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14++ 倘若能與你再度相會

ex.5 直至昨日的我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3.1萬 字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level.14++ 倘若能與你再度相會 ex.5 直至昨日的我插圖(1)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level.14++ 倘若能與你再度相會 · ex.5 直至昨日的我 · 第1張插圖

1.我想問的事

──話說,我是在幹嘛?

對了,我在哭。

現在我已經知道,無論再怎麼哭,眼淚都不會流盡。

雖然我不想了解這種事,但就是體會到了。

眼淚不會乾涸。

不過,哭得越久,越能確實感受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在不斷消逝。我現在到底還能失去什麼?總覺得自己已經一無所有,但實際上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我每天都還在失去。

我每小時、每分、每秒,都還在失去什麼。

「梅莉……梅莉。」

有人在叫我,而我知道是誰在叫我。從牀上起身後,就模糊地看見哈亞西站在房門口。我想回話,卻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哈亞西沉默不語一陣子後,開口說:

「我說,梅莉,我們這幾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吧。」

自己如果沒回答,對哈亞西實在過意不去──我點頭回應。

哈亞西感覺稍微放下心似地吐了口氣後,「其實──」又再度開口。

「有個名叫獵戶座的

集團

,他們的團長是個叫希諾哈勒的,他在得知我們的情況後,問我們要不要加入獵戶座。」

「……我也一起嗎?」

「當然是連妳一起啊。」

這種時候,我該怎麼回應纔好?以前的我會如何面對?

如果是在米契奇、慕茲蜜和歐古這三人還活着時;是在身爲神官的我沒能盡責,害死他們三人之前,我會如何面對?他們三人等於是我殺的。他們是我重要的同伴,身爲神官的我下定決心,不管遭遇什麼困難都要守護他們。但只有下定決心顯然不夠,必須要徹底守護纔算數。本以爲自己辦得到,到頭來或許只是高估了自己。不,不是或許,我就是高估了自己。

實際上,我沒能守護好他們。

我錯估情勢,結果說明了一切。我只能面對現實,不想面對都不行。害死同伴、無法守護同伴性命的神官,根本不是神官,只是個人渣。這種人壓根兒沒有存在價值,明是如此,我卻恬不知恥地苟且偷生,活了下來。

獵戶座成員的做法應該是對的,畢竟換作是我,也會採取相同的行動。

哈亞西遲遲沒有離開房門口,他應該是在對我說什麼,也許是在想辦法安慰我,又或許是在想辦法鼓勵我。我可能得告訴哈亞西,他做再多都只會徒勞無功。但若真的說出口,他應該會受傷吧。畢竟他一樣失去了同伴,內心理應非常難受。我不想讓他更痛苦。說實話,應該是由我來幫哈亞西打氣,可以的話我很想這麼做。可是我辦不到,我什麼事也辦不到。我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做什麼,唯一做得到的事就只有閉嘴乖乖待着。

「我沒加入其他公會,是因爲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跟在別人底下學新東西。」

總而言之,既然

上工

,我就必須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至於個人的感受、心裏的想法,甚至什麼也沒在想,都無關緊要,必須切換成工作模式纔行。我可以不再是我,做好份內工作纔是首要之務。我乾脆切割自我好了,只要拿出身爲神官的那個我就好了。以後我就不是梅莉,只是一個神官。

如果想逃,你自己一個人逃走不就好了?我當時並不想逃,完全沒有要丟下同伴獨自逃命的念頭。逃跑不是我的作風,我不會做出這種事。歐古最先倒地不起,接着慕茲蜜也倒下。那個當下我就已經覺悟,認爲我們毫無勝算,應該誰都無法活命,全會命喪該地。

「聖騎士沒辦法治療自己的傷勢。」

「隆基、奧茲卡。」

獵戶座的成員很替我們倆着想。他們應該是覺得我們痛失同伴,深受打擊,一下子無法應付高難度的戰鬥,所以先來挑戰能從容應戰的敵手,藉此讓我們重拾自信,同時喚回實戰該有的敏銳度。

這個名爲獵戶座的集團十分有名,身爲團長的希諾哈勒就是個大好人,其他成員也都是優秀的義勇兵,人品一樣不差。

我還是感到不安,但已下定決心要跟他們前往。我先前或許不算欺騙希諾哈勒,自己是真的想努力看看,所以才退出獵戶座。就算我待在獵戶座──和哈亞西一起待在那裏的話,也無法正視前方。因爲只要一看向前方,就會看到哈亞西的背影。對我來說,那是種怪異的畫面。然而我無法忍受的不是哈亞西的存在,而是

我眼前就只有他一個人在

。如果哈亞西在,而米契奇和歐古不在,慕茲蜜也不在我的身旁的話,那才奇怪。但他們就是不在,我的同伴們已經不在了,絕對不會再出現了──我在每個瞬間都深切體認到此事,這對我來說根本是種折磨,使我萬分痛苦。

但是,我的想法呢?我有喊過半句救命?有出聲向誰求援,說我想活命嗎?

他自稱

原聖騎士

確實很奇怪。據說義勇兵退出某公會再加入其他公會這種事不算罕見。不過這種時候,那個義勇兵自我介紹時多會說自己是原盜賊的戰士之類,畢竟以前是盜賊,現在是戰士。但金恩乍看之下就是個聖騎士,披風雖是黑色,不過身上穿的是白色鎧甲,頭盔也是白的。只是胸甲上原本像是刻有六芒星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刮痕,看樣子六芒星圖案應該已被刮掉。金恩說是三十三歲,不過他那胡亂往後梳的偏長頭髮中交雜着白髮,也能見到顯眼的白色鬍渣。從外觀來看,說他四十歲左右也不無可能。

「明天我們去新城區看看吧。」

我絕對不怨也不恨當時帶我逃離那個地方的哈亞西。

在殲滅三羣哥布林後,我察覺到了一直以來不曾注意到的事。可以的話,我壓根不想察覺、不想知道這件事。

不過,我根本想不到自己能夠幫他什麼。

「……抱歉。賽林礦山我……」

「賽林礦山!」

2.自知之明

米契奇、歐古、慕茲蜜和哈亞西,快注意我,欸,我的表現相當了不得吧?不管什麼事情都會去做,無所不能。你們快稱讚我、快欣賞我、快愛上我、快接納我這個人。

所以一像這樣沒任何人仰賴我時,我就鬧彆扭。心裏會覺得,算了算了,既然誰都不需要我,那我還待在這裏幹嘛。

哈西亞還未能全盤掌握他們所有人的特徵,但憑藉着認真又拚命的天性奮勇殺敵。感覺得出來,這些同伴十分賞識他的這份努力,進而接納他,還想方設法給予支援。

事情不是這樣。

同時,尤克伊隨機應變的能力,廣受所有人的信賴。他們這些同伴之間也很清楚,信源懂得在關鍵時刻發動效果顯著的魔法。

金恩插嘴說道。

假如面對的是更強的敵人,我也必須出手纔行,在那時候我也能有所貢獻──事情或許是這樣沒錯,但現在的問題不在這裏,我如今最在意的是,自己這種冗員般的立場。

雖然馬隆這麼跟我說,不過我太緊張,幾乎從頭到尾都低着頭,就算有人找我說話,也沒能好好回話。我實在很擔心,光是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就足以破壞現場氣氛,但無論是演個

普通人

,還是裝成開朗待人,我真的辦不到。

「既然如此……」馬隆隨口跟我提議。

錯不在哈亞西,他沒有錯。換作我是他,肯定會採取相同的行動吧。所以我不會開口問這種事,我不想談論這件事,不想碰觸這個傷口──傷口?不對,這感覺可不是用傷口兩個字就能輕易帶過的。我的雙手雙腳已被截斷,全身外皮已被剝下。我減緩不了這股痛楚,也沒辦法治癒這個傷勢。

魁梧強壯的馬茲亞基雖然身在最前線,卻又不會不慎過於深入敵陣,所以尤克伊、信源還有塔那摩莉都最倚靠他。

這就是我。

爲什麼不讓我和米契奇他們一同死去?

「先前我實在是不想死,所以就用了這個魔法。」

我好想死,至少當時我也該一起死去。

壓根兒沒有半點逃跑的意思。

噯,哈亞西,你到底是爲了什麼要救我?

我就只是個自戀狂,只希望別人認同自己、肯定自己、奉承自己、重視自己。

3.獨行俠的自由

「沒錯,不過呢,其實有種名叫

罪光

的魔法,算是所謂的絕招吧。使出這招的聖騎士能立刻治癒自身受的傷,是種非常厲害的魔法,可說是

光之奇蹟

的個人專用版。」

──快,你們快逃。

「嗯嗯,是滿好奇的。」

「聽說發動過罪光的聖騎士,就會自動被逐出聖騎士公會喔。不過,活着纔是一切啊,只要能活下去,快速切換跑道,換當個戰士還什麼的就好了。我的話是一定會這麼做,不過金恩就不同了。打從離開聖騎士公會後,就沒再加入任何公會,所以纔會自稱原聖騎士。」

我想要再努力一次,也想爲了那些被我害死的同伴好好活下去,所以才退出獵戶座,離開了哈亞西。雖然對哈亞西,還有善待我的希諾哈勒及獵戶座的成員們感到抱歉,但我只能這麼做。

這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有沒有我都一樣,我是多餘的存在。

爲什麼?

你在那個時候爲什麼要拉着我逃走?

一切的一切都已改變,完全不同於三人還活着的時候。

如果心裏這麼想,大可說出來。但是哈亞西救了我,因而對我感到內疚,所以說不出口。然而當時他又不能見死不救,只是做了對的事,他自己應該也不後悔救了我。不過,他同時也知道我並不希望自己獲救。他沒有任何責任、沒有犯下任何過錯,只是我並未心存感謝,根本說不出什麼「謝謝你救了我」。

道別時塔那摩莉這麼說。想必是舊城區的敵人太弱了,如果不到新城區進行強度更高的戰鬥,應該就做不成復健了吧──我是這麼理解的。或許事情就是這樣,明天的我也可能會有什麼改變,或許能上點軌道,多少做出一些貢獻。

男子明明有副帥氣的面容,但缺了一顆門牙和右側側門牙的緣故,看起來有些喜感。他的名字也相當奇怪,自我介紹時說他叫馬隆,不過這應該不是他的本名。而我只跟他說「我已經退出原本的隊伍,現在正在找工作」。

新城區的哥布林和人類義勇兵一樣,都是全副武裝,而且懂得采取團體行動,寡不敵衆時基本上都會呼叫同伴助陣。我們也只是踏進新城區的邊緣地帶,接着就沒再繼續深入。即使如此,還是展開了一場又一場先前無法比擬的激烈戰鬥,但我還是無法找到自己的定位。僅有幾次在戰鬥結束後用了

治癒

,其餘時間都只是待在塔那摩莉身邊,完全無法行動,也無法掌握戰況。我明明沒做任何事,但一看到哈亞西開始和哥布林互砍,就會擅自變得呼吸急促,接着喘不過氣,胸口緊悶不已。我無法直視哈亞西,但撇開視線後,眼睛要看哪裏纔好?哈亞西明明正在奮戰,我現在是在幹嘛?他不想原地踏步,打算繼續前進,而我接下來的打算又是什麼?

