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一體

哈爾希洛、瑟朵拉、伊茲庫希瑪和代理人尼爾，前往房間外的升降機廳，和在那裏等候的藍德等人會合。外頭的同伴也已聽說目前的狀況。

「真不愧是弗羅岡耶，動作有夠快。」

藍德抿嘴一笑後，伸舌舔了嘴脣，看起來相當亢奮。

「敵人恐怕會配合這一波進攻，發動總攻擊喔。如果外圍那些堡壘淪陷，大鐵拳門又被攻破的話，情況怎麼想都樂觀不起來吧。」

「話說，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很開心呀？藍德，你這個人很怪耶……」

「庫薩克，你這個大白癡，危機通常都是最大的轉機啊。」

「等等，是那樣嗎？我覺得危機就只是危機而已啊。」

夢兒「嗯嗯」地點了點頭。

「危機就算是危機，仍舊是刺激的危機呀。」

哈爾希洛雖然在想「妳到底在說什麼？」，但刻意沒有出言吐槽。夢兒終究是夢兒，不管到哪裏都是一個樣。她這樣就好。

庫薩克儘管把話說得悲觀，不過外表看起來十分冷靜。他就算沮喪也有辦法看開，是個韌性極強的人。他唯一令人擔心的地方就是常常奮不顧身，沒保護好自己。

梅莉和哈爾希洛對到眼後，「呼」地吐口氣點點頭。她雖然心情緊張，還是揚起嘴角，露出相當可愛的表情。這個表情真的有夠可愛。其實梅莉不管擺出什麼表情，絕對都很可愛。鐵塊王確實擁有超乎想像的美貌，不過梅莉是特例。或許只有對哈爾希洛來說纔是特例，但他覺得就算這樣也沒差，甚至認爲這樣更好。

哈爾希洛告訴自己「不要再恍神了」。然而，他自認沒有恍神，只是再次體會到，梅莉是個特別的存在。雖然他每分每秒都會再次體認這件事，也不知道爲什麼，無論體會再多次，他都能帶着嶄新的心境重新體認。

不行，不能再想了，這麼想下去會陷入重複體認的迴圈。哈爾希洛很想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但最後作罷。

「要不要先來設定目標？」

瑟朵拉淡定地說。沒錯，目標。瑟朵拉的提議在大多時候都是正確的選擇。即便很想使用「總是」兩個字，但應該會被標準嚴格的瑟朵拉打回票。總覺得她會說「只要是人都會犯錯，因此絕不可能有人總是正確」。

「伊茲庫希瑪、哈爾希洛閣下。」

赤胡左大臣叫住兩人。他靠近後，又透過手勢示意，叫伊茲庫希瑪和哈爾希洛過去他那邊。

「老夫有事情想特別與二位討論，接下來老夫所說之事，還請二位務必保密。」

哈爾希洛與伊茲庫希瑪互看對方後點了點頭。左大臣阿克斯貝爾杜從紅色鬍鬚的縫隙發出低沉的嗓音。

「不用治療了，他們都已經走了。」

「掩護隊長……！」

哈爾希洛看到瑟朵拉立刻出聲附和，感到有點驚訝。不過，真的只是有點而已。畢竟他也心知肚明，自己這個人算不上是個性果決。

然而就在梅莉準備衝上前時，羅炎搖了搖頭。他放下雙肩上的兩名矮人，讓兩人躺到地上。

阿克斯貝爾杜長滿鬍鬚的臉露出了笑容。

「我從不奢望你們會等我啦。」

「羅炎！」

「首先必須要想辦法連絡上大鐵拳門那邊纔行。再來必須搞清楚敵人是從一個地方入侵，還是從多個地方入侵？然後現在攻進來的敵人數量大概有多少？要做的事非常多！如果想活下去，你們幾個也快點來幫忙！」

「要趕快治療纔行……！」

「別人都來拜託了，我們如果回絕，哪談得上是什麼男子漢大丈夫。你們女王陛下的安危，就包在本大爺這些人身上了。」

「你是智障喔。現在整件事就是在往這個方向走啊。帕爾匹洛那傢伙一如往常不可靠，大概只會回一些『啊……』、『喔……』、『那麼……』之類的話，怎麼想都要像大爺我這樣當機立斷，才比較果決吧。」

「──你這樣很危險耶！槍枝走火的話怎麼辦！」

阿克斯貝爾杜雙眼發直。不過，他看起來既沒喝醉，也不像在生氣，也許這副模樣代表的是他決意堅定。

「左大臣您現在的想法是，情況危急時，儘量想讓鐵塊王陛下平安逃出鐵王宮，而不是緊閉在下層部固守防線。」

「總而言之──」

梅莉迅速道歉後，尼爾只是聳聳肩，沒再多說什麼。

哈爾希洛等人很快就和左大臣商討出逃脫方案。

此時又有六名赤胡隊的成員衝向街壘的另一邊。此外，還有二十名左右的矮人已在大鐵塊王門附近整裝待發。

「藍德憑什麼擅自決定啊……？」

夢兒握起拳頭，像是在說「加油」。梅莉則是看着哈爾希洛點了點頭。

面面具到的阿克斯貝爾杜，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經擬定好脫逃後的計劃。

「羅炎！」

「你這個人真的是……」

他從懷裏拿出某物品，遞給了瑟朵拉。那是吉恩•莫基斯總帥的親筆信函。不過哈爾希洛心想，尼爾是不是打算逃走，因爲那就是他的生存模式。但自己也沒資格對他說三道四，只能摸摸鼻子認了。

然而，像哈爾希洛這類人，看到有人展現出這樣的熱忱，反倒會稍微避而遠之，不會產生要爲對方兩肋插刀的想法。話雖如此，但也無法狠下心用力撥開對方伸來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那隻手。

敞開的大鐵塊王門前堆起了街壘，還配置了拿着槍枝的禁衛隊黑胡矮人們，位在門上半部的露臺好像也有槍手駐守。

另一方面，他也能理解羅炎的心情。畢竟這座坑道都市是矮人們的故鄉，是他們的祖國。縱使心裏明白自己的國家即將失守，但應該也無法輕言棄守。

左大臣的滿腔熱忱，簡直足以燙傷人。強烈的使命感促使阿克斯貝爾杜做出這樣的決定。哈爾希洛也能理解他的理由、他的動機。

尼爾面露不滿之情。

「好。等等我和哈爾希洛會分別走不同路線前去查看大鐵拳門的情況，畢竟這樣比較萬無一失。爲了保險起見，妳幫我保管一下這東西。」

左大臣向藍德鞠躬。庫薩克發起牢騷。

阿克斯貝爾杜立刻回答。

藍德向駐守街壘的黑胡矮人槍兵發問。

五、六人至十人左右的禁衛隊或赤胡隊成員組成的小隊，不停從大鐵塊王門前往門前大道。

羅炎用鼻子「哼」地吐了氣，雙眼佈滿血絲。

「你們一定要平安回來。」

「你說的也算是有道理。」

哈爾希洛等人靠近街壘後，梅莉替哈爾希洛、藍德、庫薩克、夢兒、瑟朵拉，還有伊茲庫希瑪施加輔助魔法。神官的光魔法能夠守護、增添力量的人數，好像與象徵光明神路密愛裏斯的六芒星有關，最多隻能六人。

