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1 再會了，親愛的 哥布林迦爾

「——

覺醒吧

。」

總覺得有誰在說話，所以睜開了眼睛。

「喂，你在睡什麼大頭覺啊，白癡。傻了嗎？你是傻子嗎？看來是個傻子，大爺我看你就是個傻子啦。不對──應該是廢渣。本大爺知道、本大爺知道，大爺我比任何人都還清楚，你這傢伙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廢渣。」

──感覺我突然就被罵得一無是處。

話說回來了……

爲什麼要罵我？

到底爲什麼？

我好像橫躺在某個地方，眼前看得到天空。看樣子剛剛應該是睡着了，然後睜開眼醒了，事情到這邊都還沒問題。

不過……

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彎下腰低頭看着我、方纔把我臭罵一頓的那傢伙──

「你……」

「啊？」

皮膚看起來是綠色的，耳朵很大，鼻子又扁又塌，裂縫般的大嘴裏還露出像是獠牙的牙齒。總而言之，老實說就是──難看。

頭頂上極度稀疏的髮絲爲東卷西翹的捲髮，簡單來說就是自然捲，看到這個就莫名火大。不過，自然捲這種事現在根本無所謂，重要的是……

「你是哥布林吧……？」

「啥？」捲毛哥布林傻眼似地扭曲他那張哥布林臉後，歪過了頭。「廢話，我當然是。話說，你也是哥布林啊。」

「什麼？」

我舉起雙手，挪到自己眼前。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然後有隻明明百分之百就是哥布林，卻不知爲何有頭飄逸的髮絲，以哥布林來說五官還特別清秀的哥布林，探頭過來近距離看着我（哥布林）。

「哥布希洛你啊，偶爾就是會太勉強自己。如果心裏有什麼話，我希望你能全部講出來。」

「……嗯、啊啊……唔嗯，這個嘛……」

冷靜點，仔細想想名字。畢竟是我自己的名字，我應該會知道，不可能不知道。

「你真的……沒事？」

無論再怎麼思考，眼前這一切全都是真的。

「嗯……早安……

巨古索

。」

慢、慢着，我纔不叫那種名字──是這樣嗎……？

「沒事、沒事，我是沒事啦……」

我的手。

「你怎麼搞的？腦袋哪裏短路了嗎？不過，你這傢伙本來就又廢又蠢啦。」

我喃喃自語，夢兒林聞言，歪過頭「喔呀？」了一聲。

湛藍的天空印入眼簾。

「先不管有沒有講過，不過聽哥布布你剛剛一說，夢兒林那樣喊確實會聽不出來在叫誰。啊，我又喊你哥布布了。抱歉，哥布布，啊。」

「喔哇，是唷，你之前也跟夢兒林講過喔？」

「那、那個……早啊，哥布希洛。」

哥佈德和夢兒林拌嘴也是再熟悉也不過的畫面。

我甩甩頭，環視四周。

不對，我也是哥布林，所以連同捲毛在內，我算算……這裏的哥布林有四隻，再加上捲毛和我，就是有五……六隻。

這邊的天空像是褪了色。

五隻哥布林和一隻巨大哥布林，這裏共有六隻哥布林類的存在。

我剛剛是叫他

哥布多

嗎？

「從、從頭開始……」席赫林突然大聲說話。「……我覺得……就、就想成是重新開始就好……話說回來，實際上我們也是重新開始……」

到處都是哥布林啊。

「……這雙手……是怎樣啊……」

我不禁笑了出來。她果然叫這個名字。

我也認識那隻位在夢兒林後方、頭戴三角尖帽類帽子的女哥布林。她就像全身依靠在法杖般的長棍上，我認得這個彷彿畏懼世上所有事物的姿勢。

屋頂只剩五分之一。

「……呵呵呵。」

想想也是，畢竟席赫林就是這隻哥布林。那現在這隻慢慢走來、身軀格外龐大的哥布林，不對，應該是巨大哥布林，則是──

我開口呼喊了她的名字，以確認真僞。

但是總覺得看起來截然不同。

雖然我是真的覺得自己沒有憋着話不說，但現在或許是──有點在勉強自己……？

「這裏看起來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整理了──」哥布多聳了聳肩。「比起

先前那個地方

，的確落差滿大。不過，事情好或不好，端看個人怎麼想了。」

哥布多明明是隻哥布林，卻「砰砰」地輕拍了我的肩膀說：

「唔嗯……」哥佈德背靠牆壁，雙手交叉。「可是啊，

這個地方

真的有夠破爛，遠超乎之前聽說的耶……」

哥佈德以自嘲的口吻說完，席赫林不知爲何好像感到內疚似地縮起脖子，巨古索則是失落地坐到了地上。

「……對、對啊……」巨古索用粗大的手指胡亂畫着地面。「該怎麼說……像我們這種……棄子……在

先前那個地方

是矮人一截，不對，根本是抬不起頭來吧……」

雖然很希望這隻哥布林別這麼自然地叫我哥布希洛，但我實際上就是哥布希洛，因此這傢伙（哥布林）也只能叫我哥布希洛吧──我（哥布林）不停思考着這類事情的同時，爬起了身子。

總覺得手臂也很奇怪，怎麼細細長長的。

「哥布希洛……？」

「

席赫林

。」

我再次仰望天空。無論是

先前那個地方

的新城區，還是

現在這個地方

的舊城區，天空的顏色照理──應該完全一樣。

「就把這當成一個新的開始不就好了？」

「本大爺我是哪種人啦！我完全聽不懂妳這傢伙在說什麼！」

雖然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我非常清楚他就是巨古索。

「哥布布，你剛剛是不是有喊夢兒林啊？」

除了捲毛外，還有一……二……三……四隻哥布林。

不過，實際上確實是廢墟。

「……我難道在做什麼奇怪的夢嗎？」

真的就是滿滿的哥布林。

那我的名字是什麼……？

「你沒事吧？」

「……不，沒什麼啦，夢兒林……」

「嗯喲？哥布布，你怎麼了嗎？」

怪了？

「喂──

哥布希洛

起來啦！」

露出驚愕不已的模樣後，捲毛哥布林和其他哥布林衝了過來。雖然（？）理當是如此（？），不過他們全部都是哥布林。

「妳智商是零喔！夢兒林！大爺我很受不了妳這個傢伙耶！」

依照父親的財力──不過財力也跟血統有關，簡單來說完全端看血統有多高貴──若育有五個小孩，其中也只有一個或兩個能獲封血統名。通常是由占卜的結果、外觀美醜、生母長進與否等條件來決定人選，而且僅有獲得血統名的孩子會被認定爲該父親的親生小孩。

夢兒林

？

「還要看怎麼想喔。」哥佈德斥之以鼻。「是要讓人怎麼想啦。」

「重新啊。」夢兒林咬着食指，鼓起單側的腮幫子。「說的也是，夢兒林覺得呀，

先前那個地方

啊，可能比重新開始還要不好耶。不過如果有人問比重新開始還要不好的情況是怎樣，人家也答不出個所以然就是了。」

地板早已腐朽，露出雜草叢生的地面。

這時心中鮮明地認知到「啊啊，看來我們這幾個是

淪落到這裏的

……」。

「好像講過……又好像沒講過……唔嗯……」

她就是席赫林啊。

不不不。

但我還是想不通，自己明明活在這裏，這裏確實是我該存在的地方，但就是覺得不對勁──這樣的我實在有點奇怪，但也只能這麼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不，我沒喊妳啦。話說回來，夢兒林，妳喊我時都喊哥布布，但仔細想想，除了巨古索之外，大家其實都算是哥布布吧，乍聽之下會不知道妳在叫誰耶。而且總覺得跟妳提過這件事好幾次了……」

「你、你沒事……就好……」

剩下的就會變成所謂的「棄子」。

「我應該……沒事。我覺得……我想我沒事，

哥布多

。」

「哥布……希洛。」

看到快要坍倒的牆壁。

「是嗎？沒事就好。」

「哥佈德你閉嘴啦！區區哥佈德，就憑你這種人也敢說那種話！人家纔不想被你那樣講！」

反正現在有人希望我能把心裏話全都說出來，而我也覺得說出來沒差，或者該說，我也想說出來，但是該怎麼解釋我心裏在想的事？說我一睜開眼就看到眼前有哥布林？自己也是哥布林？然後旁邊還有其他哥布林？

預備……

先把手放在胸口，然後深呼吸。

這一切都太詭異了吧。

把腦中浮現的自己的名字說出來看看。

真的假的啊。

但是心中的疑慮依舊無法消除，總覺得有什麼地方出了錯，不，豈止是某些地方，而是眼前這一切都出了錯纔對。

蹲在我旁邊，一頭長髮揹着弓箭的哥布林是夢兒林？沒錯，她是夢兒林。試着在內心自問自答，也只得到相同的答案。是的，這隻女哥布林是夢兒林，而我腦中知道夢兒林就是她。但是，就是一直覺得哪裏不太對勁，然而自己也不知道不太對勁的地方究竟在哪裏。

哥布多明明是隻哥布林，卻露出了格外爽朗的笑容。話說──

就只有一隻以哥布林來說體型格外巨大的傢伙。照理說哥布林應該不會如此龐然大物，因此可推斷這傢伙不是哥布林，看來是巨大哥布林。感覺就屬他莫名地全副武裝，難道因爲他是巨大哥布林才這樣？我已經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了。

手。

捲毛哥布林猛搔他的捲毛，把臉轉向後方。

對我們哥布林來說，最重要的就是父親的血脈。與哥布林共生的巨大哥布林也一樣。自報姓名時，最先就說出口的就是血統名。一隻哥布林的人生，即使不到全部，但也有大半取決於能否從父親那獲得血統名。

「是──好在哪裏啊……」

總之這裏有我哥布希洛，有哥布多，有夢兒林，有席赫林，有巨古索，還有個哥佈德。

看起來也是綠色的。

我知道他是誰。

感覺起來是座廢墟。

「哈哈……我想我心裏應該沒有什麼話想說……」

「……哥布……希洛？」

然而，假設某哥布林或巨大哥布林，有五個，甚至十個妻子，每名妻子也都有生兒育女，但這不代表所有孩子都能獲封血統名。

即使是血統高貴的大戶人家，也鮮少會有養育棄子的奇特哥布林。棄子通常在哺乳期結束時，就會被父親家拋棄。

正因如此，以我爲例，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雙親是誰。哥佈德也曾說過他也一樣，席赫林和巨古索好像只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