全都只是爲了我自己。

我輾轉難眠,徹夜未睡,翌日直接出發至達姆羅新城區。實際的感受就是跟着大家一起走,哈亞西已經開始快速地融入獵戶座這個團體,只有我還像是個

客人

。馬茲亞基和尤克伊只有和我打打招呼,塔那摩莉和信源則是很煩惱要怎麼和我相處。哈亞西感覺相當焦躁,一副就像在對我說「妳這樣不行啦,妳自己也知道吧」的模樣。

我禁不住大聲說話。酒館裏頓時鴉雀無聲,一種糟到不能再糟的感受化作千萬支針,插進我的心臟。

我並非有所期待,只是覺得自己必須振作,必須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

金恩抬了抬下巴示意後,兩名獵人便站上最前線,馬隆則是退到我的身邊。一換完位置,馬隆走路時就開始變得多話。

過去我只要是辦得到的事情都想去做,都要去做纔會甘心。我做得越多就感到越滿足,還會受到大家的讚賞與依靠,因而非常開心,最終得意忘形。我以前認爲不管做什麼都是爲了大家、爲了同伴、爲了隊伍、爲了所有人。但是,我錯了。

實際上,這樣的做法看來對哈亞西是

有效的

。馬茲亞基稱讚他「突擊得好」後,他甚至露出了笑容。哈亞西當然是淺淺一笑,但笑完後還瞥了我一眼,一副難爲情的樣子。不過,對好勝心本就強烈的戰士哈亞西而言,認真揮劍對抗敵人確實就是恢復實力的正確方法。這樣下去,他應該就能克服低潮,我對此由衷感到開心。

「包在我身上,我其實知道滿多好地方,只是這麼一來路程就比較遠了,妳可以嗎?應該是可以吧。我看大概得在外頭住幾晚……我想想喔,光是來回就要花上一天,所以可能得住個三晚左右。妳就抓這個時間去準備行李,明天在北門前集合喔。」

「要不然這樣好了,妳要不要先和我組隊看看?我會再去找四個人,明天我們就去趟賽林礦山吧。」

我也會和大家一起死去。

「妳不會好奇金恩爲什麼是原聖騎士嗎?很好奇吧?」

翌日早晨,來到北門集合的共有六人,分別是戰士馬隆、獵人隆基、同是獵人的奧茲卡、盜賊彭基契、原聖騎士金恩,然後還有我。隊長好像不是馬隆,而是年紀最長、應該是三十三歲的金恩。隆基和奧茲卡的身形高瘦,兩人都揹着大弓,看起來就像是對兄弟。彭基契則非常矮小,感覺起來就是個盜賊,身手應該相當敏捷。

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賺錢的方法,所以就先去了趟義勇兵團事務所,打算找布蘭甜心商量一下。我明明是這麼打算的,但真的要這麼做時,卻連事務所都走不進去,就這麼杵在事務所正前方。這時有人從背後對我說「小姐,妳怎麼了嗎?」,我一轉頭,就看到一個像是戰士打扮的男子正在微笑。

什麼我想獨自努力一陣子看看,都是在說謊,我根本沒打算努力。不過,也不能遊手好閒,畢竟只要活在世上就要花錢。悠羅資保管商會里雖然還有些積蓄,但不用多久也會耗盡吧。

「這些人完全不會一板一眼,妳就放輕鬆跟他們相處就好。」

拿到的白色斗篷上飾有獵戶座的標誌「七星徽紋」,穿上這件斗篷後,總覺得自己好像就能變成另一個人。哈亞西披上後,看起來也好像判若兩人。

我找到旅社後,就搬離了宿舍。由於那是間限定女性入住的出租型旅社,所以哈亞西也沒上門拜訪。

然而米契奇對我們這麼說。事實上我們的確逃了,米契奇或許也覺得,就算只有我們活命也好。

回不去那時候了,也不可能回去就是了。

馬隆把嘴彎成「ㄟ」字形後聳了聳肩。

我垂下頭後,只回了句「我知道了」。

欸,哈亞西,我什麼也不想做,而且也覺得自己什麼也做不到。但是,一看到你啊,就非常想問你一件事,只有這個我非問不可。

實在有夠噁心。

「我現在加入的是自由同盟,如何啊?要來瞧瞧嗎?我們這邊不是集團,可任由無所屬的義勇兵自由加入,隨時能組隊,也隨時能解散,就是個類似能賺些生活費的地方,這裏的成員就是這種隨緣的關係。當然,同盟本身是自由進出。在那組隊也可能遇到合得來的人,之後就變固定班底,所以也能當作去尋找同伴。」

他是我珍貴的同伴,從前的同伴如今只剩他一人。我希望他能儘快振作,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都願意去做。

前來達姆羅新城區的這三天裏,我體認到自己已經變成

派不上用場

的神官。我因而告訴哈西亞我要退出獵戶座,然後去跟希諾哈勒道歉,撒了謊說「我想獨自努力一陣子看看」。

對我來說,這裏或許是最理想的地方。馬隆帶着我到自由同盟義勇兵經常聚集的天空橫丁酒館,把我介紹給了其他人。此處雖比不上著名的雪莉酒館,不過也相當寬敞,裏頭的客人看上去大概有二十來位。雖然不是全部,但聽說一半以上都有加入自由同盟。

「然後就當不成聖騎士了。」

無論是馬茲亞基,還是尤克伊和信源,都非常信任塔那摩莉,覺得自己無論受到什麼傷害,她都會出手治癒。塔那摩莉就穩穩地鎮守在後方,偶爾會下達簡短清晰的指示,沒有任何人會質疑她。

「梅莉,我跟妳說,聖騎士和神官一樣,都能使用光魔法。不過,神官的光魔法和聖騎士的光魔法有些差異。妳是神官,或許知道差異在哪裏吧──」

不過,馬茲亞基身高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全身裝配板金盔甲,只要豪邁揮舞巨劍,哥布林就打退堂鼓了。哈亞西和尤克伊則會接着出手,信源也會趁機發動魔法,攻擊這些臨陣脫逃的哥布林。光靠這樣的攻勢,形勢就已底定。攻破哥布林們的防線,讓牠們潰不成軍後,接下來就只須想辦法殲滅牠們。到了這個階段,幾乎等同單方面撲殺而已。

「我說妳,已經在那邊待了好一會兒了吧。我覺得妳的行跡好像怪怪的,畢竟看到妳這樣子,任誰都會在意吧。」

我覺得以前的自己……

結果那一天,我連一次光魔法都沒用到,只是杵在一旁用眼觀看。我應該是一副讓人擔心的模樣,所以塔那摩莉和哈亞西都很擔心我,找我說了好幾次話。我當然也想加以掩飾,但是我完全不懂要怎麼做才能裝成泰然自若的樣子。

馬隆笑着對我說「沒事、沒事」。

塔那摩莉面容溫厚,不過身高比我還高,明明一身戰士般的裝扮,手拿的武器卻是短棍。隊上除了有原是戰士、現爲神官的她之外,還有戰士馬茲亞基、魔法師信源、原爲盜賊的戰士尤克伊,再加上我和身爲戰士的哈亞西。馬茲亞基、哈亞西和尤克伊都站在最前線,塔那摩莉和我則負責保護信源。由於尤克伊一身輕裝,行動較爲方便,因此戰況若是喫緊,他也能後退兼任後衛。

「獵戶座……」

獵戶座的人相當照顧我和哈亞西。我們倆加入名爲塔那摩莉的女子率領的隊伍後,便前往達姆羅舊城區獵殺哥布林。然而塔那摩莉麾下的義勇兵全都一副老手的模樣,前去達姆羅舊城區實在不合常理。與其說是要試試我們倆的身手,其實更像是要替我們暖身,講得更直接就是,擺明要幫我們復健找回手感。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就換去別的地方吧。」

我爲的不是大家。

過程中我根本無所事事,只是像旁觀者似地遠眺馬茲亞基等前鋒戰士擊潰哥布林羣的模樣。哈亞西的身手縱使沒有以前那麼俐落,但依舊相當靈活。他那奮戰的英姿,在我眼裏只是種遙不可及的光景。

這是我本身最見不得人的部分。由於待在塔那摩莉這種遠比自己

能幹

的神官身旁,才徹底領悟到自己以前有多麼自視甚高、錯誤百出。先前那個無法挽救的天大悲劇,根本就像是我一手造成的。

「不過代價是會失去路密愛裏斯的庇佑。」

我只是想感到滿足、受到讚賞、受到依靠、享受開心的感覺。然後得寸進尺想要更多,一直追求這些,需索無度,不斷地追求。

表現得還不錯──不對,其實是覺得表現得相當好、非常稱職。

隊長雖是金恩,但領路的還是馬隆。我們出了歐魯達那後向北行進,如果一直直行就會進到森林。若是穿過森林馬上就會抵達戴德黑監視堡壘,那裏駐守着監看人類動向的半獸人部隊。然而馬隆選擇的是進入疾風荒野的路線,打算繞過森林,也繞過戴德黑監視堡壘。要到疾風荒野約有十二公里的距離,由於我們的行走速度稱不上快,因此花了快四小時。

金恩這麼說後自嘲般笑了,然而那個笑容顯露出他失去重要事物、留下永遠無法抹滅的傷痕的一面。

即使如此,他現在還活着。而且毫無遮掩傷痕的打算,就這樣開誠佈公地繼續活着。

我也能像他那樣,即使受了傷還繼續活下去嗎?我沒這種自信,但覺得自己肯定會想嘗試這麼做。

受了傷自然會痛、會難堪,當然會想輕描淡寫帶過、想加以抹滅。可以的話,甚至想當作沒發生過──看樣子我好像不這麼認爲。觸目驚心的傷口結痂、癒合後,傷痕會越變越淡,疼痛也會逐漸減弱。不過我應該會覺得,不是這樣也沒差,任由傷口一直痛就好。

在獵人們的帶領下,我們一路上避開危險的野獸和險路,一直行進到下午近旁晚時分,終於來到此處。

這裏是座山谷,正確來說應該是個旱谷,並無河流流過。這座山谷呈現朝向東北方的十字形,東南面、西南面、西北面都是斷崖,因而無法往下。東北面則爲平緩的斜坡,從那邊應該能下到谷底。

其實不是應該,而是確實能下到谷底,要去谷底就只有那條路可走。

由於山谷相當深,谷底感覺十分昏暗。

不過從山谷上方還是能勉強看到,有東西在谷底蠢動。

「……是

不死之王

的隨從。」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馬隆拍了一下手,感覺很高興地現出笑容。

「先說這只是我的推測喔。殭屍和骷髏人都很怕陽光,對吧?所以那些傢伙基本上都是夜晚纔出沒,天一亮好像就會躲到昏暗的地方。然後我在猜──這裏剛好就是牠們躲藏的那種地方。附近這一帶別說是山了,連高一點的丘陵都沒有,只有低矮的灌木。昏暗的地方就只有這裏,所以自然而然就變成

這樣

了吧。這種地方我只知道這裏,不過別處肯定還有。」

「……那接下來是要……?下去的話──」

「肯定很危險啊,畢竟牠們若突然一擁而上,可是非常恐怖的。所以,我們要先挑好目標,再把目標引過來。我和隆基會負責去引誘目標,剩下的四個人就找適當的地方埋伏。之後大家只要合力打倒我們引來的傢伙就好。講這麼多,實際示範一次給妳看應該比較快。梅莉,除了妳之外大家都有這麼實戰過了,所以妳儘管放心,先在旁邊觀摩就好。今天時間已經很晚了,就只打一次喔。」

金恩、奧茲卡、彭基契和我四人在東北側擺開陣勢,馬隆及隆基放輕腳步走下了斜坡。

我們在原地靜靜等待,包含我在內,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馬隆話多,但其他人算是不常開口,這點幫了我大忙。我以前常和米契奇他們聊天,大家很愛聊,但我也不遑多讓。然而這並不代表我本來就很多話,應該只是因爲和合得來的人在一起太開心,所以纔會打開話匣子。現在,要我靜默無聲幾小時都沒問題,不講話根本不痛不癢。如果沒必要,我反倒想一直閉嘴不語。

過了一陣子,馬隆和隆基小跑步回來了。看上去有東西在追趕兩人,那是人類嗎?體型感覺還真矮小,而且步伐一跛一跛,身體斜向一邊。

「那是殭屍吧。」

彭基契嘟囔後,「嘻嘻嘻嘻」地發出令人不舒服的笑聲。看樣子這個矮小男不僅是臉長得猥瑣,而是連整個人的言行舉止都很下流。

馬隆說這戒指能避邪,不知道對夢魔是不是也有效?戴上後是不是就不會作惡夢了?

我走出了帳篷。

這一切都得怪自己行前思慮不足,不顧前後就傻傻地跟了過來。我真是蠢,根本蠢得無可救藥。

「妳怎麼了?沒事吧?」

現在有多達五個還不太熟識的男子,就在帳篷那塊布的另一頭。而且,這裏可是疾風荒野,距離歐魯達那非常遙遠。仔細想想,自己的人身安全實在是深受威脅。

「──梅莉?」

「……結果她在幹嘛?」

「是喔?那就好。」

馬隆沒再追問,往後退開。不過我不太清楚自己有沒有矇混過關。

我低着頭,但還勉強站着,沒蹲下身子。

亡者最悲慘的下場,依靠不死之王的詛咒活動,沒有意識,也沒有靈魂。

每次夢見這種夢時,就會覺得自己羞辱了這些被自己害死的同伴,變得無法原諒自己。他們如果怨我、恨我都無可厚非,但就算一切都是我的錯,我認識的這三人依舊不會怪罪於我。然而,在我夢裏的三人都在指責我,我居然這麼不合理地貶低了他們。我若想懲罰自己,自己怪自己不就得了,如今卻轉嫁到他們三人身上。

我夢見好多次,米契奇、歐古和慕茲蜜都變成會動的死人,擋住我的去路。他們都已經死了,所以無法說話。但我就是知道,三人都在問我,爲什麼見死不救?爲什麼自顧自地逃命?我沒辦法回答,只能不斷道歉,最終三人就朝我襲擊而來。

金恩發號施令。

我看那戒指沒兩眼就收進口袋了,雖然不想要也不需要,但若是拒收,馬隆肯定不會善罷干休。要應付他實在太麻煩了,所以我決定順了他的意就好。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不可思議,自己居然到了如今都沒去想這件事──

呼喚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近,我幾乎是用要往後彈開的態勢猛然抬起頭。原來是馬隆。我本想說聲「怎麼了?」,但一下子發不出聲音,所以點了點頭。

梅莉,妳搞什麼啊。振作點,不要自暴自棄──拜託你們……

「輕鬆解決。」

「其他人也可以嗎?看來沒人有意見。那妳就拿着,聽說祕銀戒指可以避邪,這就當作妳加入自由同盟的紀念。」

男性吶喊響徹現場後,傳出了某種聲響。那是砍倒物體,不,應該是擊破物體的聲響。

不過那個人不久後就把手縮回去,離開了帳篷,最後好像坐到了篝火旁。

沒錯,我不能繼續待在帳棚裏了,得趕快逃走。好,得快逃。我只用鼻子呼吸,趕緊整理了思緒。現在外頭醒着的,好像只有馬隆和金恩兩個人。我記得他們倆在生完火後,的確都卸下鎧甲了。這種情況下,很難甩開他們的追捕成功逃跑。如果出奇不意地溜走呢?但他們不是一般人,是體能好的義勇兵,我壓根兒不想跟他們比賽跑。

或許讓我遭遇有點悽慘的事情纔是理所當然的。馬隆如果在打什麼壞主意,就隨便他了,讓他得逞就好了。像我這種人,下場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反射性地裝睡。可是裝睡沒問題嗎?還是我應該起身去問那個人想幹嘛?