他揚起嘴角一笑，還豎起了大拇指。

「他是在開玩笑嗎……？」

露臺上的矮人高聲呼喊。

「你就算遲遲沒回來，我們也不會等你喔。」

「只要能瞭解大鐵拳門的現況就可以了吧？」

阿克斯貝爾杜其實早就看上位在黑金連山東邊大約一百公里遠的槍山舊坑道都市。此外，槍山北方兩百公里遠的喀隆山脈舊坑道都市，也在他的口袋名單之內。當中，他對槍山的舊坑道都市尤其用心，投入布拉左德家的私人財產，派遣家族成員前往修繕，如今當地已能讓數十至百人左右長期居住了。

「現在戰況如何……！？」

鐵王宮以升降機分隔成下層部和上層部，前者爲鐵塊王的居住區域，後者則與市區相連。若是摧毀升降機，就只能靠一條小坑道進出王宮內外。如果封死這條坑道，下層部就會與世隔絕。縱使敵人真的攻進下層部，只要緊閉謁見廳的大門便能固守防線。

根據左大臣所言，德雷根出生前，沒人像他那麼優秀；德雷根死後，沒人能夠超越他。聽說這位大發明家門下弟子衆多，但沒有半個人能和老師相提並論。

「……那麼我們該做什麼？」

「我呢……？」

嚮導是由今年一百三十五歲的矮人耆老烏薙方出任。他原本是布拉左德家的直系血親，也是阿克斯貝爾杜的伯父，但年輕時太過放蕩不羈，因而被逐出家門。不過他本人因禍得福，離開故鄉雲遊四海，據說後來甚至在赤之大陸聲名大噪，此事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鐵王宮內鬧哄哄一片。鐵王宮的正門、大鐵塊王門前已經化爲前線基地，場面非常混亂。

尼爾雖然在嘟囔抱怨，但根本沒空理他。

黑胡矮人打算把槍口抵過來，藍德見狀大喫一驚。

矮人這支種族，在以黑金連山爲根據地之前，在各地山區建造了許多坑道都市。現今那些地方不是被敵人破壞、消滅，就是因爲各種理由遭到棄置。雖然數量極其稀少，但在那些遭到棄置的坑道中，好像還有幾處只要經過整理就能住人。

德雷根門在大發明家死後五十年的時間，都正常運作毫無問題。然而後來開始頻傳故障，最終變得無法修復。即使如此，王國方還是導入人力運轉機械的設備，直到十年前都還能當作國王緊急避難用的逃生路線。

左大臣就照他本人宣示的意願，會留在鐵血王國奮戰到最後一刻。誰也無法改變他的決定，而且他也是個身手非凡的矮人。能言善道的赤胡阿克斯貝爾杜有兩名兒子、三名女兒、六名孫子。這些繼承布拉左德家血統的矮人們，即使離開黑金連山，仍會繼續侍奉鐵塊王吧。

哈爾希洛撥開羅炎的大手後轉過身去，接着以快速奔跑的腳程繞過街壘，跑向大道。尼爾此時還跟在哈爾希洛後頭。

尼爾露出自以爲很懂的表情點點頭。

「誰知道！」

「沒錯。」

黑胡矮人們紛紛反覆呼喊。有支部隊正從大道返回鐵王宮，站在最前頭的是名一身漆黑裝備的矮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個頭十分高大，明顯就是禁衛隊長羅炎。他的雙肩上還扛着某種東西，看起來應該不是武器之類的物品。

「我想拜託你們擔任陛下的護衛。」

「……我去去就回。」

「這雖然不是我能插嘴的問題，但武功高強者再找就會有。然而在矮人中，應該找不到第二個像您這麼傑出的人才了。」

伊茲庫希瑪的語調相當不客氣。

「您跟羅炎對調也沒差吧？」

在最壞的情況下，依舊能夠確實保護鐵塊王。不過，若是緊閉在謁見廳內固守防線，其實與遭到活埋沒有太大差異。雖然聽說內部換氣管線的埋設方式相當隱密，還設有汲取地下水的設備，也有儲存戰備糧食等，因此待在裏面可以存活很長一段時間。但援軍若是遲遲未到，總有一天會餓死，或是換氣管路遭敵軍破壞，進而窒息致死。

哈爾希洛這麼說後，藍德想要加以制止。

「等等，你們不要無視我的存在啦……」

「但是啊……身爲人類的你們或許難以想像，別看老夫和羅炎這樣，我們的年齡差距可是遠大於世上一般父子。那傢伙在老夫眼裏，不管到了幾歲都還是乳臭未乾的渾小子。你們也看到了他的體格異常高大，因此小時候常有人在暗地裏講他壞話，說他是惡鬼之子，或是半獸人的種，害得他經常都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他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一抓狂就沒人拿他有辦法。他現在雖然一樣性情暴躁，但在某些方面確實很有領袖魅力，也深受部下們信賴。他一定要再繼續成長茁壯纔行。老夫在這裏偷偷跟你們說，老夫其實屬意他成爲陛下的夫婿。當然，一切還是要端看陛下的意願就是了……」

禁衛隊長羅炎目前應該已經離開鐵王宮，前去指揮市區巷弄戰。鐵塊王、負責戒備鐵王宮下層部的禁衛隊、左大臣，還有哈爾希洛等人，接下來也要移往上層。如果市區巷弄戰我方佔得上風，就不必準備脫逃。但是，戰況若是不盡理想，就要立刻護送鐵塊王前往布拉左德家的私人宅邸。此外，也儘可能要讓族長赫爾梅亞魯等妖精的重要人物同行前往。最後，等到快要失守時，就要招回禁衛隊長羅炎編組脫逃部隊，帶着鐵塊王等人從瓦爾達門逃離鐵血王國。

「老爺爺，好了，我們都知道了。」

「你突然要我們幫忙……」

「我們鐵血王國內，除了大鐵拳門和作爲後門的瓦爾達門外，還有一處名爲德雷根門的出入口。不對，是曾經有過。過去大發明家德雷根，從王的寢室開通一條可透過升降機和自動步行機載運，通往黑金連山東側的通道。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這個祕密──」

其實不僅羅炎，跟在他後頭返回鐵王宮的黑胡矮人們，也都搬運了同胞的遺體。戰死者不只有禁衛隊的黑胡矮人，也能看到赤胡矮人。一下子地上就並排了八具遺體，他們好像都是被敵人開槍擊中。

「哈爾！」

「情勢若是危急萬分，實在無計可施之際，老夫希望陛下和妖精的重要人物都能逃走。到那個時候，老夫打算自己留下，由羅炎跟着你們。」

「陛下應該不會乖乖聽話，但老夫會賭上自己的性命說服陛下。畢竟只有陛下和隨從們存活在鐵王宮底下根本毫無意義，假使陛下最後落入敵人之手，甚至慘遭殺害，我們矮人會繼續奮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不少矮人都覺得，戰到整個種族滅絕也算是得償夙願──不過，老夫比較老派，認爲絕對不能讓矮人的血脈斷送在這裏。爲了保留血脈，陛下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只要陛下好好活着，我們矮人就算被打得落花流水，也都能夠東山再起。」