夢兒林是棄子和棄子生下的棄子，哥布多則可能是有什麼緣故，總是避談這方面的事。

總而言之，棄子就是棄子。

「反正──」哥佈德用手抓住牆上的凹洞。「我們如果繼續待在先前那個地方，也只會永無止盡地被迫工作，有朝一日直接累死。雖然之前就聽說這個地方什麼都沒有，實際上的確連食物都找不太到，唯獨死的地方我們能自己挑……喔，本大爺剛剛是不是說了句很帥的話？剛剛這句話夠帥吧？對吧？」

「我覺得還好耶……」

「哥布希洛洛洛，你閉嘴喔。你這傢伙遜斃了，哪有資格批評本大爺的帥氣程度啊！蠢貨，你最好夠格啦！」

「哈、哈哈……」巨古索輕摸了肚子。「不、不過……現在應該先擔心那個吧……我們得想辦法弄東西來喫……」

夢兒林的肚子「咕嚕」地叫了好大一聲。「喔喔喔喔，這聲音好猛呀。」

「……我想喫東西……」席赫林看起來就像馬上會餓死。

「食物啊……」我忍不住看向了哥布多。

「別擔心……」哥布多正眼與我對上眼，明明是隻哥布林，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船到橋頭自然直──大家來集思廣益吧。」

1.流傳下去

「……唔、唷、唷、唷──……」夢兒林「啪」地一聲鬆開已拉緊到極限的弓弦。「──看我的……！」

放出的箭矢「咻」地飛衝。

射往佇足在高處的一隻烏鴉──結果沒命中。

烏鴉振翅飛走了。

其實箭矢在射抵烏鴉原本的所在位置之前，就已失速掉落地面。

「……唔吼。」

夢兒林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我連半句安慰她的話都說不出來。老實說，我不像夢兒林那樣沮喪。

席赫林彷彿感到很耀眼似地凝視着哥布多。

真的只是比什麼都喫不到來得好而已，所以有其他辦法的話，也不想靠挖洞填肚子。

「沒有、沒有！」哥布多應該是故意用爽朗的聲音開口了。「我們當然不可能互喫啊，那終究只是最終手段──等等，我只是在開玩笑喔，開個玩笑而已。總之我想表達的是，沒人說我們只能待在

舊城區

。」

「啊……」席赫林屏住氣息。

「……也是……我之前就有聽說這件事了……」

畢竟我從沒對她有過一絲期待，認爲她能命中目標。

「那你爲什麼那麼不幹不脆啊。」

「嗯嗯……」

這就是後世所謂的喫草事件。

我剛剛是不是把巨古索叫成了

莫古索

？是我的錯覺嗎？看來是我的錯覺，畢竟巨古索就是巨古索啊。

「……可、可是啊……」區區哥佈德還在那邊找藉口。「沒人能保證，我們去外頭的世界就有東西可以喫吧。我說你這傢伙，這個險值得我們去冒嗎……？」

明明應是如此，但現在的我們可能甚至會覺得那種糰子、那種湯美味無比。

「嗯喔……？」夢兒林可能是注意到席赫林的舉動，所以也看向遙遠的彼端。

「對啊，過了納南卡和伊蘇瑪珥，大地還是繼續延伸喔。我也不清楚外頭的世界究竟有什麼東西，不過我是覺得，正因爲不清楚，所以會更想去弄清楚。」

「……不，可是……」我很訝異自己居然想出言反駁。「……我們能去找什麼獵物啊？因爲在舊城區裏……就只有像我們這樣的棄子……還有烏鴉啊……頂多還有老鼠而已……」

「嗯唷？」夢兒林從席赫林手上接過那東西后，高高舉起，歪過了頭。

「……外頭的世界……」席赫林怯聲怯氣地詢問。「……有什麼東西？外頭的世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我用手抵住胸口。這是什麼感覺啊？我胸口一帶怎麼會怦怦地跳個不停，靜不下來？這是種前所未有的奇特感受。

「這、這個……」席赫林從草叢中拔起某種東西。

好人家的哥布林飼養的家畜雖然時常逃走，但自己又沒能耐抓到那些家畜。至於廚餘場則大多被兇惡的棄子幫派佔據，因此能拿到剩菜剩飯的機會微乎其微。王偶爾會賑濟佈施，但大家馬上就搶成一團。

「聽說達姆羅附近幾乎沒有半獸人出沒，而在非常遙遠的另一端，有叫做納南卡和伊蘇瑪珥的地方，半獸人和

不死族

好像就住在那邊。」

所以挖洞工作是最後的救命繩，若是沒有這份工作，恐怕沒有棄子能夠活在這個世上。

我真的、真的感同身受，夢兒林的感受我懂到不能再懂了。我已經提不起勁、沒有力氣去責備哥佈德了。我雖然沒像他那樣躺在地上，但早就不知在什麼時候蹲下身子，而且再也沒有站起來過。

「草……」哥布多像是全身無力般跪到地上。「……草啊，原來還能喫草啊。」

若是低着頭好像隨時都會跌倒，因此我都是仰頭向上在走路。

「不回去的話……」我眨了眨眼。「……我們能去哪裏……？」

「我可沒說要回去喔。」

這時我反而懷念起在地下城被迫挖洞的日子。

「你……是不是在喫什麼東西……啊？」

「咦？慢着……哥布多，那個是草喔，是草耶……」

「大、大爺我哪裏不幹不脆了！本大爺只是──」

「嗯唔啊啊啊啊啊啊……！」巨古索突然跳了起來。「走！我們去！飯、飯、去喫飯！我們去喫飯！飯飯飯飯飯飯！食物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哥布多明明是哥布林，卻露出非常爽朗的笑容。我眯起眼睛，再次覺得「他真是非比尋常的傢伙耶」。

「噫！……」席赫林急忙倒退。

畢竟所有人都已經餓到極致了。

難道哥布多其實不是棄子？而是擁有血統名、頗有來頭的哥布林？

仔細一看才發現，巨古索已經陷入糟到極點、完全不是鬧着玩的狀態，翻着充滿血絲的白眼，嘴角不停流下口水。

總覺得快要不行了。

「唔嘶喀嘶唔嘶喀嘶唔嘶喀嘶唔嘶喀嘶。」

我斜眼看着似乎痛苦地扭擺着身子的哥佈德，輕撫巨古索的背。

「……大爺我纔不要，本大爺不想動……話說，妳別在那吼了……越吼會越餓吧……」

「你、你說的對……草、草終究只是草……可、可是我……實、實在是忍不住……因爲肚子真的、真的太餓……太餓了……」

非常難受。

「啊？如果不是回去那個地方，我們要去哪……？」

決定要離開新城區時，確實曾經覺得有一股脫離痛苦的心情，終於可以不用再喫那種泥巴糰子，喝那種小便湯。但現在呢？沒了泥巴糰子和小便湯，豈止是感到有東西喫總比沒有好，更認爲沒了那些反而困擾。真希望現在手上就有──回過神後才發覺，自己已滿腦子都想着那種爆難喫的泥巴糰子和小便湯。

這時傳來「咚……」的聲響。

「呼唷……」夢兒林按住雙頰。「一直──一直延伸，看不見盡頭……？」

「哥布希洛，其實人類已經進到

舊城區

了，我們只是還沒遇到而已。」

「哥布匹洛，你閉、閉嘴啦！你、你這傢伙纔沒資格對本大爺說三道四，大爺我只是……伺機而動之類的，總之就是這樣！反正就是有這種必要啦！你們這羣蠢蛋都太笨了，搞不懂本大爺的用心良苦啦！」哥佈德邁出步伐。「──喂！你們幾個，出發了啊！還不快跟本大爺走！外頭的世界可是又大又寬耶！只要有心，要去哪裏都不是問題……！」

我和哥布多面面相覷。連哥布多都苦笑以對。

縱使是粗茶淡飯、量又少，但棄子唯一能確實喫到食物的方法，就是參與挖洞工作。

「唔唔……」夢兒林用興奮的眼神看向席赫林。「話說回來，夢兒林啊，之前就一直覺得啊，席赫林妳看起來好好喫耶……」

「啊啊啊──！」夢兒林沖了過去，指着哥佈德。「他！他在喫草耶！」

「抱歉、抱歉。」哥布多搔了搔頭。「那個……簡單來說就是世界很大。我們哥布林是在新城區的地底下構築地下城拓展領土，但毫無出去外頭見見世面的念頭。其實，也有人謠傳我們和人類訂有密約……算了，有沒有密約根本不是重點，總之，我覺得哥布林很奇怪就對了。既然世界大到看不見盡頭，我們根本沒必要留在這個地方。只要腳能動就能走，能夠走就能前進，只要前進，就可以抵達想去的地方吧？」

「……就只有這種事……」席赫林顫抖着肩膀。「……身爲哥布林……就只有這種事……就只有這種事……不能做……」

「我覺得我們不能靠烏鴉。」

席赫林望向遠方某處，說：「難道是……」

比起不安，哥布多的那番話其實觸發出更多期待──但是，離開舊城區後，期待的心情就逐漸薄弱。

但是，根本沒有這種可能。他如果不是棄子，就不會和我們待在一起了。倘若擁有血統名，現在就會在新城區過好日子。

不僅是我，巨古索也癱坐在地抬頭望着天空，一動也不動。席赫林則是蹲着蜷曲身子，連哥布多都是一個樣──

我們就這樣離開了達姆羅舊城區。

那是種宛若從地底傳來的恐怖聲音。

不過陽光仍在不斷照射，這樣下去的話，好像也會被曬乾。

「吼、唔、唔、唔……！」夢兒林終於大爲光火──纔怪，而是有氣無力地垂下身軀。「……唔唷，人家肚子餓扁了啦……」

「哆嚇嚇嚇嚇嚇嚇嚇……！」巨古索變成像是跪地磕頭的姿勢，開始瘋狂地扒草來喫。「唔喔呃喔唔喔呃喔唔喔！啊唔啊唔啊喔……！」

「喂、喂，哥布多。」哥佈德一副焦躁不耐煩的模樣。「你講那一大串好複雜，大爺我聽不太懂啦。跟本大爺講什麼不屬茲王，什麼諸羅聯侯的……該怎麼說纔好？就是你如果想表達什麼，能不能再濃縮簡略些，講重點就好？還有啊，本大爺話說在前頭喔!? 大爺我不是無法理解你在說什麼喔!? 我是聽得懂，但是你要再表達得更簡潔扼要一點，其他這些蠢蛋才能聽得懂……」