「上次那樣是不錯。」

「可能是我們太會挑獵物了。」

無論是米契奇、歐古還是哈亞西都不是他們

這類型

的人,所以我的戒心或許是太低了。不過,我

在這方面

真的從未有過不好的回憶,或是悽慘的遭遇,至少來到格林姆迦爾之後都沒有。

至於來到這裏之前的事,由於都不記得了,因此無從得知。不過,這也不代表一定沒有就是了。

我們離開殭屍谷,走了一小時左右,便在那紮營過夜。馬隆他們只帶了一頂帳篷,正當我在煩惱該怎麼辦時,其他人要我一個人睡帳篷內,他們則露宿野外。晚上也是由他們輪流站哨,因此我應該能直接睡到天亮。

「隨你便。」

「只不過是要上個女人,幹嘛花那麼多心思啊。」

「這樣啊。金恩,你明明對這方面不感興趣,但怎麼就這麼敏銳啊,看來是人生閱歷的落差了。唔嗯──我把不到她啊,既然如此,那就速戰速決?」

我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響,從口袋中取出祕銀戒指。給我這戒指是表示他別有居心?是的話,未免也太明顯了。難道他是要用這種從殭屍身上奪來的物品來嚇嚇我?

「準備。」

「不會嗎……?」

馬隆和金恩還沒行動。我要先發制人。

「我不用特別待遇也沒關係……」

然而我半步都動不了,甚至連在旁觀戰都辦不到。

我準備起身,想走出帳篷,吸吸戶外的空氣。就在這個瞬間,帳篷門口稍微被打開了。雖說是門口,也只是帳篷布上的一條縫,不過內側設有幾處釦環和繩子,現在是緊閉的狀態。話雖如此,終究和附有鎖頭的門扉不同。若將手指插進布縫,輕而易舉就能撥出縫隙,從外面也能用刀劍直接割斷繩子打開出入口。

「女人上個一次就很夠了。」

「那東西那麼矮,不是矮人,就是人類或妖精之類的小鬼頭吧。」

馬隆滿不在乎地這麼說後,我都快沒辦法呼吸了。完了,這可麻煩了,現在情況糟糕透頂。原來不只馬隆。本以爲金恩重情重義,現在看來根本是壞蛋,而且是個大壞蛋。從剛纔他們的對話聽起來,完全是個強姦慣犯。連打算先

到我再下手的馬隆,都還比較有人情味,雖然我很不想用人情味這個詞就是了。慘了,我會完蛋,會被他們侵犯。現在該怎麼辦?

「梅莉,妳怎麼了?怎麼醒了?」

你們快來罵我啊。

「我壓根本不懂對女人好的傢伙在想什麼。」

「也是,確實是會膩。而且照你那樣,也不用擔心之後會衍生什麼麻煩事。」

米契奇、歐古和慕茲蜜,我這幾個同伴都是命喪賽林礦山。

這個殭屍不管是人類,還是非人類的種族,大概都和米契奇、歐古及慕茲蜜一樣,遭遇意外死去,無法獲得安葬,最後變成這種不死之王的隨從。

思來想去,最不對勁的果然還是馬隆。當初來跟我攀談的也是他,再說了,馬隆這名字本就夠不對勁了。而且他平易近人、好相處,目前待我也很親切,也沒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但這些更讓我心生疑竇。

其實,我之所以會加入什麼自由同盟,然後來到這個

殭屍谷

,簡單來說就是爲了錢,爲了賺錢。祕銀戒指肯定能賣到不錯的價錢,因此有人要給我,當然是收下就好。不過,沒必要感恩對方,畢竟若是覺得欠下人情,之後就必須回饋什麼。這麼想相當危險,這可能變成把柄遭人利用。

馬隆像在開玩笑地說。

奧茲卡抿嘴笑着,輕輕撞了彭基契一下。外觀相似隆基的奧茲卡,不說話時明明還像是個正人君子,沒想到一開口,表情就顯露出他的壞心眼。

金恩簡短喊話拔出劍後,彭基契和奧茲卡也各自拿好了武器。

我無法正視殭屍,因而低下頭,感到頭暈目眩,胸口疼痛,還產生耳鳴。

繼續待在這裏的話,簡直就是甕中之鱉。

「難道妳想睡我旁邊嗎?」

「要上嘍。」

是馬隆和金恩。朝帳篷內窺看的似乎是金恩。

我該不會是撲火的飛蛾吧?自己主動往陷阱裏頭跳?

「誰知道你的癖好是啥。」

至於彭基契,我還摸不透他。只是,其他四人很明顯就輕視他。儘管如此,彭基契卻也讓人覺得他未必對此反感,有種愛被這樣欺壓,甘之如飴、樂在其中的感覺。

我現在是癡人說夢嗎?害死同伴的我,居然妄想不作惡夢。光是米契奇、歐古和慕茲蜜願意出現在我夢裏,我就該感激萬分了吧?真要說起來,我根本沒臉見他們,沒資格夢見他們。

「畢竟我們隊裏就只有妳一個女孩子,這種情況下,再怎麼樣都得給妳特別待遇吧,怎麼可能把妳和男的一視同仁。」

隆基、奧茲卡和彭基契橫躺在稍遠處,看來這三個人都已經睡着了。

「……嗯嗯。」

我當然想好好埋葬他們,想帶回他們的遺體確實火化,在山丘上立個墓。但是,想要、覺得必須這麼做的同時,就代表爲時已晚。我和哈亞西兩人,壓根不可能返回礦山尋找三人。更何況,殺死三人的是那個惡名昭彰的死亡斑紋,找尋遺體會伴隨非常大的危險。而且身爲神官的我知道,有的人死後三天,不死之王的詛咒就會開始作用,要招募人手幫忙也緩不濟急。

「不過,硬上啊,偶爾來一下也不錯啊。我們前不久不是才做過?」

殭屍

而金恩又是怎麼樣的人?即使失去路密愛裏斯的庇佑,依舊恪守操守做一個原聖騎士。雖然行事作風和言行舉止都相當情緒化,但重情重義。總覺得他不會是個壞人。

太卑鄙、太無恥了。

「我看人應該還算準吧。雖然不需要就是了。」

我應該睡了一會兒。不,不只是一會兒,應該有一到兩小時左右。然而我沒有作夢,自己不知在什麼時候緊緊握住了祕銀戒指,但實在很不想把沒作惡夢這件事歸功於這個戒指。由於長久以來都睡眠不足,因此根本沒有睡飽的感覺。現在頭好重,想吐,整個人很不舒服。

「怎麼辦纔好呢?唔嗯──她感覺是有什麼傷心事。如果有機會能把到手,我是想把她啦,畢竟比起強姦,我比較喜歡你情我願啦。」

作戰方式就這麼定了。只帶錢走,行李不拿了,拿了也只會礙手礙腳。

快點罵我……──。

我和哈亞西也不是輕而易舉就逃出生天。可能是因爲當下茫然若失、思緒混亂,再加上拚命逃跑,因此過程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花了好一段時間才逃出礦山。花了整整一天以上。回到歐魯達那後,也是呈現恍神而無法好好思考的狀態。

米契奇他們說不定就和這個殭屍一樣,如今還在賽林礦山四處徘徊。

「妳能在我們面前脫個精光換衣服或是小便嗎?如果不行,那我們當然只好給妳特別待遇了。妳就認了吧。」

仔細一看,追着馬隆和隆基的殭屍,原來左腳已經

快掉下來了

,腰際受了看起來深達脊椎骨的傷勢,難怪牠只能一跛一跛地前進。

「你這傢伙也是個矮子啊。」

不過,隆基和奧茲卡不是當主謀者的類型。我覺得比起自己構思、推行一件事,他們更像會參與他人計劃的類型。

「花的心思都會確實回報回來的,所以幹嘛不花。話說金恩啊,你真的是很沒情趣耶!」

我接着擠出聲音,補了一句「我沒事」。

我如果說這些,肯定會被米契奇狠批一頓;感覺會害歐古傷心不已;會被慕茲蜜深切告誡一番。

「應該是在睡覺吧……我們該拿那個女的怎麼辦?」

馬隆和金恩本來隔着篝火坐着,這時兩人同時轉頭看向我。

「這個就給梅莉吧──金恩,可以吧?」

看來一開始最關鍵,要靠起跑衝刺一口氣拉開距離,迫使他們放棄追捕。這裏可是疾風荒野,而且現在天也還沒亮,因此他們不會追太遠。

相較於那個時候,根本小巫見大巫。死亡斑紋那傢伙比現在恐怖好幾百萬倍。

不知是誰把手插進布縫,從撥開的縫隙中窺探帳篷內的情況。也就是說,有人在偷窺我。

馬隆瞬間瞪大眼睛後,擠出笑臉。「咦……?」

一開始感到害怕後,全身就開始不停顫抖。外頭燒着篝火,隔着布雖能模糊捕捉到火光,但無法連人影都看見。不過,能查覺到動靜,豎起耳朵仔細聽,也能聽見說話聲。現在還醒着的人應該是隆基和奧茲卡,他們好像在講什麼沒營養的玩笑話,笑得正開心。馬隆、彭基契和金恩看來是睡着了。隆基和奧茲卡這兩人湊在一起,感覺再怎麼糟糕的事都幹得出來。當然,這單純只是我的猜想。事情可能不像我猜的,假如猜錯了,反倒我纔是個糟糕透頂的人。但是,我其實本來就是個自私自利的爛人。

「啊?是喔?跟可愛的女生卿卿我我很贊耶。而且梅莉又是個美人胚子,跟她調情應該,不,是肯定會很爽吧。」

隆基回應。

我太狡猾了。

馬隆笑了。

「金恩你就是一副愛重口味的模樣啊。不如說,你不用強的會沒興致吧?而且你實際上不是最喜歡輪姦嗎?」

這種毫不拐彎抹角的說法,反而讓人頓時醒悟,因此我決定接受這個方案,獨自使用帳篷。話雖如此,但硬是吞下帶來的乾糧躺下後,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睡意。

其他人紛紛贊同或插嘴打諢。

剛剛那個殭屍看樣子是矮人,身上好像帶了好幾件祕銀製的物品。祕銀是種矮人族纔有辦法挖採、精煉的金屬。當中有一隻戒指,馬隆將其給了我。

我用力按着胸口,像是要押住心臟以防從口中彈出。現在不是遲疑的時候。用顫抖的手指解開了環扣。帳篷外頭變得鴉雀無聲,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不過哪裏恐怖了?會比那個時候恐怖嗎?

金恩像在嘲笑我似地輕笑。

「妳很特別啊。」

「再說那女的也不會乖乖依了你這傢伙。」

金恩則是用陰沉卻又隱約散發犀利光芒的眼神凝視我。這個人的城府比馬隆還深,他應該已在懷疑我是不是聽到剛纔他們說的話了。

「我還……」

我垂下眼睛只說了這兩個字後,往篝火靠了過去。計劃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現在只能硬着頭皮試看看了。我接着補了句「有點累」並嘆了口氣。這點演技我還拿得出來,現在的我看起來應該是非常疲憊。

我刻意不和馬隆及金恩對到眼,尤其是金恩,若是對到眼,就很有可能被他識破。所以我一路低着頭準備坐到篝火旁──馬隆和金恩的中間。

當然,我沒有真的坐下,而是先用鞋底像在踩踏般狠踢金恩的臉,將他踹飛;緊接下一秒,朝馬隆的側臉使出一記迴旋踢。

然後我拔腿就跑。總之首要目標是遠離篝火,所以沒在管方向。馬隆和金恩好像在狂吼什麼,不過這也不關我的事。我頭也不回,只專心全速狂奔,就算跑到喉嚨胸口刺痛、肚子抽痛,也沒有放慢半點腳步。

梅莉,妳這個人做事實在很極端耶──慕茲蜜曾對我這麼說,總之就是不會半吊子,但這樣有好也有壞……話說,被她這麼講後,我是怎麼回應的啊?我記得當時是說「會嗎?我覺得我做事並不極端啊」。

然而,慕茲蜜深謀遠慮又很會觀察人,既然她這麼說,自己應該就是這個樣子。

我很討厭半吊子,是個做事極端的人。要我隨便或簡單弄弄之類的,我還真的辦不到。我是非一即零,豈止如此,應該是要嘛一百要嘛零。不是完全正確,就是大錯特錯。不是好喜歡,就是好討厭。對我來說沒有中間地帶。

此外,慕茲蜜還曾說過,我太潔癖也是麻煩。最麻煩的是,會把自己搞得很累──不過,我給她的回應是「我纔沒有潔癖」。

我有的不是潔癖。

只是腦筋轉不過來,不知變通,所以沒辦法活得從容。

我如今氣喘吁吁,全身上下都好痛,已經無法再前進半步了。變成這樣後,我才終於停下腳步。

只有我一人,沒人追過來。令人驚歎的星空感覺就要覆蓋自己。連站着都覺得喫力,因而癱坐到了地上,必須先順一順呼吸纔行。然而正當我拚命放緩呼吸時,不知從哪傳來了野獸的咆哮,嚇得我屏住氣息。不會有事的,聲音還很遠。但是,野獸再度咆哮,總覺得這次的聲音比上一次來得近。我環顧四周,但什麼也看不見。即使有星光還是很暗,至少要有月光纔夠亮,現在實在太暗了。自己從沒這麼眷戀那個紅色過。

我完全無法判斷接下來要繼續移動,還是待在這裏比較好。畢竟我是神官,不是獵人,根本不可能判斷得出來。

野獸再度咆哮,這次很明顯是從近處傳來。雖然還不到近在咫尺,但絕對距離不遠。

這樣下去不行。

不能繼續待在這裏了,再這樣下去會被野獸喫掉。我不想被喫掉、不想這樣死去。我站起身,但是要往哪裏去……?

