

「你的意願沒人在乎！你就相信本大爺、配合本大爺吧！本大爺不會拿你來做壞事的啦！行了吧!? 」

「我沒有要你做到這種地步，我只是說，有些事情你不說出口的話我們就不懂啊！該怎麼說呢？你本來就已經……容易引人誤會了，所以……」

──我是認真的。

「噗！」夢兒忍不住放聲大笑。

「可是我不想……」

「那個……」

「哦嘿！」藍德非常開心。「喂喂喂──嘿！」

「你有辦法保證每次都可以那樣做嗎？不行吧？如果本大爺確實引走一隻地精的話，該怎麼說……戰術的應用？這類的東西自然就能夠達成了不是嗎？」

「該怎麼說呢……你覺得『隊伍』是什麼？」

「喂喂，哈爾希洛。」

「……呃……呃…………呃…………！」

「本大爺該做的不是都有做嗎？今天我也獨自一人幹掉了一隻地精、證明了我的能力啊！」

「哪裏有了……」

哈爾希洛嘆了口氣。「──好歹我們現在是團體行動，所以需要一點，該怎麼說呢……就是像團隊精神之類的東西。」

「你是說本大爺欠缺團隊精神？」

「你覺得你有嗎？」

「不覺得。」

「什麼啊……」

「每個人都有擅長、不擅長的部分，不是嗎？就算我有缺點，那你們咧？你們就沒有缺點嗎？就只有本大爺是壞人，你們全都是聖人君子就對了？」

「……當然沒這回事。」

「那本大爺的缺點又是什麼？自私任性？」

「還有你很吵？」

「閉嘴，人渣！」

「嘴巴惡毒。還有，什麼事都會馬上怪到別人身上。」

「總不可能都是我一個人錯吧？這是連帶責任，大家都要負一點責任啊！所謂的團隊說穿了不就是這樣嗎！」

「你每次都講這種歪理。」

「不是歪理，這可是堂堂正正的道理！」

「你只要一鬧起來就會沒完沒了。」

「那你咧？哈爾希洛，你咧？你自己的缺點又是什麼？」

「我的缺點……」哈爾希洛不禁閉上了嘴。──缺點。

自己的缺點。

他並不是沒有想到自己有什麼缺點。當然有，甚至可以說，他根本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優點。

「……爲什麼我非得被你這樣指責啊？」

藍德真的常常做出讓人無法不指責的行爲。藍德會遭到大家責備完全是自作自受。

我真不該當什麼隊長。

「……我們又不是大家說好一起攻擊你的。」

「我們並沒……」

「……原來我那麼孤單啊。」

「我們又沒有耍手段……」

哈爾希洛想說些什麼，但卻說不出半句話。他找不到隻字片語來回話。

──爲什麼我必須……。

哈爾希洛覺得沒有。

儘管哈爾希洛不敢斷言自己絕對不會後悔。

哈爾希洛覺得胃在翻攪，好痛。受夠了。我受夠這一切了。我不想再思考了。我根本就不適合當隊長，我辦不到。我根本無法負責。馬納多，幫幫我好不好。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就算依賴馬納多也沒用。

「你根本有被害妄想症！」

──我們沒有錯。錯的是藍德。

恐怕到時候……哈爾希洛一定會是最後悔的那個人吧。

哈爾希洛的想法是不是太片面了？就像藍德說的，哈爾希洛等人是不是隻是把藍德視爲眼中釘而已？

「你們當然沒有說好要一起攻擊本大爺。這根本不用講也知道吧？說穿了，本大爺就是你們的眼中釘嘛！」

如果哈爾希洛自己思考就自下判斷，選擇了捨棄藍德，那最後他就得獨自揹負起這個包袱。

哈爾希洛原本想叫藍德離開這支隊伍。這是爲了隊伍着想。儘管他沒有自信能夠毫無猶豫地說出那句話。既然說不出口，好歹也要找藍德談談。如果他不願意改掉自己的缺點，那大家實在是沒辦法繼續和他共事了。哈爾希洛原先是這麼想的。

藍德站起身子，身影沒入了宿舍。

「你真的這麼覺得？」藍德的臉扭曲成一副諷刺表情。「沒關係，算了，你們就是這樣。多虧有本大爺，你們纔不會看見彼此的缺點。不過，我有抱怨過這件事嗎？哈爾希洛，今天只是因爲你剛好自己提到這件事，所以本大爺就陪你聊一下，不然大爺我根本不想講這些。本大爺對合羣一點都沒有興趣！我根本不想搞這種辦家家酒的把戲。如果你們討厭我的話，隨便你們怎麼討厭都行。本大爺可以扮演好這種被大家討厭的角色，反正我不在乎。反正團體就是這樣嘛。我可以扮演好我該扮演的角色。這就是所謂的團體行動，沒錯吧？」

既然如此的話，當機立斷割捨藍德不是更好嗎？這樣一定會痛快多了。只要事後再向大家說明原委就行了。夥伴們一定也會支持哈爾希洛的決定吧。

「沒有嗎？你們不就是覺得我很好攻擊，所以每次就一直指責我、攻擊我，然後藉由這種手段你們得到了什麼？讓你們更有共鳴了？讓你們更團結了是吧！」

「本大爺要睡了。」

爲什麼只有我必須揹負這一切。

「每次大家都是批評本大爺，結果只要一講到你，大家就保持沉默什麼都不講？沒錯吧？這就是你們的手段不是嗎？」

「你不敢否定是不是？你沒辦法否定對不對？」

我根本沒那個器量。

哈爾希洛在原地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