「唔喔喔喔喔啊!? 」巨古索用雙手壓住喉嚨，叫苦連天。「難喫死了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

「……哥佈德，你、你沒事吧……？」

「莫古索，你別、別哭啊。不對，是巨古索。怪了……？」

哥布多開口前，我已先說：「你會害怕嗎？」

「啥!? 你、你說誰會害怕!? 本大爺從沒講過半個怕字吧！」

「噁喔啊啊啊啊啊啊……!? 」哥佈德吐出大量的草。「好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巨古索低吟。

使用的工具是感覺快不能用的舊劍還什麼的，因此只能一點一點慢慢鑿開硬得令人無法置信的巖地。還要將石塊之類的東西搬運到指定的地方。從早到晚不停重複這些動作後，纔有辦法喫到兩個小糰子配一碗湯的一餐。這樣當然無法喫飽，不過總比什麼都喫不到來得好。

「唔呀！」夢兒林高舉雙臂。「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從很多人那邊聽來的。」

哥布多用力點了點頭。「沒錯，離開這裏，離開達姆羅。我想你們應該都知道，達姆羅外頭還有一大片世界。」

「……難道現在是要那個？」哥佈德從喉嚨深處「唔、唔、唔」地發出怪聲。「我們要互喫同類嗎……？話說……生活在

舊城區

的那些傢伙……應該有在互喫同類吧……他們會互喫也不奇怪吧……」

一看才發現，哥佈德翹起屁股，整個人向前癱倒在地。

「……我說啊，草終究只是草啊……」

然而，無論是猶如泥巴捏成的糰子，還是幾乎沒有配料、味道像小便的湯，即使飢腸轆轆，喫起來都還是糟糕至極的難喫食物。

明明同爲棄子，但哥布多就是不太一樣。例如，他格外博學多聞，格外冷靜。從認識他的時候起，他就已經具有這類特質。

「反正就算射中烏鴉，也不夠填飽我們的肚子。所以我們不能靠烏鴉，要更努力去找其他獵物纔行！」

不過，哥布多終究是開了口。

「……唔、唔、唔、唔……」哥佈德躺成大字形。「……妳技術也太爛了……唔、唔、唔、唔、唔……」

他霍地起身，用力高舉握緊的拳頭。

「哥布林……」巨古索非常小聲地嘀咕。

「而且啊，我們哥布林並不是從前就住在達姆羅。據說是住在比納南卡和伊蘇瑪珥更北與更西邊的地方。但是，一個叫

不死之王

的傢伙創立名爲『諸王聯合』的組織，因此哥布林中也出現了王。從前的哥布林其實沒有王的，因此飽受半獸人等藐視、欺凌。即使在哥布林加入諸王聯合後，其地位依舊低落。哥布林被當作基層小兵，所以在戰爭最前線死了非常、非常多哥布林。不過，我們哥布林爲了想讓其他種族刮目相看，因此勇敢奮戰，沒有半句怨言。所以後來受封達姆羅這塊土地作爲王國領土。這裏是我們祖先贏來的土地，因此才被視爲聖地。我們哥布林之所以再怎麼樣都不願離開達姆羅，就是因爲這裏是我們的聖地。特別是還留有人類建造的街道的新城區，更是哥布林用鮮血換來的輝煌戰果。所以我們絕對無法捨棄這裏，無論發生任何事都必須堅守這個地方……」

「就我聽說的是……」哥布多踏了踏地面。「大地好像一直一直往前延伸，看不見盡頭。」

「可是……」我垂下頭。「……總覺得外頭的世界很恐怖。我是不太清楚，不過外面好像有人類，還有半獸人什麼的……」

「嗯啊……？」哥佈德露出納悶的眼神看向哥布多。「……可是……我們不是好不容易纔那個嗎？就是好不容易纔逃出

新城區

，現在又回去的話……」

也不覺得可惜。

「你憑啥說人家技術爛！」夢兒林一副快哭的模樣。「夢兒林啊，很努力在射了啊！人家又不擅長射箭，射不到就是射不到啊！你說人家技術爛，那你來啊！」

話說回來，哥佈德現在是──

「等等!? 巨古索!? 」我的視野因泛出的淚水而變得扭曲歪斜。「那是草耶!? 是草！草不能喫吧!? 你怎麼在喫草!? 不過，之前喝的小便湯裏，好像也有加像是草的東西……喫起來超苦超難喫……」

先是巨古索追到哥佈德後頭，我也意興闌珊地跟了上去。哥布多抓住席赫林的手臂攙起她後，夢兒林勾住席赫林的手跳着走路，不過席赫林是一副隨時都可能跌倒的模樣。

而且我實在太餓，餓到全身無力。

「只是什麼啦。而且講到風險，在這邊找根本不確定有沒有的食物，或是靜靜在這裏等待不知道會不會上門的獵物，這樣的風險才高吧。」

他發出奇怪的聲音。

「哥布多──」哥佈德好像有點不是滋味的感覺。「這方面的事，你也懂太多了吧，是聽誰說的啊？」

我懂。

「……怎麼了嗎？」哥布多用完全不像他、一副快死的聲音詢問。

我瞪大了眼睛。「──那是……」

「唔吼。」哥佈德頂着黏滿草的臉，用手指着我。「哥布匹洛，你這傢伙的眼睛平常看起來都很愛睏，像現在這樣用力睜大，感覺很噁耶。真的有夠噁，太噁心了。」

「哥佈德，你真的有夠吵耶……不過現在重點不是這個──」

「是野菇耶……」哥布多「咕……」地嚥了口水。

沒錯。

席赫林在雜草中找到、夢兒林現在高高舉起的那樣東西，看起來黃黃的，表面油亮光滑，頂部如傘，還有長柄。

是野菇。

這野菇的外型完整到，不管從哪個角度、哪個方向看，就只會讓人聯想到這是野菇。

是。

野。

菇。

是野菇。

順帶一提，倒過來唸就變成菇野是。

「慢慢慢慢慢慢慢慢着……！」我張開雙臂制止了大家。「那雖然是野菇，但不能喫啊！看起來就不能喫啊！你們也知道吧!? 那東西外觀看起來雖然很好喫的樣子，但可能有劇毒啊！這是常識吧!? 你們應該也聽說過，在新城區也有很多哥布林喫了野菇暴斃啊!? 」

「也是。」哥佈德點點頭。「大爺我是聽說過，不過也就只是聽說過而已……」

「夢兒林。」

──是哥布多。

你這傢伙爲什麼能露出……那麼燦爛的笑容。

不對，他本來就是笑起來很燦爛的人，不過現在這個笑容根本是有史以來最燦爛的。

「把那朵野菇交給我吧。」

「哥布多，你冷、冷靜點！」我用力搖頭。「那種東西不能喫！如果你有什麼三長兩短怎麼辦！要試有沒有毒的話，就讓哥佈德試吧!? 沒錯！給他試就好──」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總之，想過來又想回去，不對，講想來想去就好……」

「菇！」巨古索大吼。「滑過喉嚨了！根本是拿來喝的……！」

「那個……」

「馬、

馬納多

……

夢兒

……連

席赫露

都……嗯？」

「如果是你喫，一點小毒應該也毒不死你吧!? 而且你不是常說什麼囂張的人天下無敵！」

「我……我們會不會死……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來如此。」哥布多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將手放到樹皮上後仰望樹上。「──森林，我也曾聽說過這種地方。森林裏有各種生物，照理來說比起舊城區或草原，至少這裏應該比較容易找到食物。」

「……你還滿有力氣的嘛。」

「……沒事。」

我在地上打滾。

「你講的這兩個又跟我要表達的意思有點出入耶。」

「菇！菇！菇啊!? 菇！這種菇！菇啊菇啊菇啊！菇啊菇啊啊菇菇！啊菇啊菇啊啊菇喔喔喔!? 」

「喔唔……這菇……」

「咿呃……!? 」

「嗯。」

菇就長在草的間隙之中。是菇，是菇耶。

我無法評斷這菇是好喫，還是不好喫，總之喫起來就是野菇，只能說嚐起來就是野菇的味道。這是如假包換的野菇，菇味十足，是場無與倫比的野菇饗宴。給人一種「如有來世，真想要投胎當菇」的感覺。讓人覺得，要能轉生成爲菇，就必須喫菇纔行。讓人想要再喫更多、更多的菇。讓人想要一生只喫菇，甚至索性變成菇也無妨。話說，喫了一、兩朵後，開始覺得「這菇未免也太好喫了吧？」，喫這種菇根本是至高無上的享受。如今口中已滿是菇的味道，不，根本是滿布全身，品嚐起來芳醇順口，卻又不會膩，野菇已在我心中翩翩起舞。野菇、野菇、野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菇。

「……我一點都不後悔。雖然……提議離開達姆羅的是哥布多你，但是我也贊成離開那個地方。該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總之我並不覺得離開那裏是個錯誤的決定……」

「嗯呀……？夢兒林一直覺得要講想過來又想回去纔對耶……原來不是這樣講啊，我現在才知道……」

我瞬間冷靜下來。

「其實怎麼說都好，反正講『想過來又想回去』，跟講『想來想去』，意思都差不多。」

「夢兒林，不能給他！給我纔行！把那朵菇給我！我要喫！我必須喫那朵菇！因爲命中註定我得喫！」

「我也跟你一起去吧。」即使在這種時候，哥布多還是笑容以對。

「我們現在應該沒在討論什麼心情吧。」

「我還要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喫……！」

不是那樣的……吧？

明明那麼痛不欲生，卻沒半個人罹難。巨古索可能是因爲太痛苦而出現怪異行爲，突然衝了出去，大家追上去後，來到一處長滿樹木的地方。自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這麼多樹木。所有人各自在樹木底下休息後，身體狀況便慢慢好轉。