庫薩克嘀咕。黑胡矮人聽到他說的這句話後笑了出來，看樣子矮人應該是在開玩笑。

「單獨行動是非常正確的決定。」

藍德拍了拍左大臣的肩膀。

「市區已經混亂到極點了，也沒辦法和大鐵拳門那邊取得連絡。」

「羅炎！」

由於煙硝瀰漫看不太清楚前方，但敵人好像沒有派出追兵。羅炎繞過街壘接近。

「不過，現在連要走到另一端的出口都極爲困難，幾乎派不上用場了。」

伊茲庫希瑪說道。

「我單獨過去看一下就回來。我一個人去也比較好行動。反正，終究都得要去確認敵人有沒有攻破大鐵拳門。」

「對不起。」

「敵人呢！？」

「老夫感激不盡。」

庫薩克嘆了口氣。

羅炎抓住哈爾希洛和尼爾的肩膀。他本人或許覺得自己只是把手輕輕放在別人肩上，但他這樣抓其實相當痛。他的手掌厚度及指頭粗度實在非比尋常，而且力道大得嚇人。

哈爾希洛問完話後，羅炎只是用充滿殺氣的眼神回瞪他。因爲羅炎的頭盔、鎧甲都是全黑，所以哈爾希洛現在纔看出來他其實渾身是血，左右雙肩上還各扛着一名矮人。

「喂，哈爾希洛，你該不會──」

瑟朵拉以冷淡的口吻吩咐尼爾。尼爾用力噘起嘴脣聳聳肩。

「羅炎！」

剛纔開藍德玩笑的黑胡矮人大聲下令，位在街壘的黑胡矮人們立刻一起拿好槍枝。若有敵人前來追殺羅炎的部隊，他們應該是打算以槍林彈雨逼退敵軍。

鐵血王國內的空氣雖然本就不算乾淨，可目前未免也太過煙霧瀰漫了。是因爲槍械火藥的關係嗎？還有一股像是金屬、類似粉塵的獨特臭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煙硝味。大鐵拳門附近應該沒人在開槍，但轟然作響的槍聲幾乎不絕於耳。看樣子是因爲鐵血王國內看不見天空，所以迴音大到耳朵都在痛了。

哈爾希洛與其說是意志不堅，到頭來就只是流於庸俗而已。

「您過獎了。」

「就只是會多一具人類的屍體啊！」

「矮人冷笑話根本沒人笑得出來啦！」

老實說，哈爾希洛現在光是思考要如何讓鐵塊王從瓦爾達門出逃，就已經一個頭兩個大。然而照目前情況來看，鐵血王國撐不了多久了。禁衛隊長原本是精神抖擻出發到最前線指揮市區巷弄戰，如今是在部下陣亡後，垂頭喪氣地返回鐵王宮。儘早認清事實比較好。老實說，哈爾希洛在心裏已經看清一切了。

哈爾希洛等人和伊茲庫希瑪、尼爾，還有阿克斯貝爾杜一起搭上升降機，上到鐵王宮上層部。

「是羅炎禁衛隊長！」

離開大鐵塊王門越遠，煙硝味就變得越濃，槍聲越來越吵雜，甚至還能聽到矮人們的叫聲。哈爾希洛躍過一具矮人的遺體，是名上半身全裸的男子，既不是禁衛隊，也不是赤胡隊。看起來像是在從事鍛造期間，準備拿起武器應戰，但不知被敵方的槍械擊中什麼地方。附近倒臥着許多矮人，他們應該是逃到這個地方，還是精疲力竭倒地身亡。當中不只有滿臉鬍鬚的男矮人，也有體型類似健壯的人類少女的女矮人。放眼望去，男女比例雖不到各半，不過女性大概佔了三成左右。

眼看就快抵達第一個大型的十字路口，但尼爾仍舊跟在哈爾希洛身邊。

十字路口的右邊方向傳來轟然巨響的槍聲，煙硝就像突然颳起的暴風般席捲而至。當中還混雜着類似「嘎啊啊啊，嗯喔喔喔，哇啊啊」的聲音。

「──敵人已經殺到這個地方來了啊！」

尼爾並非在跟哈爾希洛說話，應該是下意識地在自言自語。

哈爾希洛靠到路邊，迅速沉降自我意識。隱形。

十字路口右邊方向的槍聲隨即停歇。

敵人現身了。對方是一身土黃色皮膚，並且駝背，上半身異常發達。

是赫茲蘭克。

對方手上拿着槍枝，數量有十、二十？不對，是更多。而且不只槍械，有的赫茲蘭克拿的是斧槍等其他武器，防具則是形形色色。有的穿着鎖子甲，有的穿着胴鎧，也能看見半裸身子，只戴着頭盔的赫茲蘭克。他們看起來是打算到十字路口正中央集合列隊。

此時哈爾希洛的目光停在一名赫茲蘭克身上。他身穿和強波、哥德•雅客賈同款設計的服飾。現在正高舉着槍，以粗獷的聲音「嗚唔呼、嗚唔呼」地大聲嚷嚷。

那是瓦玻。他應該是那羣脫逃的赫茲蘭克的首領。其他的赫茲蘭克紛紛呼喊着他的名字。

「瓦玻！」

赫茲蘭克一直以來在鐵血王國都被迫爲奴，他們想必非常憎恨矮人們和鐵塊王。由脫逃的赫茲蘭克組成的部隊就直接在大道不停前進，看來他們打算進攻鐵王宮。

尼爾正準備躲進面朝大道的建築物之間。哈爾希洛靠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袖子。

（──你要幹嘛，快放手。）

尼爾瞪着哈爾希洛，並且變換嘴型。哈爾希洛用視線示意由脫逃的赫茲蘭克組成的部隊後，再看向鐵王宮。

聲音主人應該是前線指揮官，頻頻下達指示。周遭嘶吼聲此起彼落，矮人們的士氣還很高漲。以他們的民族性來說，即使吞了敗仗應該也不會意志消沉。在意志上雖然沒認輸，但被開槍命中就會一命嗚呼。有些事能用不屈不撓的意志力加以克服，但也有東西不喫這一套。

「發生了什麼事！？」

「不用殺他也沒關係，他好像是跟我們同一邊的。」

「快點加強門前的防衛……！」

從正旁邊傳來說話聲。是從左邊方向傳來。

「斧堡壘淪陷了！敵人已經殺到大鐵拳門了……！」

露梅雅呼喊了狄巴哈，狄巴哈簡短地回了聲「是」。露梅雅輕拍哈爾希洛的上臂後衝了出去。她想表達的意思應該是「跟我來」。一定要過去嗎？不過照這情形，感覺也只能跟過去了。

槍聲幾乎是毫無停歇地響徹現場，鼓膜感覺都要破了，甚至覺得腦袋都快炸裂。露梅雅像是要摟住哈爾希洛般用力將他拉到身邊，在他耳邊說話。

「……竟然是斧堡壘，看來我判斷錯誤了。竟然是那邊先被打下來，這下不太樂觀了。」

「你是什麼人？」

「狄巴哈。」

「大鐵拳門現在的狀況如何？」

大鐵塊王門應該不至於會被攻破，但雙方都持有槍械，應該會爆發非常激烈的衝突。

「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啦！是土矮人……！」

露梅雅笑了。

「你過來，哈爾希洛。」

哈爾希洛極力剋制想要嗆人的心情。

「那個……我想我們應該是同一陣線的。我是受羅炎禁衛隊長之託，前來查看大鐵拳門的情況。對了，我叫哈爾希洛。」

敵人中有不死族，還有半獸人，也能看到灰色妖精。

「我是亞爾拉洛隆的露梅雅。」

「狄。」

一名矮人槍兵，「喔喔喔喔喔喔」地呼天喊地，把槍扔向街壘。哈爾希洛莫名想要向他道歉，當然就算道歉也無濟於事。

哈爾希洛出了大坑道，位在街壘的矮人槍兵看到他後大聲呼喚。

通往大鐵拳門的大坑道前設有街壘。街壘四周雖然散落着矮人和半獸人的屍體，但目前已經沒人在打鬥。

狄巴哈吞吞吐吐地說完，露梅雅眨了單邊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能丟下這裏不管，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吧！」