野獸又再次咆哮,我決定要遠離這股咆哮聲。現在別發出太大的腳步聲,保持安靜比較好嗎?不過對野獸來說應該沒差,感覺牠憑味道就能察覺。這麼說來,我是逃不掉了嗎?

我說不定已經遭到追殺。野獸或許已經認定我是獵物展開獵殺了──救命。

輕佻男不知怎麼了,居然擺出沾沾自喜的表情。我從沒遇過一個男的能這樣全心全意說着這麼空洞的話,實在讓我傻眼至極。

「嘿──!嘿──!嘿──!」

正當我在雪莉酒館的吧檯座位上慢酌本土產蒸餾酒時,有個莫名輕佻的男子嘴上念着「嘿嘿──」靠了過來。

「喔唔呼……」

尤其是這種輕佻男子。

「戀愛話題也是……?」

自己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啊,妳現在是不是覺得我會放棄?但是!俺可不一樣!這就是俺和那些俗子凡夫不同的地方。妳懂嗎妳懂嗎?我說妳啊!到底懂不懂呀?」

他是個危險的男人──雖然和

一般定義的危險

有點不同。

慘了,我居然忍不住回了話。輕佻男當然沒放過這大好機會,黏了過來。

「太好了!俺知道了,俺知道了知道了!俺終於知道了!一切都如俺所料唷!耶、耶!呀!」

他從嘴角吐出舌頭後閉起一隻眼睛,擺出一個奇怪的姿勢。

輕佻男迅速坐到了我隔壁的座位。

「嗯。」

「所以……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不過其實真的是很那個啊。」

我一率回絕來自集團的邀約,因此只要有義勇兵前來洽談,基本上不是要補足隊上神官缺,就是要找輔助治療者。而我像這樣獨自在雪莉酒館裏小酌,有一半也算是在跑業務,簡單來說,我就是在等工作上門。

「OK!」

「……話說?」

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對。」

「你問我對不對……我也不知道要回答什麼。」

「抱歉,我不要。」

「名字。」

「……你、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俺講錯了!不是肋骨,是女朋友!戀人!不然當俺的老婆!」

「……既然你已經知道本來不知道的事,那可以離開了吧。如果是要談工作,就另當別論。」

「……種各種各?」

我輕輕地緩和氣息後,喝了一口蒸餾酒,烈酒灼燒般滑過喉嚨落進胃裏。當這股灼燒感一消退,我也鎮靜下來了。

「我叫……梅莉。」

「也當不了吧。」

「我沒辦法當你的朋友。我是真的不需要朋友,只要有一起工作的夥伴就夠了。」

「肋、肋骨……?」

「太好了!俺光榮之至!好閃好亮好閃亮!」

「要發生什麼才能錯成你那樣……?」

「嗯!沒錯!我們活着就不是身處天堂啊!? 妳不覺得嗎!? 咦,妳的名字叫什麼來着?」

我相當滿意這樣的工作模式,三兩下就能賺足生活費。反正,我沒有設定什麼目標,行前準備做歸做,但也沒要達成什麼目的。我沒打算,也覺得沒必要改變這樣的生活模式。

「哇!」

「……俺太糟糕了,真沒想到居然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

沒有用。

男子舉起了右手,左手則拿着附把的大啤酒杯。他不只是聲音,連長相、打扮甚至是動作,一切的一切都很輕佻。沒想到這世上能有個男的這麼適合輕佻這兩個字,根本就是輕佻的化身。

……真煩。

男子朝氣十足地大喊。

「俺想也是。那這個呢?當鄰居呢?」

基卡瓦發出奇怪的聲音後,虛弱無力地癱到吧檯上。我明明都已經把話說得這麼死了,他爲什麼還不離開?

「嗯叩……?」

「也當不了。」

男子像在朝拜、甚至拿出準備跪地磕頭的氣勢,拚命懇求要和我當朋友,但是面對他,我的心卻沒有一絲動搖。只是,這個男的感覺起來雖然輕佻至極,不過也有可能出乎意料,是真心誠意。

「人生在世就是會遇到各種事情呀。種各種各種各種各!是吧!? 」

「哇喔,哇咿?俺爲什麼要滾蛋?」

我終於深切地體認到……

4.腦內花鮮田

男子突然表情一僵,臉色變得蒼白,還全身顫抖。

「聊天也不行?」

「是喔!? 真的假的,騙人的吧!? 好啦,我承認我原先的確不知道妳叫什麼。真抱歉,剛剛居然說我知道。不過這些都是技巧技巧啦,對吧?」

最近,即使我像這樣在酒館裏小酌,也不會有義勇兵沒事跑來搭話。有事的自然另當別論,例如隊上的神官突然生病、隊上的神官被別人挖角走了,或是神官痛恨所屬隊伍所以逃走了。好一些的例子則有,隊上只有一個神官,但要去的地方有點危險,爲求保險起見,所以想再找一個神官,或是事態緊急要找人替補,抑或是來尋找臨時的

輔助治療者

。這些差事就是會找到我這裏來,而且這種工作的需求量還滿大的,只是能夠承接的人少。畢竟,隊伍必備的神官本就會收到很多邀約,就算

本領不太高明

也不會沒有隊伍可待。一有無所屬的神官出現,立刻就會有隊伍或集團前去挖角。縱使沒人前去邀請入隊,神官若是自己主動詢問,應該也不必花多少功夫就能加入隊伍。

我急忙閉上嘴,心想好險,剛剛差一點就要脫口說出「多多主教」了。這麼說好了,我……非常討厭那樣講話。

「這點可是密商機業唷!」

「梅莉小姐,俺知道妳的意思了。俺好歹是個男人,所以就此放棄跟妳當朋友的念頭!我們不當朋友!不當男女朋友!也不當夫婦!那父母子女呢……?」

「我不需要朋友。」

答應得也太快了──心裏雖這麼想,但此時若這麼反應,我就輸了。不對,應該沒有什麼輸贏的問題,自己也搞不太懂就是了。話說回來,這個男的絲毫沒有打算離開,舉起大啤酒杯,大口喝乾看起來是啤酒的液體後,向店員喊說:「再來一杯冰涼透頂的啤酒!」他現在加點啤酒是到底是什麼意思?完全就是打算賴着不走……?

「……話說,我應該沒跟你自我介紹過纔對。」

──但是,基卡瓦也毅力驚人。他幾乎,不對,是一直都沒出聲。如今客人都快走光了,每天營業到清晨的雪莉酒館也差不多要打烊了。

「你……你是知道了什麼?」

「嘿──!」

他的語氣終究逐漸轉弱,看來差不多要放棄了吧。

「嘿──!」

「慢着!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給俺等一下!不行不行,妳怎麼可以說不需要朋友的那種哀怨話!我們就來當個朋友嘛!一輩子當個朋友就好!俺就是想做、必須做妳的朋友!」

「……這個人是怎樣啊。」

「……我已經記住你的名字了,所以你可以滾蛋了吧。」

「妳,快去愛上靈雞!好像有人說過這類的話吧?奇怪?怎麼講成靈雞了?不是靈機,是鄰居纔對!老母雞……!俺又講錯了!歉抱歉抱歉抱!起不對不起對!話說,今夜的俺頭腦還真靈活。靈活魔術第十五號!不過爲什麼是十五號?但問俺,俺也不知道啦!裝傻到底啦!耶!啊,來了來了,俺的酒啤!梅莉小姐梅莉小姐,梅莉,啊,俺不加敬稱OK嗎?可以吧!可以對吧,畢竟妳是我的鄰居!喔耶!杯乾!要來打開通往新世界的門嗎?Open the門!喔咿耶!」

男子用力點頭後,將大啤酒杯放到吧檯上,接着用雙手捂住了臉。

我看都不看輕佻男一眼,並且刻意不在語氣中放入任何感情,對他說「你滾開」。

「……鄰居?」

我一面對忍不住看向男子這點感到後悔,把視線轉到吧檯上。

我嘆了口氣,不,這個嘆氣應該是身體的自動反應。這男的是怎樣?輕佻到超乎想像,而且非常煩人。

「……我表現得不開心,真是抱歉耶。」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這裏沒有其他人,只有我一個,沒有任何人會來救我。

「我剛剛就說了,除了工作以外,我沒打算做任何事。你這樣我很困擾。」

基卡瓦,之前沒見過這號人物,說不定是個

新兵

「嗯!一言以蔽之就是!我現在知道妳沒心情跟我說話了……!」

「俺想也是。那問再一個,兄弟姐妹呢……?」

「俺剛剛發現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嗯叩……」

這樣的話只能比誰氣長了。我就在這裏一直不說話,發生任何事情也不做出任何反應,更不從這裏移動半步。

「什、什麼作工……?」

「話家常也不行?」

輕佻男不知爲何,居然當場轉了三圈。他轉起圈來還十分俐落。

該怎麼說纔好……總覺得自己頭暈目眩了起來。這男的爲什麼有辦法毫不間斷地一直說這種沒意義的話,他腦袋有沒有問題啊。

我再也忍不住看往隔壁,發現基卡瓦已經睡着,而且應該是熟睡得非常香甜。

「哎呀!那那那,我們從朋友開始當起!」

「也、也請你多多……」

「妳說啥!? 」

他應該也知道,我在刻意無視他。

「我現在沒心情跟你這種人講話。」

「My name is 基卡瓦!耶啊!俺剛剛完全忘記要自我介紹了,真是有夠笨!差點就要讓妳留下莫名其妙、沒有名字的記憶了!俺說俺說妳想想,這樣也太那個了吧?感覺會很差吧?吧差吧差?唔耶!總之就是,俺叫基卡瓦!梅莉,容俺請妳今後也多多主教!」

「不用感到抱歉!妳完全不用感到抱歉!妳這樣反而完全OK!就有種sweet、sweeter、sweetest的感覺!? 欸、欸、欸,梅莉小姐,妳要不要當我的可愛肋骨?」

「妳說妳!? 沒心情和俺話說!? 」

「工作?所謂的工作是指那個?作工!? 要在這裏談作工!? 」

「這個尤其不行。」

「我們就開心相處吧!雖然這裏不是什麼天堂,但是俺的腦內是一片鮮花田。花鮮田!就這樣!」

「啊,對啦對啦,梅莉梅莉!這真是個好名字!」

「基卡瓦,我知道你的名字叫什麼了。」

5.不是靈雞

我當然也曾聽說過有關萊斯里營地的事。

不死族

艾蘭德•萊斯里率領的商隊往來於格林姆迦爾各地,但無人知曉萊斯里商隊何時移動,從未有人見過移動中的他們。不過,商隊未移動時就不同了。商隊有時會在某處紮營,那個地方就被稱爲萊斯里營地。

據說萊斯里手邊積攢了古今中外的財寶,光是能搶走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便能富甲一方。此外還有一個傳說是,萊斯里營地來者不拒,任何種族都能是座上賓,即便拿出普通石頭也能換得價值連城的物品。不過,也有人說營地雖然會盛情款待客人,但這些其實全都是萊斯里設下的陷阱,會讓客人在大啖豐盛佳餚後永遠沉睡。其他還有人謠傳,所有客人都會被迫加入商隊,還說哪裏的哪裏就住着萊斯里營地的生還者,甚至明指歐魯達那邊境伯爵格蘭•維德伊就是其中之一。

總之,義勇兵之間好像時不時就會提到尋找萊斯里營地的話題。可能是因爲我孤陋寡聞,還沒聽過有誰找到,但在雪莉酒館時常耳聞有人失敗歸來。要是有誰來邀請我入隊湊齊成員一起去尋找營地也不足爲奇。

在一名輪廓格外深邃、人稱丹恩的戰士的邀請下,我也要去找尋這個萊斯里營地了。這一隊包含我在內共有十二人。

我覺得根本找不到,只會白費功夫,不過結果如何對我而言都沒差。由於我只是個臨時的輔助治療者,因此可分得一份報酬外,丹恩還答應支付日薪。既然是個穩賺不賠的工作,何樂而不爲。

我們在疾風荒野徘徊了四天,期間遭到猛獸襲擊多次。戰鬥時我的位置在圓陣中央,負責堅守這個距離敵人最遠的地方,儘可能待在該處不動。隊上有兩名無法近身戰鬥的魔法師,因此我頂多就在他們身邊保護他們。

剩下能做的就是觀戰。

這種時候,我會屏除所有個人情緒。我會做好份內工作,但要做好就不能帶入個人情感;若是帶入,就有可能因此判斷失準。

當然,要做到完全屏除並不是件簡單的事。好比有人受傷時,就是會放不下心。應該不只是我,而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別人痛苦的身影。但行事必須謹慎再三,要確實判斷對方的傷勢有多嚴重,是否需要立即出手治療。畢竟魔力並非源源不絕,一使用魔法就會消耗魔力,一定會有見底的時候,所以必須節省用量。而且我曾失手過,犯下彌天大錯,居然在緊要關頭用不出魔法,如今再也不想重蹈覆轍了。

隊友經常跟我抗議,說他們很痛,要我趕快幫忙療傷之累的。但是誰理他們。我通常無視這些要求,如果對方死纏爛打,就會這麼說:

你還活着吧?既然還沒死不就好了?