巨古索看上去明顯就是瀕臨崩潰，不，根本是已經在崩潰了。不過，他畢竟是體型大於哥布林、肉體更爲強健的巨大哥布林，因此或許還有辦法撐下去。

「……夢兒林……該怎麼做纔好呢？人家是很想去啦，但有可能途中就倒下走不動了耶……」

天空還是一樣湛藍。

這是怎麼一回事？

「……反正我說了什麼都不重要吧……？」

「……好歹也咬一下吧。」哥佈德嘟囔。

總而言之，我們都還活着。

我搖搖晃晃地在附近走動。

喫掉了。

「……哥布多……」席赫林緊握雙掌，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哥布多。「哥布多……你說你看到了……究竟是看到了什麼啊……？」

我依序看了巨古索、哥布多、夢兒林、席赫林，最後順便看了哥佈德。撇除哥佈德不說，其餘所有人我都當他們是朋友，也認爲他們是同志或兄弟般的存在。

「本大爺哪來的力氣啊！都奄奄一息了！你少廢話，快去啊！快點！快點！趕快去找！快快快！快去快回，讓本大爺能活下去啊……！」

「好吧──夢兒林！」

「哥布希洛。」

「哈哈哈。」哥布多也表露出以他來說已屬異常的爽朗態度。「哥布希洛，不會有問題的，我能肯定那種野菇喫了不會有事。不知爲何我就是知道。因爲我看到了。」

但我說不出口，就是沒辦法出言吐槽這件事。

「你很吵耶，臭哥布匹洛。你這種傢伙怎麼可能會懂本大爺的心情……」

「話說你這傢伙，到底有沒有聽我在說什麼啊……」

拔起來，喫掉。

「……我、我也是！哥布多要喫的話，我也要喫……！不管喫下去後會怎樣都沒差……！都沒關係……！我不會後悔的……！」

2.紅色果實

「──話是那樣說沒錯啦 ，不過想過來又想回去……夢兒林是覺得啊，我們的運氣還真好耶……」

看來這種野菇雖然有毒，但不是會危及性命的劇毒。

直接吞下肚。

「我的身體應該還有辦法動一下，我去找看看有沒有食物吧。」

喉嚨像是要燒起來般變得灼熱。

連咬都沒咬一下。

「……我來喫。」

巨古索趴到地上，找起野菇。可能是用心找一下就很多，他找到後便不斷地往嘴裏送。

但是，也許事情就是這樣……？

接着低頭往下看。

「哥布多，我就跟你說那東西喫不得！拜託你別喫啊，哥布多……！」

老實說，我也搞不太懂。

巨古索把那朵野菇──

「唔呃呃呃呃，我肚子好餓啊啊啊……」

「喔唷!? 」

「妳……別勉強比較好……」席赫林以像是法杖的物品作爲支撐，有氣無力地站了起來。「……我去就好，夢兒林妳就在這裏休息……」

肚子刺痛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區區哥布匹洛，講那什麼話啊！蠢貨，當心我宰了你！」

「……不過，這裏如果是森林的話……」席赫林驚覺到什麼似地看了看周圍的樹木。「我曾聽說過這種有很多樹木的地方叫做森林……」

「嗯……？哥布多……怎麼了？」

肚子好痛，應該是腹痛，但不僅如此，根本渾身上下都在痛。實在痛死人了。

在從未有過的劇烈疼痛折磨下，我仔細一看，才發現痛苦的人不只有我。所有人都出現了類似的症狀。

「你乾脆去死一死……」

「他、他沒事耶……!? 」哥佈德笑了。「他在喫！那種菇！巨古索把那種菇喫下去了……！他沒事！巨古索沒有死！看來那個可以喫！那種可以喫的菇！本大爺也要喫！我也要喫……！」

總而言之，我們活下來了。

現在還冷汗狂流。

看來是錯覺。

「看吧……！」哥布多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剛纔不就說了！那種菇喫了不會怎樣！我早就知道能喫！因爲我看到了啊！那種菇……！那種菇就是我們的救世主呀……！來，大家來喫那種菇吧……！」

夢兒林徹底嚇傻，巨古索從她手上搶過了那朵菇。

「本大爺肚子太餓，根本顧不得你在說什麼啦……」

我不想白費力氣跟廢渣爭執，所以就和哥布多、席赫林挺進森林中。不一會兒席赫林就腳步踉蹌，不過哥布多立刻攙住她，並要她抓住自己的手臂。席赫林雖然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但一抓住哥布多後，就沒有要鬆手的意思了。而且她願意抓牢哥布多，我也比較放心，畢竟她是我們之中體力最差的一個。老實說，我非常訝異，不知道她爲何要跟來。她應該跟夢兒林在原地休息比較好吧。

「智障喔，差很多好不好。」不知爲何整個人緊貼樹幹的哥佈德不屑地說。「這兩種說法天差地遠耶，反覆思考和不管三七二十一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意思耶……」

沒錯，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喫菇。

「我來喫……！把那朵菇給我……！我會全部喫完……！給我、給我、給我、給我、給我、給我、給我、給我、給我、給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間，我沒能分辨出這是誰的聲音。

「總之我就是看到了！看到了！我就是能夠看得到！不想看也看到了，實在看到太多東西了，好恐怖！好恐怖！太恐怖了！我該怎麼辦！我就是看得到啊……！」

當下完全沒想到會是他發出這麼可怕、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

我、哥布多、哥佈德和席赫林分別用不同模樣表露驚愕之情。

不過，總覺得──有點眼花。

我蹲下身子，將手伸向野菇，摸起來滑溜溜的。這就是菇啊，哎呀，這種菇怎麼──怎麼這麼惹人憐愛。要從地面將之拔起時，我心生不知該說是愧疚還是歉意的感受，但我還是要拔。

「夢、夢兒林也……！夢兒林也要喫！再也忍不住了啦……！」

等等。

「喂，帕爾匹洛！不對，是哥布匹洛！什麼叫要試有沒有毒的話，就給本大爺試？你的意思是就算喫下去會被毒死，但死的是大爺我就沒關係喔!? 原來本大爺在你心裏就只是這樣的存在啊!? 是怎樣，大爺我真悲哀啊！」

「哥布多！」我急忙抓住並搖晃哥布多的雙肩。「哥布多!? 你不太對勁耶!? 你振作點啊，哥布多！如果連你都變得不正常，我該如何是好啊……！」

「不是……」哥布多左右晃頭。「我們沒有要喫那個……」

「本大爺纔不去咧。」哥佈德緊靠在樹上。「……你們去吧，然後幫大爺我帶些食物回來。還不快點去找，本大爺都快餓死了……」

是那樣子……嗎？

「喔吼！你現在是在說你覺得本大爺很囂張吧！不過，大爺我確實是很囂張啦！這個天下是屬於本大爺的啦，你這混帳東西！」

這就是後世所謂的野菇事件。

「要喫……」巨古索用空洞的眼神凝視樹木。「要喫那個嗎……？」

剛纔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是我的錯覺嗎……？

「妳把那朵野菇拿給本大爺！看大爺我把它喫得一乾二淨！不留一點殘渣……！」

「嗯？」

「我認爲這……應該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特別是哥布多……你絕對沒有錯喔。因爲平時帶領我們的……都是你。如果沒有你，我們……不會有所改變。」

「我覺得你們不會一成不變啊。」

「不……我覺得會耶，就一直維持那種樣子。沒有你的話……我想我們終其一生都只會是對任何事都無能爲力、一無所有的棄子。席赫林，妳也這麼覺得吧……？」

「我……也那麼認爲，事情就像哥布希洛講的那樣。我……」

我感到有些驚訝。

因爲席赫林哭了起來。

「……我非常感激哥布多，我非常感激你……一直想跟你道謝，但一直都說不出口……」

「我也很感激妳。」

不過哥布多果然厲害，換作是我，如果有人在面前哭成那樣，我肯定驚慌失措，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哥布多就是不一樣，他溫柔地輕拍席赫林的背，笑臉以對。

「我很感謝大家，願意把我這種傢伙當作同伴。」

然而，他這番話比席赫林的眼淚還讓我震驚。

──

我這種傢伙

？

倘若是從哥佈德口中聽到這句話，我還能理解，不過世界即使天翻地覆，哥佈德應該都不會說出這種話。

然而哥布多沒有半點必須自我貶低的地方，他是謙虛嗎？但就算是謙虛，他也不是那樣的人。

反倒是我很感激他，願意成爲我們這種傢伙的同伴。我是真的這麼認爲，就和席赫林的想法一樣，只是想說卻說不出口而已。畢竟會覺得不好意思，也覺得這麼說太客套。不過──

我也認爲……

他可能有什麼

不爲人知的內情

。

哥布多博學多聞，懂得各式各樣我們身爲棄子不會知道的事。當然，這種事無關緊要，他是我們的同伴，但偶爾，不對，是常常還是會覺得他與衆不同。哥布多

不同於我們

，和我們之外的那些沒有血統名的棄子也是天差地遠。

哥布多或許不是棄子。

我腦中再度閃過這種想法。不過這終究只是無稽之談，畢竟他如果不是棄子，現在應該是住在上好的屋子內過着好日子。

「呵。」哥佈德用鼻子笑了。「你們這些笨蛋，講什麼還活在世上很開心？什麼平安活着最重要？這點小事就滿足成那樣，你們未免也太安逸了吧？沒有什麼更遠大的野心或企圖之類的嗎……？」

但也覺得，算了別想那麼多。

「想洗澡啊……」哥佈德發出下流的笑聲。「洗澡很贊啊。用心找一下，應該能找到小水潭之類的地方吧。大家就開開心心地一起洗個澡，舒服舒服一下吧。唔嘿嘿嘿……」

「當然有啊，哥布匹洛之助，本大爺講了你會嚇死。你聽好了，大爺我……」

「靠靠靠靠靠靠你們爲什麼全身都是血!? 難、難道是死了變成鬼!? 」

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前所未有的情況，總覺得相當危險，得要有人陪在他身邊纔行──我也許是這麼認爲，所以才馬上動身追趕哥布多。

「嗯，你說的對。」夢兒林輕輕摸了摸席赫林的頭。「夢兒林啊，也覺得無敵開心耶。這才發現活在世上，原來是件這麼令人開心的事情。」

我追了上去，哥布多察覺到我後，對我搖了搖頭。不過我也搖頭回應。自己雖然非常害怕，但也不能讓哥布多獨自冒險。最後他只是聳了聳肩，就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