他往十字路口的右側而去。一路上槍聲不絕於耳，他還不時看到矮人男女拿着劍或斧頭東跑西竄，已經中彈的矮人也不在少數。敵人就是從遠處狙擊像這樣四處亂竄的矮人，有的矮人胸口、背部或頭顱中彈倒地，有的則是子彈幸運射偏撿回一條命。這些矮人雖然免於遭到射殺，但當他們在到處搜索開槍的敵人時，又會再次遭到狙擊。有的矮人逃進建築物內，結果身穿綠色大衣的辜摩巡邏隊、半獸人和不死族們，就會追着這些逃跑的矮人衝進建築物。禁衛隊的黑胡矮人和赤胡隊組成的部隊，好像遲遲無法掌握敵人的行動模式。若是遭遇敵人攻擊，加以反擊就好。但每當矮人要反擊時，敵人已經散開。哈爾希洛在路上看到被好幾支箭射死的黑胡矮人，看樣子敵人也有在使用弓箭或弩弓等武器。此外，他們好像也會進行近身戰。剛剛就看到一名奄奄一息的半獸人，頭被砍掉一半，渾身都是傷。

狄巴哈由下往上看着哈爾希洛。

哈爾希洛飛奔而出，在大坑道內沿着原路往回走。途中，他和狄巴哈率領的妖精弓箭手們擦身而過。他們瞧都沒瞧哈爾希洛一眼，哈爾希洛也刻意沒跟他們說話。

對方只要起心動念，瞬間就能讓哈爾希洛人頭落地。站在哈爾希洛的立場來說，他的態度無法太過強勢。不過，他的個性本來就不強勢。

「……咦？」

「現在不是講這種事情的時候。對了，你剛剛是說羅炎隊長要你過來看看？城那邊現在很慘吧。」

「說不定，血統不純正反而纔好。血統什麼的一點都不重要就是了。畢竟弓箭手最看重的是拉弓射箭的身手，而且大家早就認同你的身手了。或許應該說，是用實力讓大家對你心服口服纔對。」

「開槍！開槍……！」

領頭的是個不死族，全身纏繞着類似漆黑皮革或布的物品，牠的手臂不是兩條一對，而有四條。那是達伯安露姆，也就是四條手臂的不死族。

妖精女弓箭手對灰色妖精這麼說。狄巴哈應該是那位灰色妖精的名字。

「又沒什麼好害羞的。」

灰色妖精提問。哈爾希洛實在忍不住覺得「我纔想問你們是什麼人」。

「這邊的堡壘還剩兩座。斧堡壘本來就最固若金湯，敵人根本打不下來，但是大劍堡壘感覺就不太妙了。如果連大劍堡壘都被攻陷，戰況就會非常喫緊了吧。我們妖精也把劍士隊、咒醫隊都集結到大劍堡壘去了，所以也沒辦法置身事外就是了。」

「確實是，完全就是總攻擊。」

「情況如何！？」

妖精們在失去幻影森林的亞魯諾德後，來到鐵血王國避難。當初是關係稱不上好的矮人一族收留了他們，可能是矮人對他們有恩，所以纔會覺得不能因爲戰況不利就開溜。

「露梅雅大人是五弓之一，亞爾拉洛隆家的家主。」

「確實很慘……」

由脫逃的赫茲蘭克組成的部隊陣容，已膨脹至一百人左右，不過好像沒有後續部隊。此時瓦玻朝頭頂開了一槍。

（爲什麼要我回去？）

這時有人從街壘上探出頭來。

「不是那個問題──」

狄巴哈輕聲解說。哈爾希洛握住露梅雅的手。露梅雅確實握完手，將手抽回後，換用手掌「啪啪啪」地隨興拍打哈爾希洛的手臂。

「……我又不是血統純正的妖精。」

狄巴哈將匕首收了回去。但是，他那雙黃色的雙眼還盯着哈爾希洛不放。

哈爾希洛很想這麼說，最終還是把話吞了回去。這種時候必須繃緊神經，專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要不然感覺會被露梅雅牽着鼻子走。

露梅雅露出一個和藹可親到令人大感意外的笑容後，伸出了右手。她的耳朵又尖又長，而且這個地方還有妖精弓箭手，由此可知她是妖精。不過，她的外表實在不像妖精。話說回來，她的身上就只在胸部和腰際覆蓋了薄布，這套不成體統的服裝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囉嗦耶，你動作快一點。）

街壘的另一端，有赤胡矮人槍兵大約十人，還有妖精弓箭手十五人左右。

然而不死族實在難以辨認誰是誰。再說了，自己上一次見到亞諾奴鬥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現在的記憶非常模糊。不過，總覺得自己曾看過那名手拿四把刀的達伯安露姆，牠應該就是亞諾奴鬥。

露梅雅面帶笑容揮了揮手。

看到妳這麼不正經又輕佻，真的是滿慘的。

瓦玻一聲令下，由脫逃的赫茲蘭克組成的部隊開始行進。他們所有人基本上都在奔跑，場面魄力十足。

不久後，現實的慘狀攤在眼前。大坑道的出口就是大鐵拳門，如今門前擠滿了衆多矮人。有的矮人蹲在地上，有的矮人倒臥在地，空氣中瀰漫着鮮血和汗水的臭味。

是妖精。是位女妖精啊。皮膚白皙是一般人對妖精的印象，但她不同。不知是不是曬黑，她的膚色不知該說是小麥色，還是金黃色。

亞諾奴鬥。

事情應該就如哈爾希洛所料。

女妖精立刻架好弓箭。哈爾希洛當然大喫一驚，但沒到驚慌失措的地步。對方用的是弓箭，如果能看清射手的動作，或許就能躲開射出的箭矢。不過，感覺不太對勁。哈爾希洛覺得這位妖精女弓箭手，在極短時間內就擺好了射擊動作。但是好像沒有要攻擊人的意思，也就是說她沒打算真的射擊。

「有人類……！？」

「嗚啦！不是赫茲蘭克！是土矮人……！」

「妳有沒有什麼話要我幫妳轉達給狄巴哈先生！？」

「遵命，露梅雅大人。」

哈爾希洛屏住呼吸，只動了眼球看往左方。

狄巴哈稱呼爲露梅雅的女妖精招了招手。哈爾希洛照她所說，繞進街壘另一端，狄巴哈也跟在後頭。他緊跟在哈爾希洛背後，明顯要在出狀況時能立刻殺死他。他好像也沒打算隱藏這樣的意圖。狄巴哈背上揹着弓和箭筒，身上不僅有匕首，腰際還掛着細劍，感覺他的身手相當高強。如果正面對打，哈爾希洛可能毫無勝算。

他完全沒有察覺竟然有另一名妖精，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拿着短刀抵着哈爾希洛，刀鋒還已碰到他脖子，皮膚甚至已被劃開，傷口不深就是了。