每當我這麼說,大多時候對方都會摸摸鼻子自討沒趣。不過偶爾也會有人破口大罵「妳少在那自以爲是喔」,還有人會說「妳以爲妳在掌控生殺大權喔」。我雖然沒有半點這類念頭,但實在難以解釋清楚,往往沉默以對。然而,有一點或許被他們說中了,我可能真的很自以爲是。我對我自己沒有信心,從某個角度來看,我比任何人都還無法相信我自己。因此,我的想法什麼的根本無足輕重。

我只是爲了賺錢、爲了生活在工作。

但爲什麼需要錢?生活一定得過下去纔行嗎?

深入探詢的話好像會讓問題變得更復雜,因此我並未攪盡腦汁擠出答案。不過,這一切果然還是因爲我害死了同伴吧。害死三人的我,連主動尋死的資格都沒有──我想事情應該就是這樣而已。

我先前曾和丹恩合作過一次。會

僱用

我第二次的義勇兵不太多,會重複僱用我的義勇兵也很少,我私底下都喊這些人是

老客戶

,看來丹恩也有可能會成爲老客戶。

結束第五天尋找萊斯里營地的行程後,所有人都已士氣低落,晚上野營時,就在討論是不是該打道回府了。他們也徵求了我的意見,我只回答「都可以」。最後結論是返回城中。一趟路需要兩天,甚至三天才能抵達歐魯達那,對我來說這是份領日薪的工作,就算多花一天時間,也能拿到相對的報酬,所以我沒有任何意見。

這天晚上,輪到我和丹恩站哨,我們倆圍着篝火。

「想要錢就拿去!」

丹恩尷尬地搔了搔頭,一會兒後突然笑了。

「妳這傢伙──」

「這個嘛,他們那邊因爲有些緣故,目前沒有治療者。所以說,去那邊不是當輔助的,是當類似主要的治療者。也不是類似的,就是去當首席治療者。」

他有事來找我確實稀罕。每當我像這樣在雪莉酒館的吧檯邊小酌邊等工作上門時,基卡瓦偶爾,不,應該是近乎頻繁地會靠過來,我擺明無視他,但他依舊喋喋不休講一堆聽也聽不太懂的事情。他又不是找我有事,沒錯,這個人就是沒事還這樣,到底有什麼居心?要察覺、應付心懷不軌的男人都比他容易。而且他好像不只對我如此,而是不分男女,對任何人都是現在

這個樣

,一張嘴到處、四處隨便講個沒完。我認識的義勇兵中就只有基卡瓦是這樣,實在無法理解這個人。

你講話能不能乾脆一點?──我剋制住想這麼說的衝動後,嘆了一口氣。不愧是基卡瓦,這個人做事真的難以預料,本來還想說他是第一次介紹工作給我,沒想到搞這麼一出。

實際上,我有工作可做,雖然不到應接不暇的程度,但要溫飽不成問題。其他人明明沒有資格對我說三道四,但現實中我就是被他們處處批評。

「梅莉!妳這傢伙!就只是個把自己出賣給錢財的悲哀女人啦!」

「做那件事的人是你又不是我,然後,不要叫我傢伙。」

「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妳,要不要和我交往啊?」

三人就只是扭擺身體、輕輕發出「嗯──」的聲音,或閉起雙眼露出苦悶的表情,完全沒有主動跟我說上半句話。這是什麼情況,他們不是有事找我嗎?要由我先說話纔行嗎?但是,如果我不開口,所有人可能就這麼僵在這裏。

「妳、妳應該有聽基、基卡瓦說,是我們拜託他帶我們來的。這些妳應該知道吧。然後,那個就是……我們隊上現在沒有神官,所以我們現在正在找願意加入我們隊伍的神官。然後就是……」

例如自由同盟的那些人或丹恩那樣的,有幾個沒來由怨恨我的男人。有時候連單純一起組隊的同性,也會無緣無故地討厭我,真不知道是爲什麼,這也算是沒來由就怨恨我的例子。

「鄰居小姐,俺總覺得啊,妳很沒精神耶,是俺的錯覺嗎?如果是的話就好了,畢竟俺希望妳能好好的,無時無刻都閃閃動人。俺覺得妳跟那種閃亮亮的氣場很搭。啊,俺這些話全都是俺在自言自語唷。」

義勇兵的生活應該不怎麼輕鬆,然而閒人或許頗多吧。

「我纔不要。」

回到歐魯達那後,丹恩一直拖延不給總計八天份的日薪。我當然要求他依約支付全額報酬。

這名活像只無毛熊的男子,體格魁梧健壯,卻給人忠厚老實的印象。感覺性格怯弱,換個說法就是會讓人擔心派不派得上用場。

「鄰居小姐,妳要打起精神啊。俺說鄰居小姐啊,有什麼煩惱可以說出來啊,妳有什麼事情俺都聽妳講。總之以上都是俺在自言自語。」

「嗯,就是那個意思,耶。」

6.無法預料

但是,不一會兒,基卡瓦帶回來的義勇兵們,看上去實在不可靠──我不禁覺得跟他們組隊好像不太妙。

「妳也稍微顧慮一下別人的心情。」

「除了我以外也還有其他女生吧。」

「這樣啊。」

「那妳等等欸!俺用光速去帶他來,嘿唷……!」

「介紹完畢!」

丹恩整張臉脹紅,像在摔東西般把八天的日薪粗暴地灑到地上。

也確實知道外頭對我的風評並不好。

尤其是希諾哈勒先生,看到我一定會靠過來說話。就是三言兩語,問問我最近好不好?工作順不順利?噓寒問暖一番而已。他待人處事實在無懈可擊,連我這種不懂知恩圖報的人都會來關心一下,是個好到有點恐怖的好人。就只有他,我沒辦法虛應了事。

頭髮自然捲的矮小男子,看起來是個戰士卻輕裝打扮,神情感覺相當狂妄。

「所以?」

丹恩嘔氣似地把臉轉向一旁,看樣子他應該不會成爲老客戶了。就是會遇到這種狀況,自己也覺得沒輒。

「本大爺可是……暗黑騎士喔。嘿嘿,然、然後……還、還有就是,目、目前在找女朋友。嗯,嘿嘿。」

「明明都發生那種事了,妳這傢伙還能平心靜氣來找我要錢啊。」

我對害死三名同伴的那個當下和緊接着的狀況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喝酒時都會注意不喝太多、不要喝醉,因此非常清楚自己做了什麼。

在雪莉酒館裏,我就只會在碰到哈亞希、希諾哈勒先生或獵戶座成員時,纔會感到尷尬。畢竟面對的是從前的同伴和曾對我很好的獵戶座成員,再怎麼樣都無法徹底無視,所以至少會以眼神致意。他們之中偶爾會有人前來攀談。

「真是抱歉啊,梅莉,讓妳陪我們來幹這種無聊事。」

然後,還有這傢伙。

我立即回應,雖然很想低下頭,但還是忍了下來,繼續看着丹恩。我不相信我自己,也不相信男人,誰知道他們會對我做出什麼事來,不能鬆懈戒心。

「我叫……哈爾希洛,是名……盜賊。然後……好像也沒什麼好講了……」

「嗯嗯,事情是這樣的……」

「嗯……條件就是……跟我們一起去達姆羅──等等,妳所謂的條件是……?」

「你別開我玩笑了。」

我忍不住出聲詢問。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鄰居小姐鄰居小姐梅莉小姐?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咦?妳在幹什麼啊?沒在聽俺說話嗎?聽一下啦,聽俺說一下啦。算了算了,妳不聽也沒差,就算妳不聽俺還是照講不誤。妳聽俺說喔,我現在正在挑戰能夠連續說幾次『欸』,這是一場挑戰。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嗯欸嗯欸,哇啊,俺失敗了!試着挑戰後才發覺,要連續講還滿難的耶!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妳如果覺得俺在騙人,那妳也來試看看啊。看來妳是不會挑戰!俺想也是啦。不過,俺也是第一次挑戰這個!畢竟剛剛纔想到能挑戰這東西!不過有可能不會再挑戰了。話說話說啊,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纔剛說不挑戰俺又在欸了!難道這個!? 就代表俺這個人的人品!? 哎呀……!真糟糕!對了對了對了,俺是難得有事要來找妳的!」

誰要說給你聽──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我獨來獨往,讓我一個人待着就好。

我其實有幾個綽號,只是不會有人當面那麼喊我。

「不過,對女生來說,這種差事不輕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妳還是老樣子,說起話來那麼尖銳。」

某個女的喜歡上一個男隊員,但是男方並沒對她抱持特殊情感。我只是剛好在那個時候加入那支隊伍,擔任臨時輔助治療者之類的。然後,那個男的便稍微會關心我,擔心我。那個女的很討厭男的這樣。我行事明明和平時沒兩樣,但仍被當面警告過我亂勾引那個男的,所以他纔會意亂情迷來追求我,要我別再接近那個男的之類。還大擺架子說什麼這些都是我玩弄男人的手法吧。我只能回答「我完全沒有這些意圖」,但有些女的太過偏激,就算我講得這麼直接了當,她們依然聽不進去。

之後去雪莉酒館說不定還會碰到丹恩,但理他幹嘛。該感到羞恥的人不是我,而是他。雖然我這麼想,但只要在酒館中沒看到他,還是會鬆一口氣。

在別人眼中,我好像就是個極度可怕的女人。

「要我去當輔助治療者嗎?」

「啊,是喔?哇喔!太好了!那俺幫妳介紹!那個……俺現在就去把他帶來這裏喔?妳OK嗎?」

不過,我也知道自己被批評的原因不只是這樣。

「一晚多少錢之類的吧。這點行話你應該要懂吧!」

對方是三個男人,不過說他們是男孩應該更妥當。問題不是年齡,而是散發出的氣場。講好聽點是歷練尚且不足,講難聽點就是怎麼看都還像是小孩子。

基卡瓦。

然後還有個叫恐怖梅莉。

首先,回答時冷淡無情,不說廢話。這點我承認,但我不是故意要待人冷淡,也沒有要威嚇他人,更未口出惡言。當然,該說的還是會說。例如,若是有人採取荒謬的行動就得阻止,要不然會有危險。我也知道大部分的人不會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會有難言之隱。或是心生怯弱、不想打壞人際關係等原因,總之可能會有各種顧忌。但只要我覺得不該做的事,就會立刻阻止。無論外界怎麼看待我都沒差,平安無事最重要。

他小跑步離去後,我一個一個撿起硬幣,感到怒火中燒。自己未免也太悲慘、太丟人了。不過,錢總歸是錢,還是要拿。

我看向丹恩才發現,他用非常正經的表情凝視着我。

既然是基卡瓦同期的義勇兵,那就等同是我的後輩。不過輩分都不重要,反正這是工作,不管對方是何方神聖,只要盡力維持一定的精神狀態,做好份內工作就好。我豈止沒有過度期待,根本是不期不待。

「不過,我就是欣賞妳這個地方。」

不過他們愛叫我什麼,就隨他們叫了。我的惡名若是遠播,就不會有人對我抱持任何期待。當有誰碰上自己沒能耐解決的問題時,就只有那些不在乎我人格的人會想利用我,來把工作委託給我。不過這樣反而好,我樂得輕鬆。

「……就開……開開玩笑……而已吧?應該吧?不過,這玩笑話,也可以說這個譬喻,或許沒那麼恰當就是了……」

「……請、請多多指教。」

「那個啊,嗯──,那個……說是工作確實是工作,不過要找妳的不是俺。畢竟俺隸屬那個德奇牧涅隊,是德奇牧涅和其優秀同伴的其中一員。所以有事要找你的不是俺,俺只是想介紹一個與俺完全無關的人給妳,簡單來說那個人是我同期的義勇兵,就是感覺心跳雀躍的義勇兵?不是嗎!總之就是妳要不要考慮去俺的那個同期朋友那邊?」

「請帶。」

「那你是顧慮過我的心情後才做那種事情的嗎?」

基卡瓦皺起眉頭,用食指使勁搓揉鼻子下緣。

「我是認真的,沒在開玩笑。」

在回到歐魯達那途中的另一個夜晚,我拉開較大的間隔躺下就寢後,丹恩整個人打算撲過來。他可能是追求不成由愛生恨,也可能是心有不甘鬧情緒,不過我很淺眠,所以立刻就察覺到他的動靜加以驅趕,纔沒發生憾事。就是會遇到這種狀況,如果遇到就感到沮喪,那根本沒完沒了。

說到底,我徹頭徹尾沒打算要找同伴。想要同伴想要得不得了、沒同伴就會惶惶不安、沒同伴就什麼事都辦不成──不要你們這些人是這個樣子,就覺得我也跟你們一樣。我是因爲自認沒同伴也沒差,所以纔會那樣待人處事,這跟找不到同伴是兩回事。

「就是不要,永遠不要,絕無可能,機率是零。」

「還好啦。」

基卡瓦活力十足地眨了眼,眼睛彷彿都要眨出星星來,同時側着臉比出勝利手勢說:「那麼剩下的就你們年輕人自己來!俺就先告辭了!梅莉再會啦再會啦雷射光束……!」接着便離開了。話說那個雷射光束是什麼鬼?