「妳是在小氣巴拉什麼啊！給看一下妳又不會少一塊肉！要放福利，要放福利啊！」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哥布多這麼回答後，對我們比了某種手勢，看起來是叫我們待在原地的暗號。我雖然有看懂，但哥布多究竟有什麼打算……？

「我、我們回去吧，喀呵呵呵呵……得把這件事告訴巨古索和夢兒林……然後也順便跟哥佈德說一下……唔噗噗噗噗……也要拿給他們喫纔行！」

應該是說，確實就像他講的，我只是不好意思承認。

我們全都躺到了地上，不知是誰先躺下的就是了。

「……是吧？我想想喔，嗯……應該是啦……」

他迅速站了起來。我們起身時也儘量不發出聲響，接着由哥布多領頭，靜靜在森林中走着。不一會兒就傳來像是說話聲的聲音，我們紛紛背靠樹木壓低姿勢。

「應該──」

根本沒什麼好急的。

「……唔呵呵呵，唔呵呵。別、別看我啦……唔呵呵。哥布多、哥布希洛，你們也一樣啊，都紅成一片……噗……唔呵呵呵呵呵……」

「夢兒林話說在前頭，人家不跟哥佈德一起洗唷。」

「今天我們可歷經了一趟白費力氣少年的累死人冒險耶。」

我栽進的樹叢裏的低矮枝頭上，長着像是紅色果實的東西。

一直往嘴裏送。

「……夢兒林，妳現在也跟我們剛纔差不多喔……？」席赫林罕見地用調侃口吻回了話。

我心想不能輸給哥布多，所以也又喫了。

其實沒有像或不像的問題，那就是果實。

「恐怕是。」

突然一陣暈眩襲來，站着的我栽進樹叢。

「唔哇啊啊啊啊!? 」

「那……」哥布多從枝頭上摘了一顆紅色果實。「──我要喫了。」

真不愧是哥布多，已經在考量接下來的事了。哪像我只想放空，暫時什麼事都不想做。不過，就算我動腦，感覺也想不出任何計劃。

「──好酸……可是越喫越甜……？」

「什麼怎麼辦……我們現在只能回去歐魯達那吧。」

「我不行了……笑到肚子好痛……實在是笑過頭了……呵呵呵呵……」

「真的。」夢兒林噗嗤笑了。「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剛剛哥布希洛和哥布多、席赫林回來的時候，人家真的是嚇了一大跳。唔呵呵呵……」

雖然我這種人跟上一起行動，也無法成爲什麼助力，但緊急時刻，我應該還是能替哥布多擋刀擋槍。畢竟哥布多若是遭遇不測，大家都會非常苦惱。這麼一想後，就多少有些幹勁了。

「應該……」哥布多嚥了口水。「──沒有毒……吧？」

總而言之，我們終於找到食物喫了。紅色果實雖然不是能讓人飽食的食物，但由於數量衆多，因此不停摘食的期間，飢餓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沒人喫壞肚子，所以也還能忍受被汁液染得通紅。

不知不覺中，天色開始昏暗。

我懂你們的心情，但必須將可能的犧牲控制在最少。

會永遠待在一起。

我害怕了。不是內心感到害怕，而是一看就能知道的恐懼。我雖然也覺得自己是不是膽小過了頭，不過會如此恐懼是其來有自。

「我目前唯一能肯定的是……對方不是哥布林。」

「水……」哥布多坐起身子，摸了摸下巴。「沒錯，現在最好是能找到水源。看樣子紅色果實夠我們喫上幾天，然後必須趁這期間確保水源和新的食物來源……」

「……我們還活着耶。」巨古索用略顯顫抖的聲音說。「我們真厲害，居然還活着。大家都還活着，我覺得……好開心啊。」

我們是同伴。

席赫林也開動了。

「是人類嗎？」

「你、你們先等一下！這或許有毒！反正我都喫下去了，就等看看有沒有毒吧，如果過一段時間我都沒事的話──」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唔哈。」

「呿，妳哪有什麼被人看了會困擾到妳的本錢啊。妳這傢伙的裸體根本不值得一看啊。席赫林的話就另當別論啦……」

我自然不在話下，但連哥布多都在發抖。

不僅是我，連席赫林，甚至哥布多也都是一個樣。

……總覺得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也就是說對方是……」

即使沒有飽足感，卻是心滿意足。

我們就這樣等了一陣子。

「因爲夢兒林覺得你會盯着人家看，絕對會看一些不該看的地方。」

大家一顆接一顆。

「夢兒林也不要，不管是活着時還是死掉後都不要。」

「對、對啊，喀喀喀喀喀……笑到好痛苦……喀喀喀……沒錯，要趕快拿給他們喫……哇哈哈哈哈……」

我摘下那個果實。先前發生過野菇事件，照理說應該提高警覺，但我毫不猶豫地將果實送入口中。

「爲什麼我要放福利給你啊……我死都不要……」

席赫林則是蹲下身子，露出怨懟的表情。「……我只能幹瞪眼……」

「哥佈德，那你有你說的那種更遠大的什麼嗎？」

哥布多和席赫林立刻衝了過來，想把我從樹叢中拉出來。但是，我拒絕了他們的協助。

看樣子他是打算獨自上前查看。

這就是後世所謂的紅色果實事件。

可能是我的錯覺，但這時的哥布多看起來像是稍稍鬆了一口氣。

這段期間，類似人類說話聲的那股聲音已來到很近的地方，雖然還沒看到人影，但氣氛非常緊張。我和哥布多相互挨着身子，躲在樹叢中。

原來哥布多也會害怕啊。

「嗯嗯……」哥布多又躺回了地上。「沒錯，能活着真的是太好了。光是大家都能像這樣平安活着，或許就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了──哥布希洛，你剛纔也想這麼說吧？」

「是喔。哇啊，真的耶。咿咿咿，我好想洗澡喔。」

席赫林拼命點頭。「……絕對沒有毒。」

喫個不停──話說，需要停嗎？應該不用停吧？因爲發現這東西就是要喫吧。要多喫點吧，怎麼可以不喫啊。理應要喫啊，不能不喫吧。要一直喫一直喫，不喫纔有鬼吧。一直喫錯了嗎？沒有錯，絕對沒有錯，何錯之有。民以食爲天，喫就對了。我要喫，我要喫，我要一直喫！

席赫林吸了吸鼻子，她好像在哭。

「……真舒服，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纔好啊……」我雖想說些什麼，但又遍尋不着適合的詞彙。「……能找到可以喫的東西，真是太好了。」

「呵呵呵，你還不是一樣！有夠紅！全身上下根本紅成一片！席赫林也是！」

我們禁聲不語。哥布多的模樣透露出讓人這麼做的真實性與迫切性。

哥布多和席赫林看到我不斷地喫下紅色果實後，也伸出手想摘取，但我急忙制止了他們。

「噓。」哥布多豎起一根手指。

「……啊。」

經哥布多一說，我發覺好像就是那麼一回事。

三人捧腹大笑，而且笑到不能自已。不過，越笑越搞不懂是什麼事情那麼有趣，再者，現在也不是笑的時候。

「是果實！這種一顆一顆的紅色果實！這……應該……算好喫！畢竟之前沒喫過這種果實，喫起來雖然怪怪的──但是好好喫！嗯！非常好喫！」

「咦？哥布希洛……？你在喫什麼啊──」

──雖然前提是，我們都沒有餓死的話。

「你說……越喫越甜……」

「好、好吧。」哥布多用手搓了搓嘴邊。「……慘了，一覺得這果實能喫以後，就越看越覺得好喫……」

三人全都徹底忘記自己全身已被紅色果實汁液染得通紅。

我們在回程中勉強止住了笑意，但巨古索、夢兒林和哥佈德看到我們後，整個人都彈了起來。

然而回過神後才發覺，整張臉，不，是全身上下都被紅色果實的汁液染得通紅。

「我覺得……」我輕摸了喉嚨和胸口，沒感受到異狀。「……應該沒毒吧？」

哥布多是我們的同伴，他也把我們視爲同伴。既然如此，哥布多的真實身分爲何，不就一點都不重要了嗎？縱使他有什麼身世之謎或難以說出口的緣由，他想說的時候就會說了吧。現在他什麼都沒說只代表本來就沒什麼好說，或不想說而已。即使現在不想說，將來也可能會有想說的一天。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自當欣然傾聽。

「哥布希洛……!? 」「──哥布希洛……！」

那些人類好像在說些什麼。

我的身體則是在我感到猶豫前，下意識先採取了行動。

「……用不着說，我也不想讓你看……」

反正哥布多又沒有離開我們。

「幹嘛不一起啊！說想洗澡的就妳這傢伙啊！」

我輕聲詢問一旁的哥布多：「……這是誰在說話？」

「唔哈哈哈，哇哈，哥布多、席赫林！你們好紅！看起來有夠紅！啊哈、哈哈哈哈！」

「……等一下，這是──」

「……現在要怎麼辦？」

「誰跟你是白費力氣少年啊……」

「可、可是……那、那個……沒事。」

「……我肚子餓了。」

「回城後就先去市場找個地方喫飯吧。我知道哪裏有便宜的旅社，就在靠近西町的──……」

「呿，我們一枚銅幣都沒賺到，直接睡在野外比較好吧？」

「不，我是覺得真沒辦法了纔要睡野外。住的地方那邊──……」

在恐懼感不斷升高的同時，我還覺得隨時都有可能小命不保，但也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情。