「我這邊大概快撐不下去了！你趕快去通知羅炎隊長！」

（你回去，通報這羣赫茲蘭克的事，我去大鐵拳門。）

「──開槍……！」

沒想到在第一個轉彎的地方，就碰上一羣敵人。不過，哈爾希洛已進入隱形狀態，小心謹慎地沿着道路邊緣前進，因此敵人應該沒注意到他。

哈爾希洛愣在原地，因爲行跡敗露了。看來這名女妖精注意到了哈爾希洛。哈爾希洛感覺自己已經確實進入隱形狀態，因此從未想過會被發現。這名女妖精明顯是在看着他的眼睛。

哈爾希洛內心忐忑，相當擔憂同伴的安危，然而他就算現在回去，也幫不上任何忙。

但是妳的講話方式就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耶──

「你也是！再見了！」

這名妖精的皮膚顏色比妖精女弓箭手還要深沉，看起來像是灰色。難道是他是世人口中的灰色妖精？哈爾希洛的思緒一團混亂。說到灰色妖精，他們不同於和人類、矮人聯手的幻影森林妖精，而是不死之王陣營的一分子，因此他們應該是敵人。

前線指揮官發號施令，現場頓時槍聲大作。開槍的應該是鎮守大鐵拳門的矮人們，這代表敵人正朝大鐵拳門進逼而來。

露梅雅說完話後，看向大坑道，然後微微眯起單邊眼睛。這時狄巴哈的耳朵不停抽動。

「斧堡壘被打下來了！不趕快搶回來的話，戰況會更慘！」

哈爾希洛用力拉了尼爾的衣袖。叫人意外的是，尼爾這個人容易心軟。到頭來他雖然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還是掉頭折返鐵王宮。

聽起來，他們應該是在說「我們不是赫茲蘭克，是土矮人」。

「我理解了，還請萬事小心！」

「啊啊，也對。」

「哇啊。」

「義勇兵團……啊，不對，我是邊境軍的……你聽得懂我講的邊境軍嗎？」

他繞過街壘前往市區。雖然想立刻全速奔跑，但不能說跑就跑。現在不能慌了手腳，要先沉降意志，發動隱形。

弗羅岡中確實有名武藝極爲高超的達伯安露姆，不過名字叫什麼來着？對了。

露梅雅停下腳步。她嘆口氣後，用左手敲了好幾下自己的腦袋。

「總覺得就算我沒下令，他們也已經在趕來的路上，所以你不用幫我傳話！」

要回答什麼纔好？還是要無視他？或是乾脆撒個謊？要不然把話講得模棱兩可好了──結果哈爾希洛無論哪一種反應都做不出來。

哈爾希洛追上了露梅雅。四處都有篝火升起的大坑道內，腳步聲的迴音相當明顯。而且不只有哈爾希洛和露梅雅的腳步聲，可以聽到矮人們頻頻大聲吆喝，也能聽見像是女性的高音調說話聲。

露梅雅大喊後，突然有個矮人出聲回話。

「……別再說了，露梅雅大人。」

哈爾希洛維持隱形狀態，悄悄靠近街壘。

「不要動。」

「斧槍堡壘淪陷了。」

哈爾希洛覺得這件事非同小可，露梅雅卻用滿不在乎的口吻回答。

「那妳怎麼辦！？」

「我擔任的職務基本上是妖精弓兵隊的隊長，不過實際張羅大小事的都是狄巴哈。狄非常厲害喔。比我會拉弓，箭也射得比較遠。即使在妖精裏，也沒幾個能像他一樣用箭射中飛行中的蜜蜂。」

「……看來敵方果然是對我們發動了總攻擊。」

由那名貌似亞諾奴斗的達伯安露姆率領的敵方部隊，總共有三十人左右。隊伍最後方有隻巨大的半獸人，牠的體型比一般半獸人大上一圈。那種體格，還身穿綴有銀花圖案、以深藍布料縫製而成的和服，肩上扛着巨刀悠哉漫步。自己絕不會看錯，牠是哥德•雅客賈。

出現在眼前的是亞諾奴鬥和哥德•雅客賈。雖然沒看到強波、塔克薩基和哥布林野獸使溫薩，但這應該是弗羅岡的精銳部隊。當中還混入一名赫茲蘭克，他就在亞諾奴鬥背後，可能是負責帶路的。

至於亞諾奴鬥隊準備前往什麼地方？用膝蓋想也知道答案。

當然是大鐵拳門。

亞諾奴鬥隊的目的就是要從王國內部攻擊大鐵拳門。

通往大鐵拳門的大坑道前設有街壘，還配置了矮人槍兵。但亞諾奴鬥隊看起來也有超過十人手持槍枝，矮人們有辦法守下他們的攻勢嗎？

結果實在難以預測，然而連哈爾希洛都覺得凶多吉少。

亞諾奴鬥隊如果攻破街壘防線，要防守大鐵拳門應該就會變得十分喫力。最糟的情形就是，我方防線轉眼間全遭敵軍瓦解。如果敵方舉全軍之力，一口氣攻進鐵血王國，爭論要不要讓鐵塊王出逃避難根本毫無意義。

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矮人槍兵也有可能擋下敵人的攻勢。若能派人去討救兵，露梅雅等妖精弓箭手也可能會加入抵禦的行列。如此一來，或許能夠扭轉頹勢。

亞諾奴鬥隊成員陸陸續續轉彎，朝街壘前進。

敵方還未發現哈爾希洛。哈爾希洛自認應該能靠隱形順利避開這些敵人。

他覺得現在能躲則躲。當務之急是要回到鐵王宮，將目前的最新戰況告訴禁衛隊長羅炎和同伴們。接着再由其他人──而非他自己──透過最新資訊判斷接下來的行動就好。

假如哈爾希洛現在就必須靠自己做出抉擇，事情發展或許就會徹底不同。

矮人槍兵應該有很高的機率會被亞諾奴鬥隊殲滅，到時候大鐵拳門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矮人和露梅雅等妖精們縱使全力奮戰，還是會一個接一個壯烈犧牲。矮人肯定不會有人投降，妖精想必也是一樣。然而這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哈爾希洛無權置喙，也愛莫能助。

哥德•雅客賈正準備拐彎。哈爾希洛打算在路邊屏住氣，目送走牠那巨大的背影。

「……混帳東西。」

結果他忍不住嘟囔了一聲。

哥德•雅客賈停下了腳步。

哈爾希洛雖然後悔莫及，但爲時已晚。其實，他就算沒有嘟囔這句話，肯定還是會無比懊悔。因爲不管是眼睜睜看着亞諾奴鬥隊前去攻打大鐵拳門，還是出手阻撓亞諾奴鬥隊，他都會悔不當初。

哥德•雅客賈一回過頭，就發現了哈爾希洛。

實在很想把自己臭罵一頓。明明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爲什麼就是無法當自己沒看見亞諾奴鬥隊。自己是蠢蛋嗎？不得不說，應該是蠢蛋沒錯。原本就是個蠢蛋了，如今更是蠢上加蠢。

得一邊衝刺一邊不斷避開煙囪管的行爲差不多也快到極限了。哈爾希洛就像滾落般掉下了屋頂，落到削平的岩層地面時，不知是不是因爲腿或腳踝無法吸收衝擊力道，所以變成向前趴倒的姿勢。哈爾希洛沒有用力踩穩腳步，當下他雖然想踩穩，心有餘而力不足。剛剛斜斜滾下來時，他察覺到亞諾奴鬥已進逼到附近。與其說是親眼看見牠的身影，更像是有感受到牠的存在。總而言之，哈爾希洛是好不容易纔察覺。

「唔耶啊啊！喀耶咿咿！嘶啦啊！呼呀呀！唔喔喔！」

悲慘的是，自己現在根本沒有餘力動腦思考，拿不出半個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法子。腦中好像僅模模糊糊出現一個想法──如今只能儘量採取出其不意的行動，讓牠猝不及防。