「大、大爺我叫藍德!」

然而我沒有出賣我自己,也不會不顧慮別人的心情,或者我其實真的沒在顧慮,不想去顧慮──我喝着蒸餾酒,在心裏這麼自言自語的期間,基卡瓦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旁。我當然無視他,不過基卡瓦這個男的,也不是被我無視就會沮喪泄氣的人。

「……你說你找我有事?」

「如果是工作,我當然沒問題。」

「蠢蛋,她的意思應該是指……」藍德用手肘輕撞了哈爾希洛的側腹。

我之前是不是沒能再多避開丹恩一點?這件事不是我的問題,不是我的錯,但也許就是會落人口實。慕茲蜜說過「梅莉,妳這個人做事實在很極端耶」。然而我之前是覺得,說那種曖昧不明的話,讓對方以爲事情有譜反而不好嗎?還是說,我是刻意想傷害丹恩?由愛生恨的人其實是我?

我用最簡潔的話語起了頭後,哈爾希洛終於開口。「啊,那個……」

「……條件?」哈爾希洛像是受到驚嚇般瞪大了眼睛,但就算這樣,眼神還是很愛睏。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加入你那個同期的隊伍?」

我瞪了藍德,他「咿……」地原地後退。

就是因爲有這種男女到處造謠,加上我也未特地四處澄清,所以轉眼間就被人稱爲惡劣梅莉、恐怖梅莉了。

在基卡瓦的催促下,臉上掛着愛睏眼神、一身盜賊穿着的義勇兵鞠躬說:「……啊啊,妳好。」

「沒錯,就是你不對,而且全都是你的錯。我不知道我在拒絕你的告白後,你那小小的自尊心是不是受傷了,但那種玻璃心的本性根本表露無遺,你這男的真的是小鼻子小眼睛。」

「……妳的意思是哪個?是現在不要而已?還是說將來也不可能?」

「……那件事情是我不對。」

「那個、那個,這位是哈爾希洛,這位是藍德,這位是莫古索!好了好了好了,你們三個,還不快點打招呼!打招呼可是溝通的第一步,基本中的基本唷!」

事情很簡單,你們和你們的同伴就用你們的方式去做,我也會用我自己的方式處理,所以拜託你們別管我了。我不是難相處,而是不想跟你們相處,因爲根本沒有相處的必要。

「我剛剛不是跟你說了,別叫我傢伙,實在有夠惹人厭。怎麼?要打我嗎?你想打就打啊。你如果毫不留情地打,應該會很痛,但是我用光魔法就能治好我受的傷。到時候徒勞無功的你,想必會覺得自己很可悲吧。活該。」

好好好,你自言自語──我現在也在自言自語。不對,我這連自言自語都算不上。

「條件呢?」

這個人難相處,所以纔沒辦法找到同伴──這也是批判我的典型說詞,但要我來說就是「要你們管」。

有一個叫惡劣梅莉。

「我、我是莫古索,職業是戰士……」

「是啊,我覺得非常不恰當。」

「……我想也是。抱歉,我沒有惡意……只是太緊張了……」

藍德被哈爾希洛說了聲「你這傢伙會緊張?」後,立刻回說「你吵死了」。

莫古索可能是肚子痛,一直低着頭冒汗。

看這情況應該是拿不到日薪了,這幾個孩子肯定付不出來。也就是說,只能平分報酬了。和這些孩子組隊能賺多少錢啊?不能有太高的期待,得估個非常低的數字。扣除租屋的每日租金和伙食費後,若還不用倒貼就應該是謝天謝地了。

從不挑三揀四的我,第一次覺得應該回絕這件差事。

──但是。

我若回絕,這幾個可說是不可靠到極點的孩子,該怎麼辦纔好?又會淪落到什麼地步?算了,這都與我無關──可是……

「能把報酬平分給我就好,明天開始上工嗎?你們如果已經定好集合地點,順便把地方告訴我。」

7.黎明之前

早上八點,歐魯達那北門前。只要事先約好的時間,我從未遲到,而且大多時候都是最早到的那一個,這天也是一樣。

「事情就是這樣!各位!現在大爺我要來介紹新朋友!這位是神官梅莉小姐,大家拍手歡迎……!」

自然捲的藍德耍脾氣似地這麼大喊後,眼神愛睏的哈爾希洛與體壯如熊的莫古索稍稍拍了拍手。剩下的兩人則愣在原地,兩個都是女生,一個感覺是穩重的魔法師,另一個拿着弓箭的應該是獵人──女孩子。他們給人的感覺就是兩個女孩子,這支隊伍根本沒有義勇兵該有的模樣。

開玩笑的吧……?這是我最直接的感想。我自認算是跟各類義勇兵一起工作過,有年紀比我小的,也有比我長的;有義勇兵資歷比我資深的,也有比我淺的,但就是沒見過像他們這羣孩子的。

該怎麼說呢?他們就像纔剛入行當上見習義勇兵。只要過上一、兩天義勇兵的生活,一般來說都會有更大的變化──

一般來說

。但這羣孩子從某種角度來看或許纔是一般,而我們這樣的人已經變得不一般了。在我知道的範疇內,所有人都硬着頭皮適應了義勇兵的環境。因此這羣孩子

雖然一般

但就顯得突兀

「這、這位就是梅莉小姐……」

藍德再次介紹我後,「妳……」魔法師那孩子終於怯生生地鞠躬行禮。

「……妳好。」

「初……」

獵人那孩子也打了招呼。「初次見面,妳好。」

莫古索用力點了頭。

「達姆羅啊,那趕快出發吧,我會跟着你們走。」

「嗯、嗯,全員到齊了,加上梅莉妳總共六個人。」

莫古索則是不斷遭短槍哥布拿短槍猛刺,已經快要招架不住了。我認爲敵人拿槍類武器時,若是拉開距離,反而對自己不利。看樣子他果然是經驗不足,不懂所謂的戰鬥要領。我如果是他的同伴之類的,不對,如果是同伴,我反而會頤指氣使地到處下指導棋吧。

在踏入舊城區前一刻,哈爾希洛這麼嘀咕。

藍德也和手斧哥布陷入苦戰。形式雖不利於他,但能不能先改改那種攻擊動作?那樣未免也太消耗體力了。暗黑騎士都是那種樣子嗎?我覺得不是,暗黑騎士儘管時常到處移動,一般來說行動應該更俐落。藍德那樣就只像只驚慌失措的青蛙罷了。

「啊……」

「……啊,對、對……不起,沒……沒事。」

哈爾希洛這麼說後,魔法師席赫露還有獵人,都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這麼說,獵人那孩子的名字是夢兒了。

「打不贏也是要打啊。」

「如果因此死掉的話……」獵人那孩子顫抖着聲音說:

「好了、好了……」哈爾希洛搔着脖子出言勸架。

這支隊伍不是沒有,而是失去了治療者。

莫古索和藍德攻向了哥布林們,手斧哥布和短劍哥布擋住了兩人的去路,期間短槍哥布還想趁機撿起短槍。哈爾希洛對短劍哥布使出

背面突刺

,卻只擦傷了敵人。不過,短劍哥布的注意力因而轉至哈爾希洛身上。手斧哥布由藍德對付,莫古索則前去處理短槍哥布。啊,但是短槍哥布快了一步,用短槍刺向莫古索。莫古索順勢彎起手臂,以巨劍擋開了短槍,以他那副體格而言相當靈巧。夢兒拔出獵刀衝了出去,應該是打算要去支援哈爾希洛,可說是罕見的勇猛女獵人。她發動斜十字,短劍哥布雖向後躲開,但這記攻擊非常漂亮。原來夢兒比較擅長近身戰鬥。

「真對不起啊!都是本大爺的錯!妳如果那麼不喜歡聽,要不要乾脆一直捂住耳朵就好啊!」

話都到嘴邊了,但我咬住了嘴角。這種事情根本用不着問。

突然覺得自己已經站在距離他們相當遙遠的地方了。

「……妳這傢伙。」

藍德不屑地「嘿」了一聲。

「如果又再碰到那些傢伙的話……」

席赫露再次使出影鳴,似乎是要掩護莫古索,但被短槍哥布閃掉了。以影鳴形式擊發的影元素速度相當慢,如果沒有配套攻擊,應該難以命中目標吧。不過,席赫露原本瞄得非常準確,使得短槍哥布的身體有點失去重心,莫古索見狀立刻揮出巨劍。但雙方距離太遠,因而揮空。他沒先縮短攻擊距離,難道是因爲沒和持槍敵人對陣過嗎?

事情──如果是這樣,那情況幾近糟糕透頂。不,就是糟糕透頂了。

「等等。」

「我幹嘛得做那種麻煩事啊?」

「混帳東西?」

話雖如此,但再這麼一直下去,過多久都無法展開狩獵,會沒有收入。哈爾希洛好像因此狠下心,中午過後找來的獵物便是三隻哥布林。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了。」

「要繼續走?還是不走?趕快決定要怎樣。」

無論夢兒還是席赫露很明顯都板着一張臉,看樣子她們相當不喜歡我,完全不想跟我對到眼。隨她們便,反正我沒差。

「哈爾希洛,你快決定喔。」

對我而言,這一切就只是工作。但是對你們幾個來說呢?這樣沒問題嗎?

「喂……」藍德好像快要發火,但看來他忍住了。

也就是說,這羣孩子甚至還沒站上起始線。

哈爾希洛領着夢兒和席赫露往前進。他們靠到目標所在地附近後,席赫露在哈爾希洛的暗號指揮下開始詠唱魔法,夢兒則架好了弓箭。席赫露發動的是

影鳴

,她的魔法命中了短槍哥布林。短槍哥布林手上的短槍因此掉落,但夢兒的箭卻射偏了。射擊類武器射偏應該不是什麼需要大驚小怪的事,但是她那種偏法實在令人歎爲觀止。

牠們位在環繞着斷垣殘壁的建築物廢墟中,一隻是身穿鎖子甲,手拿短槍的哥布林;一隻是穿布衣持拿手斧的哥布林:另一隻一樣穿布衣,手持短劍爲武器。哈爾希洛開始敘述像是作戰計劃的內容。

藍德側過臉,輕輕嘖了一聲。

我起先應該也位在和哈爾希洛他們差不多的位置。雖然沒遊刃有餘到能說出「那個時候過得很開心」,但那段時間應該是過得充實又開心。看見這羣孩子後,總覺得自己會想起那段時光,不過我並不想喚醒那段回憶。我錯了,當初應該回絕這份工作纔對。

「對啊,這只是裝飾品。」

「你嘴巴能不能放乾淨點?少在那一直講髒話,會弄髒我的耳朵。」

我該說什麼纔好?那兩個女孩還對我存有戒心,然而她們會這樣也無可厚非。不過,她們的戒心沒帶刺,我已習慣的戒心是種更具攻擊性,類似敵意的東西。也可以說是焦躁之類的負面情感、不舒服的感受。這羣孩子的戒心,大部分是因爲不知所措,這種戒心太柔和,連我都感到困惑了。

「算了沒差,反正我只要能平分到報酬就好了。我們要去哪裏?達姆羅嗎?」

「那、那個,妳……」

「去、去達姆羅,舊城區,獵殺哥布林……畢竟其他的地方我們也不熟。」

「不用加小姐啊?」

「──好痛……!」

「用不着你說,我也會照我的方式戰鬥。」

「不對啊,這樣太奇怪了吧,我什麼本大爺要怕梅、梅莉……妳這種的!」

「因爲我是神官,當然不會站上第一線吧。」

那個人恐怕是死了。

我嘀咕後,夢兒嚇了一跳,緊握住手上的弓。妳在射箭時根本沒有集中精神──我的職業既與獵人毫不相關,也不是她的同伴,根本沒資格說這種話,所以不會真的說出口就是了。雖然察覺到自身缺點會是件令人沮喪的事,但還是希望她自己能有自知之明。

「全員到齊了?」

一對到眼,哈爾希洛便慌張低下頭。他這個反應未免也太一般了……

「妳、妳這混帳東西……」

哈爾希洛對夢兒這麼喊後,拔出了匕首。原來你還有餘裕注意夢兒,這樣確實厲害,不過你真的該注意的地方不是那裏。

死去的那個治療者,還兼任了隊長……嗎?