爲什麼我──能聽懂那羣人類的對話啊……？

這很詭異……吧？畢竟我是哥布林，那羣人類說的很明顯是有別於我們哥布林的其他語言。明是如此，我卻聽得懂，這樣很不尋常吧。

那羣人類終於遠去後，我和哥布多從樹叢裏探出頭，看着那羣人的背影。

一……二……三……四……五……六……總共有六人。

這肯定是碰巧，但那羣人類和我們一樣有六個。

很快地那羣人類就不見蹤影，也聽不見他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了。

「……那個就是人類啊。」哥布多露出沉思的表情，還在凝視人類離去的方向。

「哥布多……？」

「啊？什麼事？」

「就……該怎麼說呢……」

我沒能問出爲什麼。

爲什麼我能聽懂人類的話語。

然後，我不禁就是會覺得，哥布多好像對人類抱有某種特殊的情感，但是我也沒能把這種疑問說出口。

「……我們要不要回大家那邊去？我想他們也很擔心。」

「你快和我背靠背……！夢兒林和席赫林，妳們快躲到巨古索背後……！」

「……抹抹口水就會好了。」我低下頭。「……應該會好。」

「哥布布……！」

不過好像也不是全身無力──不知該說是身體很重還是很輕，總之就是沒什麼感覺。我覺得自己好像位在離身體有段距離的地方，這種感覺很奇怪，不知該怎麼形容纔好。

「可惡……」哥佈德──就他一個人爬上樹木，俯瞰我們其他人。「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啊……」

哥布多露出笑容。看上去感覺不是強顏歡笑，但讓人覺得很做作，再講明一點就是虛假的笑容，不像哥布多會有的作風。

「──真、真拿你沒輒！既然你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本大爺就下去幫你吧！」

「……原來如此……妳說的也對……這樣……感覺很安心……」

「……妳也太誇張了……這點傷而已……」

「……你彆強人所難啦……我現在就是全身無力……」

「收到……！」

燒到全身就像被火焰炙烤。

結果只是我杞人憂天。

我該不會死在這裏吧……？

但沒砍中。

「你在睡嗎？我看你眼睛開開的，還以爲你醒了……」

大老鼠緊咬不放，毫無鬆開我的意思。

我會被老鼠殺死……？

「……啊……

莫古索

，是你嗎……？」

我現在只能這麼說，也只能這麼想。畢竟就算要處理，目前能做的頂多是用泥水洗洗傷口之類罷了。

「──走開……！」

即使如此，哥布多和同伴們都想盡辦法照顧我，有的撕下衣服加以清洗，將碎布敷在傷口上；有的磨碎野草，讓我喝下像是藥的東西；有的幫我佈置好平躺的處所，讓我休息。

「──哥布希洛！也會攻過去你那邊喔……！」

「啊……真的嗎？如果是真的……就太好了……」

我無法動彈。身邊總會有一名同伴陪着，其他人好像有的去找食物，有的在做其他事。

「看人家的……！」

「不、不、不對啊，夢兒林……！」

「……人家好累呀……」夢兒林橫躺在地。「老鼠又那麼恐怖，虧牠們外表長得那麼可愛……」

我睡睡醒醒，睡睡醒醒──不斷重複這兩件事後，開始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睡着了？或是還醒着？

「我覺得你在漸漸康復中，畢竟大家拚命在照顧你……你自己也很努力……」

「大家冷靜點！這些傢伙的皮毛特別堅硬，刀劍應該砍不下去！所以不要用砍的或刺的，用力敲打就對了……！巨古索你不用拿什麼粗木棒！你那副身體就是武器……！」

「你站得起來嗎!? 」

「嘿呀！嚇啊！哥布希洛……！你沒事吧……!? 」

「──痛死我了啊啊啊……！」

「我、我是……怕死了……」巨古索滿身大汗。「到現在都還覺得怕……」

「喔啊……」

我被咬了!?

我們還是日復一日在森林中走着。

如今我和席赫林正在說話。

我笑了。不過，我現在真的還活着嗎？該不會其實已經死了吧？

某日我們看到一具野獸的屍體，看起來像剛死不久，身軀幾乎都還未腐爛，因此大家便大快朵頤了一頓。

「好痛……踢什麼踢啊，哥佈德。你這傢伙居然踢傷患……」

3.我身處的幻想

也許她想射殺咬住我的大老鼠，但是她怎麼可能射得中，根本不可能，會被射中的反而是我──

我想肯定是有類似邪氣的東西從傷口跑進了體內。我現在比遭遇大老鼠襲擊時還要害怕，但也莫名冷靜，覺得若是輸給這股邪氣應該就必死無疑。並且對同伴感到很抱歉，也向他們道了歉。

「那個……哥布布，你如果不喜歡這樣，直接跟人家說就好喔。」

「──唔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別過來呀呀呀呀呀呀……！」席赫林四處逃竄。

戰況一口氣反轉了──纔有鬼。

我光是遵照哥布多的要求和他背靠背，就真的已經耗盡了所有精神，剩下就只能在心中祈禱「老鼠別來老鼠不要過來老鼠拜託別過來」了。

「那、那叫可愛……？」席赫林好像有點

震驚

。「……原來妳覺得可愛啊……」

我用力擺動右腳，想盡辦法要甩開那傢伙，但另一隻大老鼠又猛撲而至，這次換左手臂被咬了。

「……你的臉色看起來似乎好一些了。」

哥布多飛衝而至，用木棒趕走了大老鼠。

應該說，那種生物正咬着我的小腿。

有種類似大型老鼠的生物，正在我們六人之間亂竄，而且不只一隻，有好多隻。

夢兒林射出了箭矢。

「……老鼠……好可怕……」哥佈德呆滯地嘀咕後，馬上甩了甩頭。「不對！本大爺纔不怕咧!? 對、對你們這些軟弱的傢伙來說纔是威脅……」

結果我還絆到某種物體，重重摔倒。

哥布多對我這麼說後，我急忙重新握好斷劍。

我們癱坐到了地上。

「好痛啊啊啊啊……!? 」

輪到夢兒林陪我時，她躺到我旁邊，緊緊抱住我。

哥佈德還發現了人類的遺體，此人感覺已經身亡許久，可以看見身上留有野獸啃食的痕跡。哥佈德把遺體身上的衣服、小刀之類的物品都佔爲己有。雖然使用往生人類的物品很觸黴頭，然而武器是越多越好。夢兒林不知從哪裏撿來弓箭，但射出的箭矢都無法筆直飛行，感覺好像派不上用場。不過我們原本就只有斷劍、石斧和木棒之類的武器。

「我……只是一直睡覺而已耶……」

先是左手臂，接着咬住右小腿的大老鼠也馬上離開了。

「你不可以死，拜託你了……不要死。」

「夢兒林只是覺得啊，自己如果很痛苦難過時，就想要有人對自己這樣。」

「誰理你啊，蠢貨！你快給我好起來，然後爬起來啦！看你這樣一直躺在那邊，本大爺就覺得煩！爲了大爺我好，你給我速速康復！這是命令！」

「好、好的……！」

「哥佈德，你也快下來……！沒有你沒辦法應戰……！」

「……嗯，怎麼了……？」

箭矢「咻」地飛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哥布希洛。」哥布多舉起我的左臂查看傷勢。「……雖然傷口不是太深，但是不處理一下也不太妙，腳的傷口也是──」

「嗯、嗯嗯……！」

唯獨哥布多用木棒勉強趕跑進逼而來的大老鼠。

也就是說，戰況沒有絲毫改變，我依舊被兩隻大老鼠咬住。

砍偏了。

「……我是……沒有不喜歡啦，我完全沒有那麼想……只是妳爲什麼要這麼做……？」

「喂！哥布希洛，你還不快起來！」

不過，我發燒了。

哥布多看起來也不像遊刃有餘的樣子，自己雖想回答「沒事」，但右小腿和左臂都疼痛不已，實在說不出「沒事」兩個字，只是忍着沒有哭喊而已。

我揮出斷劍。

其中有一隻朝我衝了過來。

四處都長有紅色果實，目前應該還不至於餓死。

「唔啊……！」

──才這麼想，我的右小腿傳來一陣劇痛。

「哥布匹洛……！」

我甚至連爬起身都辦不到。

「呼啊──唔啊──」巨古索不知是在用力轉動圓木棒一般的粗大樹幹，還是被旋轉的樹幹帶着跑。

夢兒林架好箭矢，瞄準了我這邊──咦？她瞄準的是我？

「嗯嗯──」

期間還覓得一處算是清澈的水潭，雖然面積太小無法用來沐浴，但能飲用潭水，喝起來有些泥土味。不過，先前住在新城區時，更髒的水都喝得下肚了，所以這樣的水質已經算好了。

夢兒林抱着我，輕撫我的頭，我好像就這樣睡着了。

「哥布希洛。」

不過，在我們這麼行動的期間，大老鼠消失得一隻也不剩。

「你說的對，我們回大夥那邊吧。」

「唔！唔嗯！唔嗯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可以再更安心點沒關係唷，然後啊，如果想睡覺的話就睡吧。睡久一點絕對就會好起來的。」

唯獨哥布多……

緊急時刻，只靠這些武器根本無濟於事。

「

哈爾希洛

……哈爾希洛？哈爾希洛……」

「……嗯……我也搞不清楚……應該是……醒了……吧……」

「我生了火煮了湯，你現在有辦法喝嗎？我是覺得就算強逼自己喝一點也好，總比什麼都沒喫來得好……」

「……你說的……對……而且你都……特地幫我煮了……我會喝的……」

「我扶你起來喔？這樣可以嗎？」

「……嗯……可以……」

「來，喝吧。我剛剛有稍微放涼了，應該不會很燙。」

「……嗯……啊……嗯……莫古索，這湯好好喝……你真會做菜……」

「沒有啦，我只是喜歡喫而已──」

不過，這是什麼味道啊？

話說，我是被人餵了什麼東西啊？

完全沒有頭緒。

那個……

馬納多

。

「嗯……？」馬納多轉向我這邊。

不對，不是馬納多。

「哥布希洛，你剛剛叫我什麼啊？」

「……我是叫你……什麼來着……」我眨了眨眼。「……我剛剛叫你什麼啊？可是，哥布多不就是哥布多嗎？奇怪……？但是我好像……」

「你剛剛是不是叫我

馬納多

？」

「……馬納多──」我用手輕摸了嘴巴周圍。「……沒錯，我把哥布多叫成了馬納多。就是這個名字沒錯，而且我記得……我作了夢。我把巨古索叫成莫古索，然後巨古索把我叫成……哈爾希洛。」

「……我也一樣。」

「咦？什麼東西一樣……」

我又見到了大家。

「我也跟你一樣喔，哈爾希洛──抱歉，是哥布希洛。我偶爾也會作那種夢。在那夢境中，我們都不是哥布林……所有人都是人類。哥布希洛叫哈爾希洛，哥佈德叫藍德，巨古索叫莫古索，夢兒林叫夢兒，席赫林叫席赫露。而大家都叫我……馬納多。」