然而想確認時，又看不清楚，視野一片模糊。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他爬起身的同時轉身向右，拔腿就跑。其實亞諾奴鬥隊的半獸人、不死族、灰色妖精和赫茲蘭克就在附近。牠們好像也都嚇了一跳，還沒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困惑不已。話雖如此，此時若是順勢發動突襲，根本是自殺行爲。自己不會幹這種傻事。當然，自己怎麼可能會幹這種傻事。

爲什麼藍德會在這裏？

不行。

不能呼吸當然是痛苦不堪。

哈爾希洛毅然決然抽出匕首和火焰短劍，同時跳下屋頂。

超乎想像地快。

爲什麼藍德會在這裏？

藍德正和亞諾奴鬥激烈交鋒。

是很想跳起身來，但他依舊躺在地上。總之想先吸口氣。等等，還是要先吐氣纔對？自己搞不懂要怎麼呼吸了。不過，也有可能是呼吸器官受損了。

拜託，就這樣打贏這場仗吧──如果說自己沒有這樣祈禱都是騙人的。但這只是期望，目前自己還不覺得藍德已經贏定了，畢竟對手不是泛泛之輩。

亞諾奴鬥應該也心知肚明自身的弱點，因此目前正在全神貫注瓦解藍德的攻勢。

根本是快到始料未及。

矮人們面朝道路興建的工坊兼住家，大多數都是平房。有名不死族正在房子的屋頂上狂奔。那是個手持四刀的達伯安露姆，看來是亞諾奴鬥。牠現在幾乎已經跑在哈爾希洛的水平方向上了。

哈爾希洛鑽過複雜交錯的煙囪管間隙，繼續奔跑。不停在屋頂之間跳躍，全神貫注衝刺狂奔。

汗水模糊了視線，看不太清楚前方。不過，還在流汗的話，就代表自己還活着吧？

哈爾希洛覺得自己可能太小看哥德•雅客賈了。

像是左手邊那種工坊兼住家的房屋屋頂就非常低，有沒有兩公尺都很難說得準。哈爾希洛跳上屋檐，一口氣攀了上去。周遭的屋頂上都有管狀物體，那些是煙囪。煙囪管一下彎彎曲曲，一下貼附在屋頂上，有的和別的煙囪相連，有的則從別的煙囪分岔而出，所有煙囪都朝着坑道都市的頂棚不斷延伸。

藍德佔了上風。

亞諾奴鬥打算往後退，藍德趁機刺出手上的刀。那是雙手刺擊，而且不只發動一次。亞諾奴鬥一下襬動身體，一下用刀擋開，藉此閃躲藍德使出的連續突刺。牠好像勉強沒被直接刺中，但那些纏繞牠全身、不知是皮條還是布條的漆黑物品不是裂開，就是被砍飛。外露的慘白皮膚上，因此不斷產生漆黑的撕裂傷。

哥德•雅客賈除了「呼、呼、呼、呼」地喘着氣外，都沒發出多餘的聲響。不胡亂揮舞巨刀發動攻擊，也是牠令人畏懼的地方。這代表這隻半獸人有在精心計算武器的攻擊範圍。如果揮下巨刀沒有砍中，就很難再有機會出手攻擊。因此，牠應該是全神貫注在觀察最佳的出手時機，打算一刀確實砍死哈爾希洛。

加油。哈爾希洛現在能做的，只剩聲援藍德了。他的身體還不太能動，若是貿然出手攻擊，反而會成爲藍德的累贅。

應該是還活着，自己當然還活着，畢竟身體都還會動。至於自己的身體爲什麼還能動，這已是個匪夷所思的問題了。

基本上，他是想前往鐵王宮。但也不知道這樣做是好是壞。仔細想想，應該是種不太好的選擇。畢竟這麼一來，就會變成把敵人、把亞諾奴鬥、把哥德•雅客賈等亞諾奴鬥隊成員，通通帶到鐵王宮了。

自己怎麼可以死。與其說是不想死，應該說是還不能死。畢竟死在同伴不在的地方很不負責任，而且自己還想再見到梅莉，也不想惹她傷心。其實也不只是因爲梅莉，自己還不能死的理由根本多到不勝枚舉。

甚至心裏還閃過一個念頭──說不定，自己在這兒被砍死反而纔是好事。

亞諾奴鬥發出奇怪的聲音後，再度追了過來。哈爾希洛開始想要逃進面對道路興建的矮人工坊內。但是，屋內的狀況不明，如果沒有後門的話，豈不變成甕中鱉。

好睏喔。但是，這種感覺又和想睡覺不同。難道自己就快失去意識了嗎？不過又覺得如果昏厥過去，好像也不錯。心裏甚至產生「好想陷入昏迷」的念頭。

目前亞諾奴鬥跟在哈爾希洛的左斜後方。雖說是斜後方，其實距離非常近，幾乎可說是並排在一起了。雙方大概只離了三公尺左右，感覺上就是近在眼前了。

矮人的身高比人類矮小，再加上住的地方可能都是坑道都市的關係，所以整體而言，他們住家的天花板都相當低矮。

「──飛雷神……！」

哥德•雅客賈好像大喫一驚。結果哈爾希洛沒被踹飛，哥德•雅客賈見他突然滾過來後，應該是出自瞬間反應，最後從他身上跳了過去。

藍德擺出突刺的姿勢。

沒錯。

「藍德，你要小心……！」

哈爾希洛打死也說不出「果然如我所料」這幾個字。

「──啊啊啊……！」

藍德像是閃光般飛衝出去。亞諾奴鬥卻往前移動，站到藍德正面，應該是故意這麼做就是了。看來牠打算動用達伯安露姆才能使用的招式應戰，準備以雙刀擋下藍德的刀，再用剩餘的兩把反擊。

哈爾希洛繼續奔跑。哥德•雅客賈追了上來。

那應該是半獸人語，究竟是什麼意思啊？雖然聽不懂，不過哥德•雅客賈已經高舉巨刀飛衝而來。牠的體型雖然魁梧，但身手相當矯健。看來必須捨棄「身形巨大，動作就會比較緩慢」的既有觀念了。

另一方面，亞諾奴鬥幾乎等同待在原地沒有移動。不對，牠是沒辦法移動。藍德以攻勢架構出的包圍網越縮越小，逼得亞諾奴鬥已經無法將身體轉往其他方向揮舞手上的四把刀。看樣子，藍德把牠逼入絕境了。

因爲，他連自己目前身在何處都不曉得。

「──唔……！」

「唔唔唔……！」

問題是亞諾奴鬥，這個達伯安露姆非常難纏。

被砍死的話，就是一命嗚呼了。

如果牠佔得先機先出手，自己恐怕來不及閃躲。

哈爾希洛開始奔跑。

他覺得自己等等應該會被砍中吧。

明是如此，耳裏卻傳來藍德的聲音。

但接下來纔是決勝關鍵。哈爾希洛過去曾見識過亞諾奴鬥奮戰時的模樣，這個達伯安露姆被逼入絕境後，會變得威猛無比。

話說回來，自己竟然還在呼吸。但是，這一切都屬實嗎？自己真的還在呼吸嗎？該不會自己其實已經沒在呼吸了？

牠的腳程飛快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亞諾奴鬥將四把刀的其中兩把收在鞘中。即使如此，現在仍舊是手持雙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劈砍過來。哈爾希洛幾乎是全速奔跑，但亞諾奴鬥好像還遊刃有餘。牠要追上了。