大概花了一小時左右抵達達姆羅舊城區,途中我沒跟他們交談。縱使他們主動搭話,我應該也不會回應吧。完全無法想像這羣孩子平時都聊些什麼。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聊的肯定是和我格格不入的話題。現在應該沒有任何人能和我聊得來吧。

「那位置很適合我。」

「首先夢兒和席赫露搶先攻擊短槍哥布,接着我、藍德、夢兒和梅莉四人會去牽制手斧哥布和短劍哥布,莫古索和席赫露就趁這段時間打倒短槍哥布。你們兩個如果太喫力,我和藍德會過去支援。只要能收拾掉短槍哥布,再來應該就能輕鬆獲勝。」

我火大了。不過我不想生氣,畢竟這是工作,根本沒必要生氣。

「爲什麼我要去和哥布林打鬥啊?」

「傢伙?」

哈爾希洛像是不知所措般左顧右盼。話說,這支隊伍的隊長是誰啊?我總覺得應該是哈爾希洛,但還無法百分之百確認。他們現在看起來就是支沒有隊長的隊伍。難道……

「夢兒,這傢伙我來打,妳去幫忙對付手斧哥布!」

「……因此死掉的話,不就沒戲唱了。」

「是?或者不是?給個明確的地點。」

「啊?」

「是喔。」我這麼回應後,用鼻子哼笑了起來。若不笑一笑,這工作我可做不下去。得轉換一下心情,要不然好難受,實在太難受了。

「那個……妳沒辦法打嗎?咦?爲什麼……?」

「梅莉,妳去治療藍德!」

「也偏太多了。」

藍德氣得臉紅脖子粗還全身顫抖。他到底在憤怒什麼啊,腦子有問題嗎?

「妳說的對,哈哈哈哈哈──我想也是啦,什麼嘛,妳這傢伙是怎樣……」

「到時候就……」藍德則以莫名陰沉的聲音說:

「梅莉……小姐。」

「是、是……是那裏嗎?」

這個男的只有一張嘴。我這樣就能讓他閉嘴的話,他也沒什麼好怕的。

我心中就算這麼想,也能不露聲色地做好工作。這類似我的行事宗旨,可這次恐怕很難實踐。聽到哈爾希洛號令大家「繼、繼續前進」的聲音後,老實說我只覺得前途黯淡。我壓根兒不去試想這羣孩子要怎麼

狩獵

哥布林,希望他們能拿出符合最低門檻的作戰方式就好了。然而我這絕對算不上嚴苛的願望,三兩下就破滅了。

「該怎麼說咧?就是能不能拜託妳,稍微改改妳說話的口氣和態度啊……」

我實在不清楚接下來要怎麼辦,因而把頭髮往後一撥,看向了哈爾希洛。

「沒關係!」

「那、那麼戰鬥位置就這樣分配……夢兒,席赫露,拜託妳們了。」

「不可以死。」

「……叫『妳』總可以了吧?」藍德孬種地修改用法。害怕的人明明是他自己,卻又好像不滿意自己那麼說。

「梅、梅莉……小姐,妳啊,那樣啊,很那個耶,是怎樣啊。煩死了,算了,隨妳便……」

藍德左腿被砍中,像青蛙般往後跳開。哥布林比人類矮小,因此得特別小心牠們對下半身的攻擊,看來他連這點都不知道。

「是不是──」

「歐姆•雷爾•艾克特•瓦魯•達休……!」

魔法師那孩子用灰暗,不,應該說是冷淡的聲音說話。總感覺跟她很不搭嘎。

「不、不是大爺我要說耶,就算是神官,手上不是也有拿武器嗎?就是那個啊,像是錫杖的那個。妳現在不就拿着嗎?反正那應該是用來痛打敵人的東西吧?還是說那只是單純的裝飾品啊?」

哈爾希洛打算派夢兒去協助藍德,看來他有在注意戰況,判斷也不慢。只不過,該怎麼說呢?現在這個時候有必要去幫藍德嗎?

我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沒想到這羣孩子真的連最低門檻的作戰方式都不懂。真的不懂,一切就如我所料,但我還是感到相當震驚。你們居然不懂嗎?就是因爲這樣,你們纔會失去同伴。

以備緊急狀況──他好像終於瞭解到,這纔是神官身爲治療者的職責所在。原來魔法師那孩子叫做席赫露,之前連名字都沒介紹過,真搞不懂這羣孩子在幹嘛。不過我不能生氣,一感到焦躁,就可能會影響到工作。

「可是……」

藍德由下往上看着梅莉。

「──到時候開戰就對了啊。不割下那隻鎧甲混帳和巨大哥布的耳朵,獻上史卡勒海爾大神的祭壇,本大爺咽不下這口怨氣。」

「總之,現在我懂了,梅莉妳在後方待命,以備緊急狀況。我想想……就待在席赫露附近吧。席赫露是魔法師,不會站到前線來。這麼安排應該沒問題……吧?」

其實,也不是馬上就演變成這種狀況。起初即便所有人都在附近一帶來回察看,哈爾希洛姑且也盡到了盜賊的職責前去偵查,但好像都沒能找到適當的獵物。不過,找不到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爲這羣孩子,狩獵時好像只鎖定兩隻以下的哥布林。然而,哥布林也不是呆子,牠們爲了確保安全,自然會集體行動,兩隻或落單的哥布林實在少見。以我自身經驗來說,在達姆羅舊城區見到的哥布林大多數是三隻以上。一支隊伍要怎麼樣才能收拾三隻哥布林──若想在舊城區狩獵,這就是第一道關卡,能通過纔算是站上起始線吧。

「現在的我們又打不贏牠們。」

這支隊伍居然沒有治療者,實在太奇怪了,絕不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治療者。

哈爾希洛和夢兒目前是聯手出擊,應該不成問題。

好險惡,這份工作未免也太險惡了。

「嗯嗯……」

哈爾希洛等三個男的,可能沒跟夢兒和席赫露這兩個女生好好說明過我的事。總覺得就是這樣。若真是如此,那夢兒和席赫露會對我沒好感也很正常。畢竟,一般都會先說吧?再說了,找新隊員這種事,理當是所有人先討論過才做出的決定吧?這麼說來他們事前沒先溝通過啊?看樣子這支隊伍豈止是不成熟,他們根本是比外行人還外行的義勇兵,連個同好會都算不上。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我立刻回答「我不要」。

「妳不要!? 啊,爲什麼不要!? 」

「那種傷勢還用不着急着治療,忍耐一下就好。」

「……妳這傢伙夥夥夥夥夥夥夥夥夥……!」

藍德發憤起身攻向手斧哥布。看吧,他沒有大礙。

「妳這混帳東西混帳東西混帳東西混帳東西!不要以爲長得好看點就能那麼囂張!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啦啦啦啦……!」

「藍德,你不會痛喔!」

「大爺我很痛啊!

憎惡斬

……!」

藍德以長劍斜砍手斧哥布,不過那種進攻方式等同在告知敵人「我要砍你嘍」,怎麼可能砍得中。手斧哥布果然輕鬆閃過。

「──血可是狂流耶!? 這當然很痛啊!啊啊可惡,好痛啊……!」

夢兒被短劍哥布絆倒,「咿……!? 」地一屁股跌坐在地。那一瞬間,我已準備出手,不過那邊還有哈爾希洛在。畢竟無法保證不會有增援的敵軍,我必須保護好席赫露才行。而且,這幾隻哥布林已經準備要逃跑了。

「看招……!」

哈爾希洛擋在夢兒和短劍哥布之間。短劍哥布逃走了,越逃越遠,其他哥布林也逃之夭夭。

哈爾希洛傻在原地,藍德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樣,莫古索、夢兒和席赫露好像鬆了一口氣。

「你們也太亂七八糟了吧。」

我說出了最直接的感想。這些話或許不該說出口,但我實在忍不住了。哈爾希洛瞪了我,不過沒有任何反駁。他只要開口回任何一句話,我肯定會把話說得更難聽吧。

你們這次的運氣實在太好,居然都沒人死,真的好棒棒啊。但是,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將來肯定會有人小命不保。

不過,這都是你們家的事,與我無關,反正我又不是你們的同伴。你們應該也沒把我當同伴看待,而我也是。

我有個提議,你們乾脆別當義勇兵了,我覺得你們當不了,根本不適合。雖然也不是隨便就能找到其他餬口的方式。

歐魯達那是阿拉巴吉亞王國爲了重返邊境而建立的據點,就只是個能讓邊境軍駐紮,方便義勇兵協助邊境軍的要塞都市。邊境軍是正規軍,難以加入;其他職業的人力需求也已達飽和狀態。至於鍛造師、工匠和商人,要加入他們的工會不僅要花錢打點,還要被當打雜的任意使喚,連半點薪水都領不到。女生的話,雖然還能到酒館或這一類的店裏上班,但這樣就無法悠然度日了吧。基本上除了義勇兵外,我們別無選擇。這一切實在令人懷疑,背後是不是有什麼陰謀,迫使我們只能走上義勇兵一途。

一想到自己明天還要跟那些孩子一起狩獵,就感到心情沉重,胃越來越疼。或許辭了這份差事比較好。承攬工作的人理應不能做到一半就丟下不管,但我現在有必要拘泥於這個道理嗎?該放過我自己了吧?辭了吧。然而,默默離開實在不妥,還是得親口好好告知他們比較好。就說「我沒辦法繼續和你們合作了,因爲我不想和你們一起陪葬」。

世上所有人都會犯錯,但犯的錯一不小心就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結果。大家都是錯中學,爲的是不要再重蹈覆轍。換句話說或許就是,只要不喪命,誰都能有再次犯錯的權利。

這天的工作結束了。雖說是工作,但收入是零,徹底赤字。我當晚沒去雪莉酒館,在出租旅社中度過。

我畢竟是義勇兵,所以就算不能洗澡也有辦法忍受。但講老實話,如果沒能在出租旅社裏進行這個

儀式

,我應該早就發瘋了吧。

你們是急着尋死吧?所以,戰鬥時纔會那麼鬆散、隨便吧?你們想死是你們家的事,不要牽扯到我──不對。

很幸運的是,我租房間的那間旅社附設建有浴池的浴場。夜深後能一個人悠哉泡澡,所以我大多在那個時段前去使用。反正我是個夜貓子,早早上牀睡覺的日子根本沒幾天。

浴池裏的水已經不太熱了,必須加入燒沸的熱水調整溫度。雖然要花點工夫,但我已習慣。洗淨頭髮和身體後,泡進溫度適中的熱水中,能打從心底感到放鬆,重新找回好心情。

事情不是這樣的。他們如果想死,就不會來邀我這個神官加入了。那羣孩子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努力活着,只是沒辦法做得很好。不管怎麼做都沒有好成果,想必他們應該也很苦惱,覺得很挫折、很痛苦纔對。

我們那隊

本來相當順遂,但後來遇到挫折,受到打擊。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成功克服難關,不停往前邁進。關關難過關關過的結果是得意忘形,導致犯下致命的過錯。

我嘟囔着「我就好好工作吧」,並把嘴脣浸到水裏。我不是那羣孩子的同伴,但是我能做好工作。爲了讓那羣孩子至少能夠迎接明日的到來,我要做好我身爲神官的份內工作,直到他們開始厭煩只能這樣做好工作的我爲止。我就工作到他們覺得我煩吧。現在我只能這麼做,因爲除此之外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不過,這個儀式也有缺點。在浴池中雖能讓腦袋放空,卻難以心無雜念,有時還會忍不住去想些有的沒的。

那羣孩子也一樣,只要不死,明天的實力肯定會變得比今天好,處理狀況的能力會變得更進步一點。只要活過今天、活過明天,活下去就能一直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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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 低語、詠唱、祈禱、覺醒吧

  1. 01插圖
  2. 02geography&setting
  3. 03
  4. 041.淨是些令人費解的事
  5. 052.束手無策
  6. 063.悠羅資小姐
  7. 074.快樂的公會生活
  8. 085.相約碰面
  9. 096.負負得正的戰士
  10. 107.緩慢的起步
  11. 118.煩死啦
  12. 129.沉重的覺悟
  13. 1310.達姆羅
  14. 1411.別走!
  15. 1512.究竟該何去何從
  16. 1613.重要的那塊拼圖
  17. 1714.價值百錫巴的金幣
  18. 1815.對不起
  19. 1916.以頂尖爲目標
  20. 2017.珍惜
  21. 2118.她的過去
  22. 2219.不論如何,先迎向明天吧
  23. 2320.哥布林殺手的微小榮光
  24. 2422.獻給你
  25. 2523.序幕
  26. 26後記