夢兒林仰躺在地，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睡得正香甜。

是馬納多嗎？

比起離開新城區時，我們的日子已經變好過了，已經少有找不到東西喫的情況。填飽肚子後四處走動，體力自然變好。比起當時，我們大概變強了。見識過、聽聞過、瞭解到各種事物後，我們變聰明瞭一些，知道什麼地方會有什麼東西、遇到某種狀況用某種方式便能解決，也清楚怎麼做比較有利。

是

席赫露

，魔法師裝扮的她用法杖前端邊描繪元素文字邊詠唱咒文後，拳頭大的光彈便飛衝而出──射向席赫林。

贊贊贊……

「唔……！」哥布多用木棒敲偏莫古索的巨劍。

但是，這些想法在成形前就已瓦解，纔想着自己腦中好像浮現出了什麼，不知不覺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今天是雨天。

「呿……！沒砍中！不過本大爺纔不會放過你……！」

今天我們來到了森林的另一頭，地貌十分遼闊。

總有那種感覺。

我們剛剛睡了場午覺。

馬納多、莫古索、藍德、夢兒、席赫露。

席赫林已經站了起來，哥佈德和夢兒林只坐起上半身，揉着眼睛。

就像一切已經全都融爲一體，我身在其中，但不是中心，只是其中一部分──

「啊──我……好了耶。」

今天我睡得很沉。

至於哥布多，他雖然閉着眼睛，但不確定是醒着還是睡着了。

哈爾希洛襲擊而來，我勉強用劍擋下他的匕首，然而不管再怎麼防守、閃躲，他依舊不停進攻。哈爾希洛的眼睛佈滿血絲，他是認真的，是真想殺了我。好恐怖，現在是怎樣，好恐怖，非常非常恐怖。結果我腳軟倒地，哈爾希洛馬上猛撲而至，把我壓倒在地。我剛纔鬆了手，所以手上已經沒了劍。眼看哈爾希洛就要刺下匕首，我抓住他的手加以制止。

哥布多輕輕拍了我的肩膀後，前去叫同伴過來。我可能是鬆了口氣，身體頓時無力，因而躺到了地上。不過，應該沒什麼大礙。就像哥布多說的，我纔剛好轉，會這樣理所當然，肯定只是因爲這樣。

如果不必選擇這種方式──逼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也能過活，那就沒有必要這麼做。

我聽到有人在打呼，是巨古索？還是哥佈德？

「……哈哈，哥佈德，我覺得──你很猛耶，該說是心臟有夠大顆嗎……」

我接着花了整整三天，才終於恢復到平日那般的活動力。

──是

藍德

，他朝我飛衝過來。我趕緊閃躲，往旁邊跳開，拼命躲開藍德的長劍。「……哇啊！」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我一直相信你肯定會好起來，雖然不願去想……你可能有什麼不測，但終究還是會想到那邊去……總之太好了。」

今天是還可以的一天。

「喔，罵吧罵吧！無論被你們這些笨蛋說什麼，大爺我都不痛不癢啦！」

睡午覺真的是超讚的。

我們的生活品質稍微改善了，但還是必須注意體毛堅硬的大老鼠，那些傢伙如果成羣攻來，逃跑是最好的對策。

「啦啊……！」

今天哥佈德好像作了什麼壞事，被夢兒林狠揍了一頓。

不知大家是不是都睡着了。

「啊唔……！」席赫林胸口中彈後，一屁股跌坐在地。

「喔──席赫林，妳這傢伙對同伴是這樣說話的喔，很沒品耶，妳根本品行低劣嘛。不過，妳讓本大爺揉揉奶的話，我會如妳願變成灰塵喔？」

不用苦惱、胡思亂想也沒關係了嗎？

「呼奴，沒射中真可惜……！」夢兒說着這番話的同時丟掉弓，拔出獵刀猛衝過來。

「……就當我是廢渣好了，也沒比你廢比你渣，而且我唯獨不想從你這廢物口中聽到這些。」

「……太好了。」

視野不停搖晃。現在是什麼情況？現在是什麼情況？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我完全沒有頭緒，反正就是有一羣人類朝我們而來，攻了過來。話說，他們已經進逼到非常近的地方。很近，真的很近。我們來不及逃了，沒錯，逃不掉了。現在只能硬幹了，不過要怎麼硬幹？跟他們開戰嗎？跟

那些

人類開戰嗎？

「迎戰──」哥佈德一把抓住剛剛纔保養好的劍，整個人彈跳而起。「說這個地方很安全的，到到到到底是誰啊……!? 」

因爲有大家在，所以才能像這樣安心睡午覺。

話說，有同伴也是超讚的。

「嗯、嗯，雖然……還有點暈暈的，但感覺身體沒什麼大礙……了？」

「巨古索！你這傢伙長得那麼大一隻，但心臟怎麼會小顆成那樣子！」

「唔呀！

憎惡斬

……！」

我也考慮過要不要加入這種集團，雖然這是萬不得已的下下策，但若能確保生活安定，倒也沒到無法忍受的地步。然而，不僅是哥佈德，連哥布多都對此持反對意見。

今天──

今天我撿到一把看起來不錯的劍，因爲劍體巨大，所以給巨古索佩帶。

雖然非常困，感覺就快睡着，但始終還是無法入眠，不過我喜歡這種狀態。

就在這時，

有箭射了過來

。

今天我獵殺了野獸一起分食，味道非常可口，飽餐一頓。

「……你爲什麼不變成灰塵就好。」

「你剛剛也說過這裏很安全吧……！」我出言反駁後，甩了甩頭。

「……話說回來，我又沒有苦惱或胡思亂想。」

「蛤？你說本大爺怎樣？大爺我聽不懂耶？聽不懂一坨屎說的話啦。」

老實說，現在這樣……好舒服。

撇開哥佈德不說，既然哥布多都反對的話，那就不要加入集團了。畢竟我又不是想跟誰低聲下氣依附他人。不如說，可以的話，我想自立自強。

再說假使只有自己一個，也會感到不安吧。

今天我們試着靠近人類的城鎮。

同伴們在我倒下的這段期間，找來了剝掉硬殼就能食用的樹果、沒有毒的野菇、外觀看起來反胃但味道不錯的蟲子和乾淨的湧泉。好像還回去舊城區，查看了一下那邊的狀況。

我如果孤伶一人，就不會像這樣躺着了。肯定不會，應該說絕對不會。

「對啊，哥布匹洛，你這傢伙連這種事情都不懂喔，實在是蠢斃了耶。你根本是無藥可醫的蠢貨廢物耶，完全是廢渣！就是坨屎！」

「──快起來……！」

「哥布希洛，我去叫大家來喔，你傷勢剛好轉，待在這裏別動就好。」

「哆嚇……！」

然而我們這樣下去好嗎？

「……瑪莉克•愛姆•帕魯酷……！」

「嗯呀！席赫林……！」夢兒林瞄準席赫露後，正準備放箭。

是夢兒，是她射出了箭矢。這支箭雖然沒有射中夢兒林，但還是擦傷了她。夢兒林嚇得拋棄了弓箭。「──呼哇……!? 」

即使闔上眼皮，光線依舊刺眼，風徐徐吹拂，野草和土壤的觸感十分柔和，同伴就在身旁的感受實在讓人安心──

這時席赫林忽然「噗……」地笑了出來。她醒着嗎？等等，不對。我查看後發現，她閉着眼睛，完全就是熟睡的模樣。但是，她依舊「咯、咯、咯……」地壓低聲音笑着，也許是作了什麼好笑的夢。如果是夢兒林這樣，我還不會大驚小怪，不過現在是席赫林，實在叫我有些意外。

「我怎麼可能……讓你揉……！」

即使多一天也好，要怎麼做才能像現在這樣，大家齊心努力活下去？

然後，能活着更是贊到沒話說。

之所以會睡午覺，是因爲從昨天傍晚到今天早上的雨勢始終相當大，根本不是能夠好好休息睡覺的狀態。不過日出後雨停了，天氣轉好，地面一下子就幹了。由於氣溫十分暖和，因此大家就在討論要不要在草原正中央睡個午覺。我當然不太放心，不過這畢竟是視野遼闊的地方，有什麼東西靠近立刻就能察覺。哥布多雖然也有些遲疑，但也沒說不可以在這種地方睡午覺──既然這樣，睡一下應該不會有事吧……？

今天我過得不好也不壞。

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我立刻翻起身子。

舊城區的哥布林雖然並非盡皆如此，但有的手持威力十足的武器，有的穿着盔甲般的物品。而且好像有哥布林組織數人，甚至是超過十人的集團。這類傢伙大多佔據着水井，看來也有獲取食物的門路。

不對，是哥布多。

這類問題自有哥布多幫忙思考，跟着哥布多準沒錯──我終究還是這麼想了。不，我其實想都沒有想，只是回過神才發覺自己根本徹底依賴哥布多在過日子。

總覺得自己又作了那個夢──

今天我作了那個夢，而且跟哥布多說了這個夢。

期間也去了舊城區。碰到其他哥布林時，有的傢伙可能是看我們不爽，所以跑來威嚇，可想而知哥佈德肯定是怒不可遏。由於雙方感覺快要打起來了，因此我們把哥佈德拉離那個地方。

有時也會看到大老鼠以外的野獸。這種野獸有着細長的腳，脖子又直又挺，還有銅鈴大的漆黑雙眼。抓來品嚐後，發覺意外地好喫。

不過我即使看見哥布多用雙手捂着臉，也沒猜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他開始全身顫抖，然後，嗯……我覺得他該不會是哭了……？

偶爾見到像是人類遺落的物品時，縱使已經損毀、腐朽，也一定都會撿起來。

「我們想我們並不是爲了想被誰奴役才離開新城區的。」

該怎麼說纔好？就是覺得──我們好像越來越進步。

今天諸事不順，害我煩躁不已。

今天我找到了很多可以喫的野菇。

「吼！哥佈德！你到底是多下流呀!? 」

我坐起身子，思索着話語，不過仍舊半句話都說不出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和馬納多，不，是哥布多都做了相同的夢，在夢中大家都不是哥布林，而是人類──話說，我……怎麼坐起來了？