正面左手邊方向傳來說話聲，但那不是哥德•雅客賈的聲音，恐怕是不死族。

亞諾奴鬥立刻追趕而至。哈爾希洛心想，剛剛落地後，自己是用右手的匕首和左手的火焰短劍擋開了亞諾奴斗的刀嗎？好像是這麼一回事，不過自己完全沒有看到過程。老實說，自己連亞諾奴鬥是用什麼樣的姿勢，揮出什麼樣的刀法都毫無頭緒。總之現在就是沿着道路狂奔，盡全力逃跑就對了。

這種時候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這樣應該算是被逼入絕境了吧？

不過，再這樣下去實在凶多吉少。

亞諾奴鬥隊應該不會開槍了。畢竟牠們就算想開槍，應該也會因爲哥德•雅客賈的妨礙而無法扣下扳機。哈爾希洛勉強評估了戰況，但現在的他也只能想到這些。

「……藍德。」

總共有五、六個半獸人、不死族和灰色妖精爬上了屋頂。哥德•雅客賈原本也想上到屋頂，但是以牠的身高，頭好像會撞到坑道都市的頂棚，因此不得不放棄。即使如此，牠還是在道路上奔跑，追殺哈爾希洛。由於哥德•雅客賈的頭高過工坊兼住家的房屋屋頂，因此哈爾希洛的所在位置被看得一清二楚。敵人實在是窮追不捨，但不管是哥德•雅客賈，還是已經爬上屋頂的那些傢伙，哈爾希洛都覺得自己應該能夠甩掉牠們。

自己應該不會被砍，不過或許會被踹飛。被那隻半獸人踢到，就算不死也絕對只剩半條命。

牠就快追上了，肯定會追上。

這種作法相當危險，然而根本沒有安全的選項，到頭來都是要冒險行動。自己雖然不喜歡賭博，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頭皮賭一把了。

哈爾希洛用雙手搓了搓臉。自己沒辦法呼吸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吸氣，吐氣，吐完氣再吸氣，接着再吐氣，不斷重複這兩個動作就對了。可以呼吸了，只是還非常痛苦。忍着痛苦繼續呼吸後，身體狀況慢慢好轉，重新拉回、集中原已模糊的意識。自己硬是爬了起來。那是藍德。

「啊嘎甲耶。」

誰知道。

在哈爾希洛眼裏，有一瞬間藍德的刀就像消失了一樣。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才發覺藍德是用雙手持刀。他是要突刺嗎？

哈爾希洛很想幹脆大翻白眼癱倒在地，但他當然知道，自己絕對不能這麼做。

哈爾希洛只要遇到轉彎處就會轉過去。在左轉右拐之際，都能拉開一些距離，但只要碰到直線路徑就不妙了。別說是拉開距離，甚至還會被牠縮短差距。

照理說自己應該已被砍中。

原本是打算想讓牠追殺一陣子再說，情況一危急就立刻甩開牠。現在不得不說，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如果熟悉鐵血王國的環境，這個方法或許可行，但自己對這個地方只有粗略的認知，縱使敵我雙方應該都不熟悉這裏的環境，然而敵人又不是隻有哥德•雅客賈一個人。

「──哆哇啊……！？」

是錯覺嗎？

「……啊？」

藍德像是要從斜右下方往上撈起般揮刀。

哥德•雅客賈的巨刀重重落在哈爾希洛前一秒站立的地方，響起轟然巨響。看來牠是砍爆了把岩層削平的地面。

哥德•雅客賈的速度好快。

其實用不着哈爾希洛提醒，藍德肯定也知道不能掉以輕心，但哈爾希洛還是忍不住說了出口。

不對，被砍死有什麼意義？

話說，他幹嘛那樣大吼大叫？

完全是運氣好，真的就只是運氣好而已。

等等，不對。

藍德正在亞諾奴鬥四周到處跳躍。藍德運用的那種身法，不知該說是暗黑騎士特有，還是充滿他個人風格，猶若森林中的小動物或是蚱蜢之類的昆蟲，他好像打算藉此繞到亞諾奴鬥背後。亞諾奴鬥也用四把刀牽制藍德的行動，就像在說「我怎麼可能讓你得逞」。不過藍德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攻勢，或是用自己的刀擋開亞諾奴斗的刀後，繼續想方設法要繞到牠的背後。正因如此，藍德現在看起來纔會像是在亞諾奴鬥四周到處跳躍。

是在戰鬥嗎？

藍德聚精會神，想方設法要繞到亞諾奴鬥背後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犀利。具體來說就是，藍德只要往前挺進，他的每一步都越跨越大，越跨越深入。

「自創招！」

然而奇怪的是，直到前一刻明明都還那麼痛苦，現在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但是，藍德實在有夠吵。

哈爾希洛已經在到處亂跑，只是看到能轉彎的地方就轉彎，完全漫無目的，根本沒有目標。現在再度爬上屋頂，也只是憑感覺做出的決定。他隱約覺得如果不趕快上到屋頂，就會被砍死。前方的細煙囪管交錯成蜘蛛網般的狀態，看樣子是鑽不過去。即使如此，哈爾希洛還是硬着頭皮鑽進煙囪管之間的縫隙，最後單純只是運氣好，途中沒有狹窄到過不去，所以才能順利鑽到另一頭。亞諾奴鬥好像是判斷自己鑽不過那個地方，所以稍微繞了路。結果，敵我雙方之所以會陰錯陽差拉開距離，也只是偶然。自己當然也有思考一下，既然好不容易稍微拉開距離，是不是能採取一些反制措施。但是，根本辦不到。總之，自己現在只能拼命逃跑，除此之外什麼事情都做不到。

「卡瓦多，那尤斯拉尼維……！」

哈爾希洛突然停下腳步，不斷向後翻跟斗。當然，這麼一來就會變成主動靠近哥德•雅客賈了。

哈爾希洛打算藉助身體翻滾時產生的力道爬起身，繼續奔跑逃命。但是他已經不曉得自己還跑不跑得動了。

「──啊啊啊啊─────……唔唔唔！」

四條手臂的達伯安露姆實在強得不像話。亞諾奴鬥這個不死族的刀攻擊不到的地方，大概僅限牠背後極狹窄的範圍。藍德知道此事，所以千方百計想要針對這個弱點發動攻擊。

「K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

藍德？

「──唔嗯……！？」

藍德的刀被往上彈開。一切都是因爲亞諾奴鬥突然變得像是龍捲風，邊旋轉邊往上跳。

藍德應該是已經看穿亞諾奴斗的行動，因此立刻朝斜後方後空翻，接着「噠噠噠噠噠」地踏着飛快的步伐，遠離亞諾奴鬥。

「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

亞諾奴鬥放聲咆哮，大幅向後仰，並且用力伸直四條手臂和四把刀。他是盡全力伸直，伸直到不能再直。哈爾希洛感覺到自己渾身都在起雞皮疙瘩。

「看來終於要拿出真本事了啊……！」

藍德笑了。縱使是在逞強，也真虧他笑得出來，他的心臟真的是太大顆了。在這件事上自己沒想過要向他看齊就是了，而且不是想學就學得來。

「暗黑啊，惡德之主啊，

惡靈召喚

……！」

天不怕地不怕的藍德，原來也會感到不安。某種像是雲朵，顏色紫中帶黑的物體出現後捲成漩渦狀。這漩渦在不知不覺中凝固成惡靈黃道帶。

拜藍德不斷累積的惡德所賜，黃道帶外表已和黃道帶殺人魔寶貝時期截然不同。黃道帶身穿像是收集暗紫色骨頭貼在身上的甲冑，雙手還拿着一把長柄大鐮刀，看起來十分陰森恐怖。以前的黃道帶殺人魔寶貝在某些時候，還會讓人莫名覺得可愛，如今已經徹底變成另一種存在了。暗黑神史卡勒海爾如果率領軍隊出征，底下的士兵肯定都會是黃道帶這種模樣。