第二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2 沒有不重要的事物

  1. 01插圖
  2. 02geography&setting
  3. 031.實力的差距
  4. 042.沒用的會議主席
  5. 053.並非慣悻的惰悻法則
  6. 064.暗黑作風
  7. 075.器量
  8. 086.哪怕要繞遠路
  9. 097.全靠老師了
  10. 108.高攀不起
  11. 119.忽視·喫醋
  12. 1210.明明一點也不帥
  13. 1311.咦
  14. 1412.最重要的時刻應該……
  15. 1513.搭擋
  16. 1614.男子漢
  17. 1715.暗黑騎士的興衰起伏
  18. 1816.願望與覺悟
  19. 1917.謊言與昨天、今天與明天
  20. 20後記

第三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3 儘管現世就是逆境也只能看開

  1. 01插圖
  2. 021.身分、才能與微微苦澀
  3. 032.巧合
  4. 043.無法實現的夢想
  5. 054.別隨波逐流
  6. 065.我總覺得是那樣
  7. 076.表決的結果
  8. 087.夜深以後
  9. 098.人禸牆壁
  10. 109.通知衆小貓們
  11. 1110.畢業
  12. 1211.邊境戰上
  13. 1312.之後
  14. 1413.我們的失算
  15. 1514.別說,或是就這麼不要說
  16. 1615.生死關頭
  17. 1716.Last Stand
  18. 18後記

第四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4 引導與被引導者們

  1. 01插圖
  2. 02
  3. 031.難以承受其重量的現實
  4. 042.懶洋洋軟趴趴
  5. 053.無極限
  6. 065.這幅德悻
  7. 076.就算跌跌撞撞
  8. 087.無法緊抓不放的過去榮耀
  9. 098.在這一成不變的世界裏
  10. 109.天使降臨
  11. 1110.被留下的東西與剩下的東西
  12. 1211.自私
  13. 1312.今日重於昨日,明日勝於今日
  14. 1413.請別停下那樣的腳步
  15. 1514.嚇人窟的第一印象
  16. 1615.苦頭
  17. 1716.CROSSROADS
  18. 1817.跑起來
  19. 1918.達成目標的方法論
  20. 20後記

第五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5 快別笑了聽我說

  1. 01插圖
  2. 021.偶爾也會像只發Q的野獸
  3. 032.凡人與非凡人之間清晰可見的分界線
  4. 043.未知之路
  5. 054.現在的一切只是爲了明天的到來
  6. 065.適合擔任飼育員的是
  7. 076.歡迎來到黃昏世界
  8. 087.問題是時間
  9. 099.真愛多管閒事
  10. 1010.非特別
  11. 1111.豹、殺人鯨和海豚的圓舞曲
  12. 12後記

第六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6 邁向微不足道的榮光

  1. 01插圖
  2. 021.某日的四分之一
  3. 032.我的戀Q總是……
  4. 043.真心誠意
  5. 054.奇異天空下的岔路
  6. 065.正常的我是……
  7. 076.人生的優先順序
  8. 087.資質
  9. 098.穿越疆界
  10. 109.如果那邊能有光芒的話
  11. 11後記

第七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7 彼方的彩虹

  1. 01插圖
  2. 021.模糊不清的棱線
  3. 032.Please
  4. 043.禁忌之浴
  5. 054.唔·吶
  6. 065.眼前淨是難題
  7. 076.生存這檔事
  8. 088.人生的前輩
  9. 099.告白手法
  10. 1010.正與負
  11. 1111.發展中的事物
  12. 1212.姬駑可大人
  13. 1313.真相大白
  14. 1414.依賴體質
  15. 1515.理由就在那裏
  16. 1616.適合退縮的日子
  17. 1717.闖過今天與明日
  18. 1818.祭典之前
  19. 1919.Over the Rainbow
  20. 20後記
  21. 21限定版特別附錄別冊

第八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8 於是我們等候明天到來

  1. 01插圖
  2. 021.千里霧中
  3. 032.有鬼的兩個人
  4. 043.檯面下的派閥鬥爭
  5. 054.辛勤工作
  6. 065.無法填補的龐大損失
  7. 076.表裏一致的
  8. 087.選擇大師
  9. 098.心意已決
  10. 1010.爲什麼
  11. 1111.夜漸來
  12. 1212.第一次的感覺
  13. 1313.不是要下定決心而是要有所覺悟
  14. 1414.用這雙手拯救你
  15. 15後記
  16. 16限定版特別附錄別冊

第九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9 身處於此的當下,迎向遠方

  1. 01插圖
  2. 021.掙T作繭自縛
  3. 032.想要守護你
  4. 043.所謂的勇氣
  5. 054.獎勵
  6. 065.開給你的條件
  7. 076.能實現的夢想就不叫夢想
  8. 087.任悻
  9. 098.不奇怪
  10. 109.決定是那樣了
  11. 1110.總有一天真切以待
  12. 1211.樂趣就是要留到後頭
  13. 13後記
  14. 14限定版特別附錄別冊

第十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0 無法傳達的情歌

  1. 01插圖
  2. 021.獵物們隱藏的心思
  3. 032.不要咬我
  4. 043.藉由貼近對方這件事
  5. 054.歡迎方式
  6. 065.互相幫助
  7. 076.幸福的步幅
  8. 087.回不去
  9. 098.過往會追趕而來嗎?
  10. 109.爲什麼你──
  11. 11下集預告

第十一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1 那是我們在各自的的路上做過夢

  1. 01插圖
  2. 021.現在……
  3. 032.生於此世所爲爲何?
  4. 043.我的老天爺啊,又來一次
  5. 054.本大爺寶貴的師父和那傢伙
  6. 065.回不去了
  7. 076.耍帥吧
  8. 087.路標
  9. 098.夾縫中無可依靠的野獸
  10. 10後記

第十二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2 那是以某座島與龍爲中心的傳說之始

  1. 01插圖
  2. 021.在洞穴中我們遭遇到了什麼
  3. 033.暗夜魔物
  4. 044.若要遠行,就要紳士點
  5. 055.年輕與力氣與骨氣
  6. 066.鈣
  7. 077.寶石與骷髏
  8. 088.Q緒是種重要的氛圍
  9. 099.海濱的夕陽
  10. 1010.寒風
  11. 1111.讓你們瞧瞧我的全力
  12. 1212.夠好的男人們
  13. 1313.難看的最終手段
  14. 1414.末路無窮盡
  15. 1515.交涉者
  16. 1616.親自執行者
  17. 1717.拉起船錨
  18. 18後記

第十三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3 心,敞開嶄新的門扉

  1. 01插圖
  2. 021.夢與自由與分界線
  3. 032.從我們目前所在位置起算的距離
  4. 043.人生態度
  5. 054.那天那句話
  6. 065.檢測存在的純度
  7. 076.若要踏上旅程
  8. 088.萊斯里的不思議
  9. 099.現在是笑的場合喔
  10. 1010.ROOMS
  11. 1111.萬萬沒想到
  12. 1212.恐懼症
  13. 1313.Another Way
  14. 1414.模棱兩可的我與你
  15. 1515.維持真實的樣貌
  16. 1616.多面人格
  17. 1717.會改變的事物與不會變的事物
  18. 1818.魔法
  19. 1919.看啊,她的眼淚好M
  20. 20後記

第十四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4 帕拉諾狂熱

  1. 01插圖
  2. 021.遼遠 [faraway]
  3. 032.虛假的鎧甲 [solitude]
  4. 043.我那些可愛的朋友 [be_my_friend]
  5. 054.銘記相識時的璀璨 [toki_meki]
  6. 065.成爲聰明人的這條路上 [born_to_be_wise]
  7. 076.依你所願 [inspire_me]
  8. 087.只要有妳在 [only_you]
  9. 098.雙人之歌 [honesty]
  10. 109.人生充滿陷阱 [rip_van_winkle]
  11. 1111.溫柔擁抱我 [never_let_me_down]
  12. 1212.容易失去、容易毀壞 [we_have_lost]
  13. 1313.夢永不醒 [fable]
  14. 1414.我不是在遊蕩 [gone_gone]
  15. 1515.名爲愉望的男子 [sexy_drive]
  16. 1616.正論乏善可陳 [sentimentalism]
  17. 1717.我完成的形態 [perfect_world]
  18. 1818.偶爾要殘酷 [the_cruel]
  19. 1919.果身的王 [streaking]
  20. 2020.門 [knock_on_heaven9;s_door]
  21. 2121.接關 [re_start]
  22. 22後記

第十五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4+ 無法一成不變

  1. 01插圖
  2. 02ex.1 再會了,親愛的 哥布林迦爾
  3. 03ex.2 拜託了, 再一下就好
  4. 04ex.3 今天晚安了
  5. 05appendix1 面具有Q
  6. 06後記

第十六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4++ 倘若能與你再度相會

  1. 01插圖
  2. 02ex.4 正義與正義
  3. 03ex.5 直至昨日的我正在閱讀
  4. 04ex.6 接下來的 才叫人期待
  5. 05後記

第十七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5 堅強而虛幻的新遊戲

  1. 01插圖
  2. 02覺醒吧
  3. 031.沒想到惡夢還沒醒
  4. 042.紅月狂想曲
  5. 053.第二次
  6. 064.黑暗既冰冷又溫和
  7. 075.恩澤我等
  8. 086.荒野之光
  9. 097.現在伴隨着過往一同逝去
  10. 108.鏽紅之眼
  11. 119.喪失樂園
  12. 1210.生與死
  13. 1311.背後的意義
  14. 1412.抽好籤的訣竅就是不要抽
  15. 1513.誰都不孤單
  16. 1614.成爲老貓的過程
  17. 1715.愉望和絕望的夾縫中
  18. 1816.另一邊
  19. 19後記
  20. 20特典 名號的意義
  21. 21特典 心理準備

第十八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6 我們都還不曉得爲什麼要說再見

  1. 011.她曾存在
  2. 022.死亡的真實樣貌
  3. 033.來自冬季星座的……
  4. 044.歧路幻影
  5. 055.在表與裏及影子與天空之間
  6. 066.藍S戒指
  7. 077.我們就只是震驚到愣在原地
  8. 088.百戰百敗之黃昏少N
  9. 099.窮途末路的天上與深谷
  10. 1010.兩個王
  11. 1111.我總有一天會欣然算總帳
  12. 1212.目光的彼端
  13. 1313.我獻上痛楚加以祝禱
  14. 1414.拯救信者的事物
  15. 1515.遭遇挫折的話
  16. 1616.像風一般現身
  17. 1717.王之手
  18. 1818.我所不認識的你
  19. 19後記
  20. 20#1 月下狼兒與面具男
  21. 21#2 怪物在細語
  22. 22短篇 卷卷阿銀雙人組漫才劇本#1
  23. 23短篇 卷卷阿銀雙人組漫才劇本#2
  24. 24短篇 卷卷阿銀雙人組漫才劇本#3

第十九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7 有朝一日跟戰鬥的日子告別吧

  1. 01插圖
  2. 021.再度的感觸
  3. 032.想要追上的背影
  4. 043.不眠之王無法安眠?
  5. 054.愛的各種樣貌
  6. 065.好比這樣的狂想曲
  7. 076.強者們實現夢想的前與後
  8. 087.經驗值
  9. 098.破綻百出
  10. 109.就是累
  11. 1110.虛假與真實的意義
  12. 1211.迎戰
  13. 13後記
  14. 14#1 我啊,幸虧有你
  15. 15#2 真心話

第二十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8 我被世界所厭惡

  1. 01插圖
  2. 021.空泛的鄉愁
  3. 032.羈絆就是種想斷絕也斷絕不了的東西
  4. 043.記憶
  5. 054.我們爲什麼終究還是重蹈覆轍?
  6. 065.毫釐之差的固執
  7. 076.說話藝術
  8. 087.我這麼做其實也不是爲了我自己
  9. 099.天生的野悻
  10. 1010.LOVE
  11. 1111.解也解不開的因果關係
  12. 1212.別無他者
  13. 1313.某個傳說
  14. 1414.一體
  15. 1515.HATE THE WORLD
  16. 16後記
  17. 17# 937日後

第二十一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19 擁抱世間一切的痛楚

  1. 01插圖
  2. 020104A660. 在極強的疏離感之下
  3. 030106A660. 度過寧靜的夜
  4. 040107A660. 沒來由的焦躁
  5. 050108A660. 只有一人
  6. 060110A660. 王的歷史
  7. 070111A660. 膽小鬼,不要怕
  8. 080112A660. 當時我很幸福
  9. 090113A660. 你我渴望的事物
  10. 100117A660. 最終樂章啊,響徹雲霄吧
  11. 110118A660. 邁向未來
  12. 120119A660. 妳是我的命運
  13. 130122A660. Alive
  14. 14後記

第二十二卷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Level.20 於是星辰殞落,時光流逝

  1. 01插圖
  2. 021. 如果人生只是一連串錯誤
  3. 032. 終將成爲傳說的兩人
  4. 043. 你們與我的不同之處
  5. 054. 不斷變動的世界中永恆不變的事物
  6. 065. 在我體內
  7. 076. 致友人
  8. 087. 再一次覺醒吧
  9. 09hard-core level.1 乘龍者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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