我原本想伸出手，但又縮回來搔了搔頭。我在哥布多調整好呼吸，從臉上放下雙手，對我露出笑容之前，只能默默待在原地。

這時，我有種一股寒意竄過身體的感覺，立刻趴到了地上。仔細查看後發現，我──人類的我，也就是

哈爾希洛

就在眼前。哈爾希洛好像是從背後靠近

哥布林的我

後，正要用匕首刺殺我。

接着攻來的是

莫古索

，他正打算用巨劍狠劈哥布多。

我正迷糊地想着各種事。

「啊。」哥布多瞪大眼睛。「……你、你沒事……對──吧？因爲你都坐起來了……」

我嘆了口氣。

「完了，得快逃──」哥布多本想拉起巨古索。「不行，來不及了，趕快準備迎戰……！」

今天在舊城區遇到其他哥布林找碴，差點就要爆發衝突。

「嗯，我知道了。那個……」我回以笑容。該怎麼說纔好？像是太害羞了，只能笑笑帶過那種感覺。「謝謝你，很多事情都太謝謝你了。」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纔沒被刺中。但是，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究竟是怎樣？爲什麼會這樣？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放開……！放開我……！可惡，這哥布林的力氣還滿大的耶……！」

另一個我，哈爾希洛想要殺了我。我大聲喊叫。住手，快住手。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自己居然要殺自己，這未免也太奇怪了。但是另一個我，也就是哈爾希洛好像沒聽懂，因爲我是哥布林的關係嗎？不過，我能聽懂哈爾希洛在說什麼。畢竟，他就是我，我就是哈爾希洛。不對，我應該是哥布希洛吧？總之，現在很不妙，匕首就要刺到我了。

「去死……！去死！快點死……！拜託你……！別再掙扎了！」

我怎麼可能放棄掙扎，我最好會放棄。但是，鐵定會撐不住，這樣下去，力氣一定會輸給他，會被他完全壓制。啊啊，慘了，匕首真的已經貼到眼前了。這不是譬喻，而是真的距離眼球極近。感覺一眨眼，眼皮就會碰到匕首尖端。快住手，這一定是搞錯了什麼，救命啊。

──馬納多！

「嗯……？」

馬納多。

──是馬納多。

「哈爾希洛，你怎麼了？咦？莫非你睡着了……？」

「……咦……」

我甩了甩頭，眨了眨眼，匕首當然沒有碰到我的眼睛──話說回來，匕首……？

「是怎樣……？」藍德用一副不屑的神情說話。「哈爾匹洛，本來還在想你這傢伙怎麼這麼安靜，結果居然是在打瞌睡喔，你實在是很誇張耶，竟然在達姆羅睡午覺！誇張斃了，這裏是敵地，敵人的地盤耶，你傻了啊！」

「達姆羅……」我愣在原地，也不怎麼火大。「──我……打瞌睡……了喔？是嗎？可是……」

「嗯唷？」夢兒蹲在我身旁，探頭過來看我的臉。「哈爾，你剛剛睡着了嗎？是睡眠不足嗎？」

「……嗯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嗯──……」

「話說──」莫古索坐在地上，做着揮舞巨劍的動作。「哈爾希洛好像從來都沒有比我早睡過。」

「……是喔？好像是那樣沒錯。」

「啊，夢兒呀，可能沒看過席赫露睡着後的模樣耶！還是有看過啊……？」

「……那個，我的睡相沒有很好，而且早上也大多很早就醒了……」

「總覺得沒看到很可惜耶。夢兒下次呀，要試着比席赫露晚睡，絕對──要好好看看──席赫露的睡相。」

但是，我已不記得內容了。

「現在去追的話……」席赫露好像也鬆了口氣。

不過，

那

真的是夢嗎？我有辦法保證

現在

不是在作夢嗎……？

馬納多這麼宣示後，藍德雖發了牢騷，但其他人反倒覺得開心。其實藍德也不是真心討厭提早回去，應該只是想爲反對而反對。不過馬納多很會應付這類情況，我是壓根兒沒辦法像他那樣就是了。假如沒有馬納多在，我想肯定已經有人對藍德大發雷霆了。

「……真的耶。」莫古索像是稍微鬆口氣般嘆了氣。

「我等等煮飯給大家喫好不好？」莫古索在回城途中率先開口。「看這樣子，我們應該滿早就會回到城裏，我還不太累，而且自己煮還能省錢。」

我們離開了羅姆達。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都是自己害大家要提早回城，心裏感到很抱歉；但老實說，我也在想，能有今天這種日子好像也不錯。

「夢兒……」我還是吐槽了。「不是合走，是合作喔，團隊合作纔對……」

「席赫露露露。」

「怎麼了？你作了什麼奇怪的夢嗎？」

「你爲什麼要跟大家不一樣！這樣團隊合走會被你搞亂耶！」

「本大爺要去喫攤販。」

「是這樣沒錯……」馬納多好像還有些遲疑。

「我想應該只是稍微睡了一下而已，怎麼了嗎？」

「廢話，妳是要走去哪裏啊，笨蛋。」

馬納多邊竊笑邊聽着大家的談話。──達姆羅。

「不過啊，那幾個傢伙感覺不是很精明耶？」藍德舔了一下嘴脣後，把手放到長劍的劍柄上。「要上嗎？我們過去偷襲應該會成功。」

「你、你說的對，嗯……我會牢記在心。」

「……我們別出手好不好？對方數量也很多，而且裏面還有一隻特別大隻的。再說了，我們也還沒調整好步調……應該說，我們感覺還沒充分準備好。」

「一……二……三……四……五……有六隻啊，數量真多……」

不過回想起來，總覺得那場夢──格外地長……

「人家愛死妳了。」

「你沒有

害

到誰喔。身體還是要顧，這樣纔是爲大家好喔。」

「是喔，那我們今天早點收工吧。」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馬納多詢問我。

「呿！」藍德咂嘴後踹了地面。「那些傢伙這下是撿回了小命。」

「別、別這樣，妳抱我抱這麼緊，我、我會跌倒……」

然而正當我準備點頭的瞬間，某種東西掠過腦中。那也許是我見過、聽聞過的東西，好像有脈絡可循，又好像沒有，一切的一切都混在一起，根本無法好好說明──但心是用力一揪，也變得喘不過氣。當下我只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

我們都錯了

，

現在不能出手

。

「應該追不上。」馬納多輕輕笑了。「不過，這樣也好，反正就是盡人事聽天命。」

「……若是偷襲成功，的確──」行事慎重的莫古索罕見地幹勁十足。「……能幹掉他們吧？」

馬納多看了我一眼。他應該不是想找我商量，肯定只是單純想確認一下我的情況而已。

「不管妳們說什麼！本大爺都不痛也不癢！欸嘿嘿嘿嘿。」

「嗯，席赫露，我也覺得妳說得對耶，因爲我們就是大家一起走路。平常是要工作、作業纔會講合作，所以我反倒覺得講成團隊合走更貼近我們的現況。」

「等等。」馬納多舉起手，要大家停下腳步。「……前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啥鬼話──……!? 」藍德極力駁斥。「還沒準備好的就你一個吧！本大爺可是準備到不能再好了……！再說了──」

沒錯。

「本大爺也要參加妳們的閨密談心時間！話說，也讓大爺我看看妳們睡着時的臉龐！不只是睡臉，還有睡到衣衫不整的睡相……喀呵呵呵呵呵……」

「唔啊。」夢兒用手指了那羣哥布林。「牠們跑了耶！」

「……可、可是，講成團隊合走好像也未必是錯的……」

「嗯──」我歪過頭。「……是這樣嗎？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耶，但不知不覺睡着或許就代表……嗯──」

我總覺得自己──作了夢。

「唔呀，那樣說纔對喔？」

被他用柔和的笑臉這麼一說，我根本無從反駁。雖然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要反駁他的意思。

做決定的是馬納多，所以他會有所遲疑。結果會如何演變，當然是由我們所有人承擔，但馬納多依舊責任重大。

而且我還……相當身歷其境──是說，那好像是場很長的夢……？

我壓低姿勢定眼查看。真的，可以看見草原的另一端有東西在動。我有點訝異，看起來是哥布林，但這裏明明不是達姆羅，哥布林卻集體行動。

「唔……夢、夢兒，妳怎麼了，突、突然這麼喊我……」

「……馬納多，我剛剛睡了多久啊？」

「是、是吧!? 我、我也是這麼想，纔會那樣說……」

豈止是幾乎忘光，而是忘得一乾二淨。

「……我肯定也會很討厭。」

「不可以啦！莫古索如果變成藍德那樣，夢兒會非常討厭！」

「……下流不要臉。」

「是、是喔……？」

沒錯，這裏是達姆羅舊城區。我們就像平常一樣，到這裏來獵殺哥布林。現在只是在快要崩塌的建築物裏稍做停留，休息片刻，記得我坐下來，然後──打了瞌睡……？好像吧？

「偶爾也在天黑前回歐魯達那，好好放鬆一下吧。」

「咦？不用提早吧？因爲我個人害大家提早收工，感覺很不好意思……」

「不……」

「夢……」

「我是沒關係，不過被妳信誓旦旦那樣一說，害我覺得有點害羞耶……」

「哈哈……藍德你的心理素質還真強大……」

「唔……」夢兒也架好了弓箭。「對方好像還沒察覺我們耶？」

不過，我覺得我現在如果點頭的話，馬納多應該就會做出決定。畢竟，我還是有能力在馬納多背後推他一把，而且我也應該要這麼做。

「既然這樣，妳就好好說話別被挑語病啊。但也要妳有那本事！」

「藍德大變態！」

「唔嗯……被藍德念，讓人家覺得好火大。」

「如果要出手……」席赫露用雙手緊握法杖。「就得快點做出決定……？」

「沒事……我想我可能真的有點累。」

「莫古索！你這傢伙要稍微跟本大爺看齊！你是戰士吧！你的身心狀態如果不夠強大，要幫大爺我誘敵都會誘不到喔！」

我目送着越離越遠的哥布林背影，心裏想着剛剛纔醒來的

那段悠長夢境

。沒錯，那就是場夢，一場我在極短時間內作的，長到不能再長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