「要大幹一場囉，黃道帶……！」

藍德像是在煽動般下達命令。

（縊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惡靈黃道帶揮起大鐮刀，衝向亞諾奴鬥。

現在是二打一。情況危急時，暗黑騎士還能動用這一招。

「KOOOOOOOOOOHHHHHHHHHHHHHHHHHHHHH。」

亞諾奴鬥彷彿像在叫囂「二打一又怎樣」，同時徹底解放達伯安露姆的所有力量。如今牠的狀態就像一把弓拉到最滿後射出箭矢。四把刀應該是從四個方向攻擊了黃道帶。不過在哈爾希洛眼裏，看起來更像是四把刀匯聚成一道怒濤，完全吞噬了黃道帶。

總而言之，四把刀都砍在黃道帶的身上。然而黃道帶並未立刻煙消雲散，牠簡直就像練習劍術用的木頭人。那種木頭人不會移動，還可以盡情揮劍劈砍，但要砍斷牠絕非易事。

不過，亞諾奴鬥應該有辦法打贏黃道帶，也就是說牠馬上就要被砍成碎片了。反正，黃道帶只是惡靈，根本沒有旗鼓相當的能耐，足以對付亞諾奴鬥這種身手老練的敵人。

（縊……死死……）

「笨蛋！有危險的是你這傢伙吧？」

藍德重新以反手握刀，把刀插進亞諾奴斗的額頭。

「快跑！本大爺雖然武藝高超，但那傢伙太難對付了！無論大爺我怎麼想都覺得沒辦法幹掉牠！」

不過，牠失去頭顱的上半身，遲遲沒有倒下，甚至給人一種想要轉頭的感覺。

「他們都先去那個叫什麼布拉左德的房子了。」

然後──他砍下去了？

「話說回來，藍德，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藍德……」

「大逆不道……！同歸於盡斬呀呀呀呀呀！」

藍德衝到亞諾奴鬥身旁後，單腳跪地。

亞諾奴鬥從脖子分家的頭顱，緩緩地滾落地面。

是藍德。

看起來是砍下去了。

藍德應該不是遭到調侃才採取接下來的行動，總之他一拔出刀，就「嗖」地消失了。他的移動速度快到哈爾希洛的肉眼無法追上。

黃道帶逐漸粉碎崩解。

藍德站起身子，走向還是用雙腳站立的亞諾奴鬥身軀，接着以沒有持刀的左手，推了亞諾奴斗的身體。他的推法一點也不粗暴，亞諾奴斗的軀體終於倒地。

藍德點頭後，像是大喫一驚般突然看向後方。哈爾希洛也跟着望了過去。有個宛若地鳴的聲響，像是沿路掃倒周遭此起彼落的槍聲，不斷進逼而來。

「……你確定？」

藍德用身體衝撞黃道帶的背。不過，他當然不是單純撞上去，還把刀用力刺進黃道帶的身體。

眼前的畫面與其說是詭異，根本是毛骨悚然，真是段恐怖的經歷。哈爾希洛腦中交錯着各種感受與想法，導致他有點混亂。照這情形來看，藍德是救了他一命。但對藍德而言，亞諾奴鬥應該不只是單純的敵人。話說回來，亞諾奴鬥是不死族，光是身首異處就會真的死去嗎？

「……其他人呢！？」

「聽說即使只剩下頭，都還有可能恢復到原樣。」

哈爾希洛邊跑邊詢問，藍德則是飛快地跑在前頭，一副像是要丟下哈爾希洛的模樣。

「──NNNNNNNNNNNG……！？」

亞諾奴斗的頭顱正在轉動眼球，想要仰看藍德。

「鐵塊王已經離開鐵王宮了！誰叫你拖拖拉拉一直不回來！所以本大爺纔好心來找你啊！你可要好好感激大爺我！」

哈爾希洛說完話後，才發覺自己問了個模棱兩可的問題。

話說他讓惡靈黃道帶衝鋒陷陣後，都在做什麼？哈爾希洛也把注意力放在黃道帶身上，所以對藍德至今的行動一無所知。不過，這就是藍德的計劃。

哈爾希洛其實也不知道，不死族到底要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能稱爲死亡。但是，如果不死族也具備生命，那麼亞諾奴斗的命現在已被破壞殆盡，如今只是個無法憑藉自我意識活動的物體了。

本以爲他發動惡靈召喚，是爲了讓戰況變成二打一的局面，進而和黃道帶巧妙聯手，想辦法攻克強敵亞諾奴鬥。

這是一記刺擊。藍德的刀貫穿黃道帶的身體，甚至刺中位在黃道帶正面的亞諾奴鬥。藍德把刀柄握在腰際的位置後，將刀斜斜地刺往上方，刀鋒就這麼穿進了亞諾奴斗的下巴。

「也就是說他們都平安無事，對吧！？」

藍德將刀背靠在自己右肩後歪過了頭。

哈爾希洛想跟他談談，但是現在要跟他說什麼纔好？說老實話，根本沒有半點頭緒。其實，這件事也只能交給他處理了。不管藍德接下來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哈爾希洛都沒有資格評判他的做法是好還是壞。

但是，亞諾奴鬥豈止沒有揮舞四把刀砍碎黃道帶，反而突然停下了所有動作。

「自創招……！」

哈爾希洛忍不住出言調侃。

仔細一看，牠頭顱上的嘴巴正在開開闔闔，好像只是無法發出聲音。不過，確實還在動。

藍德抓住哈爾希洛的手臂。

「──喝呀呀呀啦……！」

結果不是這樣。

藍德拿下原本暫時轉到脖子後方的面具，戴在亞諾奴斗的頭顱上。

牠該不會是在笑吧？

「嗯。」

「自創招，同歸於盡斬。這一招是大爺我偷偷保留的必殺技喔，本來是想用在塔克薩基大叔身上，你今天剛好被拿來做實驗。話說，這場戰鬥是本大爺贏了吧。」

哈爾希洛克制了想要反駁的衝動，不停奔跑。同時心想，自己的體力還沒恢復，跑沒幾步就開始喘氣，光是要跟上藍德就非常喫力了。如今前途堪憂，但自己根本不想去思考接下來的事，雖然到頭來還是要面對就是了。梅莉肯定非常擔心，要趕快讓她安心纔行。總而言之，自己還能再見到同伴，現在只能把這件事當作原動力，加把勁繼續跑。

「再見啦。」

「確實就像你說的……！」

藍德採用的是另一種戰略。

「……不過，你這算哪門子的斬殺啊？」

「因爲這傢伙很好戰。亞諾奴鬥，你自己應該也知道吧。」

藍德眯起左眼，揚起右側嘴角，露出一副哈爾希洛打死也模仿不來的表情。

「是哥德•雅客賈啊……！」

「不死族這個種族真麻煩……」

亞諾奴斗的頭顱張開嘴巴，顫動下顎。